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时,我心中的愧疚还未散去,妻子又发现了新问题。
她问我:腰间的坠子呢?
我低头一看,果然没有了。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按说,本命年乃是人生当值年,该是发迹腾达时,可不知为什么,人人都说本命年不好,运气最差,多灾多难,出门要事事小心,处处留意。为了驱灾辟邪,有人扎上红腰带,有人给皮带套上红布圈,妻子心细,拿红丝绒缝成一个心形的香馕,内装朱砂。妻子说:红色辟邪,朱砂辟邪,双重功效,保你平安。这个小巧玲珑、形神俱美的坠子,是妻子亲手给我系在裤带上的。它代表着妻子的一片爱心呢。丢了它,等于把妻子的爱心丢了。
我估计是掉在颜如玉那里了。
妻子一边埋怨我粗心、莽撞,一边拉开抽屉翻找,又找出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坠子,弯腰系在我的裤带上,叮嘱道:就做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可别再弄丢了。
我心里的愧疚更加重了。
妻子太贤惠,太好了,可我背着她都做了些什么呢,对得起她吗?我抱着她吻了一下,在心里向她起誓:绝不再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了!
两周后的一个早上,办公室通知说,颜如玉的父亲不在了,叫我去帮忙。机关里人不多,三四十号人,遇着谁家有婚丧大事,一半人都要去帮忙。人之常情嘛,更甭说是老乡了,即使不特别通知,闻讯我也是应该去的。
如玉的父亲住在老区,是那种农家小院的格局。门前的巷道里已拥挤着很多人,不少人胳膊上戴着黑纱、头上裹着白孝帕,进进出出。一匹纸糊的彩马昂头挺胸站立门侧。白色的纸帆给一截细木棍挑着高悬在门首,轻飘飘地在微风里荡来荡去,让人想到一个人死后的一了百了,无忧无虑。门两旁堆叠着花圈。巷子上空和门前的墙壁上,挂着一道道挽幛,从数量上看,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少。那五彩的纸花,和层层叠叠的黑色挽幛所营造出来的浓厚的哀伤氛围,却被两个专事婚丧嫁娶的乐队所演奏出的有些儿跑调的流行歌曲给冲淡了。颜如玉的父亲将近八十,算是老丧了。一个人活到七八十岁而亡,是自然消亡,是新陈代谢,人们都不会太过哀痛和惋惜。因此上,按当地习俗,也有把老丧叫做喜丧的。其意不言自明,就是庆贺老人终于脱离人生苦海,升天至极乐世界,享受逍遥自在去了。
浏览挽幛落款,我注意到,本系统的不多,除了如玉男人单位的,大部分是其它部门的经理和局委的名字。很显然,他们都是如玉男人社交圈子里的朋友,都是冲着如玉男人的身份和脸面来的。不管是冲谁来的,都给如玉父亲的丧事平添了热闹和隆重,给如玉争足了面子。
在事情场里,我没有看到如玉的男人。主事的几个人可都是来自如玉男人的单位。几个小车司机,也都在一边候着,需要什么,开上车马上就去采购。如玉没有同胞兄弟,三个远房哥哥虽然也是孝子,穿身白教服晃来晃去,但因为死得不是自个儿的父亲,都像是局外人一样无事一身轻。因此,如玉父亲的丧事,都是如玉男人包了。
颜如玉没有在灵前守孝,她迎来送往,关心的是前来吊唁送礼的客人。在她脸上看不出有丝毫丧亲的痛楚,只是穿戴有别于往日。我一进门就被她看到了。她走下台阶,送上一个亲切的微笑,说:“大锅菜正热着呢,我给你端一碗来,你先吃点。”我连忙打手势止住她,说:“我吃过了。”她说:“吃过了你给咱在礼桌上帮忙。”
第二天出殡时,如玉男人来了。皮黑个矮的他,如果不是头戴孝帽、身穿孝袍,弄得一身白,那么,他在人群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来。这正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用流行的话来说,他个儿矮,可那全是浓缩后的精华,能量大着呢。事实上,他在这小城里,也确实是个有潜在实力的分量级人物。他那张扁平的脸下面,是深藏不露的城府与坚硬,给人一种不严自威的感觉。
棺材抬出来时,院内一片慌乱,儿孙们痛哭失声,忙着走出去找地方下跪,以示孝心和对老人的留恋。如玉男人呢?他面色平静,怀中抱着一只黑色陶罐,沉着得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多少关系。他手下那几个主事的,吆吆喝喝,跑前跑后,表现得相当积极。两个乐队,排成两行,吹起哀曲,敲响丧锣,前边开道。抬棺材的一声“起”,抬起棺材向巷口的大街拥去。
拉棺材的卡车早就候在大街边。棺材却没有立即抬上去。主事的吆喝大家把棺材放在路边的两只长条凳子上。看这架式,大家知道,又要热闹一场了。果然,有人开始在人群中走来串去给大家发烟,有人去跟乐队协商,并附上两包烟。乐队的人,这时就像马戏团上的猴子,一得到甜头,马上就表演开来。就地拉开场子,两支乐队轮番上阵表演。这有点像打擂,要比个输赢高下。但凡这种竞赛,其实也是最好的广告宣传。为荣誉和日后生计而战,两支乐队自然都很卖力,各自拿出绝活,看家本领,要拼死一搏。
第一个乐队上来吹了一段哀曲,不知是那处古戏里的曲子,好像是哭坟,锁呐吹得喔哇喔哇,酷似女声,哭得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气断昏厥。获得了一片声的叫好和哗哗的掌声。第二个乐队出来就唱上了,一个男人手举一木偶,花旦装束,唱得也是古戏。男人捏着嗓门唱,木偶比划动作,令人叫奇的是,那木偶随着唱腔和音乐的节奏,抬头府首,眨眼擦泪,回身抛袖,灵活自如,惟妙惟肖。这一绝活还没收场已获得了几番叫好声和掌声。第一回合结束,后来者居上。前一个乐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第二个回合一开始也唱上了,而是一男一女两人上场,披麻戴孝,唱起跑棂来。男角在前女角随后,引领着一班乐队,围着棺材跑着哭着,哭着唱着,叫爹喊大爷的,还现编唱词,把子女如何孝敬老人唱了出来。虽然是编的,但还是引得大家一片笑声,一片掌声;后上场的乐队这回不唱,改吹了,一支大喇叭吹得荡气回肠,吹着吹着,吹出了花样,嘴里拽出了一根红线,边吹边拽,边拽边吹,那红线总有几米长,人皆称奇,掌声就响起来;拽完了红线,又开始表演鼻孔耳朵吸烟,嘴里的喇叭不停地吹,鼻孔耳朵上的烟不住地吸,烟头荧火红红,伴随节奏明明灭灭。大家又哗哗地鼓起掌来……
这一场热闹,堵了大半个街,表演了近一个小时,也为死者和子女赢得了莫大的光彩。足以让街坊邻居们茶余饭后议论些许日子了。
我没有送老人到墓地去,和几个同事留下来收拾东西。直等到如玉回来。
从老人咽气到今天下葬的三天里,不算烟酒,光礼金就收了三万多。这些钱都交给了颜如玉。埋葬父亲,颜如玉没花一分钱,白赚了几万元。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功利主义思想的聪明和适者生存的能力。
事后作为答谢,她请了机关帮忙的同事,我自然也在其中。席间,她向同事们敬酒。到我跟前,她放下手中酒杯,双手端起我面前的杯子,说:“老乡记账辛苦,我敬你两杯,再碰一杯。”那眼神里的关切和亲近,大概只有我读得懂。
一场秋风过,落叶萧萧下。这天早上我一上班,就听同事们窃窃私语,说是如玉的男人又出事了,被纪检委隔离审查,问题是贪污受贿,挥霍公款,包养情妇,还牵扯到几十万元不知去向的旧账……“新闻中心”,又是斜眼老黄。
我没兴趣参与议论。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心里却不免替老乡担忧:她能从这旋涡里钻出来吗?
办公室门开着,却没有一个人。他们都在隔壁听老黄的“新闻”发布会。四只四十瓦的日光灯炸亮,毫无意义地咝咝地燃烧着电流。电业局有钱,更不缺电,浪费这么点电还不就是吃饭时掉的几粒米?几个科员见我来了,也都赶紧溜进办公室,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如玉的位子空着。
我走到办公桌前翻看当日的报纸。一个标题还没看完,手机响了,来信息了。我估计是通知缴费的。昨天早上来信息说,我的手机余额仅剩8.46元。移动公司现在学精了,只要客户的话费低于10元,就每天发条服务短信,提醒你交费。
打开一看,不是缴费短信,是如玉发来的。
——他出事了,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应对。你能上来吗?
握着手机,我犹豫不决,去还是不去呢?不去,有点儿不近人情。特别是她在难中,能帮忙帮忙,帮不上忙说句安慰的话儿总是应该的。
我瞟了一眼外间,几个科员都斜眼瞟着我。我知道,他们都盼着我早点离开,好去继续听老黄的“新闻”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