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雨了,雨水哗哗的倾泻下来,世界一片黑暗,刘刚骑摩托车带着我在雨中艰难的行驶着,我诅咒这该死的暴雨,上班的时候晴朗的天空,下班了却是雷电交加,乡间的小路更是泥泞不堪,没办法,谁让我们出生在这个贫穷的地方呢?早就习惯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日子。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把大地照的如同白昼,“喀嚓”,一声雷击,加上“哗哗”的雨声,摩托车引擎的“嗡嗡”声,我有点莫名其妙的恐惧,我大声的对刘刚说:“路滑,你开慢点!”然后隐约听见他回了句知道了。摩托车的灯光,穿透雨幕斜斜标示出公路的转弯处,我下意识的紧紧抓住他。
离家越来越近了,我却越来越不安。过了前面的桥就到家了。又是一道闪电,我好像隐隐约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在哪见过。
我的舅姥爷是个算命先生,我很小的时候去过他家,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说:“小子,你相信命吧?”我抬起头看看他,大大的墨镜遮住了他的脸,我摇了摇头,他笑呵呵的看着我叹了口气,母亲问他:“你为什么叹气呢?”是算命先生的舅姥爷摇着脑袋说:“我给他算命了,但是我现在不能收钱,以后离桥远点。”母亲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呢?你说对了我给你钱。”算命先生笑了笑:“遇木逢生。记住就行了!”
这之后我改名叫安小林,还被禁止到河边玩,禁止到桥上走,慢慢的很多年过去了,我忘却了这件事情。毕业后,天南地北的闯荡,惟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学会游泳。后来我就厌倦了漂泊的生活,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我又回到了家乡的小镇。
突然,刘刚在桥头停了下来,“前面的桥上好像有水,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你等着,我过去看看!”我大胆向桥上走去。
真不知道这是他妈的什么人造的桥,两头高中间低,这个典型的凹型桥,赵州桥是中国桥梁史的骄傲,这座咣河桥就是中国桥梁史的耻辱啊。我往前走了两步,桥面上有些积水,但不是很深。“轰隆”又是一个炸雷,“离桥远点”,我心里一阵发慌,腿也开始打哆嗦了,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桥面上水不深,只有三四十厘米,我转过身对刘刚挥挥手,他骑下来了,停在我身边
摩托车到桥中间的时候熄火了,“操,今天真是瘸子的腚眼——邪门了。”刘刚打了两次火,发动机突突一下没声了,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反应。我往后看了看,排气筒已经被水淹没了,水流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我翻身下车,用力砸了刘刚一拳头,大声喊:“快把车推到路上去,水越来越大了。”
刘刚在前面,我在后面使劲的往前推着摩托车,可它死活也不肯往前走,我们被困在了桥中间。
“好像有东西缠住后轮了,”
我伸手一摸,软乎乎的,“他妈的,是个塑料袋。”使劲一扯,拽出了一半,当我在低头的时候,水涨的更快了,“轰隆隆”的雷声,还有不清楚的咆哮声,我一回头,呆了,巨大的浪头正从上游奔流而下。
“快跑啊……”
刘刚也看见了,我们俩一起用力抬着摩托车往前跑,“嘭”浪头无情的打在桥墩上,穿过桥面重重的砸在我身上,脑袋一阵轰鸣声,刺鼻的臭河水直接灌入胃里,我在河水里挣扎着。眼前是昏暗的天空,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我努力往上爬,“刘刚快来救我啊——”我把头露出水面好几次都没有看见刘刚,我绝望了。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把光河两岸照的如同白昼一样,波光粼粼的河面更是波涛汹涌,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条河愤怒着咆哮着,他要将我送到哪里去?“轰隆隆”,我被雷声惊醒了,我闭上嘴巴,两手在河中挥舞着,一定有救命的稻草,一定有救命的稻草,一定有救命的稻草,我脑子里不停的重复着这个概念。水面上到处是漂浮的垃圾,我在垃圾堆里挣扎,眼镜睁不开,我不喊了,没人 会听见,一切命中注定吧!
突然,我抓到了一个东西,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疼痛让我清醒的认识到这或许是我最后的希望,我死死的抓着那根带刺的树枝,终于我可以用脚尖踩着河底,把头露出水面喘口气了,伸长了脖子向上游望去,黑漆漆一片。时间一分分的过去,手心更是让我疼痛难忍,比疼痛更可怕的还有寒冷,虽然是夏天但在河水中我已是瑟瑟发抖,我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长时间在水中我习惯了黑暗掌握了水流的规律,我鼓励我自己,我要活着上去。在一个大浪来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浪头一过,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双手用力一拉,两脚一蹬,向岸边扑了过去,水流还是把我冲倒了,在河底,双手抓着被河水淹没了的杂草,一点一点往上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真恨自己不会游泳,那几米是那样的漫长,有时拔掉好几把草也挪不了一步,还不时被呛一口,好不容易摸到了一棵树,我紧紧抱住它,往上爬,当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我再也爬不动了,死死抱住它,就像烤拉一样。我转动着脑袋希望看见刘刚,什么也看不见。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河水退去了,我渐渐看清了,平时只有半米深的小河昨天竟然涨到了四米深,我一直认为无用的大坝终于发挥了一次作用,坝上的一棵树救了我的命,想下来的时候,却因体力不支从树上摔了下来。
躺在绿草茵茵的河畔,仰望着天空,闻着泥土的芬芳,这里就是生我养我的土地,活着真好。我爬起来,对着救我的大树深深鞠了三躬,用泥巴在树上做了记号,虽然它只是正确的时间长在正确的地方,而且合理的高度正确的分出了一个叉,“遇木逢生”,真是神人啊。
我沿河岸踉踉跄跄的往家走,心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好像丟了东西一般 ,我仔细看了看,包没有了,被水冲走了一只凉鞋,T恤被撕开了一道长口,裤子上沾满了淤泥,怎么看都像个要饭的,我情不自禁的笑了。看着手上的伤口,想想昨晚的情景,这就是劫后余生。
2
桥上站满了前来人,我远远的听见他们在呼唤我和刘刚,看见我,大家疯狂的向我跑来,人群发出了阵阵欢呼,老爸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的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猛的把我推开:“刘刚呢?”我愣住了,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还没找到他?!!”老爸摇了摇头。我看见刘刚的父亲失魂落魄的向我走来,那双绝望地眼睛盯着我。
我指了指胡东村的桥,我俩一起被冲到河里的,我是在那里抓到了树枝爬到一棵树上才挨到天亮的,我们一块到下游找找吧,他水性挺好的,应该……应该没事。说这话我心里直哆嗦,真的怕他出什么意外。
他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家吧!”我的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一遍擦泪一边说:“不,找不到他我不回去。”
老爸一把把我拽出人群:“你先回家,他爸看见你更伤心。大瑞,你先把他弄家去。”
回到家我就开始发烧,不停的做恶梦,高喊着刘刚的名字,我妈告诉我,刘刚死了,被摩托车砸伤了右腿,淹死在河里。或许这就是命。
中午赵婷打电话来慰问一下我,我只是含糊的回答了句,我还活着。半天她没说话,在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她的哭声,好久她说:“刘刚的遗体刚从我们医院抬走,他们家人好像要把他抬到镇政府讨个说法。你别去了,免得他父母见到你伤心。”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家里镇政府只有百十米,在平原农村没有高的建筑物,站在房顶上就能看见。我在房顶上就看见政府里黑压压的人群了。我还是决定去看一看,跟他告个别吧。还没到镇政府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门前的人看见我自动闪出了一条道,刘刚的遗体被放在地上蒙着白布,眼泪情不自禁的留了下来。他的家人看见我,哭的声音更大了。我扑通一下跪在他的遗体前,掀开白布看了看,他走得很慈祥。
一个白白胖胖的副镇长走了过来(他是镇上的十七个副镇长之一),他大声吆喝着:“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
刘老汉悲痛的说:“我儿子淹死在镇政府修的桥上,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
“嘿!告诉你说老头,别不讲理。你儿子自己掉河里淹死的,有镇政府什么关系啊?”
“打祖辈起,俺就没见过有人能把桥修成凹形的,夏天一下雨水大,能不出事吗?”
“我告你说老头,你再不走,我可叫警察抓你,扰乱我们正常的办公秩序。”
一听这个,刘刚的父母哭的更厉害了,刘刚的母亲从怀里掏出一瓶农药,用手指着那个胖子副镇长歇斯底里的大喊着:“你们这帮畜生,没儿子我也不活了!”说完拿起瓶子就往嘴里灌。
刘老汉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上前去夺农药。
此时那个胖子副镇长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泼妇!要喝药回家喝去,别在这里撒泼。”
“你二大爷的”,我上去一脚把他踢到在地,然后从地上摸起一块转头,没等我砸他,那肥猪蹭的一下爬起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在身后众人乱成一团,急忙又把刘大娘送进了医院。偌大的个政府大院就只剩下我提着半块砖头看着刘刚。
第二天早晨,我买了些水果去看刘大娘。赵婷拦住了我,她怕老两口看见我又伤心。此刻我觉得老同学就是好啊!
果然,二人一见了我就悄悄的抹眼泪,偏偏我又是个不能看别人掉泪的人。“妈!”我一急了跪地下就是三个响头,“爸”,又是三个。
“他爹,赶紧把孩子扶起来!”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在这照顾您二老,妈,我求您好好养身体。”
刘老汉热泪盈眶,喃喃的说:“唉,我们听你的。”
下午,镇政府新上任的王书记去了,说是代表镇政府表示慰问,末了留下一句:“这件事有镇政府的责任,没在桥上加护栏,但镇政府财政比较紧张,希望你们家人予以理解。”
过了半小时,那肥猪来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笑眯眯的说:“这是镇上补助的一万块钱,收着吧。给我打个收条。”
刘老汉叹了口气, “他娘,咱认了吧!”
肥猪拿了收条仔细看了看:“这事就这么地了,儿子死了也能卖个高价钱。”
“你二大爷的”,我摸起刚打完的吊瓶照脑袋就是一下。老师教的文明礼貌对这种人完全用不上。
赵婷急忙把我推出了病房,“我给你说,你别再惹事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多年不在家,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快走吧!”
“我说老同学,嗯……谢谢你。”
“快走吧!我去看看他被你砸成什么样了。”
我被抓进了派出所,罪名是故意伤害。晚上被关在小黑屋里,铐在桌子腿上。很不幸,又看见了死胖子,头上缠了一圈绷带还能笑眯眯的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说,拿着一本书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突然额上青筋暴露咬牙切齿的将书砸在我脸上。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疼。这头猪是怎么进来的,随后,他把书放在我的胸上,拿拳头用力的捣我。整晚我活在痛苦之中。
天亮以后,我妈给我送饭来了,一个瘦个民警只把馒头给我,菜自己吃了。我抱着桌子腿啃着馒头,心想等我出去,我非告你们这帮混蛋不可。
我爸花了点钱找了找关系,又交了2000块罚款,结果给我上课才能出来,我这种张口骂人,打架斗殴的小痞子应该接受一下教育。
一个自称副所长的黄警官给我上课,讲了半天《治安处罚条例》,最后问我:“在派出所有没有人打你啊?”
“那个死胖子折腾我半夜。”
黄所长摇了摇“不要让我难做,我可是有意放你走的。再问一遍在派出所有没有人打你啊?”
“没有!”我回答的相当干脆。
3
镇里没有说理的地方,我上县里总可以吧!我骑着环保节能的自行车到了县委信访办,一到那就看出中国的基本国情来了,人口众多。
排队等了半天,终于到我了。我拿着写好的材料递过去。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笑呵呵的说:“哥们,今天朱县长亲自接待来访,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我看了看那个朱县长,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挺慈祥的一个人,“朱县长,我是城南镇的,城南河上有座凹桥,前天下雨的时候我哥从桥上过,被冲到河里淹死了。我想……”
朱县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难过,这件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先回家去吧,我中午要见个外宾。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解决的。”说完,他握住了我的手。说真的,我很感动要是每个执政的人都能像他这样该多好啊!
我回到医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干爹刘老汉,他似乎不高兴:“孩子啊,咱一个庄稼人政府赔个不是就行了,不用要求这么高。”
“我也没要求啥,只是想着重修那座桥,这座桥太重要了,河东河西那么多群众,每天上班的上学的,要不重修的话还会再有人落水。”
“我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种庄稼,老了不想再得罪镇上那些人了,刘刚命苦,你别在招惹他们了。”
正说着赵婷来换药瓶了,换完了,她把我拉到她办公室,猛的带上门。她用一种我没见过的目光看着我,凶巴巴的问:“你早晨干什么去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立刻放松了下来,“我去了趟县信访办,正好赶上个县长接防日,他已经答应我好好解决刘刚的事情了,材料我都给他了。”
“哪个县长,是不是朱永桂啊?”
“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朱县长。”
赵婷双手掐在腰间,很不屑的哼了一声“能有几个朱县长?还不是刚从城南走的那个,那座桥就是他修的,你还幻想让他给你拆了?你太幼稚了你!”
我有点懵,事情不会这么糟糕吧!
赵婷气得流下了眼泪,她哭着说:“这事情就算了吧!刘刚和我的关系也不错,毕竟咱们都是同班同学,我也很难过。这种事情真的没什么好办法的……”
突然有人敲门,王书记走了进来,“小安呀,你到刘老汉病房来一下。”
赵婷使劲拽了拽我小声说:“在事情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你可不要乱来,这样不但帮不了刘家,反而会惹祸上身的。”
我跟着王书记走进病房,病房里的每个人都神情凝重,死胖子递给我一个马扎示意我坐下。我没搭理他直接做在床沿上。
王书记发话了:“关于刘刚的事情,县里也是很重视,又拨了15000专款处理后事,镇政府决心在桥上设置警戒水位线,警示牌,下雨时派专人站岗。你看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干爹吧嗒吧嗒的抽了口烟:“我儿子死了,15000也没啥用处,我们老两口也花不着,你们拿去造桥吧。”
王书记万万没有想到他能这么说,他沉默了一会,“我刚到城南镇来,有些事情也是有心无力。这钱无论如何你也得收下。”
我去换面粉的路上被抓进派出所了,原因是我们家的麦子没有生产日期、合格证、厂址属于三无产品不能换面粉。不过这次没受什么虐待,黄所长找我聊聊。
“为什么又把我弄进来,我又没干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是实在人,跟你明说吧。就因为桥的事情呗,那桥就是朱县长在任的时候亲自主持修的,不仅是耗时短,而且节约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谓造福乡里。不就是出了点小事,该赔也赔了,该改的也改了,我希望就此告一段落。”
“那就要看你们怎么做了。”
“嘿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得罪了朱县长,咱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你怕他,我可不怕。我就一农民,而且没有土地,我怕什么呀?”
“哼!和平年代不需要你这样的英雄,朱县长给我安排好了,再过两个月我就调走了,到时候你可以随心所欲的闹腾,但是我劝你在我任职的时候老老实实的呆着。”
“没事了吧,我可以走了。”
“可以回家了,但是从今以后你只要踏出城南镇半步必须要向派出所请示,我们会有专人保护你。”
“有这个必要吗?”
“我们必须这么做。”
晚上,家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花白的胡子,我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妈妈给我介绍:“快叫舅姥爷,你小时候还给你算过命哩!”
“哦,我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神人啊!”
“不敢当,贫道只是一个云游道士而已。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收你为徒。”
“啊!收我为徒……”
“替你免去烦心之事”
“呵呵,果然是个高人。不过我对当道士不感兴趣,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你命中属木,一生为桥,无论何人都想借你达到目的。你考虑好了到宝相寺找我。”
我这个舅姥爷道士这样走了,我要是做了他的徒弟岂不达到了他的目的。
我妈总是心神不宁的,她怕我在家惹出什么事端来,我去当道士她又舍不得惟一的儿子,真是难为她老人家了。
刘刚葬礼的前一天,王欧亚打电话说,要来参加刘刚的葬礼让我去车站接他。
我刚到车站,就听见满大街的警笛响,大家都拥到候车厅门口看热闹,我也跟了过去。不知道城南镇的这帮警察又要干什么。正在纳闷呢,一帮警察二话不说上来把我押上了警车。警官在我身上搜了半天,恶狠狠的说:“你小子又要去哪里上访啊?”
“我不是去上访,我只是去接个朋友。”
“哼,早就有人跟我们通风报信了,还想去市里闹腾不是?不要破坏安定和谐的大好局面。”
“我去接人了,刘刚明天出殡!”
警察们根本不理我说什么,直接把握押上警车,这辆车快成了我的专车了。
我还没到派出所王欧亚就打过电话来:“我说你怎么回事,我在候车厅找你半天,哪里有人影啊!放我鸽子。”
“对不起,哥们……”没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你像个爷们不?有劲明天哭。你现在在哪里?”王欧亚跟我急了。
“我,我在警车里,我危害了社会安定团结。”旁边的警察伸手把电话夺了过去,挂掉了。
半个小时以后,赵婷和王欧亚来找我,警察拿着病例努力向他们解释我患了偏执性精神病,把我送进城南精神病院。警察也不愿意面对一个精神患者,他不知道精神病患者能搞出什么事情。
这个玩笑开大了,我真的被送往精神病院,冰冷的铁栏杆与世隔绝还不如让我进监狱。每天和一帮精神病生活在一起,我只要说我没病,所有医生暂时正常的人都会嘲笑我,因为他们在犯病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没病。赵婷说的很对,偷着把药扔到厕所或者下水道就可以了,千万不能说自己很正常。
刘刚出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在铁窗内听见了扩音器传出的哀乐,悲惨凄凉。我大声喊了一上午,没有人理我,他们以为我真的疯了。
下午三声炮响过后,出殡的队伍从医院门口经过,我趴在窗户上静静的看着乡亲们给他送行。我要给他送行,我猛烈的敲击着铁门,我大声呼喊:“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所有的病人全都聚集到各自门口,用一种一样的眼光看着我。两个医生匆匆忙忙跑过来,那个男的用电棍把我击倒了,女的给我打了一针。
世界很安静。
4
几天后,朱县长来了,身后跟着一大帮的跟屁虫,在众人面前握着我的手不放,喋喋不休老半天,吵死人了。
晚上医院的医生组织广大的病友收看城南新闻,电视里一个嗲声嗲气的声音说:“县委常委,副县长朱勇桂同志代表县委县政府看望了广大精神病患者,鼓励他们坚持治疗,争取早日康复为社会做出应有的贡献。”
朱勇桂同志和我握手的画面足足出了三遍,然而医生和病友们却异常冷漠。
我下床的大个子看完对我说:“别伤心,我也是被儿子握完手送到这里来的!”我要有这样的儿子早就掐死他了。
赵婷的办公室和我们活动室隔着一排铁栏杆,她值班的时候我常常去跟她跟家人或者干爹聊会天。干爹刘老汉总是劝我算了吧,出来之后咱就安生的过日子,我始终不理解他的这种想法。
赵婷安慰我说:“你别着急,我和正在王欧亚想办法,我帮你打听了,医院的院长和朱县长是儿女亲家,他很容易就把我搞进来了。可怜的小安,竟落得如此下场。你是不是特别想出去啊?”
“不着急,我突然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这一星期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休息。”
“真的吗?我觉的你很勇敢,如果你能拆了那座凹桥的话,我就考虑嫁给你。”
我沉默了好一会,“我的目标不是出去,我一定要把那座桥拆了,重建一座桥。在我想好之前我不会出去的。”
我妈自从我被关进精神病之后,精神状态竟然好多了。她不用担心我受虐待,而且还可以经常带些好吃的来看我。在我进进出出派出所之后,她更加坚信我应该去给舅姥爷当徒弟,神人的高徒会有危险呢?更重要的是她决定站在我这边,一定拆了那座桥,为了刘刚,为了河西岸的父老乡亲们。
我悠哉悠哉的躲在精神病医院里看小人书,看累了我就大声地唱:“亲家母,你坐下……”实在无聊的时候我陪着其他的患者做游戏。因为能进活动室的都是正常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犯病。
赵婷则忙着给我整理材料,收集各种图片给我申请法医做精神鉴定,我真的很感激她。她说“别谢了,我是为了以后下雨天不耽误回娘家。一定要重新建座桥,修一座既漂亮又安全的桥。”说完,她笑了,很开心地笑了。
这不应该只是个梦!
梦里,我骑自行车到了北京,还在天安门前留了个影。趁着全国人民开会的日子我也发发言,没等我进会场我又被抓了回来,省里的干部说,回家吧,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了,下一步我们会派人调查清的,情况属实的话,我们会依法解决问题。我笑得特别开心,口水把枕巾浸透了。
半个月之后,我在众人面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精神病院,我抓着大夫的手痛哭流涕,千恩万谢。
为此,赵婷一直嘲笑我:“你个大男人就那点出席,住半个月医院哭成那样。”
“我容易嘛我!既得表示有病还得掩饰喜悦,我被逼成演员了。”
出院后,我一个人悄悄地做了精神鉴定,谢天谢地,我还没被逼疯。
我妈给我拿出了几张收据,是镇里集资修桥的。一共集资三次,每人共140,全镇3.5万人集资490000就修了一座举世文明的凹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这些只能证明钱没了,但是重修不了桥。
后来,我听人说镇里新来的王书记要重新修桥。或许,我该去找他。
没想到王书记找我来了,他笑眯眯的递给我一打材料,“我是诚心相为乡亲们办点实事,真心想再修一座桥。这些材料你看看吧!看完你签个字给我,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为什么我签字?”
“你手里有大量的事实材料,我的只是一些财务报表还有凹桥的各项数据。再者,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递交材料,而你没办法把材料交上去。我把材料直接递交给市纪委。”
我和赵婷一晚上没睡,我们忙着整理各种材料,为了保险,我留了两个备份。我问赵婷:“你说他是不是要把我们辛苦收集来的材料给套走?”
赵婷摇了摇头:“一时还说不清楚,反正小心点好。”
“我是没什么担心的了,反正我已经是个神经病患者了。真担心刘刚白白送了性命啊……”
我把整理好的东西交给了王书记,心里总是觉得这是个阴谋。
很久这件事情没有消息。我想去问问他,又不敢去。
终于有一天,城南新闻上说:朱勇桂因双规了。
那一天,城南新闻上又说:市里拨了150万,县里拨了50万,开始建桥了。干爹刘老汉捐了2万。
夜里,干爹刘老汉在桥中间烧了一夜香。
天亮后王书记来到桥边,看着从四面八方赶来拆桥的乡亲,跪下了。他竟然恳求所有的人不要拆这座桥,当人们问他原因的时候,他说“这座桥是独一无二的一座桥,也是领导干部贪污、渎职的结果,我留下它为所有干部提个醒,我们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两岸的百姓!”
人群鸦雀无声,大家久久回味着这番话,不知何人带了个头,人群沸腾了。
半年后,一座现代化的钢筋斜拉桥横过咣河,在这座桥的下面是座凹桥,小镇为中国桥梁史增加了一个奇观。王书记因为这座桥被提升为副县长。
我固执的认为:王书记把桥视为政绩工程,而我成了他政绩工程中最得力的干将,我是他高升的桥。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你们每个人的桥?
在赵婷的哭声中我决定出家了,舅姥爷对我说,你是传承我衣钵的桥,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桥,因为你在水中,所以你只能看见桥的两岸。其实,大家也是你的桥,送你达到了理想的对岸,你看,那座桥,你刚刚跨过。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