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飞

　　爷爷去世那天，我正在家里看《雪山飞狐》。等到了医院，所有的亲戚都在那哭成了一片。我想掀开白单子，最后看看他的脸。可我不敢，十岁的我搞不清人死后的表情应该是满足的安详还是不甘心的狰狞。我直哭得岔了气，来到医院外面一个破旧的小花园里，蹲下来看那些飘落下来的散乱的树叶。如果叶子融进泥土，再续以新的生命，春天重新占满枝头，那么人以什么样的方式轮回呢。我看到一张枯黄的叶子下面，一截青葱可爱的嫩枝条，禁不住用手去触碰。左手一阵麻痛，那嫩枝头倏得动了起来，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原来是条小蛇，惊魂未定的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我慌忙跑回去，爷爷已经推到太平间了。

　　十几年过去了，再想起去世的亲人，就不会心痛了。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落下了一个毛病。中午睡觉的时候，我经常会出现幻觉。有人走到我的床边轻轻和我说话，我努力睁开双眼，其实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刚一合眼，声音又出现了。我浑身被牢牢压着，动弹不得。我害怕那双看不见的手会忽然扼住我的咽喉，或者一张恐怖的面孔猛得贴近我的脸。我使劲挣扎，先动了动手指，闭着眼睛用手指去触摸周围，什么都没有。我用尽全身力量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终于醒过来了。

　　母亲说是做了噩梦，可我当时的意志十分清醒，并且自我确定了那一定不是梦。父亲说可能是手压住了心脏，呼吸困难才产生的幻觉。可我当时的姿势是仰卧，双手放在身体的两侧。父母其实很忌讳说些歪斜魔道的话，我只好自己承受着。中午不敢深睡，觉得进去那个状态后马上强迫自己醒来。然而时不时的那种感觉还会袭来，有时是一个人在我身边，有时竟是一群人，他们在忙碌着，并不理我，但又离我很近。如果真的有神鬼的世界，究竟是我不小心闯进了他们的领地，还是我们之间有什么未了的渊源。这种情况只会在中午出现，这么多年来，晚上却一直安然无恙。

　　有一年暑假的晚上，大雨滂沱。我睡在靠近阳台的小卧室里。半夜时，我被一个猛雷忽然炸醒，直直地坐了起来。我的床前立了一个人，他对我说，害怕的话，就去里面睡吧。我丝毫没有忧郁，蹦到了里面（我父母的卧室），倒头便睡。第二天，我被母亲喊醒，问我，你怎么跑到这睡啦？我说，是爸爸让我来的。父亲一板脸，说，瞎说，昨晚我根本没下过床，怎么去叫你！无论我怎么说，他们不信。但我确实看见了那个人，一定是个男人，而且说得话听得清清楚楚。

　　总是有些怪事发生。高考前夕，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尤其是中午不敢睡觉。母亲怕耽误了我的学习，终于去了算命先生那，为我讨了方子。一块红布上，母亲用新毛笔蘸着一种紫色的粉末写了些字，然后包好了，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带在身上，不能打开来看。并在我睡觉的枕头下压了把小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开始不被那些异常的事情打扰了。几个月后，我上了大学。

　　如今我已经参加了工作，生活得很累。见客户前，我得用心去想什么颜色的丝巾才能配这套衣服，我的头发如何不用发胶就能保持最理想的效果。和公司的同事表面和和气气，暗地里什么都在攀比：衣服、化妆品、男朋友、房子甚至是昨晚是在西餐厅吃的饭也要找个借口说出来炫耀炫耀。我常常出了门，又折回来，看看门锁好了没有，再回来看看煤气拧紧了没有。邻居送些蔬菜什么的来，马上想到他们是不是有事相求，还要费着脑子思考弄些什么样的价值对等的东西还回去。我每天斤斤计较着这个，耿耿于怀于那个，累得苦不堪言，却欲罢不能。

　　眼看到了年关，要回家过年了。我一点归乡的喜悦也没有。公司要派出七个人到韩国培训半年。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暗自揣摩着能不能轮在自己的头上。如果按成绩，我是当仁不让的。可论关系，我和负责这件事的那个主任不熟，如果现在送他礼物、请他吃饭，动机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可如果不采取行动，只能坐以待毙。我在矛盾中痛苦地思索，如何才能做得漂亮而又自然而然。办公室每个人都避免着谈论这个话题，其实每个人又都在有意无意地试探别人的口风。每次经过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我都会侧着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看到主任和谁笑，就认为他们关系一定不一般，说不定人员早就内定了。名单要等到年后才能公布，趁着过年，我一定要有所行动。

　　放假回家后，我心思一直不定。父母见到我自然非常高兴，我却对他们的热情无动于衷。这种冥思苦想，这种庸人自扰原来也可以上瘾，就像车轮子往前转，怎么停也停不下来了。

　　大年初一出去拜年，到处有人放鞭炮。我是最怕放鞭了，一惊一乍得总让我心脏感到不舒服。可今天，我因为在想问题，忽视了一个搞恶作剧的小孩子点燃了一个小鞭朝我扔来……

　　刹时，我的魂魄惊出了体外，而躯体缓缓倒了下去。我看见父母吓得叫了救护车，我想跟过去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我。

　　爷爷……您怎么还没有走！

　　我来看看你，来帮你！

　　来帮我，为什么？

　　这时候，爷爷伸出他的手，我惊奇地发现他的手指竟然是十条碧绿的小青蛇，还在鼓鼓地飘动。爷爷说：

　　我的一小部分精神还在你的身体里，你该记得你曾碰过的小蛇吧。

　　我记得，它还电了我一下。是不是我的原因，您才没能去投胎。那为什么现在才来呢。

　　十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你，而现在你有道槛儿过不去，我来帮你。

　　是什么呢？

　　先带你去走走……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各样的灵魂，有人的，也有动物的。那些被虐杀的动物还在咬牙切齿，伺机报复。我问爷爷，是不是，人无论是病痛或是忧伤都有因缘。

　　是啊，人离不开动物的肉，但动物也有三魂七魄。生活中小小的阴影无伤大雅，但你记得，有三种肉你不能吃。

　　哪三种？

　　你自己千万杀生；你看见被杀了的生命；别人为你而杀的生命。

　　什么意思呢？

　　简单点说，就是你不能自己去杀鸡吃；你看见一只鸡被杀的过程了，也不能吃；你去别人家做客，主人特意为你杀了一只鸡，也不能吃。懂么，慢慢的，我希望你什么肉也不要吃。

　　那植物呢，植物也是生命啊！

　　植物只有一魂，随即就会飘失，然后重生，不碍的。

　　爷爷，你现在有法力的么，我想成为人中之凤，您能帮我吗？

　　爷爷没有说话，带我到了另一个地方。那是圈着很多新的灵魂的透明的屋子。爷爷说，

　　他们有的生前显赫一时，富贵有余；有的贫困潦倒，抑郁而终。无论当时面临着什么样的境遇，他们现在都面临着同样的处境，等待着最公平的裁判。

　　他们等着投胎吗，根据是什么呢？

　　两个字：善和乐。魂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干不干净的分别。善良的人、乐观的人，魂魄受得污染少，他们在尘世间知足常乐，顺其自然，死后仍然拥有儿童般年龄的灵魂。总是处心积虑、与人为恶的人，活着的时候忙忙碌碌、事事强求，久而久之，就像吸烟的肺一样，千疮百孔，灵魂也就一钱不值了。

　　我点点头，又问，您说您要来帮我，是什么原因？

　　你会明白的。现在把你的左手放在我左手中指的小蛇上，我该走了，你也该回去了，记住我今天和你说的话。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还躺在那，母亲哭个没完，父亲找医生给我输液，急得团团转。一旁围观的人说，好好的，就是醒不了，是不是吓得魂掉了。医生解决不了，找个算命的吧，把魂招回来。

　　我走过去，躺下。终于，我睁开了眼睛。我幽幽吐出一口浊气，说了句，别哭了，我没事……

　　大病过后，我觉得神清气爽，把很多原本以为重要的事都看开了。目前当务之急，就是趁着放假，好好和母亲唠唠嗑，给父亲捶捶背……

　　回到公司后不久，名单就确定下来，果真没有我。我的对桌很替我惋惜，说，你白那么努力工作了。他们啊，不知在后面搞了什么名堂，你怎么没趁着过年给主任意思点啥，你都在家干啥了，真是不会为人处世。

　　我就笑了笑，晚上还去参加了那几个人的饭局，一则是高兴，二则为他们送行。

　　他们走后第二天，市台发出了紧急通告，一艘开往韩国的客轮发生海难，各海口船只紧急救援，人员伤亡数目还在调查统计中……

　　我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他用这种方式劝阻我，不仅仅是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更让我改变了生活的态度和追求的角度。也许很多人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作为清醒的现世中的人，一生中做的事情中都能是明明白白，可以解释得条理清晰的吗！如果没有一种非现实的力量存在着，仅靠着法律和道德，永远有它逾越不过的槛儿。那是两种的世界，却是一样的灵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