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弱的姥姥静静的躺在大舅家的大炕上,灰白的头发篷乱成一团,布满皱纹的脸上罩着一层灰色,深陷的眼睛微闭着。这就是我的姥姥吗?昔日那个疼我、爱我的姥姥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生怕被她看到病上加病。
父亲和母亲结婚时,爷爷家的条件很差,没有房子给父母住,他们不得不在姥姥家的一座土屋中安了家,也在那里生下了哥哥和我。我们也因此成了姥姥的宝贝。四岁那年,父母带哥哥回了老家把我留在姥姥身边,那时她已经五十六岁。姥姥家住得很偏僻,四周被大大小小的山丘包围着,就连那片供给全家蔬菜的菜园也在离家二里路的山里。春天,姥姥在菜园里种上各种蔬菜,种得就多的就是绞瓜。绞瓜成熟的季节,姥姥常常领着我到菜园摘绞瓜。虽然只有二里路,但是却要费很大周折,因为去菜园的路被一个立陡的深沟隔开,所以先要下到沟底,趟过一条小河,爬上陡坡再走一里路,才能到菜园。每次走到这儿,姥姥都要背我过去,下沟时她的身子尽力向后仰着,小心翼翼的向前蹭着小步,嘴里叨唠着:“不要动啊,不要动!”到了沟底,她直起腰轻轻叹一口气,叫我搂紧了,然后弯下腰挽起裤角趟河。上坡时,姥姥弓下身子几乎要贴到地面,一步一步艰难的向上爬,大拎筐一跳一跳地拖着地。我们上到坡顶,姥姥早已是满头大汗。回来时,姥姥不得不费两遍力气,先把我送到对面,然后再回过头来背满满一大筐的绞瓜。我们摘一次绞瓜往往会用上半天的功夫。就这样,菜园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姥姥的每一次下沟上坡都成了我最愉快的享受,我在姥姥的背上玩弄着童年的时光。现在我终于明白姥姥之所以那么小心翼翼是怕万一将我摔到深沟里,她会从此失去整个世界。
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父亲把我接回了家,性格开朗的姥姥突然间变得沉默了,一次老姨来抱怨说,姥姥总是丢三落四,菜都拔了架,还总往菜园跑。每当假期姥姥就叫老姨接我去住几天,一见到我她先抹几把眼泪,然后拿出所有的零食叫我吃,而有些东西因为留得时间太长早已变质了。每每这时,她都会懊悔地说:都怪我,咋就没放住呢?
时光在悄悄勾画岁月的年轮,我也在渐渐远离姥姥的同时慢慢长大。三年前,父母给姥姥盖了房子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可是由于工作关系,我还是很少回家看她。去年姥姥七十八岁生日时,我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她一起过生日。那天我借了一台DV给她录像,她高兴地合不拢嘴,当我把镜头定格在她的脸上时,我看到的是一张多么苍老的面孔呀!灰白干枯的头发,脸上刻满了深深地皱纹,混浊的眼睛失去了光亮,还有几个铜钱大小的老年斑,我的眼睛火辣辣的,似乎有一股热流要涌出来。
几天前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姥姥不小心摔了一跤情况很严重,我急匆匆赶回去时,她因为年纪大医院不能施行手术而回大舅家休养了。我默默地坐在她身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她慢慢睁开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我,她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嘴张了几张,最后只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来了……
死神的大手正一点一点的伸向姥姥,也许在不期然的某一天他就会将姥姥的那根生命之弦无情的扯断,我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更无法让生命回归,我只有在心里向姥姥说一声:姥姥,您的外孙女深深地爱着您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