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屎

狗屎

　　1

　　贾国柱最大的理想就是上大学，但这个理想已经随着高考结束破灭了，除此之外的理想便是老老实实的在城里卖菜，不缺斤短两。北大的状元都能卖肉，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不可以卖菜。

　　可是第二天，同一个市场的其他菜贩子不干了，噢，你小子不缺斤短两，就你他妈的实在，我们的菜还怎么卖啊？你拿个破秤杆子成天瞎吆喝什么？我们用的是电子秤，那是高科技，高科技能不准吗？没有不能在这个市场卖菜。小贾结结巴巴的说：“那那那玩意多少钱？”

　　“五百！”

　　“我我我没没那么多钱”

　　“没钱，没钱别卖菜啊”

　　“我只有二百了。”

　　“小子，看你还算老实，给唐哥打个借条，我把新买的那个给你用。”

　　“那怎么好好意思”

　　“废话，你花钱我还不不不乐意。”姓唐的中年汉子有意的学他，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为了卖菜小贾买了个电子秤，高科技，上面都用KG显示公斤，回去之后研究了老半天，毕竟是上过高中，一学就会。放上俩土豆一秤，嘿，1.42公斤，这东西挺好用，比用秤杆子快多了。他掂了掂，好像没有这么沉，再用自己的秤一秤，他吓了一跳1.14公斤。狗屎，一点都不准，俺们家三代人卖菜，从没缺斤短两。

　　小贾抱着电子秤找到了那个姓唐的菜贩子，“你这个高科技可不－不－不好使，我称了称－称－称老－老是少20%？”那个中年汉子笑了笑：“你发飙啊，不他妈的少20％我们怎么挣钱？”

　　“缺－缺斤？？？？”

　　“你他妈缺心眼是吧！你卖的是够秤了，我们跟你喝西北风啊？想在这干就守规矩，不干收摊滚蛋。”说完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小贾还想说什么，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挑茄子走回自己的摊位。老太太挑完了。小贾放在秤称重，他看了一眼“三斤”，老太太掏钱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个茄子塞进去。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称好的菜还拿回去？”“没没没有”

　　“还说没有，都紧张的结巴了。”老太太牵的博美听见主人大声说话，也跟着叫了起来，“汪-汪”，这就是传说中的狗仗人势。

　　小贾无奈指指秤，1.8公斤，老太太伸手把那个茄子拿了出来，“你安的什么心？啊，把一个烂茄子放进去，谁稀罕！”说完顺手扔在了摊位上。小贾看看那个茄子的确烂了，真是无言以对。

　　这一幕可把其他的菜贩子乐坏了，你要是好心给够别人，人家还以为你在 处理过期的蔬菜，大家都要遵守缺斤短两的规则，如果打破了这个平衡问题就严重了。

　　晚上一算账，小贾看到了对比，同样是一车菜第一天用电子秤就比头天多赚了50多块钱，看来高科技就是好使，要不然课本上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样下去十天一个秤钱就出来了。可他高兴不起来，昧着良心赚钱这是给他们家丢人。他给家里老头打电话说了这件事情。老头暴跳如雷，老子堂堂正正一警察，半辈子没干过缺德事你不能给我摸黑，祖宗三代没做过这种事情，回家种地也不干那个。小贾觉得父亲说的对，可一提电子秤老头软了，先干一个月吧，把那秤钱挣回来再说。

　　凌晨五点多，小贾哼着小曲乐呵呵的开始新的一天，别看他说话结巴，唱歌一点也结巴。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跑开了，他好奇的走过去，看见地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办证，130xxxx5545”。转身离开时感觉踩上什么东西，有点粘脚，借着灯光一看――一堆狗屎。呸，什么素质啊！他放下车子，走到一颗法桐下蹭了蹭。突然他发现前面黑乎乎的好像有一个包，过去一看果然是个包，他笑了笑，“真是走了狗屎运！”

　　卖了一天菜，也没有人来问包的事情。他又跑到检包的地方，等到晚上十点多还是没有人来找。他打开包看了看，包里有一个钱包，但是已经没钱了，还有一本小说《白鹿原》，几本日记，再就是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一个人的所有档案资料、毕业证、简历，还有见义勇为的荣誉证书，丢包的人肯定很着急。

　　小贾五岁的时候去公园，他要上厕所不敢一个人去，老贾说尿个尿一人还得五毛钱，在老家谁家人缘不好，俺都不上他家尿，你自己去吧。小贾一个人进去了，偏偏那个公厕很大，人很多，他不知道从那个门出去了。好不容易上厕所回来找不到他爹老贾了，急得他哇哇大哭。后来想想丢东西那种感觉简直比尿憋得还难受。丢包的那个人肯定憋坏了。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老唐，老唐说：“钱包里就没有钱？”

　　“没有。”

　　老唐嘿嘿笑了，“也不要你的。”

　　“真没钱，就一些个破档案。”

　　“着什么急啊，不结巴了，以后说话就向这样不就行了。”

　　小贾没在说什么，晚上他又看看档案，王立言，然后按照简历上的电话打了过去，但是对方已经关机。接连几天都是关机，后来他想可能是手机也被偷了。手机这个东西真是不保险。

　　他又看了看那本日记，希望从中找点线索。看着看着他入迷了，那个人叫王立言和他一样说话有点结巴，但是他崇拜德摩斯梯尼，德摩斯梯尼天生口吃，嗓音微弱，还有耸肩的坏习惯。为了成为卓越的政治演说家，德摩斯梯尼做了超过常人几倍的努力，为此他抄写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8遍；他虚心向著名的演员请教发音的方法；为了改进发音，他把小石子含在嘴里朗读，迎着大风和波涛讲话；为了去掉气短的毛病，他一边在陡峭的山路上攀登，一边不停地吟诗；他在家里装了一面大镜子，每天起早贪黑地对着镜子练习演说……

　　从这几本日记中他看到王立言的成长过程，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别人都可以改，我也可以的。王立言在日记中描述了毕业以后的美好理想，小贾羡慕的看了一晚上，要是能帮他实现就好了。

　　慢慢的小贾开始了练习，他把每一位顾客都当成自己陪练的对象，一开始觉得自己说话很别扭，但时间一长他发现了自己的进步，虽然说话比以前更慢了，像发电报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唐笑话他是三等残废，结巴改成发报机。等到老唐收回三百块欠款的时候，发报机开始一个词一个此往外冒了。

　　老唐很不屑一顾的看着他说：“就你那熊样，你一个卖菜的话都说不清楚还冒充大学生说普通话。”

　　小贾还是每天凌晨凌晨进菜然后卖菜，抽空时候看看日记。他更加坚信当初上大学的理想是明智而且神圣的，这个城市的生活深深吸引着他。放下日记的时候他开始自卑起来。他觉得怀揣一本科毕业证可以找个体面的工作，因为找到工作的话以前的女朋友就不会看不起他，更不会和她分手了。

　　小贾不想卖菜了，开始留意每天的招聘启示，慢慢的他发现用人单位都要本科以上学历，想当年没上大学简直就是个天大的错误。没有学历只能从事卖菜这样的简单劳动，每天起早贪黑的挣个仨核桃俩枣的，忍受其他菜贩子的欺负不说，还要忍受良心的拷问。还还不如晚上看看《白鹿原》，享受一下书籍带来的乐趣。

　　终于有一天小贾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决定向王立言一样见义勇为做件有意义的事情，他到工商局匿名举报了这个菜市场的缺斤短两问题。

　　2

　　菜是卖不下去了，他决定留在这个城市。他怕种地、怕回家，种地是很累的活，回家老贾经常打他，打他的时候没人管，因为老贾是个光荣的人民警察。人民当然相信警察不会打好人，警察大儿子肯定是儿子的不是了。只有姐姐们对他很好，大姐对他最好了，每次挨完打总是能吃到好吃的。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总是姐姐们帮他干活，他可以耀武扬威的指挥姐姐们做家务，因为他是弟弟。奶奶对此总是和蔼的笑着骂他王八羔子，老贾不在家，小贾称大王。

　　在人才市场逛了几天之后，他发现世界上一下子冒出了几千万大学生，工厂看大门的都要本科，幼儿园老师必须硕士。哎呀，我们这些高中毕业生马上就成为文盲了，他头皮开始发麻了。看来没有本科文凭，很难找到一份工作维持生计了。

　　那天他在大街上闲逛了很久，大街上到处都是牛皮癣，出租房屋的、招聘的、寻人的、重金寻狗的，最多的就是办假证的。他漫无目的的看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或许老唐说得对，我应该冒充大学生！

　　他拨通了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130xxxx5545，嘟嘟，听着这个等待的声音他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出汗了，他开始提醒自己要平静。

　　“本公司常年办理各种证件，质优价廉，价格公道”“喂，你好”，对方接通了电话。

　　“你你好，我想办一个证件。”

　　对方约他在朝山街见面，可到了之后他又不知道该找谁，他茫然的站在街头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方询问了具体事宜之后给出了一个帐号，先汇款300到他的帐户，余下200证到交钱。双方约好了地点。

　　汇完钱之后，小贾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消息。每次打电话对方总是说需要时间，需要时间。

　　小贾心里直嘀咕这不会是骗子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好了。后来对方又提出要加收200块，小贾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交证是在家乐福超市进行的，小贾按要求把400块钱放进了储物柜，赶到了沃尔马超市，双方短信互发了密码，各取所需。小贾看了一下那个证件还挺像，和王立言的毕业证一模一样，他不禁骂自己傻瓜，找张照片往上一贴不就完了，费那个事办假证。

　　晚上，他给姐姐打电话，因为他知道姐姐最疼她了。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小贾不说话了，他有些不忍心骗姐姐的钱，毕竟他姐姐也不容易。两个人起早贪黑的经营一个小商店，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在上高中的时候，经常偷偷的瞒着姐夫给他留一些零用钱。他开始沉默了。他姐姐听着他沉默猜到了几分，“是不是贩菜生意不顺利，要钱吗？”

　　“不不不不要”他一着急又开始结巴了。

　　“你一个人在外挺不容易，别向咱爸开口要钱了，我跟你姐夫商量一下先借给你一千。”

　　小贾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了姐姐的资助，他先去买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二百块钱对他来说有点奢侈。

　　小贾穿着西装去应聘了在公司门口一堆狗屎，干瘪了，小贾想又－又－又走狗屎运了，他用力踩了踩，把一堆本就干透了的狗屎碾成粉末。，几星期后面试的名单里居然没有有贾国柱的名字。小贾很失落，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又一路小跑回来了，名单上王立言的名字赫然项目，他笑了。

　　后来听新同事李利说，负责招聘的经理是民间反扒小队队长，特别喜欢品德良好，见义勇为的人，他认为可以利用手中的这点小权利帮助一下英雄，大多数这样的人都活得不容易。小贾想是啊，我他妈的说话都不利索。

　　小贾并没有天之骄子的清高，sorry，王立言并没有天之骄子的清高，每天都是提前十五分钟到办公室，然后就是抹桌子拖地，新来的同事都笑话他，婆婆妈妈，他们印象里这都是女人干的活。王立言不以为然，这是做人的本分，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经理对新来的人很满意，大家不仅能人品好，在工作中也是各尽所能，每个人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岗位，升职加薪。王立言虽然说话不利索（以前是结巴，勤加练习改正之后偶尔打个磕吧）但办事认真负责而且心细，在销售部干的如鱼得水，他把自己的成功归于几个月卖菜的功劳，和客户打交道比和买菜的老太太打交道容易多了。

　　3

　　在李利的邀请之下王立言加入了部门经理的反扒小队，星期天的时候参加一下反扒行动，抓上一两个小偷，为和谐社会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反扒小队来到了商业街，大家机警的注视着周围的人群，等待着扒手的出现。不是队员太专业偏偏有个新疆小偷很业余，也很嚣张，纵目睽睽之下偷了一位女士的包。准确地说应该是抢，飞快地往小胡同里钻。队员之间用对讲机联络着开始围追堵截。

　　王立言和李利在路口拦了一下没拦住，开始在后面追，过了两个路口的时候，李利追不上了，王立言一个人孤军奋战。终于在跑了十分钟后追上了小偷，那家伙突然把包往王立言脸上一扔，上来一阵拳脚扁了他一顿。王立言鼻青脸肿的拿回来被抢的包。

　　跟随反扒小队初战失利，包里的现金被洗劫一空，王立言通过电话联系上了被抢的失主。女事主千恩万谢，还陪同他到医院进行了包扎。以后更是频发短信进行慰问。慢慢地王立言发现这个叫高惠的女孩子很可爱，每天乐此不疲的进行着短信交流。

　　又是周末，王立言没有参加反扒小队的行动，他要请高惠吃饭。

　　从麦当劳吃完 美国风味的土地条出来，王立言感觉有点冷，他看了看高惠正在往手上哈气，于是伸出手。高惠先是犹豫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把手递过去。王立言轻轻的握住了高惠的手，瞬间有一种被电的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笑了。高惠问他笑什么，他说幸福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两人沉浸在甜蜜中的时候一个女人从桥上跳下去了，周围的人迅速向河边聚拢，大家像是在看一场好莱坞的的电影，争先恐后的占据最佳位置看热闹。高惠拉着王立言挤了进去，可他最讨厌这个了，鲁迅先生曾经批判过中国人这种盲目的围观，麻木的看热闹行为，很可惜到现在还是这样。这时候他脑海里闪现出了日记里那个英勇的王立言，正直的白嘉轩。他迅速的脱光了上衣，甩掉鞋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底什么也看不清，他没摸着人。等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又跳下来两个人。他再次潜水，好像摸着了头发，他一把抓了上来。在另外两个人的帮助下把那个跳水的女人托上岸。

　　王立言踉踉跄跄的爬上岸，不禁冻得浑身发抖。高惠拨开人群冲上去抱住了他，王立言的脸立刻红了，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王立言摸了摸高惠的头，“没事，给我的衣服。”等王立言穿上衣服的时候却发现鞋子不知被何方神圣给拎走了。正想骂的时候，一阵闪光灯狂拍，报纸和电视记者围了上来问这问那。王立言浑身上下还在滴水，只能光着脚在岸边跺着对付媒体。采访结束后，记者们把他拉到了银座商城，商场当场决定捐助1000元购物券。高惠亲自为了挑了一件睡衣，一双老人头的皮鞋。

　　王立言穿着新睡衣新皮鞋挤上了公交车，车上的人感觉他像小丑一样滑稽，大家都在偷着乐。王立言问高惠：“是不是很滑稽？”高惠笑了，笑得很开心：“等他们看见明天的报纸就知道他们笑话的是一个滑稽的英雄。”王立言看看自己，咕囔了一句“狗熊还差不多！”

　　自从发生救人这件事以后，王立言的爱情事业就开始了双丰收。经理要出国了，临行前把房子交给了王立言，王立言不好意思白住，每月给房租。经理看他人也老实，就答应了只要交够20年房子就给他了。

　　在高惠的默许下，王立言和她在床上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王立言做梦也不会想到高惠要嫁给他，而且是铁了心的嫁给他。为此，高惠和她妈吵架了，吵完之后吞了五十片安定。

　　他犹豫了，他觉得高惠虽然长相一般，但是个十分单纯的女孩子，况且米饭熟了，他就应该负责任，这话在21世纪听起来就像摆在古董店里文物，王立言还是决定做个文物。面对婚姻他痛苦极了，他开始有些恨自己，悔恨当初愚蠢的决定，实实在在的爱情摆在面前的时候，不能不珍惜。他迷茫了，大话西游中那句经典台词说的好：“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么我要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前面加一个期限，那么我希望是一万年。”

　　王立言对高惠说，如果我们的爱情是个错误怎么办？

　　高惠想都没想回答说：“那就一错到底吧！”

　　是啊，就让他一错到底吧！！王立言开始给经理打电话告诉房东他要装修了，经理问是不是要结婚了。他回答说是， 经理说我送你分大礼吧，免你十年房租。

　　130xxxx5545，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王立言见到了做假证的马瘸子，他把地址写上要办一个房产证，马瘸子很讲义气只收了500块钱，不过有条件那就是不能拿房产证骗钱，王立言说：“你害怕了？”马瘸子， “哼，老子不怕，只是我们公司目的很单纯，就是为国家各部门节约建设性开支，为人民精简手续办实事。别骗得人家倾家荡产，劳动人民不容易啊！”

　　王立言开始有些恨马瘸子，当初不是他的话，他不用活在别人的面具下，爱不敢爱，恨不能恨，每天忍受着良心的折磨。他还口口声声劳动人民。

　　浩大的装修工程开始了，王立言打电话给高惠说没钱了，高惠的母亲给了她10万装修房子。

　　一个月后，他们结婚了，那天王立言喝醉了，他的父亲老贾不知道他结婚，在高惠的世界里老公是个可怜的人，上大学的时候父母出车祸双双离世，靠着20万的赔偿金才读完大学，买了房子的。

　　高惠十分的生气洞房之夜只有酣睡。

　　夜里王立言做了个噩梦，梦见高惠拿着一把菜刀割掉了自己的舌头，醒来时，高惠还在熟睡。睡梦中的她是那样安静祥和。王立言瞪大了眼睛看天花板，好像他是这个世界多余的。

　　婚后第一天，王立言在门口踩上了狗屎。他们家门口有块红色的地毯，上面写着“欢迎光临”踩上去软软的。让王立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块地毯竟然欢迎楼上的一条京巴来光临。早晨这只憨厚可爱的京巴准时的来到他家门口，对着可怜的红地毯又亲又咬，然后屁股一蹲，一泡新鲜的狗屎拉在上面。然后，京巴最后把它折叠起来，用一双有神的大眼欣赏着“欢迎光临”，快乐的下楼去了。高惠笑眯眯的把一个拾便器送给了狗的主人。

　　王立言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他的反扒小队中，他要抓尽那些可恶的贼人，只有在抓到扒手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对社会还有点贡献，才能减轻内心深处的罪恶感。

　　4

　　4月1日的早晨，王立言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立言，知道吧！张国荣跳楼自杀了！”王立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痴痴的半天冒出一句“上班再说吧！”等对方挂了电话仍然没有反应，不会的，一定是李利这个混蛋骗我。

　　吃早饭的时候，王立言的脑海一片空白，怎么会呢？张国荣就这么死了？不会，一定是李利在骗我。老婆瞅了他一眼，又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立言，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一大早跟丢了魂似的。”

　　“张国荣今天凌晨跳楼自杀了————哥哥——死了——”

　　“哈哈哈”，老婆笑的直不起腰来了，“笨蛋，今天４月１号愚人节，一定是知道你最喜欢张国荣，一大早故意逗你玩呢。”

　　王立言的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对呀，今天愚人节！”

　　老婆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始收拾碗筷，“不早了，赶紧上班去吧。”王立言笑笑，出门去了。

　　到了办公室，看见李利正在专心致志的读报纸，他故意把包往桌子上一扔，冲李利大喊：“好小子，愚人节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玩我！”

　　李利抬了抬眼皮，表情很严肃的说：“噢，今天愚人节啊，可是我没有骗你，你自己看报纸吧！”随手把当天的报纸递给了他，报纸上头版头条鲜红醒目的大标题“香港巨星今晨不幸陨落”。王立言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不可能，一个声音在心底的深处呐喊，绝对不可能，他们是骗子，联合起来骗我的，只有我骗别人，别人不可能骗到我！此刻的王立言双手已经开始颤抖。

　　“哎，立言，立言，”李利大声的喊着，“不舒服就回家吧，我替你请个假。”

　　王立言放下手中的报纸，哆嗦着从上衣口袋掏出烟来，慢慢的点上，上帝可真会开玩笑偏偏你喜欢谁，谁要自杀，愚人节，该死的骗人的节日。李利轻轻的从他手中把烟拿下来，递给他一杯水，“先喝口水吧！”那是一种极其关怀的口气，反倒让王立言觉得更加烦躁，心想：“假惺惺的，下个月科里晋职称就你我两个晋中级，但是只有一个名额，这时候还装。”他斜了李利一眼，还是喝了口水。

　　一上午混混沌沌过去了，中午王立言接了一个电话约他到孟氏食府见面。打电话的是马瘸子，那个大名鼎鼎的假证贩子。他居然号称办假证人员中信誉最好的，为了他那信誉明知派出所设套抓他，他还是去了，众目睽睽之下把证送到全身而退。气的警察七窍生烟看见在街上喷涂小广告的就抓，搞得整个行业鸡犬不宁。

　　马瘸子还和从前一样英俊潇洒，笔挺的西装、铮亮的皮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俨然一个行业骄子。王立言笑呵呵的和他握了握手“马哥”，“立言老弟”。

　　俩个人在靠里的一个包间坐了下来，点了几个菜，马瘸子把一个信封地给王立言，笑着说：“老弟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你过目一下，11372.91全部按你的要求做的。”

　　大哥做事小弟一向很放心。

　　办个假的毕业证、身份证还有点用处，可是我不明白，你办个假存折可要小心，这可是金融诈骗。

　　不瞒你说，我爹今年52了还住着结婚时的土房子，70年代的那种土坯房，我奶奶活了快一百岁了做梦都想住瓦房，我要拿钱回家盖房子，盖我们村最宽敞的房子，可我不能让我媳妇知道啊。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啊。我这个人最喜欢诚实的人，不要看不起我，我他妈的是个半假证，但我不坑人，人家+只要给钱我就给办，不像臭警察，认人不认钱。 二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都喝高了，下午王立言干脆回家睡觉，李利打电话说替他请假了，让他好好的休息。让他好好的休息。王立言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天黑，屋子里一点光亮也没有，他想起来 开灯，刚一动，胃里翻江倒海，“哇”一声吐了出来，整个人也摔倒在床下。

　　高惠回来后闻到满屋的酒气顿时火冒三丈，“王立言，王立言……”，她气冲冲走进卧室，眼前的情景吓她一跳，她摸了摸王立言的鼻子，还有呼吸“立言……”，喊了几声没反应，她哆哆嗦嗦的拨打了120，然后把王立言侧过身来，拉过一床被子盖上，又匆匆忙忙拿了块毛巾给他擦脸。擦完后打开窗户希望能看到120救护车的身影。高惠两眼发直的看着，钟表滴滴嗒嗒的声音让她坐立不安，她又不知如何是好。五分钟过去了，救护车还没来，高惠急疯了，她急切的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喊来邻居把他抬上出租车。

　　没有什么比在医院里等候更让人着急的了，高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无助。她终于坐了下来，开始思考：为什么它要喝酒呢？嫁给他俩年了头一次见他喝成这样，以前的日子虽然没钱但也过的舒心，现在房子买了，也装修完了，他却整天愁眉不展，哎，或许该告诉他已经有孩子了。等他醒了就告诉他。正想着手术室的门开了，立言被推了出来，一个医生对她说：“病人家属是吧！酒精中毒，可能是喝假酒了，住两天修养修养就好了！”

　　早晨的阳光总是抢先一步来到病人的床前，医生护士亲切的查房，他们悄悄的进来了，见高惠趴在王立言的床前睡着了，王立言用手指了指高惠意思是别惊动她，但高惠还是被惊醒了，医生简单问了两句就走了，高惠的眼泪哗的流了出来。

　　“你昨天晚上吓死我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感觉还疼吗？”

　　王立言抽动几下脸上僵硬的肌肉“还好，阎王爷不收我！”

　　“以后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咱们往后的路还长着呢1”

　　“好，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好的对你。你也累了一晚上了，中午让李利过来陪我吧，你回家休息休息。”

　　“那怎么行，男人哪个不是粗枝大叶的。”

　　“没事了，你往我单位打个电话请假，我们主任一准派人来看我，而且肯定会是李利来！”

　　“那好，你等着吧。”高惠愉快的出去了。

　　王立言轻声叹了口气，老婆真好啊。一想到老婆他内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虽然两个人老公老婆的称呼着，也是大摆宴席明媒正娶的，可是他们却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想到这，他又开始恨马瘸子，办假证办假证，害死我了，当初马瘸子大包大揽的办了假结婚证，顺利的把高惠骗到手。高惠怎么那么傻，我说民政局有熟人不用亲自办证她也相信。要不然人家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反过来说她又没结过婚也没经验。马瘸子这个王八蛋办假结婚证还他妈的赠送准生证，真会做生意。我现在怎么跟老婆交待，连个孩子也不敢要。唉，本以为骗个色顺便骗点钱花，现在好，竟然爱上这个女人了。不过，高惠也的确挺不错，高挑的个，凹凸有致，又会体贴人。

　　王立言正想着高惠进了来，“你们经理说了‘让你安心养病下午就派人来’我就再陪你一早晨，下午回家看看。”高惠说话的时候趴在床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王立言浑身发毛，王立言内心在挣扎，她发现了，她知道了我的秘密？

　　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了看又是他妈的马瘸子，“喂，马哥，找我有事啊？”

　　“兄弟，我昨天让假酒办挺了，昨晚挂了一宿吊瓶，你没事吧？”

　　立言吃力得笑了笑，“哥们也不行了，在省立医院挂着呢！”

　　“我也在省立医院，我马上可以出院了，办了他妈半辈子假东西，没让警察抓紧去，倒让假酒放倒了！你在几号病房啊？”

　　“11#28床，你来吧！”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马瘸子捧着个花篮满面笑容进门了：“老弟，借花献佛，昨天晚上朋友送的，别见怪！这位是弟妹吧？没想到人比照片还漂亮。”

　　王立言介绍道“这是马哥，这是我老婆高惠。”

　　“弟妹，我们这算认识了吧！”马瘸子笑着说。

　　高惠笑了笑没有正面的回答：“马哥，你坐，我去弄点热水。”

　　马瘸子等高惠出去了趴在王立言的耳朵边上说：“小妞长的不错！”

　　“是呀，正在后悔呢！”

　　“用不用哥再给你弄张假证？”

　　“我说马哥，害我够苦的了，别再提了！”

　　“兄弟，不是哥害你，我们什么关系呀？我是办假证的祖师爷！这假证分为四类：一，彻头彻尾的假证，没有一点东西是真的；二，真实姓名，真实照片，其他信息是假的，三，除了照片之外，其他全是真的，四呢，极品假证，假的做成真的，姓名照片，印章都是真的，有档案可查，也就是说证是真的，办证件的材料是假的，除了钱不需要其他的。我们什么都能办。”

　　王立言听完之后泄气了，“那不还是假的？”

　　“是呀，不过呢是我们的秘密，这么跟你说吧，你只要给我两张照片，我就能给你把结婚证、准生证，户口本、身份证全部办妥，并且档案也能查到。”

　　王立言瞪大了眼睛“真的？”

　　马瘸子刚要开口高惠进来了，马瘸子一见高惠连忙起身“老弟，考虑考虑，哥该回家了。”高惠微笑着把他送出门外，回到病房她问“为什么叫他马瘸子呢？他好像不瘸啊。”

　　王立言笑了，“他的左腿是铝合金的。”

　　下午李利来了，他带了一个消息，一个姓贾的老头打电话找他，王立言不说话了，姓贾的，姓贾的男人知道他办公室电话的只有老贾了，“爹”，王立言内心深深的呼唤，“国柱”他似乎听见老贾在叫他。老贾干了半辈子的民警，在大山的深处勤勤恳恳的工作供儿子上大学，每天第一个去派出所打扫卫生，水车带扎了，他补，谁家房子坏了，他修，勤劳善良的他只想保住这份工作供孩子上学。保住一份工作，保住一点工资，对于一个只上过三年学的老人是何等的不容易啊！可自己上学那会抽烟喝酒谈恋爱，骗老贾的钱肆意挥霍，那些钱都是老贾一分一分从嘴里抠出来的。很不幸，老贾供儿子上大学的梦想在高三被学校一纸通告粉碎了，贾国柱因为成绩不理想被勒令禁止上大学。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抛弃了他，他因为自己的放纵离开了学校。老贾，对不起，老贾，我要给你钱盖房子，实现你一生的梦想，即使有一天高惠发现了，钱已经变成了房子，她是爱我地，她不会在乎。你在乎吗，高惠？

　　李利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看王立言眼睛里流出了泪水，“阳光刺眼吗？”赶忙拉上了窗帘。王立言轻轻的闭上眼睛，一会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马瘸子拿着一捧玫瑰跪在高惠面前向她求婚，高惠根本不搭理马瘸子，他站在一旁呵呵的笑，马瘸子急眼了指着王立言大骂：“你什么东西啊？假毕业证假结婚证，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高惠泪眼婆娑的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棍直敲地：“谁说我孙子是骗子，他从小就是个乖娃子！”

　　“奶奶、奶奶……”

　　李利急忙摁住他，“醒醒，醒醒……”

　　“你奶奶不是早去世好几年了，”高惠在一旁插言。

　　王立言真想骂她，不过一骂就穿帮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这有李利呢，回去睡一觉，晚上再过来给我送饭。对了，顺便把我包里的信寄出去。‘

　　高惠回到家从包里拿出信封看了一眼，贾山收，这名字怎么这么有意思。寄完信，高惠躺在床上睡不着了，开始回亿俩个人相爱的点点滴滴，王立言这个人有点小气呵，当初买了房子非得让我们家拿10万装修，就跟买房子吃了多大亏一样。实在睡不着她又爬起来对着俩人地结婚照自言自语。

　　住院的第二天，阳光迟迟没有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王立言一直在看高惠，他心里一直痛苦，现在更加痛苦，昨天不该让她寄信，他不清楚高惠帮他寄信的时候看里面的内容没有？坦白吧，要是她没看呢？他看看外面要下雨。

　　5

　　和城市里的天不一样，老贾高兴极了，儿子上完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出息了，给他爹寄来了一辈子没攒够的11万，而且是用他儿媳妇的名字存的，儿子七年没回家了，抗战不过八年，明年盖上新房儿子也该带着儿媳妇回家看看了。贾奶奶更是喜上眉梢，住了半个世纪的土坯房终于看到住新房的希望了。一大早贾家的老少爷们扛着工具来到贾家准备拆，房子，老贾乐得合不拢嘴，“大家辛苦辛苦，中午在俺们家吃午饭1俺这就进城买菜。”大家伙有说有笑地爬上房顶动手拆房子。

　　老贾开着三轮车进城，不一会的工夫，钢筋水泥都订好了，猪肉粉条的买了半车厢，心里美滋滋的看看表才十一点钟，好呀，用儿媳妇的钱盖房子全村也就一户，全县也不多，城北有家银行顺路去也不耽搁功夫。

　　老贾高兴的站在柜台前“同志，取钱”双手慢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向四周看了看，好像没什么坏人，这才小心翼翼从塑料袋里拿出存折，“取一万，一万就够了，俺家盖新房哩。”营业员刷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得老贾浑身不自在，一招手叫来了保安嘀咕了几句，保安一拥而上八老贾摁在地上，一会警察把他带进公安局。在派出所上班的老贾没少来公安局，但这是第一次被抓进来，因为大家彼此认识，审讯和谈话一样。

　　“老贾，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一个胖乎乎的警察问。

　　“不知道，刘队长，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家里忙着盖房子呢！我去银行取钱就莫名其妙的被保安摁住，然后带到这里来了。”

　　“告诉你，你的存折上只有25.91元，你取1万，这叫经济诈骗！”

　　“你在说笑吧，我那存折上明明有113725.91元。”

　　“存折是假的！”

　　老贾的脑袋嗡的一下“什么？不可能……我儿子怎么会骗我呢？肯定是有人搞错了……”

　　“说说你这存折怎么来的吧！你儿子叫什么？哪工作？……”

　　老贾机械一样的回答，很快刘队长让他回家了，三轮车像得了猪瘟一样哼哼着回去了，大家伙看着，满车的猪肉笑眯眯的“老贾，一上午的工夫我们就把房子撂倒了。”老贾看着残檐断壁抱头痛哭，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只听老贾大骂：“畜牲……畜牲……贾家出了这么一个畜牲啊……”

　　此刻畜牲刚出院就参加了反扒行动，不幸的是被人捅了三刀生命垂危。

　　气氛和天空一样阴沉沉的，一道闪电落地，开始下雨了。“雨早晚要下的，”王立言轻描淡写的说，“我应该告诉你们真相，我捡到的一个人的档案，他叫王立言，我假冒他是为了找份好工作。我真实姓名叫贾国柱，我父亲是山村的一个民警，老实巴交的一辈子办错了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多生了我这个儿子，我没给他争气。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因为没学历没赚什么钱，于是我冒名王立言办了个假毕业证，就是那个马瘸子帮我办的。当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发现没房子不行，我就租了原来经理的这套房子办了个假房产证，造物弄人，我们真的相爱了我想告诉你真相，可我又怕你知道真相后离我而去，马瘸子说‘办个假结婚证吧！’可我在感情上并没有欺骗你。”

　　“你这个混蛋，没学历没房子我照样会嫁给你的……”

　　“我没有工作怎么养家，最让我后悔的是花你的钱装修了租的房子，我从中扣了3万，加上这几年攒的一共11万我都寄给我爸了，我卖了三台机器，下个月就有10万的提成还你。”

　　“都给他吧！”高惠泪人一样的哭着，李利傻傻的听着，妈的愚人节过了，这是真的吗？

　　“李利，我不应该猜忌你的，你是个好兄弟！”

　　几天后，贾国柱去世了。

　　警察们没能听到故事的第一版，他们终于抓获了马瘸子，却无法带走了贾国柱。

　　6

　　老贾决定去看看同是受害者的高惠。当他见到高惠时，高惠正在收拾行李，老贾不知道说什么好。高惠给他倒了杯水，“叔叔，你是不是觉得做了场梦！”

　　“差不多吧，”老贾勉强的回答，“我去送你吧！”

　　“不用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总之，我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欺骗的地方。”

　　老贾无言以对，默默的穿过狭长的街道目送高惠离开，洁白的墙壁上一行又一行，红的黑的歪歪斜斜写满了“办证”，像狗屎一样的糊在墙上，老贾发疯一样的用脚踢，用手抹，继而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哭完了，抬头看看天空，天还是那样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