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箍

  • 作者:平明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3-05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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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科幻推理小说

紧箍

  一

  我的父亲在一个月前突然辞去他担任了七年的市长职务,原因是他患上了严重的脑疾,不能再胜任市长的繁重工作,这离他的第二届市长任期结束还有三年时间。

  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是冷漠和仇恨。他是个狂热的仕途至上者,为了一顶比一顶更大的乌纱帽,他几乎不择手段,他的仕途生涯因此而显得一帆风顺。但在我眼里,他和那些藏污纳垢的腐败官僚们一样丑恶。这令我非常反感和鄙夷。

  我与父亲关系的恶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关于他和我母亲的婚姻。

  母亲是在父亲落魄的时候嫁给了他,他们是患难夫妻。母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善良。他们的夫妻关系几十年来一直很平淡,但这种平淡在我看来并不是淡漠,而是一种稳定状态,这是他们那一代人普遍的生活格调。然而,在父亲被提拔为市长的前一年,他们却出人意料地宣布离婚了。

  离婚是父亲提出来的,因而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父亲,认为他在仕途的道路上被扭曲了情性,变得浮华、虚荣和堕落,从而嫌弃了我的母亲。他是在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新版陈世美中的一个。但父亲并没有因此而辩解,他似乎是默认了我的指责。而母亲也没有任何抗辩和指摘,她似乎也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令我非常疑惑和无奈。

  父母离婚后,母亲回了西部老家。我因为学业的牵拌暂时留在了这座城市。出于对父亲的憎恨,我也和这个家断绝了来往,一个人在学校打工求学。而父亲在和母亲离婚后不久,便又娶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到这个时候,我才似乎明白了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因。我的心里从此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嫌恶和憎恨,虽然我知道那个女人非常漂亮优雅而且温柔娴淑。

  一年后,我大学毕业,毅然到西部陪伴我的母亲去了。这时我的父亲也正式入主市政府,做他风光无限的市长大人了。在满地风沙的西部小镇,我的母亲却在对我说,你要原谅你的父亲,他还是爱我们的。而我的回答却是充满鄙夷的一笑。

  父亲当上市长后不久,一切突然改变了。他从一个贪图官位的利碌政客,很快转变成为一个清正廉洁的管理者,他的治下一片清明,他赢得了市民广泛的尊重和爱戴。在媒体上看到这样的信息令我非常惊讶。父亲的这种变化不啻 于天壤之别。我开始意识到我似乎是理解错了他,也许他的着重点并不在于过程,而是在登上高峰之后的作为。想想也是,他如果不同流合污,他也难以达到他所追求的目标,因为权力的大小和当权者的执政力量是成正比的。他的目标不是在官大压死人的现实环境里小试牛刀而不得,他要的是站在最上层,这样就可以较少阻碍地实现他的政治抱负。当然,以他的年龄和资历而言,这个市长的位置也许是他所能追求到的最大的权力了。

  父亲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有所好转,但因为那个女人的存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仍然难以调和,因而,我没有和他主动联系过一次。

  父亲的因病辞职在当地引起了喧然大波。人们不想失去他这位难得的好市长,纷纷以各种方式劝他收回辞呈,但他还是绝然告离了。看来,他的病状确实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境地,让他不得不选择了辞职。

  这一次是母亲坐不住了。她一直以来都非常关注有关父亲的那怕是一点一滴的信息,她仍然牵挂着父亲。终于这一天,她对我说:“去看看你的父亲吧,他现在需要你。”

  我摇头表示拒绝。

  母亲说:“就算你不代表你自己,那就代表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的眼里有泪花在闪动。

  我无法拒绝这样的眼泪,终于点了点头。

  二

  两天后的黄昏,我回到了久别的城市。

  我的心中忐忑不安,我不知道在面对父亲和那个女人时会是怎样一个情景。我在车站广场徘徊了很久,大约到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我才放弃了一切想象和顾虑,打了辆的士,向父亲的家中驶去。

  一切都没有变。两层带阁楼的白色房子掩映在高高的篱墙后面,阁楼上的一扇百页窗里透出一缕淡淡的灯光,看来还有人没有休息。我犹疑了片刻,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通话器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略带苍老的声音。

  “您找谁?”

  “这是江德森市长的家吗?我想我不会敲错门吧!”

  “请问您是……?”

  “我是江浩,他的……他的儿子。”

  里面愣了片刻,随后,檐下的灯亮了。

  “真的是您呀!”通话器里的声音显得很惊讶,“对不起,请您稍等。”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胖胖的、五十岁开外的妇人,穿着一身灰布睡衣。我知道她是金姨,那个女人是这样叫她的,而我的父亲则叫她金大姐,她原是那个女人家的保姆,那个女人嫁到这里来,也把她带了过来,仍旧做她的保姆。

  “真没想到您能来,”金姨一脸惊奇地说,“来看您的父亲?”

  我漠然地点点头。

  “您快坐下来歇歇,我这就去叫文清。”她匆匆上了楼去。

  文清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在我心目中,她永远也承担不了继母的角色。

  文清下楼了。她的确美得令人心动,她穿着粉色睡袍,长发挽起,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仍然楚楚动人。我始终不能理解的是,她这样一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小女人,为什么会是一个技术高超的脑外科专家,从事血淋淋的临床工作。

  她款款地在我的对面坐下,脸上很勉强地透出一丝惊喜。

  “你的母亲好吗?”她温柔地问。

  “请不要提及我的母亲,她和你无关。”我语气冷漠。

  她显然很尴尬,脸胀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说我的父亲患了脑疾,我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回过神来,很不自然地搓着手,说:“哦!是这样的。他的大脑深层长了一颗瘤,一个非常复杂的瘤,因为现有的技术我们无法将这个瘤摘除,所以无法做出病理检测,只能保守治疗。”

  “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一年前,他有轻微的脑部不适,结果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我以为这是工作操劳所致,没想到这两个月病况突然明显,肿瘤以极快的速度生长,他一开始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才被我发现,但已经难以控制了。”

  “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

  “你是脑外科专家,不应该有这种表态。”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预测,但我会尽力考虑一个周全的治疗方案。”

  “那好,我明天到医院看他。”

  “不,他不在医院,在家里。”

  “在家里?为什么!他是一个病人,他应该呆在医院里。”

  “他讨厌医院,不愿意住在病房里,我劝过他,但没有用。你也知道,你的父亲脾气很倔。”

  “这不是理由。”

  我在借机发泄对她的憎恨,而她则保持了沉默,面容里带着一种难堪的忧愁。

  “不管怎样,”我坚定地说,“我的父亲应该在医院里,不,是必须,就在明天。”

  她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样子楚楚可怜。

  我的心有点软了,于是和缓了语气,说:“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指责你没有照顾好我父亲,而是希望,不要因此而耽误了他的病情。”

  她依旧保持了沉默,显得心事重重。

  “那好吧,”我只好说,“这件事就交给我,也许,我可以……劝劝他。”

  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也许……我该看看我的父亲。”

  她似乎从一种茫然的状态中惊醒:“呃!是的,是应该看看,你们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不过,他的病刚刚发作过,我给他服了止痛药和镇静剂,现在已经睡着了,希望你不要打扰他。”

  “我只是……看他一眼。”

  我知道这是血缘和亲情的作用,和我们之间的隔膜无关。

  “跟我来吧,”她站起身来说。

  在二楼卧室里,父亲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头部也被包裹在白色的毛巾中,只露出一张瘦削、苍白、毫无一丝血色的面孔。

  这一刻,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心里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痛楚。

  三

  我被安排在二楼原来我自己的房间里休息,那里仍然保留了我离开之前的模样。在走廊的另一端,是父亲和文清的卧室。

  两天两夜的旅程虽然让我感到有些疲倦,但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父亲惨白的面容。同时我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上有轻微的响动,那上面是阁楼,以前是存放杂物的地方,现在不知做什么用,很显然是有人在上面活动。我想,大概是金姨在收拾什么东西,这么晚了,或者在为父亲明天去医院做准备。

  我没有再去多想。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仍然没有睡着。这时,从父亲卧室的方向突然传出来一阵吵闹的声响,似乎是一种扭打的声音,不时伴随着一个女人的惊叫和喘息。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父亲的房间里出事了。我连忙起身冲出房间,我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金姨也披着睡衣从她的房间里跑出来,她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是你父亲的脑病又发作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发作他都非常痛苦,而且有时挣扎着要跳窗子,他不想活着忍受这种痛苦,夫人大概又在竭力阻止他。”

  房间里的声音似乎又激烈了一些,而且夹杂进了乒乒乓乓的声音,那显然是什么东西被碰掉在了地上,甚至,还有玻璃杯被摔碎的声音。

  我不能再犹豫了。

  “她一个人不行的,她需要帮助。”我边说边向父亲的卧室奔去。

  “您路上累了,还是休息去吧,这里有我呢。”金姨试图阻止我。

  我没有理采她,而是飞快地跑了过去。可是,卧室的门却反锁着。

  “为什么要锁上房门,难道你们不知道父亲的情况吗?”

  “怎么可能?”金姨赶上来说,“自从先生病后,夫人晚上从来都是不锁门的,就是怕有什么事情我不好进来。今天是怎么了?”

  我开始拚命敲门。可里面除了挣扎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是夫人腾不出手来为我们开门,这可怎么办?”金姨急得直跺脚。

  “有备用钥匙吗?”

  “对了,钥匙,夫人可能放在楼下,我这就去找。”

  金姨向卧室里喊了一声:“夫人,您要坚持住,我这就取钥匙去。”说罢匆匆下楼去了。

  我焦急地等在门外。片刻,卧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在金姨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的时候,卧室里也彻底安静下来。就在金姨慌乱地从一串钥匙中挑出了卧室的钥匙去打开门的时候,门开了。

  文清疲惫地站在我们面前。她头发蓬乱,面色潮红,额头渗出淡淡的汗渍,微微喘息着。房间里的许多物品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父亲仍旧躺在床上,包着头,被褥胡乱地扭结在身上,脸色更加灰白,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先生又要寻短见么?”金姨说。

  文清无力地点点头:“我已经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现在他已经睡过去了。”

  “你不应该锁上门,”我说,“万一你控制不了,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我平时是不锁门的,今天因为是你来了,两天的路程一定很疲乏,所以,我不想惊动你,打扰你的休息。”

  “你不应该拒绝我的参与,不管怎样,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是的,我知道。”她又流露出尴尬的表情。

  “算了,明天他一定要到医院去,而且必须是特护。今晚,就让我来照顾我的父亲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不,不必了,如果他醒来看见你,他会激动的,这对他的病不好。”

  “是的,”金姨说,“您还是休息吧,有我和夫人在一起呢。”

  我犹豫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我回到我的房间。现在一切都归于沉寂了,我无法强迫自己入睡,只好顺其自然,这样一来,精神反而放松了,浓重的困意不知不觉袭了上来。不知什么时候,我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然而我的梦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敲门的是金姨,她神色慌张,面容惨白,声音颤抖着对我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先生他……他……。”

  “我父亲他怎么了?”我的心揪了起来。

  “先生他……他从阁楼上跳下来了。”

  “阁楼?他怎么会从阁楼上跳下来?你们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是在一起,可是……可是我和夫人因为太困了,都先后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先生不在了,我们就赶紧找。在阁楼上,我们看见窗子被人打开了,就吓了一跳,赶紧跑到楼下,就看见先生他……他躺在水泥地上,身下好大一滩血,还有……白色的……白色的脑浆子……。”

  “不要再说了!”

  我几乎是大吼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这一刻,我和父亲之间的感情隔膜砰然碎裂了,亲情的涌动倾刻间冲决了压抑着的理智,我的心猛然感受到了一阵巨烈的痛楚。

  然而,太晚了。

  父亲仰面躺在阁楼下方的地面上。这里正对着客厅的门,是水泥铺设的甬道。血渍已经把父亲的身下染红了,但他苍白的面孔仍然呈现着一种安祥和宁静。而令我奇怪的是,父亲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而我在床上看到的父亲是一直用毛巾包着头的,所以当时我并没有看出来。

  文清呆立在父亲的身旁,面无表情,只有两行泪渍挂在颊上。她向急奔而来的我摇摇头。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把充满仇恨的目光射向她。而她则慢慢跪在了父亲的身旁,用双手捂住脸,如风中哭泣的百合。

  四

  我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虽然悲痛在我心中漫延,但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对文清的打击同样沉重,我不可能再雪上加霜。

  我选择了报警。因为父亲做为知名的公众人物,那么他的死亡就应该交由公共部门进行裁决和公布。更何况,这是一件自杀案,理应由警方来做出结论。

  警方的行动并不象他们要求的那样迅速,而是在半个小时之后,来了一名身着便衣的侦探。这名侦探的到来使我感到警方的行动已经足够了,因为那不是别人,而是大名鼎鼎的卜风先生,一位善破奇案、精明正直的传奇探长。他的出现,往往是警方对某一案件关注程度的极高显示。

  卜风探长对他的单独到来做出了解释。

  “江浩先生,”他说,“鉴于您的父亲是极度受人尊敬和关注的前任市长,所以我们不便于兴师动众,以便招惹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大人们说三道四,这对您的家庭非常有影响,我相信您也不希望看到那种乱哄哄的场面吧。”

  “是的,您说得对。”

  “所以局里先派我来,对您父亲自杀的原因做一个初步调查,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您没有再告诉过别人吧,比如亲戚、朋友什么的。”

  “没有,探长先生。”

  “这很好。”

  卜风探长首先看了看父亲的尸体。这时金姨已经把看上去伤心已极的文清劝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卜风探长在尸体周围画了条白线,说:“我们应该把您的父亲交由法医检验,您不反对吧?”

  “我知道这是必须的程序,探长先生,我不反对。”

  卜风探长于是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来了辆运尸车,把父亲的尸体运走了。然后他仰头看了看阁楼,对我说:“您的父亲为什么自杀?希望您把您知道的情况向我详细的讲一讲。”

  “当然。”

  于是,我把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详细地向探长讲述了一遍。

  “那么,”卜风探长在听完我的叙述后说,“也就是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您没有和您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您只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段里看了一眼您的父亲,而您的父亲一直在昏睡着。”

  “是的,是这样的。”

  “这太遗憾了!”卜风探长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他把身子向我凑了凑,仍旧低声道:“那么您对您父亲的自杀有什么看法?您表不表示怀疑?”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应该有理由怀疑,可是……我……我究竟有什么理由呢?我不知道。”

  “那么您的继母呢?请原谅我这样称呼她……。”

  “我从来不认为她是我的继母,我有亲生母亲,我并不需要什么继母。”我抢白说。

  “对不起,江浩先生,我需要对她有一个称呼。”

  “她叫文清。”

  “哦?文清?”探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么文清女士呢?她现在在哪儿?”

  “她看起来非常悲伤,我叫金姨扶她回房去了。”

  “金姨?”

  “噢!是我父亲家的保姆。”

  “我需要见见文清女士和金姨,并且问她们几个问题。”

  我陪卜风探长走进客厅。我上楼叫下了文清和金姨。文清面容惨白,泪渍犹存,被金姨搀扶着,似乎是一种虚脱的状态。当她看到客厅里的卜风探长,微微愣了愣。

  “原来是您,卜风先生,”她向卜风探长打了个招呼,他们似乎认识。

  “好久不见了,文小姐,”卜风探长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还有金女士,”他又向金姨点了点头,“自从文教授的案子结束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已经八年了,是不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呀。”

  “可不是嘛!卜风先生。”金姨说。

  “我以前只知道市长夫人为人低调,从不抛头露面,很少为公众所知,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文小姐就是市长夫人。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什么时候成为市长夫人的?”

  “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吗?”

  “那倒不是,我不过随便问问,不过,接下来的问题涉及到江先生的自杀,我想您是不应该拒绝回答的。”

  “是的,当然。”

  “江先生因为脑疾而辞去市长职务,这是众所周知的。我刚才从江浩先生那里了解到,江先生的脑疾似乎很严重,发作也很频繁,而且每次发作江先生都难以忍受,屡次有想要自杀的表示。当然,江浩先生是昨天晚上刚从西部来看他父亲的,这些情况都是金女士告诉他的。”

  “是的,是我跟他说的。”金姨说。

  “而江先生之所以没去医院接受治疗,是因为他不太喜欢医院,这是文小姐对江浩先生所做的解释,但这个解释不能算太合理。”

  “是的,”文清说,“我之所以没有解释的更详细,是因为我怕刺激到他的感情,因为他父亲的病非常不好,康复的希望极小,他父亲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想死在医院里。”

  “这个可以理解。还有,昨天晚上江先生为什么不直接从卧室的窗口跳下去,而是选择了阁楼?”

  “也许是先生觉得二楼太低了,”金姨说,“而且卧室的窗下是一块儿草坪,先生可能是怕……”

  文清看了金姨一眼,抢过话说:“我们只是这样猜想而已,其实这个问题应该由您来解答才对,卜风先生。”

  “当然,当然,”卜风探长说,“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江先生为什么被剃光了头,这也是江浩先生的疑问,因为他昨天晚上看到的江先生是用毛巾包着头的,他并不知道江先生是光着头的。”

  “您知道,我是一名脑外科医生,”文清说,“我不仅是他的妻子,而且是他的主治医师,我非常清楚他的病况,对于这个生长在脑组织深处,并和神经系统紧密相连的肿瘤,世界上任何医生都会束手无策,这也是他不愿意住院而我也不必强迫他住院的又一个重要理由。也许,在江浩……江浩先生眼里,这永远也算不上一个理由,我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的。”

  文清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但是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而不做任何努力?我毕竟是一名医生,是他的妻子。于是我采用中医疗法,用中药给他做头部的热敷,这样可以稍稍减轻一些他的病痛,而剃光了头则有利于药物的吸收。其实,这也不过是聊胜于无,或者,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慰罢了。”

  “可是,江先生的病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而一直拖到现在这种局面?”

  “他是日理万机的市长,为了不影响工作,他一直隐瞒着,固定的体检活动他也从不参加,他是一个工作狂,这是所有市民都知道的。一直到他对病痛忍不住了,才不得不停止工作,可是,已经晚了。”

  卜风探长微微地点着头。

  “好的,我的问题暂时就到这里。接下来我想看看这里的房间,当然,重点是卧室和阁楼,并且最好是在你们的陪同下。”

  五

  卜风探长在楼下大概看了看,然后上楼,首先进入了父亲和文清的卧室。卧室里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任何碰撞和扭拽的迹象。卜风探长也只是略略看了看,然后提出到我的房间。

  文清显然没有心情陪着探长参观房间,处于忧伤状态的她显得憔悴不堪。

  “对不起,卜风先生,”她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让金姨陪着你们,您有什么问题问她就是。您不介意我的失陪吧。”

  “当然,夫人,您现在心情不好,您请便吧。”

  于是文清留在了她的卧室里。

  在我的房间,卜风探长问道:“江浩先生,记得刚才您说,昨天晚上您睡觉的时候,听到您房间的天花板上有动静,是这样的吗?”

  “是的。”

  “那大约在几点?”

  “我是十点多钟进门的,在客厅里说了一会儿话,又看了看父亲,睡觉的时候,大约是十二点钟不到。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想,听到声音大概是在凌晨一点到二点之间吧。”

  “那是我在上面,卜风先生,”金姨说,“我在替夫人收拾东西。”

  “那上面是谁的房间?”

  “是阁楼,探长先生。”我说。

  “阁楼?您父亲跳下去的地方?”

  “是的。”

  “好吧,我们上去看看。”

  在阁楼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现在这里似乎被布置成了一间医务室,摆放着氧气袋、输液架,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治疗床。一侧墙上有一个宽大的壁橱。阁楼的落地窗大开着,百页窗帘被扯落在一边。在靠窗的地板上,扔着一条白色的长条毛巾。

  卜风探长首先捡起了那条毛巾,他把毛巾举在自己的面前抖了抖,说:“我想,这一定就是包在江先生头部的那条毛巾吧。”

  “没错,是的。”金姨说。

  “那么说,是江先生在跳楼之前把它扯掉的?”探长说。

  “这很显然。”我说。

  “有一个问题,金女士,”探长说,“江先生昨天晚上做了中药热敷没有?”

  “当然做了。”

  “什么时候?”

  “上床睡觉之前。”

  “做完之后就包着头休息了,是不是这样?”

  “是的。”

  “为什么一定要包上头?”

  “夫人说,是为了不让刚刚吸收到脑部的热量和药物成份快速地挥发掉。”

  卜风探长点点头,放下毛巾,走到窗口,探头向楼下看了看,又弓下腰在窗外的下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回过身,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木纹色的大壁橱上。

  “如果我打开壁橱看一看,您不会介意吧?”探长对金姨说。

  “当然不,卜风先生,您随便。”

  卜风探长拉开了壁橱。在壁橱的格架上,摆放着几十个大口玻璃瓶,每个瓶里都浸泡着完整的或是一部分的人脑组织标本,上面贴着各式标签,这给人的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这些标本让我想起了什么。”卜风探长沉思了片刻,说道,“是了,好象是八年前,在文教授的私人实验室里,我好象见过这些标本。”

  “卜风先生可真是好记性,”金姨说,“这些标本的确是文教授留下的。教授去世后,夫人就把他实验室里的家当挪到了这里。您看,这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是,夫人是要留个念想。”

  “难怪一进门,我就感觉似曾相识,八年前的案子又让我历历在目。”

  “是什么案子,探长先生?”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如果江浩先生对八年前的那桩案子感兴趣,我想待会儿我一定会讲给您听的。”

  卜风探长在对我说话的同时,又拉开了另一半壁橱的门。这边的格架上放着两台电子显微仪,还有一些纱布、胶带、注射器、血压仪等医疗用品。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医用的大号白色托盘,上面有些凌乱地摆放着一堆闪着寒光的手术器具,除了手术刀和剪子之外,我大都叫不出什么名堂。

  “您看,这些都是做脑部精细手术的专用器械。”

  卜风探长说着,顺手拿起了一把扁平的、鸭嘴样的器具,向金姨问道:“这个器具是做什么用的呢?”

  “这是一把扩张钳,卜风先生,”金姨不假思索地答道,“它的作用是把左右半脑之间的沟回撑开,这样就能够深入到……。”

  金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她微微愣了一下,脸上呈现出一些不太自然的表情,然后说:“我不认为这些和我家先生的自杀有任何关系。”

  卜风探长微微笑了笑,说:“我不过随便问问,这样的问话您可以拒绝回答。其实我只是借此向江浩先生说明一下,人们常说‘久病成医’,那么,和外科医生在一起生活久了,也同样会知道一些技术上的细节,这毫不奇怪。”

  卜风探长放下了扩张钳,又伸手将那些器具向旁边拢了拢,露出一点托盘的底部,然后用手指摸了一下,说:“这一定也是文教授留下来的遗物吧。”

  “当然是的。”金姨说。

  “看来,这里纯粹是一间文教授的遗物陈列室。”卜风探长边说边关上了壁橱的门。

  “可以这么说,卜风先生。”

  “那么也就是说,这里的物品平常是很少有人动它们的?”

  “是这样的,不过每隔几天我都会来打扫房间,夫人要求保持这里的清洁。”

  “那么昨天晚上呢?您不会是在这里打扫房间吧。”

  “我说过,我是在替夫人收拾东西。”

  “能告诉我您收拾的是什么东西吗?”

  “这都是些家务事,卜风先生,有必要向您一一汇报吗?”金姨似乎有些不耐烦。

  “那么说,您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喽?”

  “当然……当然不是……。”金姨有些支吾。

  “是这样的,卜风先生。”文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阁楼的门口,她的眼睛因为泪水的浸泡已经显得有些红肿。

  “金姨昨天晚上是在替我收拾东西,”文清说,“那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一些临床资料。您知道,我的父亲是脑外科专家,他的这些资料也许对我丈夫的病有用。所以,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抽空翻阅这些资料。因为江浩先生坚持让他的父亲今天住到医院去,那么做为妻子和主治医师,我必须在医院陪伴我的丈夫,因而这些资料我必须带到医院去继续研究。所以我让金姨提前帮我归拢一下放在楼下,以免今天来不及收拾。”

  “您不是在您的房间里休息吗?文清小姐。”卜风探长问。

  “我是怕金姨对您的问题回答不清,影响您的调查,所以想了想,就上来了。”

  卜风探长停止了问话,沉思了片刻。

  “好吧,”他说,“我想我的调查可以到此结束了。”

  六

  卜风探长将我们召集在客厅,看来他是要宣布调查结果。

  “事情有点复杂,”他说,“不象我们看到的这么单纯。”

  “您的意思是说,我的父亲不是自杀?”

  我看了一眼文清,她面无表情。

  卜风探长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在做进一步的思考。客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这是一个沉重的结论。”卜风探长的面色非常严肃。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不得不说,我们尊敬的前任市长江德森先生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如果再进一步说,也许是,请注意,我说的是也许是……谋杀。”

  这令我非常震惊。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怀疑甚至是仇恨的目光投向了文清和金姨,除了她二人是可能的凶手外,还能是谁呢?我这样想。

  文清的脸色更加苍白。而金姨也将目光投向她的女主人,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卜风先生,”文清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您是一位有声望的侦探,您的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们不愿意被无端的怀疑。”

  “我现在并没有说您就是凶手,夫人,也包括金女士,”探长说,“您不必这样急于辨白,同样,我也不会无端的怀疑任何人,所以,在下最终的结论之前,我们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您还等什么?探长先生,亮出您的谜底吧,我们都知道凶手应该是谁。”我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女人,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很可怕。

  “不要激动,江浩先生,我们还需要一些补充的、也是最根本的证据。”

  卜风探长的话音刚落,从他身上发出了一阵“嘟嘟”的蜂鸣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掌上电脑,那声音就是它发出的。他指了指电脑说:“我们等的就是它。”

  卜风探长打开电脑,在上面浏览着什么,然后又用电子笔飞快地写着什么,很显然,他在和谁交流信息。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卜风探长终于收起了他的电脑,开始面对我们。

  他说:“我首先要问江浩先生一个问题。昨天晚上您的父亲因为发病而寻死觅活的时候,您因为门锁着而没能进到您父亲的卧室,文清小姐又因为在阻拦您的父亲而腾不出手来为您开门,金女士这时就下楼找备用钥匙去了,那么请您回忆一下,在这段时间内,也就是从开始到结束,您听到过您父亲的声音吗?比如痛苦的呻吟或是喊叫。”

  我想了想,说:“好象没有,我只听到文清的叫喊和扭拽的声音。”

  “是好象,还是的确没有?”

  我又认真想了想。

  “是的,是的确没有,”我说,“从昨天晚上我来到这里到现在,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他苍白的面孔。”

  “那么,江浩先生,”卜风探长说,“我要说的是,您之所以听不到您父亲的声音,是因为在您第二次看到您父亲的时候,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已经……死亡了。”

  我非常吃惊,一时不敢相信卜风探长的判断。

  金姨这时显得有些激动,她大声说道:“您的话简直太离谱了,卜风先生,难道您不认为您的话伤害了我们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卜风探长说。

  “我们不想和您争吵,卜风先生,”文清说,她显得较为平静,“您即然做出了这么骇人听闻的结论,那么请问,谁是谋杀我丈夫的凶手呢?”

  “我说的是:也许是谋杀。但肯定是他杀而不是自杀。至于凶手,除了文清小姐和金女士之外,我想不出昨天晚上还有谁能够接触到您的丈夫。”

  “我就晓得您会这么说,卜风先生,”文清说,“我不怪罪您的胡言乱语,但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们不会原谅您的诽谤。”

  “我当然不会下一个毫无根据的结论。首先给出我第一个疑点的,是江先生的尸体。他是仰面躺着,看上去是后脑触地而死,他的头朝外,脚朝内,也就是说,他的脚是冲着阁楼的方向,而阁楼在第三层,并不高,象人这么大的落体不会在这么短距离的空中变幻出太多的姿态。当他面朝前或面朝下跳下来的时候,他必然是脸朝下摔在地上,或者最多翻转180°而把头指向阁楼这边。而事实是,江先生的尸体要想呈现出他现在的姿态和触地的部位,就必须向跳高运动员那样,来个背跃式的飞窜。我想象不出有哪个跳楼自杀者会这么潇洒。”

  “昨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怎么会知道先生是怎么跳下去的,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金姨说。

  “是的,它的说服力还不够强。那么还有第二个疑点,就是在阁楼上。阁楼上虽然是落地窗,人很轻易就能跳出去,但是在窗户外面,还有一个至少半米宽的水泥平台,一个自杀者必须跨上窗子站在平台上,才能实施他的自杀行为。而我仔细看过窗外下面的平台,因为这几天并没有下过雨,平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如果一个人踩上去的话,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是我没有发现任何脚印,这说明,江先生根本就没有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去过。”

  “可是,”我说,“那条扔在窗边的毛巾该怎么解释?”

  “这再简单不过了,难道不会是文清小姐或者是金女士自己故意放在那里的?”

  “卜风先生真是越说越离奇了,”金姨说,“不知道您还能做出什么更加惊人的推断。”

  “如果您仍然觉得这没有说服力的话,我还有第三点,这将是一个科学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这就是关于江先生的死亡时间问题,我们的法医会做出权威而精确的认定。刚才我的掌上电脑接收到的就是来自法医的尸检报告。报告上认定江先生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接近两点钟的时刻,也就是江浩先生听到阁楼上有响动的那个时间段。所以我说,昨天晚上卧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一次里应外合的表演。”

  “荒唐,卜风先生,荒唐至极,”文清说,“您有什么根据和理由编造这样一个离奇的结论。”

  “不是编造,是事实,文清小姐,”卜风探长说,“让我们先抛开根据和理由,来推理一下,昨天晚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卜风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江浩先生刚刚走下火车的时候,在这个阁楼上,已经有人开始忙碌了,因为这里将准备一场精微的脑外科手术。主刀者是文清小姐,助手则是金女士,手术的对象当然就是江先生。但是,当江先生刚刚被麻醉而手术即将开始的时候,门铃响了,江浩先生的突然光临使得手术被迫中止。据江浩先生说,金女士是十分钟后才开的门,这十分钟的时间足够让两位女士将江先生从阁楼挪到卧室,并且换上各自的睡衣。自然,江先生被包上头是为了避免江浩先生看见他父亲的光头。我们知道,做脑部手术必须要剃光头发,而并不象文清小姐说的是为了热敷。这之后,江浩先生被安置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而江先生又重新被悄悄挪上了阁楼。对于二位女士而言,江先生削瘦的体态和较轻的体重使她们的挪移行动并不困难。于是,手术就在江浩先生的头顶上悄悄展开了……。”

  卜风探长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遗憾的是,手术并不成功,江先生显然是被这次手术夺去生命的。当然,我相信这并不是二位女士的初衷,但最坏的结果必竟产生了。为了掩人耳目,两人不得不伪造江先生自杀的假象,并且为这个虚假的自杀做铺垫。她们将尸体背下来,收拾干净阁楼上的一切。而这个时间段,正是江浩先生听到楼上传出响动的时刻。而只有那些输液架、治疗床什么的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才能在水泥楼板上制造出江浩先生听得到的动静。但如果仅仅是收拾资料,那声音是绝不会透过天花板的。应该说,这一点她们是因为慌乱而疏忽了。接下来就是卧室里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卧室里的所有动静都来自于文清小姐一个人的费力表演,她象一个手忙脚乱的配音演员,要努力再现出两个人扭结扯拽时的所有音效。她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让金女士趁此机会向江浩先生传达一个江先生每次病发都试图自杀的信息,二是让江浩先生认为他的父亲在当时还活着。但她的独角戏并不完美,因为她无法模仿出江先生痛苦挣扎的男性的声音。幸而江浩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卧室反锁着的门也是为了这场绝不能让江浩先生看到的演出而不得不刻意为之的。金女士下楼去找备用钥匙的时候,据江浩先生此前对我的描述,金女士特别向屋里的文清小姐打了个招呼,说她去取钥匙,让她的主人坚持住。其实这是金女士在向文清小姐传递一个信息:表演可以结束了。所以,在钥匙取来之前,卧室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而江浩先生却没有仔细想一想,一个被巨大的病痛所折磨的人怎么可能不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而一个柔弱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个病痛发作、一心寻死的疯狂男人的拚命挣扎,并且还可以腾出手来给他注射上一针镇静剂呢?”

  “这似乎很有道理。”我自言自语,脑中不时闪过昨夜的情形。

  “再接下来的是,在江浩先生又回房睡觉之后,文清小姐利用那些手术器械,把江先生后脑上的手术创口改造成了撞击形成的粉碎性状态,这同时也是为了掩盖这次手术的痕迹。然后再把尸体摆放到现在所在的位置,用手术中备用的血浆造成血流满地的情景,从而使人以为江先生是跳楼自杀的。但她疏忽了一个人从阁楼上跳下来后应有的姿态。当然,这并不是蓄谋已久的杀人案件,因而她们不可能有时间将假像做的天衣无缝。”

  文清的嘴角微微掠过一丝苦笑。

  “卜风先生,”她说,“我不能不承认您虚构故事的能力毫不逊色于一名出色的作家,您不该将您的文学天才浪费在这样一种严肃而理性的职业上。谁会相信您这样一个天马行空并且毫无根据的谎言?而且它根本不值得我们去为之辨驳。”

  “我当然要提出我的根据,文清小姐,”卜风探长说,“首先是金女士的一次回答。当时我问,江先生为什么不从卧室的窗户直接跳下去,而选择了阁楼,金女士很快回答说,先生可能是觉得二楼太低了,而且卧室的窗下是一块儿草坪。这纯粹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回答。因为这是你们在谋划自杀现场时所考虑过的一个问题,被金女士下意识的说了出来。第二个根据是那条江先生用来包头的毛巾。我把它在自己的鼻子面前抖了抖,然后问金女士,江先生昨天晚上进行中药热敷了没有,金女士说进行了,并且说包上头是为了防止药物的挥发,那么毛巾上必然会留下中药所特有的苦香味,可是我抖动毛巾时闻到的却只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第三个根据当然就是阁楼上的那些医用器物了,尤其是那堆手术器械。按金女士的说法,那只是文教授的遗物陈列,平时很少有人动它们。而我注意到,那些手术器械显然在不久前被人冲洗过,因为我看到上面有少量的水渍。我又特意摸了摸托盘的底部,那里聚集有更多的水迹。显然,那是从手术器械上控下来的水份。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昨天晚上这些器械使用后被清洗了。但它们没有来得及或者是根本没有想到被擦干。而从凌晨到现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是不会将残留在上面的水渍蒸发干净的,更何况是放在壁橱里。并且我还拿了把扩张钳请教金女士它是什么用途,金女士非常爽利的告诉了我。她原本可以给我解释的更详细,但她似乎突然明白了这样做不妥,所以只说了两句就不说了,但这已经足够了,一个只管家务的保姆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手术器械的专业用途?这至少可以说明她的另一个身份:助手,文清小姐的手术助手。因为一个复杂的脑外科手术是不可能一个人完成的。当然,还有一个证据是来自我电脑上的尸检报告。我们的法医因为有一个自杀的主观认定,他的报告难免粗略了一点。于是我用电子笔提醒他应该仔细检查的部位,那就是后脑颅骨的创伤处。于是他使用了断层扫描分析仪,很快,他发现了我的判断。在后颅骨的粉碎性创伤中有整齐的切割迹象,并且有旧的开颅手术的痕迹。这不仅说明后颅骨的粉碎性创伤是人工造成的,而且显示出江先生在同样的位置曾经做过一次开颅手术,那么这一次就应该是第二次了。文清小姐、金女士,这些根据难道还不充分吗?”

  “是的,听起来非常充分,”文清竟然微微笑了笑,那一丝笑容里含着一些凄绝和不安,“但这仍然只是荒唐的推理而已,卜风先生,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用这种谁也无法相信的荒唐理由来诬陷我们,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要真相,文清小姐,这是我们侦探的唯一追求。如果您认为这些仍然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推理的话,那么我还有一个现在就可以摆在您面前的切实的证据。”

  “是什么,探长先生?”我问。

  “是垃圾袋,江浩先生,你们家门口的垃圾袋,那里面有带血的棉球、纱布和橡胶手套,有残留有麻醉剂的注射器,有刚刚穿过的一次性无菌手术服,有您父亲被剃掉的头发,等等等等,货色可真不少,我们可以马上拿出一些来进行检验,反正垃圾袋今天晚上十点钟以后才会被清洁工运走。”

  卜风探长把目光射向文清。文清的目光开始变得游移起来。我看到她苍白的手在紧紧捏着睡衣的下摆。金姨这时候靠近了她,并紧紧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紧贴在一起。

  她们的目光和卜风探长的目光默默对抗着。

  “我去取垃圾袋。”我打破沉默,走向客厅的门。

  “江浩,”我的背后传来文清的声音。

  我不由停下了脚步。

  “你不必去了……不必了……。”她说,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绝望。

  七

  我知道文清的话意味着什么。我猛然回过头去,将冷漠和责问的目光射向那两个女人。我感到我的心在痛,血脉在喷张。

  “江浩先生,”卜风探长说,“您不要因此而太过激动,难道您不觉得还有许多疑问吗?她们为什么要私下给江先生做手术,如果仅仅是因为脑疾,那么医院的条件要好得多。她们又为什么在您到来之后,还不肯罢手,非要冒险做这个手术。如果这些疑问解开了,那么这些怪异的行为将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您,江浩先生,我相信您的态度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显示出仇恨的味道。”

  “那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的目光没有离开文清和金姨,我的问话在指向她们。

  “让我来开个头好吗?”卜风探长说,“刚才在阁楼上江浩先生表示出了对八年前文教授案子的兴趣,我说我会讲给您听的,那么现在是时候了,因为今天的案子和八年前的案子有很大的关联。”

  我看到了文清凄凉无助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份惊悸的神色。

  “我首先要声明一点的是,”卜风探长说,“这座房子里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人,请记住这一点。好了,让我们回到八年前。江浩先生一定意识到了,我们所提到的文教授就是文清小姐的父亲,著名的脑外科专家。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脑外科医生,还是一位有强烈政治倾向的人,他所倾向的是清明的政治理想。但是,让我们看看现实吧,贪官横行,腐败惊心,我们很难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这不能不让我们的文教授倍感痛苦和激愤。可是,良医只能医肉体之疾,却难以除社会之病,这同样是现实。直到文教授结识了一位和他抱有同样政治理念的电子工程师,他的工作才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他们开始探讨一个改变吏治的奇特方法,并最终使这个方法走向了实践的道路。”

  “除了加强法治的力量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改变腐朽吏治的灵丹妙药。”我充满好奇地插话。

  “是的,法治的力量。可有时法治的力量在强大的腐朽势力面前显的多么无力,甚至形同虚设,其实根本的症结还在于人本身。文教授和那个电子工程师的奇特方法就是通过外部的力量改变或者控制那些官吏的大脑,强迫他们放弃掉他们无休止的贪婪欲望,说白了,他们在制造清官。”

  听到这里,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个电子工程师发明出一种芯片,它可以植入人的大脑,并和大脑的神经及思维系统相连接。它可以接受和识别来自大脑的思想信息。也就是说,它知道大脑在想什么。它的神奇作用在于,它能够阻止大脑中那些贪婪和邪恶的不良欲念。如果被植入者产生了违背于道德伦理和法律正义的意识和行为时,芯片就会自动对脑神经元产生负面刺激,使被植入者产生不堪忍受的痛苦,从而放弃他们的非良性行为,而必须转向正义性的归属,这样就达到了约束和改变意识的目的。这种强力的作用是任何被植入者都无法抗拒的。他们给这种芯片起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做‘紧箍’。这个名字来源于《西游记》。我们知道,孙行者的头上被观音菩萨套上了一个金箍,一旦他玩劣任性而不服管束,唐三藏就会念起‘紧箍咒’,使孙行者头痛欲裂而不敢恣意枉为,从而对他的师傅俯首贴耳。这和电子工程师的芯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它们的根本意义有所不同而已。”

  我似乎觉得我是在听天方夜谭,但我知道,科学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这并不使人感到荒唐。

  “这位电子工程师的神奇芯片要想安全植入人的大脑,就必须借助于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文教授当然是他的最佳合作者,并且他们已经在猴子的实验中获得了极大成功。不幸的是,那位电子工程师在一次意外车祸中丧生,从而使这个实验的重担落在了文教授一个人的肩上。为了在官僚阶层物色一名合格的自愿者,文教授冒着政治和舆论的风险,把他们的这项计划公诸于众,希望能得到一些人的响应。这立刻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尤其在官僚阶层,引起了相当多的抨击。是啊!有谁愿意让一块冰冷的电子芯片来控制自己的意识,来剥夺自己的既得利益呢?这无疑于侵犯人性和人权。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说,“当时我正在上大学,好象也参与了这方面的讨论,当时我是倾向于这种实验的。因为权利必须要受到有效的控制,既然法律不可能完美的做到这一点,而自律更是自欺欺人,那么就交给科学好了。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不幸的是,文教授的这一有点幼稚的举动却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他受到了黑社会的关注,那些黑帮人物想利用文教授的这一成果为他们的利益服务。试想,如果那些黑帮老大的爪牙们都植入了相反意义的芯片,那将是多么可怕。但文教授是个正直的人,他不可能屈服于任何邪恶势力,于是他就被谋杀了。动机很明显,既然黑社会得不到文教授的合作,那也决不会让这种技术成为他们的最大威胁。这桩谋杀案我费了很多周折,并时常处在危险之中,虽然最终使凶手伏法,但那些更大的幕后指使者却逍遥法外。直到江先生执掌市府大权,才毫不留情的清除了这些社会渣滓。而江先生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现在看来,一定是得益于那个神奇的‘紧箍’。因为那个电子工程师一共制造了两枚芯片,分别命名为‘紧箍1号’和‘紧箍2号’。‘紧箍1 号’一直在一只猴子的脑中。文教授被谋杀后,落入了黑社会手中,芯片连同猴子一同被处理掉了。而‘紧箍2号’一直下落不明。这使我对这桩似乎已经了结了的案子仍然牵挂于心。当我在这里见到了文清小姐和金女士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判断,也可以说是一个直觉,江先生超乎寻常的清明政治和他的突然辞职乃至突然自杀,是不是和失踪了的‘紧箍2号’有关联?要知道,文清小姐和她的父亲一样,也是一名出色的脑外科专家,这也是她为什么敢于在简陋的阁楼上进行这样复杂的手术。所以我想,文教授生前没有实现的计划完全可能由她来延续下去。这个突入其来的判断开始主宰我的调查,所有的谜团都在围绕它展开,事实证明我的思路是正确的。毫无疑问,江先生就是一位自愿的实验者。至于江先生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自愿者,又为什么突然辞去市长职务,文清小姐为什么冒着被江浩先生发现的危险进行手术,之后又为什么伪造自杀现场,这一切应该由文清小姐自己来做出回答,我相信她的回答能够让江浩先生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而文清小姐,我看得出您非常渴望能够得到江浩先生的谅解,不管是从以往的感情还是从现在的行为而言,您都需要向江浩先生说出真相,而且我认为这是您最好的选择。”

  八

  在卜风探长讲完了他所有的推理之后,我不能不承认我的心情起了微妙的、也可以说是根本性的变化,仇恨在我的眼中渐渐软化了,变成了更加强烈的讨问。

  那两个女人呢?显然她们已经默认了卜风探长的论断。在充分的证据面前,她们的任何辩白都注定是无用的。她们不得不放弃她们精心编织的假象和谎言,回到真相面前来。

  在一阵凝重的沉默之后,文清终于用她渗淡的声音说:“在卜风先生面前,我们真的很难隐藏什么,为此,我不想再辩白什么,我要说的只是:这不是谋杀。”

  “我完全相信这一点。”卜风探长说,“但我需要您的解释。”

  “我会的,”文清说,她把哀愁的目光投向我,“江浩,我知道你一直是恨我的,对你的憎恨我同样无法辩白什么,虽然我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但我不会奢求,就算这是一个了结吧。”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当年,”她说,“我的父亲为了得到一个自愿者的合作而公布他的计划,他得到了一个唯一的响应,那就是你的父亲。他当时已经是市长职位的当然人选。他秘密和我的父亲会晤,他向我的父亲诉说了他真实的内心世界。是的,他为了谋取更高的权力,不得不随波逐流,在污浊的官场中向上挣扎,他要挣扎到相对来说可以令他自由呼吸的层面上,他才可以有能力实现他清明的政治理想,那怕是极其有限的作为也好。在他接近这个城市权力的顶峰时,他忽然发现,他已经被恶浊的官场风气侵蚀的面目全非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把握市长的权柄之后,他还能不能抑制住那已成积习的贪欲,能不能抵挡那越来越复杂的诱惑。正在他感到困惑和矛盾的时候,我父亲的这项实验计划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

  “可以说他们一拍即合,迅速达成了合作意向。然而不久,我的父亲被谋杀,临终前,他把‘紧箍2号’交给了我,并要我来完成和你父亲的合作。虽然我从事的是和我父亲一样的脑外科工作,但对于这个实验而言,我是非常矛盾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人身权利的一种侵害。而你的父亲却是个执著的人,他不想放弃这项实验,因为他非常清楚贪欲和腐朽对于一个掌握权力的人、甚至对于法律的侵蚀力量有多大,那是一种很难抗拒的,来自于人性本源的力量,是一种生物性的欲望。他认为,只有通过强制性的介入式控制方法,才是一种根本的制约,这和我父亲的理论同出一辙。他甘愿成为一个先行者,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于是你的父亲开始频频和我接触,鼓励我,甚至是恳求我,我不能不由衷的说,你的父亲是一位让人钦敬的勇士,一位伟大的政治殉道者。

  “在那段我最孤独和无助的日子里,你的父亲给了我最大的鼓舞和帮助,他促使我最终接受了我父亲的遗言,并开始学习和研究我父亲留下来的技术资料,并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这些技术。我还培养了一名助手,那就是我家的保姆金姨,因为做这样复杂的手术,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至于我和你父亲的结婚,并不是为了追求爱情或者权力,我们完全是为了这项实验。我们不仅需要有一个绝对保密的环境,而且还要时刻注意芯片植入脑中后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所以,我必须和他在一起,而婚姻则是最合适的掩体。为此,你的父亲不得不抛下你和你的母亲,我也不得不做一个让人憎恨和鄙夷的第三者。但事实上,我们谁也不属于谁。

  “在你父亲正式入主市政府的前二个月,我们的实验正式开始。我们利用了一个休假的机会,就在阁楼上,在相对简陋的手术环境下,‘紧箍2号’被成功植入,并且稳定运行了将近七年。你父亲一开始遭受‘紧箍咒’似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也欣喜的看到,他的不良欲念被强行阻拦了,实验取得了相当成功,你的父亲也因为他清明的政治色彩而在广大市民的拥戴下得以连任。但是,在第六年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问题,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头痛,正常的思维也受到干扰。但是我们没有对这种芯片的体外检测设备,这也是发明它的电子工程师生前未来得急设计和制造的重要附助仪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欠缺。后来,‘紧箍2号’紊乱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为了避免产生严重的后果,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取出芯片,结束实验。考虑到你的父亲是影响力巨大的公众人物,不利于我们的秘密手术,于是我们不得不选择了托病辞职,成为不被公众注意的普通人。同时,对你父亲而言,七年的清官生涯使他彻底改变了这座城市的陈腐风貌,成全了他的政治梦想,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他已经知足了,现在提前卸任,他了无遗憾。

  “你父亲的辞职并不为公众所接受,而我也不得不谢绝所有的探询和问候。直到一个月后,一切都平静下来,我们才开始着手我们的手术。然而,正如卜风先生说的,麻醉完毕,手术即将开始,却被你的突然到来打断了。我只好打算暂时放弃手术,等你们父子团圆之后再另行安排。而你执意要让你的父亲今天住到医院去接受治疗,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这一秘密有泄露的危险,这是我们所极力回避的。因为八年前我父亲的公开行为已经招致了太多的遣责和声讨,并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不想重蹈覆辙。这迫使我不得不在你的眼皮底下完成手术,只要取出芯片,让你的父亲恢复正常,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但当我打开你父亲的后颅骨时却发现,植入到左右脑之间的芯片已经被增生的脑组织所完全覆盖了。也就是说,当芯片这种异物嵌在脑中时,会刺激周围组织的变异生长,并和这种异物完全胶和在一起。这等于说,芯片和它周围增生的脑组织完全融合,成为难以分隔的、血肉相连的一个整体,这就象在我们的身体里植入人造骨骼或人工心脏一样,它们最终会和肌肉粘合在一起。虽然我们估计到了这一点,但没有想到会发展的这么紧密。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密合,使得细胞组织对芯片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侵蚀,从而导致了芯片系统的某些紊乱,那么取出和清理芯片则更加成为必要。然而大脑不同于其他人体组织,它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损伤都是无法修补的,这极大的增加了手术的难度,如果稍有不慎,你的父亲不是死亡,就是变成植物人。但时间的紧迫让我没有太多的犹豫,于是我开始冒险,然而不幸的是……。

  “结局你们都看到了,手术出现了致命的误差。我的手术刀在剥离芯片时损伤到了大脑的神经主干,它的直接后果是导致脑知觉丧失,而后是脑死亡。我取出了芯片,但杀死了你的父亲,这令我非常恐慌和痛苦。但同样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我和金姨不得不仓促谋划了这场自杀的假剧。我没有想到你会报警,更没有想到来处理这件事的是大名鼎鼎的卜风探长。也许这就是命运,注定了我们无法逃脱,我只有对你的父亲,对你,还有你的母亲,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了!”

  文清讲完了所有的真相,而她的眼泪也象一条无声的河流,在美丽而苍凉的面颊上默默流淌。

  九

  面对这样不可思议的、错综复杂的真相,我还能表达什么仇恨和憎恶呢?除了深深的震惊和慨叹之外,是更深切的哀痛。

  文清这时候抬起了一只胳膊,指向我。她的手向上微微蜷握着,说:“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就请握一握我的手。”

  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我还没有从矛盾的心情中挣扎出来,这样的答复实在仓促。可是文清含泪的目光却让我倍受煎熬,那目光里充满了渴望,期待,甚至是哀求,似乎是我不握住她的手,她就永远不会缩回去。除了回应她苍白纤细的手掌之外,我不知道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我还能做出什么其他的选择。

  在犹豫和踟蹰中,我终于向她伸出了手。

  我们的手掌慢慢地挨近,眼看就要接触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伸开微蜷的手指,迅速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她的手掌心里有一片凉凉的硬物。她目光里哀求的神色变得更加恳切,我现在明白了她非要和我握手的含意,我已经无法回避了。我只好顺应着她的手势,在分开手的一刹那翻了一下手掌,那枚硬物便承接在了我的掌心,我迅速把它握了起来,同时缩回了手。我看了一眼卜风探长,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微妙的细节。

  文清的目光变得平和了,她象了却了一桩绝大的心愿似的微微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息。而后,她向卜风探长说:“我要上楼换件衣服,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卜风探长说。

  “我陪你去,夫人。”金姨说。

  她们上楼去了。

  “您真的原谅她了?”卜风探长这时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如果换了您,探长先生,您会怎么样呢?”

  “我想我会原谅她的。”卜风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还有一个疑问,探长先生,您是怎么知道垃圾袋里的证据的呢?我并没有看到您去翻看过垃圾袋。”

  “这只是推理的一部分。其实我也并不确信垃圾袋里有没有那些东西,但它很重要,于是我冒了一个险,也可以说是耍了一个诈。这是一个心理上的交锋,她们心虚,所以失败了。但这并不奇怪,她们仓促的谋划使她们不可能处处周全。所以我说,这不是谋杀,而只是一个意外。”

  “那您打算以什么罪名处理她们?”

  卜风探长沉思了片刻,说:“刚才在宣布这个秘密的真相之前,我曾经说,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而没有其他多余的人,这就是说,我并不打算让其他人来分享这个秘密。同时也在决定,我不会以任何罪名逮捕她们,我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您的父亲是因为忍受不了脑疾的痛苦而跳楼自杀的,仅此而已。”

  “为什么?”

  “为了一种敬意,江浩先生,难道您不这样想吗?按说对于这个结论,我应该征求您的意见,但是我相信,您一定会同意的,不是吗?”

  我无法回答。

  这时,突然从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很象是枪声。接着传来拚命的打门声和金姨急切的叫声。卜风探长脸色大变,叫道:“不好,我疏忽了文清小姐,快上楼去。”

  我们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去。只见金姨正在拚命敲打卧室的门,见我们上来,她急切地说:“夫人让我在门外等她,她却锁上了门,刚才里面响了一声,我怕夫人她……。”

  “那你还不快拿备用钥匙去。”我向她叫道。

  “不必了,来不及了。”卜风探长边说边朝门上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力气很大,门应声而开。

  卧室里是一副悲惨的景象。

  文清仰躺在床上,太阳穴的地方向外翻出一股股鲜血,已经将白色的床单染红了一大片。在她的右手上,赫然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显然那是父亲还没来得及向下任市长移交的佩枪。

  金姨扑到床边,失声痛哭。

  “这都怪我。”卜风探长带着自责的口吻说,“我应该在她上楼之前就明确告诉她,我不会以任何罪名逮捕她,那么她也许就不会走上绝路。”

  “我去叫救护车,也许她不会死。”

  “恐怕没有用了。”卜风探长走过去仔细检查了文清的身体,说,“您看,子弹已经穿透了太阳穴,她的瞳孔明显放大,呼吸和脉搏都已经停止了。看来,您要留下来处理后事了,而我也应该在我的调查结论上再添一句:”文清小姐殉夫自尽。‘这不是个好结局,但也许是合适的结局,您以为呢?“

  我真的无言以对。

  十

  卜风探长就此结束他的调查,提出告辞,他要回局里汇报他的调查结果。

  我送他到大门外。他说他会联系相关部门,以便携助我处理各种善后事宜,然后他伸手和我握别。这令我为难起来,因为那枚小小的硬物还握在我的右手掌心。

  我不由迟疑了一下,而卜风探长又好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把伸过来的手又缩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狡黠。

  “对了,江浩先生,”他说,“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调查清楚。”

  “什么问题?”

  “关于‘紧箍2号’的下落问题。”

  “是的,也许只有文清知道。”我显得有些局促。

  “您以为她会把‘紧箍2号’放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也许您可以在房间里找一找,我不会让您出示搜查证的。”

  “这倒不必了,”他笑了笑,“我已经对它不感兴趣了。不过,我希望您能够对它感兴趣,就象您的父亲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我紧握着的右手。

  “那好,就此告辞吧,江浩先生,再见!”

  卜风探长向我摆摆手,开车离去了。

  我这时慢慢伸开了我的右手。在我的掌心握着的,是一枚薄薄的、约有2公分见方的蓝色芯片,在清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炫目的、宝石般的光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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