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满山遍野的跑动在浓郁茂密的松林里。
“小娥,小娥,快去到山脚那块秧地边看着,你们家的那头大角老母羊又带着几个羊跑去吃嘴去了!”她二嫂正坐在那边的大石头上叫她。
“哦,”小娥应了一声,“就知道让我们小孩子们去,又不是就我们家的羊,总赖着说是我们大角老母领的头!”
小娥嘟囔着,并没有下山去撵羊,只是回过头接着和毛蛋说话。
“别理他们,就知道使咱们小孩子们,”毛蛋接着说,“南边山脚下有一片很大的柿子林,咱们偷偷地过去摘点儿吧!”
“有没有人看着呀?”
“没有人看,不过柿子林就在那家人的房后,咱们只要不出声,悄悄地上去摘几个就跑,没有事儿!”毛蛋想着说。
“现在柿子还是青的,不好吃吧!”
“能吃,咱们把柿子拿回去,用温水泡着,每天换一次水,要不了几天就不涩了,就能吃了。”毛蛋很有主意。
“我哪敢拿回去,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小娥还是不想去。
“我妈也不让我偷东西,”毛蛋附和着,“不过没有事儿,咱又不算偷,我跟毛根哥学了一手,不用拿回去也能把柿子捂甜。”
他想让小娥问他,但小娥就是不问,他只好继续说。“咱们把柿子埋到稻田地里,到了晌午,稻田地里的水就变得温咕嘟嘟的,跟用温水一样,要不了几天,扒出来就能吃了。”
“中不中啊,埋在稻田地里?”
“不信你去问问毛根,哎,毛根和白鸽呢,死哪里去了!”
“小娥,小娥,不是说让你去把你家老母羊撵到山上的吗,你看看你们老母羊领着几个羊都窜到人家稻田地里了,看人家看到了不骂死你!”她二嫂又在喊。
透过松树林子的缝隙,能够看到几只山羊在一头老母羊的带领下已经跑到山脚下的一块稻田地边,几只羊贪婪的开始啃食秧苗。
“走,下去跟我一块撵撵。”小娥招呼着毛蛋,慌慌张张的跑下去了。毛蛋不慌不忙的在后面走着。走到半山腰,回头来看,二嫂正和马叔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还在嘻嘻哈哈高兴的说着话。
“两个人又在那里拉手哩,”毛蛋心里偷偷地乐着,赶紧向山下跑去。
小娥已经把大母羊和那几个偷嘴吃的山羊撵离了地边,撵到了山上了,毛蛋才到跟前。
“你看你二嫂又和马叔在那里拉手哪,你看!”毛蛋悄悄的对她说。
“死得了,别跟我说,快死了你了!”小娥狠狠的咬着牙,毛蛋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凶过,没好劲,毛蛋用一根棍子打着低矮的栗树毛子,慢慢地走开了。
小娥的头一下子朦朦的,血在往上涌,脸也红了,眼睛不知不觉被泪水模糊成雨天的玻璃窗。
夏日的中午,知了在树枝上没完没了的鸣唱。男孩子们都到河里游泳去了,女孩子们没有地方去玩,大家就捉迷藏。记得是白鸽捉大家藏的。白鸽大一点,所以她领头说自己先捉。
在整个小村庄的范围内,只要被看见了,就算被捉住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白鸽就在那里脸对着墙数数,不知道她数到九十九没有。
知了一直在叫着,整个小村庄都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鸡的鸣叫和谁家的狗在懒懒的吼了一声。
小娥就躲在她二嫂家的两堆柴禾的夹缝里,好在院子里的大梧桐的树荫照着,没有那么热。
小娥静静的听着,院子外面好像没有白鸽的声音,是不是已经抓住谁了,还是白鸽捉不到人,自己回家了。要是回家也应该说一下的,“回家了,回家了,不玩了,”大声喊喊的,不然下一次没有人找你玩的。
她想走出来看看,又怕刚好被白鸽抓住,只好又静静地等。她看着隔壁的土墙上裂开了一条缝,有些鸡毛啊,草啊从那里露出来了,这肯定是一窝小麻雀。见一只老麻雀正站在房顶的兽头上叼着一只蚂蚱,一扭一扭的摇着尾巴。窝里肯定有小的,不知道会飞不会飞了。改天找毛蛋他们来扒下来看看。想着想着她就有些瞌睡了,渐渐的想起毛蛋讲的一个故事来,说一个小孩子上墙头去掏鸟窝,他爬上梯子,张着嘴,正准备把手伸进黑洞洞的墙洞里,一只蛇从鸟窝里窜出来,一下子就钻进他嘴里了。想到这里,她想还是不告诉毛蛋他们吧,再说,掏了鸟窝,小鸟也不一定能养活,把小鸟玩死了,奶奶说是要害宿命的。
正在这时候,就听到有什么声音。她立即警觉起来,是不是白鸽来了,她下意识的往里面挪了挪。仔细聆听。又好像不是白鸽的脚步声,但这声音分明就在这院子里,好像是老鼠,不太像,又好像是猪在圈里哼唧,也不太像,是什么声音呢,她一时也说不出,好像是什么人在小声的哼咛。
那边墙上的麻雀喂完了小鸟从墙缝里飞出来,带的老土墙上的一块儿泥土松动了,掉了下来。
仔细再听,没有什么声音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整个院子里静寂悄悄。
过一会儿,那声音有起来了。分明是有声音的,这一次她肯定了,并且听出那声音就是从她二嫂家的上屋房子里传出来的。
她悄悄的从躲藏的地方出来,悄悄的迈步。一抬头,看到白鸽正趴在二嫂住的那屋的窗台往里张望。
这死妮子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她正准备悄悄的溜出院子再找个地方躲藏,正在这时白鸽却不经意的扭过了头,刚好看到了她。
她正要说话,白鸽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又朝她招了招手。她悄悄走过去,有什么好看的,她想,看你神神秘秘的。
白鸽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她别说话,朝窗户里面指了指,自己就悄悄的蹲下来,示意她往里看。
她抬起脚后跟,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面看。
二嫂住的房间里比外面暗淡了些,能够看到床上架着粉红的蚊帐,蚊帐打开着,有人盖着床单在床上喘着气,翻来覆去的扭动,哼哼的叫。
“我二嫂生病了,”她心里想。她正准备扭过脸告诉白鸽是她二嫂肚子疼生病了,却看到床单突然被抛到了一边,里面分明是两个人,一个男人赤裸裸黝黑的身体正趴在二嫂那雪白的身体上,两个人紧紧的缠在一起。
她一时怔住了。
是白鸽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口,她才慢慢的蹲了下来。白鸽的脸红彤彤的看着她,她也看着白鸽,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只是噗通噗通的跳,似乎有人咚咚的敲鼓那么大声音。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白鸽一步一步挪动着出去的。
“小娥,小娥,快点过来,快点!”那边毛蛋在摆着手叫她。
她赶紧抹了抹眼睛向毛蛋走去。
羊群开始往山坡南面飘过去,看来是不会再跑来吃庄稼了。
“过一会儿,咱们,还有毛根和白鸽,咱们四个一块儿到柿子林里,你和白鸽在树下拾,我和毛根到柿子树上摘着往下扔。”毛蛋计划周密。
“毛根和白鸽两个哪?刚才还说上下边河里摸鱼去了,怎么河里没有见他们呀,又跑那里偷懒去了?”毛根,毛蛋,白鸽和她,四个人最和得来。
“你到河边找找他们,我先到柿子林里打探打探!”毛蛋显得很有胆量。
扭头再向山头那块大石头上看去,二嫂和马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这么一座山上好像就只有小娥一个人了。
每次她想起那次的事情,首先在心头浮现的总是一团模糊的雪白,雪白在那里扭到着,像一条她害怕的大蛇,大蛇,那大蛇分明还在膨胀,膨胀得快要爆炸了,终于眼前一片雪白的模糊。
那天她们溜出来以后,她和白鸽躲在村子后面的一棵大树下,彼此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终于过了一会儿,“我想去尿尿,”白鸽说。白鸽这么一说,她也有尿意了。
“这种事情谁也不能说出去的,说出去就会出人命。”终于静下来的时候,白鸽认真地对她说。
“我知道,”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那咱们就谁也不要说,就你知,我知,还有这棵大树知。”白鸽指着大树郑重其事地说。
“好,”她说。
“一定记住,谁也不能说,更不能给你妈你爹说。”白鸽再次强调。
“好,我发誓,”她说。
“发誓就不用了,不说就可以了。”
临分手的时候,彼此又嘱咐了一会儿。白鸽要回家了,小娥又叫住她,“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是谁?”她终于提出了自己心里盘旋着的问题。
“你没有看清吗,看了那么长时间,是马叔。”
晚上和她母亲睡在一起,她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妈,我二嫂她……”,她结结巴巴了。
“你二嫂怎么了,又麻烦你干活了,你二嫂也不容易,你二哥去深圳打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在那边怎么样,适应不适应,至今也不回个信,真是难为你二嫂了。”她母亲说了一大堆,她就不想再说下去,再说她和白鸽说过的谁也不告诉,包括自己的父母。
小河里刮起微微的风,河岸边没有一个人。或许他们在哪里的树荫里乘凉,她想。
靠近南山脚的路上有一个浅浅的小山洞,平常大家总爱在这里玩,也许他们在里面乘凉也说不定。
“吓他们一下。”她乐乐的往山洞边走。走到洞口就听到里面有白鸽的声音。“别这样,毛根哥,别,别!”
她透过微微的亮光,看到十二岁的毛根正抱住十岁的白鸽。毛根的裤头拉到大腿上,露着光光的屁股,正抱住白鸽靠在洞壁上扭到。白鸽的裙子也被拽下来了吧,她被毛根挤在里面看不清楚。
“不要脸,”她在心里想着,赶紧跑开,却绊到了山坡上的一个石块骨碌碌滚到山下。
“有人来了,”白鸽惊慌的声音。
她赶快向山上跑去,只跑的气喘吁吁,像是有什么东西追逐她似的。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和毛根白鸽玩了,“整天还说二嫂不要脸,不要脸,”她想。
毛蛋乐颠颠的从山南边跑上来,衬衫里兜得满满的都是柿子,露着大肚皮。
“找到毛根他们没有?”他笑嘻嘻的问。
“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她心里想着他们的不要脸。
毛蛋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无缘无故的生气,看着她,想起什么来,赶紧用一只手兜住衬衫,另一只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终于拿出一个黄色的柿子来,递给她。“这个已经黄了,还软了,应该甜了。”他眼巴巴的看着她说。
她却偏不吃,小男孩看着她将那柿子塞进口袋。他蹲下身,将衣服里的柿子都倒在地上,“我再去看看有没有黄了熟的。”他说着,转身又向山下走去。
她掏出那颗黄色的柿子,捏了捏,软软的,咬一口,嚼了嚼,吐了。柿子还是涩的。
她的梦境里总是出现一片绿色的柿子林,那绿色绿得奇怪,绿得透明。总是看到自己一个人走过这片绿得诱人的柿子林,透过柿子树的缝隙看到前面有两个人赤裸裸的抱在一起,是两个白哗哗的身体,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毛根和白鸽,又好像不是,好像是二嫂和一个男人,也好像不是,仔细走进了,仿佛是她自己和什么人,怎么是她自己哪,怎么会是她自己,不是的,不是的,她想大声叫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好像不堵住了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