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壮后生。当他敲开知青“眼镜”的门,身子已抖成一团。“快,快,踩过冰河,到那边帮我请个大夫,我老婆难产——”
“眼镜”瑟瑟地消逝在风雪中,给他留下个单薄颀长的背影。估摸有两个钟点,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就会赶来。然而,等来的起初是妻子牛般的哞叫,后来是血泡的沉寂。那一夜,他恨透了“眼镜”。
天蒙蒙亮时,他从怀里放下僵直的妻子,象一头硕大的疯狼向河畔扑去。此刻,他冒着白气的粗粗的寸发是竖立的,而闪着凶光的红眼睛似能燃着茫茫白雪。可“眼镜”并没去公社卫生院。
正午时分,村民们在离冰路一里多的河面上找着了“眼镜”。更确切地说,是两只冻硬的手,而身子却在冰面下。人们都惊呆了。“眼镜”一定是在风雪夜里迷了路,踩到激流顶上的薄冰。当时他拼命挣扎过,压碎了一块块冰凌。最后,终于精疲力竭。而无情的大河就这样迅速地把他封存在严冬。
他忘不了“眼镜”母亲来的那天。望着冰河上儿子两只高伸的手,那种心肝俱裂的悲怆。可是,大伙儿都无能为力。谁若试图捞上“眼镜”的尸体,谁也会被大河封存在那儿,直到冰融雪化的晚春。
坐上破旧的大木船离开老村,他记得已是初夏。浪头中颠簸着两座坟莹,颠簸着污血和冰水中的挣扎。
当中年的他归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光是钞票,还有一个愿望。于是,他办起石料厂、砖瓦窑、养殖场。随着硬硬的寸发渐渐花白,他觉得自己被那两只冻硬的手托着的梦,在大河上渐渐清晰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