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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又七年

作者: 文道88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七天又七年

  晨起,昨夜雷雨的残痕依然留下足音。空气被雨水洗过,清新,干净,惹得心情舒畅。

  江南打来电话,告诉我车已到了楼下,催我赶快下楼。

  昨天,我答应了他,去见个漂亮女孩。

  江南是我最铁的哥们,两人从小玩到大,性格却炯异。高中毕业后,我当了兵,他则开了一家概念相当模糊的公司,经营内容涉及卖房买车旅游中介甚至找宠物。他曾留话,只要顾客有需,飞机大炮也能弄来。

  夏雪,江南指着女孩介绍,中文系的高材生,准备写本关于军人的小说,想找你做个专访。女孩个子很高,很美,文静地笑了笑。又指向我,顾海涛,被主席接见过的武警警官。我礼貌地点点头。

  夏雪是江南的顾客。

  坐下,女孩从手袋里掏出圆珠笔,仿古式的。我们开始吧,她说。

  我开始给她讲那次见义勇为的经历和被主席接见时的风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拿铁香味。我的故事讲得并不精彩,却常能引出听者的浅泪,夏雪亦然。

  她很少记录,大部分时间倒是愿做个忠实的听众。

  走的时候,她要了我的电话。

  晚上,电话响起,是她。能再为我讲一遍吗。她说。有些细节记不起来了。

  我找不出拒绝的任何理由。

  同一个故事,同一个女孩,连续讲了七天。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要写小说。

  第八天,故事结束了,因为,我的假期已满,要回部队了。

  二

  我没有想过,同夏雪之间会有什么故事发生。因为,她太漂亮,圣洁得让人不忍采摘,而我,只是个普通的军人。

  回到部队后的一个月,夏雪告诉我,她准备真的开始写小说了。

  真的?我好奇地问。

  她向我坦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写过小说。小时候,一名军人将我从冰湖里救了出来,我开始崇拜军人。大了,发现身边尽是些虚情假意的人,一点也不真实。害怕一个人孤独,便想找个朋友……

  孤独,是的,我有。两个害怕孤独的人,轻易的成了朋友。

  我不知道,夏雪是喜欢我的故事还是喜欢军人。清楚的是,我们恋爱了。而且,是两个人的初恋。我开始叫她雪儿。

  雪儿的美丽让人目眩。那是一种真正的因为年轻和纯洁才有的神采和光泽。好像一只苹果,因为甘甜的果肉和汁液,而从嫣红的表皮里发散出甜蜜的气息。

  我们几乎每天都通电话。偶尔,会写封信,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怀旧,似乎要以这种古老的方式来传承爱情的文明。

  家在靠近南边的北方,我和雪儿共同拥有的城市。那里天冷得早,不同于南方,却也不同于北方,他的空气中是渗着水份的,遇到天低的时候,气压压得水气结成伴儿拼命往下坠,便有了稀稀落落的水珠子,走在里面,脸和手不时会觉出冰凉,疑似落雨,抬头寻找,却又找不着雨的踪迹。

  生活久了,似乎心情也会变得潮湿。人也娇情,不及北方受得起累。

  雪儿突然对我说,生活太累,真想一个人沉睡。她还说,真怕那天自己会一个人突然死去。

  从她的话中,我听出了异样。

  另一个深夜,她在电话中结着愁怨地告诉我,自己用刀片划破了手动脉,正看着鲜血从血管中缓缓流出。我惊呆了,赶紧给江南打了电话,又给那座城市的120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江南气急败坏地告诉我,雪儿在寝室里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原来,她正在写那部小说,写到一个女主角自杀的情节,没了灵感,实在写不下去了,便想看看我的反应。

  电话中,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对我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怎样写下去了。挂掉电话的时候,还不忘给我来个响亮的吻。

  第一次的吻,我却高兴不起来。心中,藏着一种说不明的隐忧。

  又是一个深夜,当我从办公室加完班刚回来时,雪儿打来电话。她安静地对我说,海涛,我们分手吧,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接着,电话断了,再打,出现忙音。

  当我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却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一脸无辜地对我说,对不起,小说写不下去了,想找个灵感,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你却当了真。

  又是玩笑,又是写作。面对谎言,我却感到幸福,尽管,两个小时后,我又要坐上来时的列车返回部队,但我依然感到幸福。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力地搂着。

  三

  春节到了,处处流露欢庆的喜色。我却不能回家,边关哨所,孤寂除夕,卷缩着单薄的身体,努力让身体温和点,无济于事。驽驽嘴,把扮相做到最好,对自己傻笑、笑到肚子痛、笑到没了声响,笑到遗失了自己……

  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年在除夕后的第一个早晨,会将准备好的新年礼物放在床头,记下多少童趣,多少幸福。

  妈妈走了,自杀,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童趣一去不返,幸福却值得怀念。自此,我的新年有了孤寂。

  雪儿是大年初一的下午赶到连队的,那时,我正在三百公里外的巡逻路上。

  她想将自己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我,坐了两天两夜的汽车,又连夜从镇上步行五十多公里。鞋跟断了,脚上打满血泡。

  哨所电话信号不太好,我心疼地责备。傻丫头,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人家想给你个突然的惊喜嘛,谁知道……她的声音像淋过雨的花,湿漉漉的。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妈妈,或许,雪儿是妈妈在天有灵送给我的另一份礼物吧。

  电话中传来嘈杂的电流声,我们彼此的声音慢慢变弱,直至完全消失。我狠狠地将电话砸在地上,这该死的电话,竟连我同她说个话的机会都不给。

  当我完成巡逻任务,返回连队时,已经是正月十五的晚上了。

  早在十天前,雪儿就走了。战友告诉我,那天,她一个人站在连队旁边的那棵银杏树下,望着雪的尽头,好久,好久。

  她悄悄的离开了这个雪国世界,正如她悄悄的来,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独自享受别离的笙箫。

  四

  漫长的冬季渐渐苏醒,窗外绿荫如昔。逐渐褪去身上的衣饰,像剥掉皮的粽子。

  计划着,趁五一好好休个假。长长的相思已经让我对孤独结满仇恨。

  眼看着就要回家了,却突然接到紧急命令,到毛里求斯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期间,不得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

  从接到任务到上飞机前,我不停地拔打雪儿的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到毛里求斯的第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暗的尽头,看见了狰狞的笑,它的一只手抓着我命远的绳,另一只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还在最后的绳索上跳动。我来不及呼吸,那绳“嘣”一下断了,我似乎落入了无底深谷的黑暗,手胡乱的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脚下空空的,似乎永远不会着地一般。在这种虚无里我经历了生死,却又像死过了千回,脚下没有一点真实感,我努力,却永远抓不到黑暗的尾巴!只得任由黑暗的侵袭,包裹,包裹着身体下坠、下坠……

  醒来,出了一身冷汗,隐隐觉得害怕,担心是个不祥的预兆。

  唯有期待,任务能早些结束。

  任务间隙,我开始给雪儿写信,告诉她我正在做着什么,告诉她我是多么多么地爱她。虽然信根本无法寄出,但我却做得非常认真。

  一个月后,任务完成,回国。

  雪儿的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却是她姐姐,静。

  你早干什么去了?静开口就责怪,雪儿出了车祸,都整整一个月了。

  我的心在瞬间似乎碎裂,几乎要哭出声来,那个可怕的梦再次出现在脑海中。那么,雪儿现在还好吗?

  她还活着,却把别人撞死了。

  雪儿是五一回的家,那天,她骑着机车载着弟弟到附近一个风景区玩。半路,出了车祸,将一过路的中学生撞死了。

  无证、违章、超速驾驶,雪儿负完全责任。

  当事人父母提出私了,条件是赔偿现金20万。否则,诉诸法庭,雪儿将面临至少5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雪儿拒不见我,亦不接我电话。

  最后,在我的一再恳求下,她终于答应见我最后一面。

  咖啡厅,白色的摇转沙发,肖邦的钢琴曲,铅灰色的灯光,奇怪的灯光,一如我的心情。

  再过七天,我将成为别人的妻子。雪儿的眼眶里分明有泪花闪现,却强颜坚强。车祸后,父母操办我和一个富有的年轻人定了婚,条件是他替我交上20万的赔偿金,我做他的妻子,婚礼七天后举行。

  雪儿的声音娇懒而又悒郁,我的心碎了,象朵花般盛开。20万,于我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20万,你就能依然做我的爱人吗?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钢琴到了高潮,雪儿的坚强垮了下来,她一下柔软地躺在了我的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抽动,哭泣如肖邦的音乐般伤感。

  爱我吗?我吻着她的秀发,淡淡的茉莉香味。

  嗯!她点了点头。

  那么,就将剩下的七天交给我吧。

  然后呢,不是还得分开。

  能够真正拥有,七天已经很长了。

  肖邦的音乐突然转为激昂,在我碎的心上刺了把剑,仿佛是在嘲笑一个男人的耻辱与悲哀。

  五

  两个人的日子,却更加孤独,每天以恐惧的心情迎接黎明,告别落日。像是,在与死亡赛跑。

  满载离绪的穿行在尘缘的马路上,她风情地依偎着我,我却无法品尝到她的温柔。路茫茫,情茫茫,不知,心系何处?

  孤独,静寂,仿佛能让全世界安静下来作我们的观众,共同见证良心的背叛。

  当第七日的最后一丝余辉缓缓落下后,我的心开始抓狂。整夜,我赤祼地紧紧搂着她,就那么恨而执着地,要将她融化,融进我身体的血液里。我开始吻她,闭上眼睛,从头到脚,吻遍她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像是在舔拭自己身上的伤口,把伤疤揭开、晾晒。做个无赖的情痴。

  黑暗中,她倦缩,我倦缩,像两只害怕见到太阳的蠕虫。相依为命,惺惺相惜,做个暗夜的孩子,害怕被白天伤害。

  终于,太阳升起来了,像是地狱的使者,那么残忍而丑陋。

  雪儿走了,选择那么静悄悄的流淌,也许是追寻另一片阳光,或者,是忧伤的月亮。

  七天,不算漫长,然而,能够真正拥有,一生足矣。

  我送她到那个熟悉的桥头,拥别的那刻,我一反常态的怯懦,恨恨地对她说:雪儿,谢谢你给了我七天的幸福,所以,我愿意给你七年的等待。

  等待,七年的等待,给自己一个生存的借口,给自己一份怯懦的坚强。

  六

  七年的时间,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待。

  头两年,莫名其妙地流过一些眼泪。总是,将被泪水侵湿的枕头在清晨凉晒。久了,泪干了,听到心的苍老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中响起。气血方刚的年龄已远去,皱纹爬了上来。原先的那个世界已不再是那个世界,原先的那个我更已不再是那个我。残影、断桥、水之尽头,生活轻易抹上了黑白的素淡。人去物已非,一切都变了。

  年复一年的离别日,我以节日的隆重来扮靓。追寻和雪儿共同走过的影子,一路脚印,不可更改。在这天,我卸下坚强,坚决弃舍世俗的轻浮。独自,让尘缘复苏,狂饮、滥醉,让泪尽情流淌,让心尽情抽泣,做自己的剑客,将旧的伤疤撕开,凉晒。然后,自己轻添,直至,重又坚强。

  毕竟,生活还在,约定还在,希望也便还在。

  七年,对守诺言的人只是个微小的逗号。

  为什么是你?我冰冷地问静。雪儿呢?

  雪儿不会来了。静平静地说。

  静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依然那么美丽,她有着和雪儿一样深蓝的眼眸。

  这是雪儿留给你的。静将一大摞打印好的书稿拿给我。是雪儿写的小说,里面,有你们的故事。

  雪儿呢,为什么她自己不来?我的情绪有些激动,看见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大的字:七天又七年。

  静的眼睛望着桥下翻滚的江水,闪着痛苦的光,悲伤,缠绵,像秋天的雪,怀着对冬的怀念。

  雪儿来不了了。静说。七年前,她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什么,你说什么?我抓住了静的手臂。

  雪儿来不了了,她死了。静的眼中蓄满泪水。

  你骗我,你们合起来骗我。我的声音几近咆哮。

  静看着我,只是流泪,沉默告诉我,雪儿真的死了。

  瞬间,感觉天塌了,地裂了。至此,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天空思念大地时会撒下滂沱的泪滴,山泉流离大山时会呜咽哭泣,也许,它们也曾爱过、痛过、哭过……

  静告诉我,早在我们认识前,雪儿便被查出得了一种恐怖的病――血癌,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死,只是希望能在破碎的人生尽头得到一份完整的爱情,以便不会走得那么孤单,于是通过中介公司认识了我。我们的爱情无疑让她快乐,但同时也让她痛苦。随着病情的一天天恶化,她害怕任性而执着的我承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做出傻事,便编织了所谓车祸的谎言,希望用背叛的借口减轻我的痛苦。

  七年的谎言,并非欺骗。

  七年后,雪儿终究没能出现。我见到的,只剩一抹黄土。

  我在雪儿的坟前,种上两株白杨,代替我的存在。

  七天不算短暂,七年更不会漫长,真正拥有,一生足矣。

  冬天的季节了,又到了飘雪的季节。

  雪儿就是那飘落的雪花,被寒风卷着飘至北极之颠,飘落山川,然后在最高雪峰化作一朵雪莲,注视千年冰峰,守望人间真情……

  我只希望那些飘落的雪花,安静、从容、坦然的面对一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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