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鸢关上车门,一眼就看到了挡风玻璃上的“天粪”,不由得咕哝了句国骂,然后咧了下嘴,自己明白那比哭也好看不了多少。
唉,都怨老妈,好好的一大早打什么“骚扰电话”,太破坏情绪了。她可以想象老妈打电话时的表情,小心翼翼又强压喜悦:“那是张姨外甥的同学,刚从挪威回来,从来没有结过婚的哦!”
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只要是没结过婚的,就应该感激涕零的地步了吗?31岁没出嫁就变成皱巴巴的处理苹果了?
她下意识地在后视镜里照了照,紧致的皮肤、明亮的眼睛、瘦削匀称的瓜子脸,比十年前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呀!是,成熟了一些,那不是更有女人味吗?
紫鸢甩了甩头,决定不去赴晚上的相亲宴,有什么呀,不就是一个海龟嘛,小女子不伺候!
车子拐上二环,紫鸢才意识到老妈的那个电话不仅破坏了她的情绪,而且就因为耽误了那十几分钟,她赶上了高峰堵车。今天肯定是要迟到了!她绝望地想着主任的苦瓜脸,想着月底工资袋里一定会少的那两张亲爱的老人头,感觉自己正在被车外的骄阳一点一点地烤化……
要是车轮可以变成四条长腿就好了!紫鸢仿佛看见自己的车正从前面一辆辆车上跨过去,看见那些车里的人一个个仰头张嘴的滑稽表情,心里觉得舒服多了。等着吧,反正已经这样了,有本事它就堵一天。
紫鸢很满意自己的情绪。随手打开CD,波切利透明的音质一下子冲进了她的大脑,清新而爽利,她温暖地想:如果碰到一个有这种声音的男人,我就嫁给他。有时候她真的想闭上眼睛抓一个算了,当然,她很清楚这只是自己一时起意,她绝不会随便处置自己的,即便是到了人人喊嫁的境地。
这时候紫鸢想到了“帝国斜阳”,那个上星期在网上新认识的朋友,从EMAIL上看很有思想,当然也不乏热情。她有种隐隐的感觉,这个男人会逐渐在她的生活中占有位置。她希望这次不再是命运的玩笑,命运已经开了太多的玩笑了,也该腻了吧?尽管她本人是心理学硕士,但有时更愿意感性地来处理问题。
车终于动了。紫鸢一路上想着新网友,微笑着把车开进了车位,自己也很奇怪今天居然一次就停到位了。她快步走进“亚健康中心”的大厅,并没有忘记给门卫一个“甜酒酿”式的笑容。紫鸢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大学时不知迷倒了多少男生,也因此得了个“甜酒酿”的绰号,她并不介意这个绰号,甚至还有点儿喜欢。她明白自己的优点,并善于利用它。就像现在,她冲着主任来了一个“甜酒酿”,搞得老头儿的苦瓜脸满是愕然,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就看着她进了诊室。
紫鸢麻利地给自己冲了包咖啡,坐到那把舒适的棕色皮椅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示意小张请咨询者进来。
“你好!”声音让紫鸢吃了一惊——清楚爽朗而有穿透力。来者四十出头,身材匀称,灰色的T恤和藏蓝的裤子。他十分有教养地坐在小张指给他的长沙发上,微微侧着头直视紫鸢。
紫鸢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飘忽,但却努力使自己集中注意力,这说明他对自觉症状很敏感。紫鸢温和地注视着他,说:“你好!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登记册:萧弈,男,45岁,室内设计师。
二
空调器嗡嗡的转动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非常嘈杂,萧弈拉过毛巾被把头包了起来,但噪音并没有减轻,反倒更响了。他恼怒地扯下毛巾被扔到床下,任凭那声音啃啮他的头颅。
那个在梦里追他的女人究竟是谁呢?她的白色面纱那么奇怪地飘着,突如其来的风把它刮到了自己脸上,他只要扯下面纱就能看清那女人的脸,但面纱象是被缠住了,心中一急,就惊醒了……最近他总是做同样的梦,总是在就要看清那女人的脸时突然醒来。这个梦搅得他不得安生,不用看表也知道现在是三点半。
萧弈明白自己很难再入睡了,瞪着眼睛等天亮的滋味不好受,但他不想起来,害怕那样会惊醒老婆。老婆昨天临睡前又找碴闹了一场,他实在不明白那个温柔伶俐的小姑娘,怎么会变成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的。他侧过脸看了一下躺在身边的女人,只看到白白的脸的轮廓,就象是一团来历不明的雾霭令人可疑地搁浅在枕头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散……萧弈努力地想把这团雾霭和梦中的女人联系起来,但显然是徒劳的。
头又开始疼了……
他知道这是失眠造成的,只要好好睡一觉,肯定就没事了。也许应该听医生的话吃两片艾司唑仑,但谁知道那会不会对大脑产生副作用呢?设计师的工作需要不断地有新创意,他可不想冒这个险;但失眠同样会让他的脑子迟钝,要不这两天怎么会让杜恺那小子占上风呐!
杜恺小人得志的样子浮现了出来,萧弈忿忿地想:那个歌厅的CASE就应该是我的,我的方案本来已经得到了陈总的认可,这从他对我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得出来。那小子连个效果图都画不成样,还居然用玻璃马赛克做立面,哼!纯粹是哗众取宠。
空调的噪声从萧弈左边的太阳穴钻进去,又从右边的太阳穴挤出来,头痛欲裂!他无助地瘫在床上,沉沉的黑暗不顾一切地压下来,他已经深深地陷到床垫里,感觉快要窒息,只得张开嘴大口喘着气,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窗帘终于慢慢亮了起来,萧弈身上的重压一点一点地减轻了。他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他要调整好状态,不论是在老婆面前还是在公司同仁面前,他萧弈都不能示弱,他永远都是强者!
在洗手间门口差点撞到老婆,她用怨毒的眼神剜了他一下,显然这是在挑衅,不过萧弈没功夫答理她。他一边抓起面包,一边迅速确认了需带的一应物件。在出门前还不忘从玄关的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挺拔的身躯和清爽的下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刚到楼下,萧弈就发现忘带马克笔了,于是飞快地跑上去,一路高声叫老婆开门。老婆站在门口用轻蔑的语气问:“又忘带什么了?”
萧弈直冲进书房,但桌上并没有!不应该呀,那么大个盒子会放到哪里呢?萧弈的汗下来了……
“是不是马克笔?你昨天没有带回来。”是老婆阴阳怪气的声音,对!昨天加班到10点,想着回来马上睡觉,所以就放在办公室了。萧弈顾不上看老婆的表情,一溜烟地跑下去,到车站的时候,T恤已经紧紧地粘在了后背。
八点二十五分,萧弈按下了指纹,听到那声腻腻的“谢谢”,他长出了口气。
萧弈从大学起就是公认的“画家”,他的手绘曾在APIDA上得过奖。现在的毛头小子只会CAD制图,把个线条移来挪去的,跟描图员有什么区别?居然也能称为设计!太可笑了。他坐在电脑前无法集中注意力,很难理解公司为何要求他这样的资深设计师也要自己制图。
为什么中央空调也会有这么大的噪声?萧弈哗地一下推开椅子,快步走到前台:“请让物业来修一下空调好吗?”他看见前台小姐睁圆的眼睛和张开的嘴。
“我到底怎么了?”萧弈沮丧地想,他决定去亚健康中心咨询一下。
三
午餐时间,紫鸢坐在老位子里,望着窗外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着布丁。她总是一个人到这家离中心不远的商务餐厅,以避开与同事们讨论家长里短。她知道这样一来更会让别人有了“老姑娘怪癖”的佐证,但那又如何?喧闹的兽类总是无法理解鱼儿的沉默。
“帝国斜阳”,这个名字让紫鸢想到汉尼拔,那个伟大的迦太基元帅,他让罗马恐惧了50年。那么这个人也会如汉尼拔一样骁勇剽悍吗?尽管当今社会早已不是以武力争天下了,但男人骨子里的霸气依然是立足的根本,同时也是征服女人的重要品质。想到这里紫鸢微微有点儿脸红,她急忙付了帐走出餐厅。
暑热的街头,空气象蜻蜓的翅膀般颤动着,蝉在不知疲倦地鼓噪。紫鸢神闲气定地走着,心里平和而欣喜。她知道等一下打开电脑肯定会有“帝国斜阳”的邮件,这一次她要好好把握。
“你好,跟你通信让我又回到了20年前,感觉浑身充满了活力,我自己也很奇怪到了这个年龄还会有如此的热情。你让我摆脱了日常的烦恼,生活重又露出了笑脸。
从照片上看你是一个甜美的女孩,就象五月的鸢尾花在阳光下绽放。尽管你的属名只有一个‘鸢’字,但那肯定不是凶猛的老鹰,而是柔美的鸢尾花,呵呵,对吗?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照片,并不是本人丑得无法见人,是有好多年都没有心情拍照了,而我又不想用年轻时的照片来博得好感。时间会向你证明我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
紫鸢看完信,脸上露出娇俏的表情,也顾不得小张的惊讶,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今夜无人入眠”。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失眠的设计师,上午的情景重又出现在眼前——
“那么是什么让你感到不太舒服呢?”紫鸢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缓。
“最近睡眠不大好,经常在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你有试过什么方法来帮助睡眠吗?譬如安眠药?”
“我不吃那玩意儿!那会使人变傻!”萧弈突然激动起来,旋即又有些害羞似地低声说:“我试过数羊……”他的眼神怯怯的,真的象一只无助的羔羊。
“醒来以后想什么呢?”
“没什么固定的想法,记不得了,头很疼,空调声音太大。”紫鸢看见他轻轻地皱了两次眉。
“空调可以让厂家来看一下,如果排除这个问题,你认为还会有什么让你烦躁的呢?”
“……”萧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地面,俄顷又抬起来注视着紫鸢:“我只是失眠,不想用药物治疗,你有什么方法吗?”
“我们正在试图找到解决的方法,但前提是必须找到失眠的原因,你说对吗?”
“是,老婆最近总是无事生非;另外,工作上有些不太顺,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会尽力帮助你,你告诉我事情好吗?是不是重要我们再讨论。”
“最近公司接了几个大CASE,经常加班到很晚,我很累,躺到床上就不想动,但是……”萧弈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紫鸢意识到这个时候绝不能逼他,必须让他慢慢建立信任,于是就说:“那么最近有什么梦吗?”
萧弈突然打了个寒战:“梦?嗯,梦!好像有……一个女人,我看不清脸……记不真切了……下午甲方要来,我必须得回去了……”他求助似地望着紫鸢,紫鸢心里一软:“没关系,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下次你来我给你做个测试,你把你的梦记下来告诉我,好吗?”
萧弈站起来告辞,紫鸢送他到门口:“别太担心,失眠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谢你!再见。”她又听到了有穿透力的声音,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神经衰弱。焦虑?复诊,做SAS及SDS”紫鸢合上咨询记录,给老妈打个电话说晚上她不去赴约了。
下午来了两个咨询者,紫鸢驾轻就熟地完成了工作。
暮色四合,一阵凉凉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紫鸢兴奋地猜测晚上能够跟“帝国斜阳”在MSN上不期而遇。
四
风很大,飞沙走石,漫天都是被卷起的树叶,路上的行人低着头、睁不开眼睛。月亮是奇怪的橘红色,就像被苏丹红染过的蛋黄。远处地平线上有几道闪电把昏暗的天幕撕开了口子,密密的云层好似黑黢黢的古堡,伴着隆隆的雷声向人们压来。男女老少在四散奔逃,如同“象鼻子”的漏斗状云柱从云底向四处伸展,紧紧地追在人们的后面……
萧弈看到有一个年轻女人在他前面狂奔,长长的白色裙裾有好几次都差点将她绊倒,他试图帮那个女人,但总是赶不上。这时萧弈想到自己的老婆,不知她怎么样了,回头一看,发现她正跟别人起争执,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吵架!于是就上前拉她离开,但老婆哭着怪萧弈不顾她的感受,疯了似的扑过来抓他的脸,连那个刚才跟他老婆吵架的人也过来抓他,萧弈很害怕,飞快地转身跑去……
路很泥泞,鞋上全是泥和草,就像绑了沙袋,举步维艰,萧弈想把鞋子解掉,但却摔了一跤,衣服全脏了,只好脱下来找地方洗,正走着,迎面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他们看见萧弈光着身子,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伤风化。萧弈只得将脏衣服又披上,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继续向前狂奔……
突然看见一个老同学就在他身边骑自行车,于是急忙请求借他骑一会儿,老同学抱怨他不早点儿说,现在已经借给别人了。萧弈想再请求一下,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同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风小了下来,天依然是昏黄的,路上全是残枝败叶,萧弈分不清方向,只是机械地向前跑着。好像有人在背后叫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脸上还戴着面纱,面纱奇怪地向前飘着。萧弈有点害怕,想摆脱那个女人,但她却一直在后面追着……
跑到一个巨大的庄园前,被坚固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他十分着急,后面的女人已经追上来了。忽见栅栏边有一个铁梯子,于是迫不及待地向上爬去,恰在此时一阵风刮来,把那女人的面纱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努力想扯下面纱,想看清那女人的脸,但面纱被缠住了,怎么也拉不下来……萧弈急得要命,脚下一滑,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他大叫一声,突然惊醒!
空调器依然在发出刺耳的噪声……三点半!萧弈恨恨地想。
那个女医生想知道我的梦!他打了个激灵,悄没声地滑下床,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拧亮台灯,一片淡黄色的光晕温柔地撒在桌面上,他叹了口气,打开装满马克笔的盒子。
萧弈有着白而细长的手指,它们是如此的灵活和洒脱,它们为他赢得了赞誉,它们是他的骄傲!但是现在,它们正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缪斯啊,请怜悯我吧!他用左手紧紧地握住右手,心里急切地祷告着。
六点钟,萧弈画好了十张梦幻图。他满意地将它们平铺在书桌上,感觉并不亚于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组画:同样的变幻莫测,同样的神秘感人,他所捕捉的每一个瞬间同样可以给人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
此时的萧弈已经忘了他画这些画的初衷,内心充满了久违的喜悦和期待。
远处传来了悠长的钟声。萧弈迎着妻子诧异的目光,信步向外走去。他要去向女医生展示他的杰作,那个漂亮的女孩一定会因此而对他刮目相看!
五
从十八楼阳台看出去,太阳正在羞红的火光中慢慢落下,灰色的云朵被镶上了金色的花边,整个城市在夕阳中显得安静而神秘,就象一幅印象派杰作。
紫鸢知道“帝国斜阳”也同在这座城市里,这时她似乎看到了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正走在这落日的余晖之中——颀长的身材,俊朗的外貌,儒雅而野性的气质,总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认出。
自从那天在MSN上“不期而遇”之后,连续一周的相谈甚欢,让紫鸢禁不住经常会在脑子里勾画这个男人的形象,她内心已经跟这个男人非常熟悉了。他跟她谈论卡夫卡,谈论叔本华,谈论蒙克,谈论维瓦尔第,甚至谈论密立根与爱因斯坦……他的博学让紫鸢折服。同时,他的温存也让紫鸢沉醉,他叫她Iris,因为那是鸢尾花的学名,他说在希腊语中Iris是“彩虹”的意思,他说她是一个如彩虹般的姑娘,绚丽妩媚而又难得一见。
夜幕在紫鸢的思绪万千中已经完全拉上,对面楼顶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仿佛梦露艳丽的红唇,闪烁着魅惑的光芒。
紫鸢带着急切的心情打开MSN,果然看见“帝国斜阳”已经在那儿等她……
帝国斜阳:Hi!Iris,你还好吗?我有多久没遇见你了?
鸢:可是我们昨天才谈过话呀!
帝国斜阳:不,过了很久!请相信我说的!我总是在想你!
鸢:我也经常会想起你说过的话。那天你说我在一幅画里?
帝国斜阳:是梵高的《鸢尾花》,我传给你!
帝国斜阳:看左边那朵白色的鸢尾,是多么的耀目,那就是你。
鸢:可是我更喜欢蓝紫色的鸢尾,色彩更优雅。
帝国斜阳:不!我是对的!你就是那朵白色的!它显得格外生动又俏皮,它是整幅画的生机所在,其它颜色的存在只是为了可以映衬它的美丽!
鸢:是吧,我不太懂画。但的确很美!
帝国斜阳:是的,你就是那朵让我倾注了全部热情的白色鸢尾,它是多么的纯真。我要创作我自己的《鸢尾花》,它会充满世界上最美丽的色彩,它会打动每一个看见它的人,但它是我献给你一个人的!Iris,你会跟我的画一起获得永生!
……(紫鸢感觉他说得有点过了,但平生第一次有人这么赞美她,心里还是很熨帖。)
鸢:但你还没有见过我。
帝国斜阳:这没有关系,你已经在我的心里。我会找机会见你,但最近太忙,下周六怎么样?
鸢:现在还不能确定,到时再联系好吗?
帝国斜阳:我不会勉强你,但拒绝我你会后悔!下周六晚上8点吧,地点可以由你定。
鸢:好吧,这是我的手机号……
帝国斜阳:乖女孩!记住我的号码……。我会有惊喜给你!
……
下了线紫鸢还呆呆地坐着没动,她完全沉浸在甜蜜的氛围之中,在对下周六的见面作了N种设想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关掉了电源。
叮……电话响了,是老妈:“你还记得那个从挪威回来的人吗?他下个礼拜天就要回去了,所以希望在礼拜六的晚上跟你见面。你即使是出于礼貌也该见一见,就算是给我面子,怎么样?”
“可是……”紫鸢一时找不出合适的托辞,只能敷衍:“不一定有时间,你先别答应人家,我定了就告诉你。”
“小祖宗!你哪怕是为了安慰我呢!”老妈的声音明显高了。
“我尽力,行了吧?”紫鸢突然感觉很累。潜意识里希望“帝国斜阳”能够帮助她摆脱这种困境。
六
萧弈走进诊室的时候发现女医生正在等他,于是满意地笑了:“给你欣赏我的‘梦幻图’!”紫鸢抬头看过去,只见他面色潮红,两眼放着奇异的光彩,情绪明显亢奋。她的眼睛虚了一下……
“我们先做测试好吗?然后再来看你的梦。”萧弈对女医生的要求不能拒绝,但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他瞟了女医生一眼,不情愿地接过递给他的两份表格,埋头填写起来。
在萧弈做测评的时候,紫鸢翻看着他的“梦幻图”:流畅的线条和丰富的色彩,即使是外行也看得出他的技法非常纯熟;只是构图极不均衡,给人一种颠覆感。她的眼睛再次虚了起来……
SAS69分、SDS70分,这个结果有点出乎紫鸢的意料。她站起来走到萧弈身边坐下:“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的梦吧!”
“龙卷风、厚重的云层、橘红的太阳,这是现实中十分罕见的景象。你觉得世界变得越来越奇怪,希望逃离目前的生活,是吗?”
听了这话,萧弈心里猛地一颤,看到一些熟悉的脸在眼前转动:陈总皱着眉头、双唇紧闭的脸;杜恺鼻孔朝天、嘴角向下挂着的脸;前台小姐睁圆眼睛、张开嘴的脸……他嗫嚅着:“我想去休假,去一个荒岛……我是设计师,不是描图员,他们应该尊重我!也许最好是自己开业,但条件还不成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是的,现实中谁都会有压力,不要把事情看得过分严重,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
“我是有才华的!他们压制我,我是大陆的梁志天!”萧弈觉得很激愤。
“优秀的人总是会招妒,你不要太在乎别人的想法和做法,试试放松一点。”萧弈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一下,于是紫鸢转换话题:“那么这个抓你脸的是谁呢?”
萧弈突然激动起来:“这是我老婆,她也跟别人一样针对我!”
紫鸢小心地问:“你和妻子结婚多久了?现在关系还好吗?”
“我结婚比较晚,有十二年了。我们从不打架,但最近她总是报怨……”
“报怨什么?经济上不满意吗?”
“那到不是。你知道我很忙,加班很晚,回家很累,她不理解……” 萧弈似乎又看到了老婆那双怨恨的眼睛,以及她故意甩给自己的关于ED(Erectile Dysfunction)的报道,他深深地埋下了头……
紫鸢轻轻地说:“这里你想解掉沉重的鞋子,而鞋子一般意味着婚姻;你在解鞋子的过程中反而弄脏了衣服,导致别人看到你光着身子,这说明你害怕因此而暴露隐私,所以只能继续穿着脏衣服,就是说你不敢轻易离婚。”萧弈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要涌出来……
紫鸢假装没看见,指着那个在前面跑的女子问:“这个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你有过初恋的女朋友吗?”
“有,也不能算有……有个同学,很漂亮,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家里条件不好,分配的工作也不理想,更谈不上有什么钱……我想等配得上她的时候再去找她,但是……我两年后去找她,她已经结婚了……”
“你一直没有忘记她,一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儿表达。这一点从这幅画里再次表现出来了。”紫鸢指着向同学借自行车的画说。
萧弈吃惊于女医生的敏锐,有些期待地问:“那么这个追我的女人又是谁呢?”
“最近有什么女人让你动心吗?”
“应该没有……我希望有个纯真的女孩,但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人……”
“这就怪了,不过没关系,可能你一时没想起来。以后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女医生很善解人意,萧弈嘘了口气,只听她接着讲:“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可以看得出你想深入地了解她,但隔着面纱,很难看清她的真面目;而与此同时你又要翻越铁栅栏——也就是已经存在的困难——这使你感到力不从心,所以就摔了下来。”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萧弈怯怯地问。
“就像你自己希望的那样,去休假!当然不是去荒岛,”说到这儿紫鸢露出了“甜酒酿”:“可以选择一个疗养院,清新的空气和怡人的气候会让你轻松愉快的。”
萧弈的手心出汗了……他站起来直视紫鸢:“谢谢你!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你随时可以来。”紫鸢伸出了手,萧弈感觉她的手指冰凉……
七
暴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闪电扯着漫天的水幕向焦渴的大地倾泻下来,给人一种冲刷一切的畅快淋漓。
街道两侧很快就有了积水,积水上面漂浮着杂物,有几个男孩子穿着雨披快乐地踩水……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感染了紫鸢,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台历——那上面有个日期被画了鲜艳的红圈——那是明天,星期六,是她和“帝国斜阳”见面的日子。
为了打发下班前最后的一段时间,紫鸢信手翻阅着就诊记录,当她翻到萧弈的那一页时,不由得停了下来,她又想起了那天他临走时怪异的眼神,以及那只汗湿的手……他不是说还要来的吗?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他情况还好吗?紫鸢的眼睛虚了起来,这是她内心不安时的习惯表情。SAS69、SDS70说明他的焦虑和抑郁自评都是危险的高分,尽管这不能作为诊断的依据,但他的梦境也明确地证实了他在现实中的焦虑情绪,当这种情绪累积起来而又得不到有效的舒缓,就可能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紫鸢想查一查萧弈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觉得应该主动过问一下了。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
“Iris?知道我是谁吗?”
紫鸢的心跳加快了,脸也没来由地红了起来,她走到窗边:“当然,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叫我Iris.”
“哈……”爽朗透明的男声一下子冲进她的大脑,她浑身一震……
他们再次确定了见面的时间,并约好在伊势丹门口不见不散。届时紫鸢将穿酒红色的连衣裙,而他会着白色的T恤和裤子。
挂了电话,紫鸢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帝国斜阳”的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在哪儿听过呢?紫鸢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着,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她决定放弃努力之前,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跟波切利的声音有些相似吧!紫鸢一旦碰到想不透的事情,有先忽略不计的习惯。
周六晚上7点,紫鸢开始打扮。白天已经做了SPA,镜子里是个水润润的美人,她仔细地在脸上描画着,力求做到精致美丽而又不露痕迹……她挑了好几款项链来配她的裙子,权衡多次最后还是选择了纯洁无瑕的水晶……打扮停当之后,她又在镜子前转了两个圈,确认自己已经完美无憾。最后紫鸢没忘记洒上几滴VERSACE Emotional,然后穿上了酒红色的高跟鞋,满怀期待地出了门……
暮夏的街头,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槐树叶的味道。紫鸢款款地向伊势丹走去,一路欣赏着橱窗里的陈设。她不会故作姿态地迟到,但也绝不会早到哪怕是五分钟,在她看来守时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修养,她会掌握在8点钟准时到达约会地点,她相信作为男士,“帝国斜阳”肯定会早一点到的。
8点10分,“帝国斜阳”还没有到,紫鸢有些生气了,她不明白作为一个儒雅渊博的绅士,为何会连这点儿礼节都没有。过了一会儿,紫鸢开始感觉不自然,因为时不时的有人回头看她,为了避开路人如芒在刺的目光,她只能微仰起脸,越过路人的头顶看着远处高楼上的灯光。那一个个明亮的窗口此时显得那么的温馨,紫鸢有些心酸……
8点30分,那个穿白T恤白裤子的男人还是毫无踪影,紫鸢开始担心了:他遇到什么不测了吗?生病了吗?烦乱的心绪扰得她决定抛开矜持,主动给“帝国斜阳”打电话——“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紫鸢长长的影子在这慵懒的夜色中茕茕孑立,她不知所措,她实在不明白“帝国斜阳”为什么会爽约,而且连一个电话都不打,更过分的是连手机都关了。发生了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了吗?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游戏?他只是在耍弄自己?再或者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幻?从来就没有“帝国斜阳”存在过?
紫鸢哀伤地低下了头,望着自己精心打扮的一身,她开始后悔没有听老妈的话去赴那个海龟的约会……也许,尽快把自己嫁掉是对的,至少不会再有如此寂寞悲惨的夜晚。
9点30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紫鸢疲惫的步伐响在这静谧的夜晚……她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帝国斜阳”了!她的心像被拧干了水分似地紧抽着,她想忘掉这一切,她想赶快回到家里,她想站在淋蓬头下任泪水恣意奔流……
八
院子里的银杏树像金黄色的云朵嵌在蓝天上,仔细望去仿佛有无数金色的蝴蝶在微风中翩翩起舞;偶尔有两只云雀从树冠上掠过,扯着风飞去目不能及的远方……
萧弈在窗前伫立了很久,他脸颊深陷,胡子像是一星期都没有刮了,蓝色的睡衣上沾满了五彩的颜料。他高高地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这一小片天空,眼前的景色令他放松而满足,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靥……
直到眼睛感到极度的酸涩,他才缓缓地转回身来。房间里白色的墙壁因为历时太久而泛着腌臜的灰色,萧弈不满地皱着眉头,不停地念叨着:“换成玻璃马赛克的立面……换成玻璃马赛克的立面……”
忽然他发现墙角有一只蜘蛛,正静静地趴在网上,它酒红色的身体圆鼓鼓的,脚上黑黑的绒毛看得萧弈直起鸡皮疙瘩,他飞快地伸出手捏住蜘蛛,一下子抛出窗外,高兴地叫道:“去赴你的约会吧!”
他正在得意自己的壮举,耳边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响:“小伙子,把你的水草挪开!它们挡住了我的鱼儿,你没看见我这半天都没钓上来一条嘛?”
萧弈回头瞪了一眼说话的老头儿——他端坐在床上专心致至地提着一截塑料绳,嘴里小声嘟囔着:“鱼儿鱼儿快来吧,爸爸给你好吃的……”
萧弈有点儿怕这个老头儿,因为他认出这老头儿是贝聿铭的侄女。于是只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开始收拾满地的画稿。那都是他今天的绘画作品,每张上面都充溢着艳丽的色彩和旋转的笔法。
他一边拢起画稿,一边左右摇晃着身体,兴奋地想:靳尚谊明天就要来了,他们说将把我挂在陈逸飞旁边,那么梵高会去吗?卢浮宫只是一小部份,“劲霸男装”就交给宋祖德去安排吧……
一阵忽高忽低的歌声打断了萧弈的思绪,他气愤地指着躺在另一张床上不停唱歌的家伙,对老头儿说:“你为什么不管他?他的个人专场票早就卖完了!咏叹调鱼儿根本不爱听!就因为他是普契尼?”
话音刚落,歌声戛然而止,那家伙翻了个身,大声宣布:“A面放完了,现在翻到B面。”然后,趴在床上又继续唱了起来……
萧弈不屑地撇了撇嘴,慢慢地直起身子,用手摩挲着画稿,嘴里喃喃地说:“乖女孩!记住我的号码……,乖女孩!记住我的号码……”
起风了!风裹挟着白果的清香穿过窗上的铁栅栏,吹动了挂在屋顶的白炽灯,灯光摇曳,拽着萧弈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晃去,使本就昏暗的房间又增添了诡谲的气氛。
紫鸢扭过脸,不忍再看探视窗内的景象。她转身拿起外套,谢过了陪同的医生,默默地走出了大门……
来到院子里,紫鸢感到极度的乏力,一下子跪倒在满是落叶的草地上……风更大了,金黄色的落叶翻滚着身子缠绕在她的身旁,仿佛失去灵魂的蝴蝶,不由自主地跳着疯狂的卡巴涅拉……
突然,屋里传出爽朗而透明的男声:“Iris!你会跟我的画一起获得永生!”
紫鸢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透过婆娑的泪水,她看见有张白色的画稿随着被大风卷起的落叶,一起飞向苍茫的天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