不会说话更好

不会说话更好

　　春节快到了，教育局长牛大喜又要带着一袋面、一壶油和一副对联去清河县最偏僻的村子去扶贫。那个村子的名字叫什么来者？牛局长想了半天没有眉目。就让司机去打听。

　　司机打了十几个电话才得知那个村子叫狼吃娃，前年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狼叼走，要不是全村人全力以赴地对那头狼进行围追堵截，那孩子早就成了《祝福》中的阿毛了。也是的，那个村子的确太荒凉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公路，弯弯曲曲的一条土路延伸到满目疮痍的一道深沟里，还要翻过两个不高不低的被云雾笼罩的山梁，许多家里还在使用煤油灯。时常路上碰不到一个指头一般大的人影。它只有十三户人家，在一个旮旯里挖了十几个土窑洞住在一起。村子西头的那两间瓦房，本来是小学。因为没有学生已经被村长改造成了猪圈，两个老母猪带着一群小猪自由自在的嬉戏。整个村子一年到头死气沉沉，简直就像想象之中的山顶洞人的生活。牛局长一提起去那里就后悔不迭——那时去年他一坐到局长的位子上就向县委马书记拍了胸膛的。说他要去最偏僻的地方去扶贫。最后就和狼吃娃村的牛二狗结了对子。那牛二狗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腿上受了伤，脑子也受了刺激，看上去像木偶一样。七十多岁的男人连一个女人也没有碰过，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村子里的人谁见了他都要取笑他说：“二狗，给你说两个媳妇。就在西头的猪圈里。”二狗就傻笑。

　　去年冬天，很冷。雪花漫天飞舞，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去那个狼吃娃的村子的路已经看不到了。牛局长实在不愿意再去那个倒霉的地方见那个倒霉的二狗了。可是，其他的领导都纷纷出动了。而且马书记还说要给他派一个电视台的记者进行跟踪专访。他在心里抱怨自己为什么如此倒霉啊！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也要表示一下。况且那个牛二哥一年到头就扳着指头计算着他牛局长扶贫的日子，巴望着见到他的救星。那个时候的牛局长在土头土脸的人们面前一站，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就如同皇帝驾临一般，也给我们的牛局长带来了极大的满足。平时见到其它上级领导时的尴尬劲儿也一扫而光。如果天气好的话，他倒也乐意去那个地方换一换心情。可是，目前的情况却使得他的忧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回到家里，他唉声叹气，脸上的颜色犹如猪肝。老婆听说了他的苦处，伸出右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傻瓜蛋，咱们表演一段双簧戏。把那个马书记哄弄过去就是了！”一会儿，牛局长的老婆拿起电话筒一边哭一边对马书记说：“马书记，我不活了——呜呜——我那个老不死的要把家里的五百元送给那个老不死的牛二狗，还把我打了一个耳光。”马书记那边那边不言传了。老婆对牛局长挤眉弄眼。牛局长对老婆喜笑颜开。老婆又对着电话筒带着哭腔说：“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也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头昏脑涨……”马书记说：“他还要去狼吃娃村扶贫啊！不能马虎！”老婆又嗲声嗲气地对马书记说：“马书记，不看僧面看佛面。像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叫人看了笑话——干脆让司机代表咱老牛和那个记者去——怎么样？求你了！晚上在老地方见面，请你搓一顿！”牛局长把电话挂了，这样的事情也就搞定了。牛局长激动得把老婆一把搂在怀里恨不得一口把她的舌头咬将下来。牛局长的老婆本来和马书记是大学的同学，两人又有一段恋爱的经历。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老婆造就了我们的牛局长。

　　司机和那个记者走了二十多里路，上气不接下气。两人的皮鞋都裂开了口子，身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摄像机把那个记者压得弯下了腰，那一袋面把司机压得驼了背，那一壶油提了一阵子干脆扔了，那一副对联被愤怒的司机掏出打火机烧了。两人一路在骂着领导，也都怨恨自己不是领导。

　　好容易到了狼吃娃村，见到了那个翘首以待的牛二狗。司机轻轻的骂了一句：“牛二狗，你这个狗日的！”二狗自言自语：“牛局长哪里去了？我可盼了他一年了！”记者骂了一句：“看把你值钱的——你准老几？”二狗仍然嘻嘻的笑。村长和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摄像机对着人们转了一圈，大家都在心里说，我们都上了镜头了——要当演员了！

　　接下来，司机把面交给村长，再由村长交给二狗。记者让村长讲了几句话，大家都在鼓掌。又让二狗说几句话，只见村长抬起两只簸箕一般的大手在二狗的肩头一压，又抬起右脚在二狗的两条腿上一踹，那二狗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对着话筒张不开口，一脸说不上来的表情。记者说：“就像村长刚才那样的话也行。”可二狗张口结舌。司机不耐烦的说：“废话少说——就说感谢领导，感谢牛局长！”然而，二狗却叹了一口气。记者急切的说：“二狗，你说呀！”只见二狗的眼眶里滚下来两点浑浊的泪珠。

　　司机气呼呼的给牛局长打电话说：“牛局长，二狗不会说话呀！”牛局长说：“不行，要叫他表示一下。咱们扶贫要有效果！”司机说：“他在地上跪着，就是不会说话——气死人了！”牛局长说：“怎么了？他在地上跪着。那好啊！把镜头对准！”

　　司机对着记者说：“那就让他跪着吧！”记者说：“那怎么交代？”司机说：“你对准你的镜头——不会说话更好！”

　　后来，牛二狗死了。在牛二狗的那一个枕头里，人们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牛局长才知道，牛二狗是一个聋子。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敌人的一发炮弹在他的耳边爆炸了。那个故事让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

　　牛局长忍不住说了一句，不会说话更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