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父亲
2000年农历二月初二日黎明时分,中条山上的一个小镇。初春的寒风拍打着薄薄的窗纸,昏暗的灯光摇曳着痛苦的分离。一位病重的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走了。他就是我终生难忘的父亲……
父亲名叫卫涛学,是和母亲李代善“半招半娶”结婚的,生育了我们姊妹兄弟四人,男儿随父亲姓卫,女儿同母亲姓李。我出生的那年,“食堂饭”开始。“一夜亩产千斤粮”,各地为了大跃进、夺高产,到处都在虚报产量,欺瞒上级。没有粮食,集体食堂用玉米秆榨取淀粉做馒头,野菜烧汤、南瓜熬粥,吃得人人浮肿。那年月,粮食颗粒如金。有一次我家分到一个白馍馍,全家人舍不得吃,父亲就把馍馍小心地放在篮子里挂起来,留着让我饿了再吃,不料夜里被老鼠偷吃了。望着空篮子,父母都掉下了心酸的泪水。我家是贫农,“革命红色家庭”,父亲白天下田参加“生产大会战”,夜里同贫农代表一起守庄稼、看谷场,累出病来。没钱医治,又缺吃少穿。母亲就偷偷地给供销社纺麻绳,又怕人发现挨批斗,夜里堵严门窗,不敢露出一丝灯光,悄悄地在麻油灯下纺呀纺,手指都被麻线磨出了血,用换来的微薄的工钱给父亲看病买药。就这样在困境中一年又一年的煎熬着。
1966年我六岁时文化大革命开始,到处闹武斗打死人。有一天,有人诬告我外祖父李西平当年“骑过日本鬼子的东洋马,给鬼子干过事。”一群红卫兵闯进家里,摘掉了烈属牌,将外祖母李凤英抓去游斗。外祖父是延安抗大学生、共产党员,参加过抗日卫国战争和解放战争,解放过运城、临汾、太原等许多地方,立下了许多赫赫战功。1950年在解放成都后不久牺牲,生前是解放军华北野战军62军553团干部处处长。1941年6月,为开辟党的地下抗日斗争新战线,中共平陆县委派遣了共产党员余子谦、李安定及从延安抗大学习回来的党员李西平等16名同志打入日伪内部,开展地下工作。李西平的公开身份是伪警备队员。后,为瓦解日军、打击敌人,经县委批准,李西平同段结仁、邓智、李铁铮分别担任了伪警备队4个小队队长,掌管了警备队的全部兵力,营救被捕同志、护送过往干部、提供日军机密、消灭驻地日军,为抗战做了大量工作。怎么能诬蔑外祖父“是汉奸”、不抗日呢?面对黑白颠倒的“大革命”,父亲困惑了好长时间,整天不说话,饭也不想吃。脸色苍白,郁闷不堪,似大病一场。他担心这场史无前例的“疯狂运动”,会不会像突然决堤的洪水猛兽,将这个贫苦的家庭摧毁。父亲的担心没有过分,不到一年,外祖母经过连续游斗、殴打和侮辱,突然精神失常,含冤死去。
进入人民公社时期,仍旧摆脱不了贫困。父亲带我几次到夏县姥姥家借点小米、玉谷糁儿回来熬汤喝。没有菜吃,每次雨后,父亲就从生产队的麦秸垛下扫回一些麦芽儿炒着吃。父母每天每天出工劳动,风雨无阻,累死累活到年底,一家五口人只能分到几十块钱、七百多斤粮食、三斤油。那天,秋雨连绵,我去生产队领油,回来的路上不慎滑倒,油瓶在石头上碰破,三斤油全洒在地上。我哭着跑回家去,母亲生气地打了我一下,父亲呆呆地坐在门坎上不说话。突然,父亲拿把铲子和小盆快步走了出去,回来后便在灶房里忙了起来。我怯生生的去看,原来是他将油瓶渗入的泥土全铲了回来,正放在锅里架火熬,不一会儿,就见锅底浮起了一层油。我高兴地笑了。父亲却摇了一下头,惋惜地说:“可惜,至少少了半斤油啊。”父母的责怪我能理解,因为那三斤油是我们全家五口人一年的食用油啊。那件事至今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我仍然惜油如金,每次油用完时,我就将油壶倒过来,让壶里的余油沥净了再丢。
冬天农闲时,父亲天不亮就和邻里乡亲去很远的山上打柴。我扫完院子,帮母亲洗了衣服,给父亲早早地打上洗脸水,就准备做饭。待我将一锅水烧开,母亲就将面条擀成了,尔后,她让我站在崖场的石碾上瞭望。天空很蓝,视野十分清晰,一眼就能望到几十里外的山峰。等呀,望呀,只要一看见那远远的山路上出现几个挑柴的人影,我就立刻叫母亲下面条煮饭。
有一年的冬天,生产队利用农闲组织一批青壮劳力去运城盐池运盐运硝搞副业。父亲他们两个人赶一辆胶轮马车,在盐池一干就是一个冬季。在那里住的是毡子房,吃的是干馍咸菜。有一次,父亲回家取馍,母亲被大队抽去晚上排练样板戏《红灯记》,父亲只好自己在家发酵蒸馍,馍一出笼,他拿着就走。天已下半夜,朔风呼啸,寒气砭骨。为赶上第二天一早在盐池上工,父亲就摸黑翻越中条山抄小路走,不料在一块山凹里迷失了方向,遇到“鬼打墙”似的,始终走不出来。摸索了两个多时辰,好不容易看见远处闪出一星灯火,顺灯寻去,方才走出山凹,来到一个地名叫刘家滑的小窝铺。在那里再三央求,为队里看牛棚的饲养员才勉强让父亲留到鸡叫下山。
父亲被群众选为生产队队长后就更忙了。他除过在家吃饭,很少回来,一天到晚忙生产队的事,连噪子都哑了。
我开始上初中,家里的生活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当时,女孩子非常流行穿“红条绒”上衣,不到七元钱就能扯块布料做成一件。我做梦都想要。但父母没钱让我如愿,“红条绒”便成为我少女时期的一个遗憾。“望女成凤”。我是长女,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十分疼爱,每天省吃俭用给我做好饭吃,供我上学,期望我将来能出人头地。父亲在忙碌之余,常常关心我的学习情况和政治进步,一听说我加入了共青团,还当上了学校选拔的红色解说员,很是兴奋。
作为女儿,心中的至爱、心中的天堂、心中的挂念,只有娘家,只有父母。在高中上学时,只要过星期天,只要回到父母的身边,我都要站在门前那走过几代人的石头坡前留恋许久。因为它不仅保留有岁月的痕迹,也铭刻着悲惨的以往;它不仅拍摄有父亲艰辛的身影,也寄托着父亲对生活的向往。
1980年春,四十多岁的母亲不幸身患癌症。父亲含着眼泪四处为母亲求医治病,终未能将母亲留驻人间。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咬住牙关生活,拼着生命劳动,含辛茹苦,硬是将我们姊妹几个抚养成人、拉扯成家。1985年,我和爱人马继行结婚后,父亲便到了行署所在地运城县第二医院看大门,从此与我们相居甚远。
父亲在医院从事门卫工作,同样是认真扎实,任劳任怨。他每天打扫卫生,清理垃圾,收发报纸,还额外替人干装卸工。夏卖冰糕,冬烧锅炉,一刻也不闲,为的是能给儿女多攒点钱。农忙时,还要赶回家里带着我们收割庄稼,呕心沥血呵护儿女。改革开放后,党的富民政策使群众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但老人还是格外节俭。雨伞破了,他补好再用;绳子断了,他重新接上;自行车坏了,他修好重骑。就连一件新衣服也舍不得穿,更不容说去花钱旅游了。每天打开那台十分破旧的、只有三个频道的14英寸黑白电视机,看一会儿电视,他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1999年夏天,无情的癌症降临在父亲的身上,一直到次年之春,医治均未见效。父亲带着对儿女子孙的无限牵挂,痛苦的离开了人间。老人一生没住过新房,他亲手盖起的六间新房,竟没有住过一天;老人一生没到过首都,我爱人特地从北京给他带回北京烤鸭,他也没有吃上几口。苦也,悲也。面对父亲溘然去世,我心如刀绞,悲痛欲绝。泪似长河,融入九泉……
从此之后,我们父女天各一方。在那块故土,再也聆听不到父亲的教诲,再也看不到父亲的笑容,再也寻觅不到他那艰辛的身影。只有无限的哀思和不尽的怀念,随着沧桑的风雨,永留在家乡,永留在记忆的长河里……
泪水一样的清明雨在无声的飘洒,报时的迎春花在父亲的坟头竞相开放。“爸,我们来看望您!”如今的社会不是您经历的那样。疯狂的人治岁月一去不返,时代文明,祖国富强;当今的生活不是您品尝的那样。人们安居乐业,共建和谐,小康社会初见曙光。您牵挂儿女,随着时代进步,我们姊妹四人个个发奋上进,家家生活一年好似一年;您关心子孙,长孙开办丰源饭店,小孙迈进高中学堂……
“安息吧,父亲。”
我们永远怀念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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