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凯在行政单位工作,内退前也算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整天忙活得乱跳。退休后,一下子就心闲身闲起来,这落差大得怕人。万般无聊中,大凯就开始鼓捣起家庭养花这个以前在职时很嗤之以鼻的活计来,本只想借此混混日子,不料一搭手,便象鬼摸了头一样的陷了进去了。
自此,精力、心血、时间、工资等,95%以上计入了该项目的成本。而天上地下,屋里屋外,盆、钵、根、枝、藤、叶、土及全套工具等,无处不在。
更有甚者,大凯不只是一般的休闲种养,他还要登峰造极,象个专业园艺师样搞出点名堂来。并为此花下血本而在所不息。
今年冬天,大凯专门腾出一间房建造温室,反季节的培育他最钟情的花卉——玫瑰。经过数月的呕心沥血,一盆火红火红的“冬之红玫瑰”,终于在雪厚如山的这个北方小城喷薄怒放,它们初恋情人般的含笑面容,直把大凯的心滋润得油酥酥的。
望着这一朵朵“小太阳”,大凯恨不得一天到晚象抱初生女儿样把它们抱在怀里,而一旦欣赏起来,就似当兵的在打靶,眼神不带闪。就如酒徒在狂饮,不醉不方休。
妻子一岚对种花养草这玩意儿倒无所谓。但对丈夫的“大事业”还是持支持态度,因为,若不让他有个穷事鼓捣鼓捣,一旦憋成个怪老头,家里有得吵。
但话说回来,丈夫自养上花以后,就如同养了个小情人——爱“她”、迷“她”没商量。而家里的一切则尽抛脑后,家务活不沾边,退休工资不见影,就连身边的风韵犹存妻,都不屑一瞅不染一指呢。
但妻还是忍了,老来相伴路,长着哪。花总归是花,就让它在枝上盛开吧。只要老公的心不花,只要他的“心枝”上不开“美人花”,一切则罢。
不过,“冬之红玫瑰”这丛早春花,不但给大凯带来不尽的惬意和无穷的成就感,事实上,它们也被一岚悄悄“恋”上了。她常常背着丈夫用手轻轻触摸那天鹅绒般的花瓣,并用鼻子饱吸那沁人心脾的浓香。
有一天,一岚忽然对丈夫说:“我的凯同志,玫瑰开得正旺,能不能,我是说,可不可以,我在想,嗯?┉”大凯觉得妻的问话底气不足,就道:“你今天咋哪,扭扭捏捏的,有啥难处求我还开不了口?什么时候搞讲究啦?”
妻说:“我想建议你把玫瑰花搬到阳台外面的铁架子上。”
听到这句话,正在眯眼品名茶的大凯“噗”的一声,把口里的水气喷了半间屋。
“你是猪脑子糊浆了呢,还是存心要革我的花命?那可是温室宝贝!”大凯厉声说。见到此状,一岚便颠儿颠儿的凑到丈夫跟前,弯着食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一刮,然后温柔的说:“你个花痴,你真以为我会起心毁我老公的心肝宝贝?”,紧接着,她把话锋一转,又正色道:
“而且,你以为这花种到如今的份上就你一人功劳?自打你迷上养花以后,这屋里屋外的事就都摔给我了,工资拿回的更少,我扛着家庭的大头让你洒脱,现如今你倒跟我作起势来。我以前爱花吗,不爱的。它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服穿。但近年把受你的影响,也无形中喜欢上它们了,当真,这其中确能享受到赏心悦目、休心养性的乐趣。那么,我害它们不等于害自己?”
“那就是说,是玫瑰花盆碍了手脚?”
“更是瞎扯,这屋里漫天下都是你的东西,一盆花就碍了手脚?”`
“那是为啥?”
“向公众开放,让咱们机关大院的全体居民共赏呗”。
“竟为这?哟嚯,你是有病还是最近政治学习搞好了?思想境界不低哩。咱自家的花自个欣赏,凭什么拿去养别人的眼睛。”
“你这象个男人说的话吗,土渣滓、小心眼、低档次、短见识、自私鬼……”。
“哎哟哟,幸亏我脖子粗,不然,这么多大帽子可把颈椎骨压断了!不过,咱不怕,撑力大着哪。继续吧。”
一岚见丈夫如此的顽,便拿出了杀手锏:“好哇,你既然不够意思,我也做得出。从今以后,你的饭菜你自己做,你的衣服你自己洗,你的工资一分不少全部交公,还有,晚上不准跟我睡,抱着你的‘玫瑰美人’钻被窝筒吧。”
大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说:“凡事好商量,何必如此绝情。你要搬花,总有个理由吧。”
“那是当然,不然吃饱撑的。”一岚拉过椅子靠在丈夫身边,认认真真地数落起来:“你一天到晚象个‘孤老’把自己关在家里,从不和大院的人交往,这左邻右舍平时是咋想的、咋说的、咋议论的你都摸不到边。现在的人呀,讲虚荣,图面子,这院子里杂七杂八的人又多,尤其是那些无事聊的女人们,常常仨一群五一堆的站在院子中间,扯东拉西,评头论足,是非家常谈起来津津有味。嗨,但你别看她们堆儿扎得紧,表面上亲热黏糊,互相恭维,暗地里却较着劲,哪个不是扬自己的长处,揭他人的短处?自家有一点好东西,找碴也要拿出来炫耀。前些时,我在楼下院子里和几个娘们闲聊,说得没话了就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一个女人突然指着几家阳台说:”你们看,那上面连盆花都没有,真是浪费了这新楼房的新阳台。我看哪,那几家人要么懒,要么没有赏花的档次和养花的手艺。‘马上就有人附和:“是的,你们瞧那几家阳台上种的花草多好看,人家那个高雅,没的说哪,美化了环境,美化了心灵。你们望望我家的阳台,虽老公手艺不咋的,可花开得热闹,凑合凑合。’大凯你想想,你折腾了整个冬天,死了那么多才搞成功今天这盆宝贝,为啥?不就是图个人无我有?业余创新,这才叫能哩。长长咱们的脸,把它搬到阳台外面去吧,叫那些能豆子长嘴婆娘们惊咋惊咋,让她们评论评论咱家的阳台,是不是冬日玫红,风光独占?”
大凯听完妻子的一番话,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我说我老婆啥时奉献精神境界高了这么多,原来也藏了私心哟。你不也是个自私鬼吗?你不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值得吗,跟那些无聊的女人争口风。赢了,能得到什么,输了,又会亏什么,到头来只落得一张嘴巴快活,针头线脑大点的满足感,提不起来的。”
一岚并不服气:“我主观上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但客观上美了大家。我说你那个心眼就跟针头线脑一样大,你生怕别人分享了你的劳动成果,白占了你心血的便宜。你才是大自私鬼。”
“我养花我们自我欣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心不亏的。再说,拿到阳台外面去,若冻坏了花,那就是在用刀割我心头肉哩。”
“没关系的,我听了天气预报,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晴天,温度并不低。”
“那也不行,总之我不放心。”
“你这个榆木蔸子真可恶,今天我非叫你开窍不可。”
大男子大凯见状终于退让一步,他在这紧要关头心生一计,采取了一条绵里藏针的提议:“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别争了,等明天姑娘放月假回来让她定夺,到时自有公论。”
“也行。只有这一条路了。不过,姑娘是我生的,哼哼……”
第二天,读高二的女儿从学校放月假回来,一进门,喊了爸妈后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一会,一岚忍不住便开了炮,把有关玫瑰的摆放问题提了出来让女儿作断。
女儿琴,豆蔻年华,正象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她有心无心的听了父母关于花卉摆放问题的争端后说:“我当是啥了不得的大事情。我看你俩是越活越年轻了,不就是一盆花嘛,放到那里天都塌不下来!不过,我觉得你们的观点都有在理的地方,也都有失之偏颇的方面,中和一下应是上策。 但是,这虽是个小小的生活矛盾,却反映出人们满足各自精神和物质需要的天性,人为己,不是错,只要不损人利己就行。那花在那呢?”
当妈的颠儿颠儿的就把花盆端了出来——,
那真是一盆好花呀!
平时对花卉并不热衷的琴,今天也不禁被老爸的杰作所折服。在这样的冬末,它们真象一轮轮五月的太阳,绚丽、温暖,给整个家庭带来无穷的生机,那蕴意厚着呐。
琴紧盯着玫瑰,心里好象还在思索什么,忽然她的脸颊象花儿一样绯红了。接着说道:“爸妈,我看这样,好花共赏,好物共享。就这两天,白天摆在阳台外面,让妈自豪自豪,晚上放在客厅里,叫爸陶醉陶醉,至于以后哩,那就再说吧……”
女儿的权威评断,自然被全场做长辈的所采纳。而随后的一切磕巴,即消散于家庭的和谐氛围中了。
第三天,琴蒙蒙亮便向未起床的父母匆匆道声别上学去了。待天大亮时,大凯起床踱到客厅,准备做早作业:赏花。不料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镀釉花盆中碧绿枝杆上的嫣红火玫瑰一朵不剩,象全被妖魔剪走一样,那嫩绿的断口处,尚沁出些微汁液,恰似花枝悲伤的泪。
大凯眼睛一黑,惊呼:“一岚,快起床!见了鬼,玫瑰花朵全没了。”
一岚赖在被窝里说:“我看你真是见了鬼,老昏眼了。一晚上关门闭户的,哪个外人能从门窗缝里钻进来偷你的花?真是只有鬼进来,但那里又有鬼哩?”
大凯急了:“我骗你干啥,你快起来看!”
妻子赶忙披衣起床,赶到客厅一瞧,不禁也傻了眼,心里接着慌慌地打起了鼓,还真的有点怕哩。她马上走到大门前,查看女儿走时锁紧门没有,经认真推搡,防盗门严丝合缝,正履行着自己严防死守的职责哩。
纳闷过后,一岚扭头四处观望,却一眼发现西餐桌面的玻璃上、小棕毛熊的屁股下,正静静躺着一张信纸,上有小字密密麻麻,她两步跨过去,揭起一瞅,正是宝贝女儿琴的手迹,上写:
“爸、妈:
我上学去了,请宽恕我强掠走了你们的红玫瑰,我知道你们会因此而心痛。但女儿和你们一样,自有自己的理由及需求,你们没有察觉到吧,女儿自看到那丛玫瑰后,不觉打心底涌出一股激情,可以毫不夸张地断定,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城里,现时是找不到一朵这样早放地鲜玫瑰的。你们知道女儿长大了,而且正象你们培植的这盆花一样,早早进入了青春期。我们在学校里除了接受课堂教育外,同学之间前卫思潮的相互影响也不小,尤其是一些你们这辈人尚看不惯的西方国家的观点和习俗。你们晓得今天是几月几号?二月十四号,一个浪漫的节日,什么节?女儿不便挑明,你们自己去查吧,反正是西方人的节日,近几年已被我校同学正式引进。女儿今天正愁没有一件相宜的礼物送给好友哩,到头来还是享爸妈的洪福。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恐怕女儿已将花赠给了另外一个人。你们要责备我,今天是办不到的了,等下个月休假回来——
当面致欠,并听训。
女儿 :琴 嘻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