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

作者: An ice 完成状态:已完结

别问

  湮一直说他要离开武汉,永远不再回来了,他和两年前的我一样,那么自以为是倔强地厌恶这个呆了四年的城市。两年前我也狠狠地跟一个长得很像一的人说过类似的话,但两年后我一直没走,或许这个城市还有我没有做完的事情。很可惜我很清楚不是因为留恋。 两年后的一个礼拜前,湮突然走了,走到一个没有根的地方,如同浮萍那样随波逐流着的地方,陌生却喧嚣无比。 我也是两年后的一个礼拜后才知道的,似乎这事注定要发生的,所以没觉得太多惊讶。湮和我完全不同,他说了就会去做的,我往往做了也不说,因为我说得太多了。湮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我,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可他并不了解我。 我没有抱怨什么,因为我很小就知道人都只爱自己,要装得像一块石头一样,即便孤独也要坐满整个天空,不能留下太多空间给别人。

  湮走了两个月才跟我说那个地方的一些事情。 我不置可否,只是用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去倾听他说的一切。 我们是用短信的方式联系的,打字的过程很烦琐,却让人有一种很享受的感觉,因为在打字的这段时间会发生许多未知的事情,这就是滞后性给人不确定的缓冲效果。 我们的对话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月的时间,但他似乎说了一个世纪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中完全不能以常理解释的时间那样,有些莫名其妙却让人心安理得,囫囵吞枣地接受了。但我还是以常规的时间记录下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过目不忘的人。

  那天我一个人在归元寺听一帮假和尚唱摇滚版的Forever And One. 阳光很毒,天却很反常的凉。八月未央。 他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迷失的海洋中挣扎,或明或暗地争斗着,都为了一些东西。 我说,那是什么东西? 他说,不知道,这是个老人家告诉我的,他告诫我最好别问。这个地方被一个巨大的旋涡包围着,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唯一的一艘装有淡水、食物和黄金的豪华巨轮。巨轮像个金字塔一样,有很多层,越往上待遇越高,当然也越窄,很多人只能爬到一半,因为越往上越容易往下掉,风很大,下边的人会死死拉住你的脚,上边的人也会狠狠踩碎你的手骨。 我说,那不是有很多人会落到水里的。 他说,这很正常。海面上到处飘着尸体,摔死的,饿死的,被鲨鱼咬死的,那个漩涡只是将这个地方包围了,它离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幸运点的还可以爬上巨轮旁边的漏水的救生艇上,他们要活命只能继续爬上巨轮。 我说,你大概在什么位子,漩涡在慢慢靠近你们,总有一天会把整个巨轮给吞没的,你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说,我刚开始从救生艇爬上之前常想这个问题,但在我爬上救生艇之后就想着怎么才能爬上巨轮,我现在已经在轮船中下层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考虑这种问题,我蜷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我踩在一些人身上,但被更多的人踩在身上 .

  我说,很压抑吧,你是个需要太多的空间任性的人。

  他说,可能吧,但我在努力习惯,也许我早应该习惯了。

  我说,这需要时间去磨合,不能太急。 他沉默许久,说,在我沉默的这段时间我又爬上了几层,我还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其实这巨轮上唯一的船长已经被人杀死了,但船的最高层一直在放着高音喇叭说船长正在检查故障,马上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了。

  我说,那你怎么打算,就这么等着漩涡来袭。

  他说,我把这秘密跟那个老人家说了,他说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是没有人相信他,所有的人都排挤他,把他扔下海,但他又爬上来了,之后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我说,你以后会和他一样吗

  湮再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沉默之后,他说,我决定一个人离开这巨轮。 我说,真的一个人吗? 他说,是的,这期间我找过很多想逃走的年轻人,他们到最后都放弃了,我不想等了,那个漩涡越来越近了,就在我身边。我不能再等了,我不想也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说,你打算怎么走?

  我曾经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打算,但一直没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在等一些不知道存在与否的什么东西。

  他说,我准备跳下海然后偷走救生艇朝漩涡冲去,然后用氧气瓶潜出漩涡。 我问,这能行吗?你考虑好了么?

  湮没有回复。之后我就没再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了,不知道他成功了没有。 我又用了两个礼拜时间去寻找我留在这个城市的理由。 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有无意识的状态,我决定和湮一样去一些陌生的地方。其实很想去湮说的那个地方,但找不到。 我决定北上,去朱辛庄看看。那是我祖父学生时代养过马的地方。 我在南方以南出生成长,从来没有到过长江以北的地方,我对朱辛庄那边一无所知,只知道连那个地方一定很特别,尽管在今天看来这种特别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但是我还是要去我祖父呆过的那个地方看看。 听说我祖父去过很多地方,就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也听说后来我祖父死在非洲的土地上,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和他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永远消失异乡那一片荒凉的天空下。 这些听说都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他说他也是听说,但却不知道从那里听说来的。 祖母是一个强韧的人,她很少提起祖父的事情,哪怕只言片语。 我还是很相信这些听说,尽管很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因为我一直很少怀疑人,更何况是我的亲人。 祖父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听父亲说是家里失火烧光了一切,祖母说是红卫兵放的火。 但祖母死之后,父亲才跟我说其实是祖母自己放的火,在红卫兵来之前她想烧掉关于祖父的一切。 我那时才几岁,不是很记得了。 一切的一切仅仅局限于听说,我没有认真的和父亲去打听这些听说。我常常这么对我自己说,也许父亲也忘了吧,太久远的事情了。 我在网上很少看到关于朱辛庄回忆的照片,除了第五代导演的那些人。那不是我关心的东西。我只想知道北平那时候关于朱辛庄的一些事情。 我找了很久发现了一张60年前的照片。照片上五个学生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抢,骑在马背上若有所思。照片留的注释是“即将远行的人的最后的留恋的………” .我很亲切,很固执地认为那就是我祖父他们去非洲前的合影,其中一个头半低着的所有所思的应该是我祖父,我凭借的只是他的眼神,我们家族的人似乎都有那么一种深幽空灵或者冷漠的眼神。

  这一切后来被证实都是我无中生有的主观臆断。我找到照片作者,他自称自己是快进坟墓的人了,在走之前想给自己留个记忆,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合照。 他说话之前总会问夹杂些一句口头禅,你知道朱辛庄是个什么地方吗?

  我听了很不习惯,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朱辛庄的回忆, 然而他跟我说的全部是老谋子他们的故事。 我不关心那些事情,我说。 他说,朱辛庄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这些,朱辛庄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不关心这些,我一再强调。 他就不再理我了,他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还只是一个电影学院的小屁孩,出于对第五代导演的崇拜他合成了这张近乎天然的历史照片。 我笑了,因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我被一个小孩子给骗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北上了。 到了朱辛庄,我才发现我来错了地方,但我一直说服自己没有错,这就是朱辛庄,是当年你祖父养马,练枪的地方,就从这在离开然后去非洲的地方。 为了接受这些,我在附近转了好几天。 我终于停在一个荒弃的房子旁,在腐烂的大门牌匾下坐了很久,我决心要等一个长得好看的非洲黑人给我拍张照片,照好了就离开这地方。 在这段等待的日子,我每天都跑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再沿原路跑回来。也许是祖母的影响,她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不管怎样要注重健康,即便没有饭吃也不能放弃运动。

  所以我就一直这样跑了六天。 第七天的时候,我花了一天的饭钱买了个很贵的西瓜,我坐在破败的门口大口吃着,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很黑的人。他拿着一根木棍,看到轿车就猛砸。我眯着迷蒙的双眼直直盯着他砸了十辆车,在第十一辆砸之前,我发现他额头流着汗,我很客气地给他一片西瓜,他很专业地给我敬了个军礼。 这个礼让我勾起很多回忆,感叹万分。

  他只是一个很黑的中国流浪汉,不是我要等的非洲黑人。有些失望,但是没有绝望。我向来都不是那种容易绝望的人,除非哪天我的身体真的无可救药不能再运动了。 我不知道我还要跑多少个来回,反反复复,复复反反,我也不知道还能买几个这样贵西瓜,但是我要坚持着一直这么做。 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湮的短信。 他问,你找到那个走或者不走的理由了吗? 我看了看短信的日期,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后期。

  那时我才一岁不到吧,我还是不是很记得了。 我打算离开朱辛庄,我要去非洲看看,我要让一个真正的漂亮黑人给我照一张相。

  虽然我知道我的声音不可能盖住车子的轰鸣声和人们的谩骂声,但是我还是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仰着头闭上眼,沐浴在阳光中,笑着喊了一声,别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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