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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现代之恋

作者:贾平凸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回 送迎场侍奉无疵 酒席间应对有瑕

  踏入自己的办公室,胡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这时方感接待任务的大头落实了。接下来,他的工作是督促秘书科长给各乡镇打电话,一个地方挨一个地方寻找县委、县政府领导,让他们赶紧回县城,迎接上级领导。

  其他领导都好找,均说上了话,也陆续往回走了,而县委刘留真书记却找不到。胡潜慵懒起来,心中的怨气也偷偷地出来了,就自言自语说:“刘留真,你神经有毛病,有事没事,大事小事,爱往下面跑。就这样,官僚气十足,走的时候,竟连办公室主任牛得苗也不落下。哼!你还不是为了自己省事,让人侍候着遂心。刘留真,这下好了,你下去散心了,快活了,留下这一摊子难缠事让谁去操心。唉,你走你的,也行,反正清溪地盘,你是爷,你说了算,但你总该给家里讲个大致去向或留个电话呀。上面冷不丁来领导,凡来领导都找你,叫我们这些出苦力气的从哪把你弄出来呢。你眼睛没有我们这伙人,全让牛得苗这种小人给蒙住了,光知道下去抓乡镇,什么企业效益呀,粮食产量呀,多种经营的渠道拓宽呀,满脑子总是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党的建设,机关作风,思想政治等常规性的工作,对外联系笼络感情的事,你反倒带理不理了,真是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家的田。哼,你没黑没明地下面跑,政绩在哪?清溪还不是一个出名的落后县,上面谁又知道你呢。”

  胡潜心生不满的时间,日头渐渐西斜。天气仍十分干热,原本无云的碧空,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调遣来几朵云块,一会儿白,一会儿暗,随之又迅速地转为灰白色了。

  县委、县政府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上也洒了水。待卫生面貌焕然一新,胡潜估计省市领导快到了,便把县委、县政府在家的干部统统集中在大门口,准备夹道欢迎。

  这当儿,仍无一丝风,阳光更利害。整个大院门口,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像是红火的炼钢炉,灼得人喘不过一丝气。翘首以待的干部们,迷迷登登,像中暑了一般,身上不时冒出一层汗珠,单薄得再不能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整个儿浸润了,内裤也无一例外地沾了汗滴,发出臊臭的味儿。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待在这里,但碍于各方面因素,没有一个人躲避。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一会儿去招待所一会儿又急急回到他们行列中的胡潜,比谁都流的汗多。胡主任都不言喘,谁还有啥冤屈和累苦叫喊的呢。况且,人多嘴杂,欢迎仪式上少了露面,不定什么时候被谁作为对新县长态度不恭的典型汇报上去,那可担戴不起。不怕县官,就怕现管,而当事者本人心里老是因这么一件芝麻小事而忐忑不安,好说歹说,也不是一桩事。

  干部们的一片赤诚,未能感动什么。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省地领导仍未抵达。大伙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胡潜抠了半会头,无可奈何地给他们放了行。谁知,大伙离开还不到半小时,两辆黑色奥迪牌轿车鱼贯进入县委县政府大院。

  轿车的鸣号声,惊得在门卫室小憩的胡潜几乎奔跳着出来。一看是市委的车牌,胡潜一边往车跟前飞跑,一边跺脚顿手,自责不休。他在与市委曹调研握手的同时,眼睛在人中急急搜寻新领导。曹调研介绍完省上的藏处长后,把明显高过半个身子的杨宪介绍给他。立时,胡潜仰起的脸上堆满笑,他腰子前欠,两只脚跟踮起,手一齐迎上去,紧紧握住杨宪伸下来的一只大手。胡潜边小心翼翼摇杨宪的手,边观察新县长。他发现,杨宪看上去大约三十四五岁,用字型脸,细嫩而白腻的皮肤透出年轻气盛的神韵。他鼻梁高耸,眼睛圆润,有对好看的双眼皮,浓浓的眉毛在尾部略略上扬。他的眸子清澈而明亮,光芒闪闪烁烁,看人时,漆黑瞳仁里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烫灼。他厚实红润的嘴唇,纹线清清晰晰,而且湿滋滋的。他嘴唇的四周,胡须大约刚刚刮过,黑中透白,两鬓角的鬓毛很多,黑茬一直延伸到颊下,几乎要与长胡须的地方接连上了。

  看着看着,胡潜情不自禁地慨叹起来,啧啧道:“杨县长真是一表人材!我们清溪哪出过这样的美男子!”

  杨宪脸上漫过一瞬红晕。他看了看边上的藏处长和曹调研,不自然地笑了。胡潜觉得杨宪在抽动手,便把手收缩回来。胡潜偏转头,又向藏处长和曹调研说:“真的,杨县长这人,我搭眼一看就知不是等闲之辈,极有福相,是天生做领导的。我看过麻衣相,对人的长相略微懂一点。”

  曹调研打趣地说:“不是做领导的材料,省上能派到你们清溪来?”藏处长也接过话茬,对胡潜说:“你眼里有水,杨宪同志不仅貌美,而且才华横溢,神通广大。他可要成为你们清溪贫困群众的救星呀。”

  杨宪拍拍藏处长的肩膀,谦逊地道:“言过了。《国际歌》中说‘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到清溪,我是要和人民同甘共苦,改变贫困面貌的。主观愿望,还需要实际行动去实现。藏处长,你希望先别太高。那样,会被动的。到时候,倘若我干得不理想,咋向各方面交待。”

  胡潜捂了鼻子慌忙插话,说:“不会,绝对不会。单凭您这股利爽劲,我就料定您在清溪能干一番大事业。”

  大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着话,曹调研期间左右瞧,脸上露出忧疑之色。胡潜会意,忙说:“实在对不住,今天这事太突然,县上领导事先都没有预料到,一大早下乡检查去了。不过,接到市委电话,我立即分别通知了他们,现在忙着往回赶。乡上路不好走,估计按咱们吃晚饭,领导们都会到齐的。”

  胡潜看几位领导认真地听解释,喜不自胜地接着说:“省市领导送杨县长到县上,我们迎接工作时间虽紧,但准备还比较充分。我们组织了一百多名机关干部在大院门口夹道站立,从下午四点一直到六点,打算隆重搞一个欢迎仪式。左等右等,盼不来您们,我放他们半个钟头的假,回去吃饭了,不巧您几位正是在这个空档到了。都怪我,恒心差,心肠软,咬牙让大家坚持一会,啥差错都不会出了。”

  杨宪听了,一怔。这实在超出他的意料。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胡潜的嘴脸,把手又伸给胡潜,表达谢意。胡潜见了,受宠若惊的样子,紧忙将双手迎上去,使劲儿摇动。杨宪感到两人握手的时间有点长了,就挣脱出来,右手顺势在胡潜的肩头轻轻拍打了两下,笑眯眯道:“心意领了。全领了!”

  胡潜还要说什么,杨宪却不理会,迈开大步,与藏处长、曹调研在大院参观起来。穿过长着蔫唧唧花草的花园和走廊,到达南面正在修建的二层楼前时,杨宪惊奇地样子问紧跟在屁股后头的胡潜,道:“你们在这样窄卡的地方,盖这么小气的楼干啥?”

  胡潜看杨宪有不屑的神气,便把嘴角一撇,回答道:“县上主要领导说他们没有正而八经的办公室,与其他干部挤在一栋楼上,来来往往不太方便,就决定给书记、县长、常务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四位领导合盖一栋办公楼。大院再没有宽展的地方了,只能在这里凑和。不过,楼虽窄缩了些,但设计还算不错,装修也可以,马上要竣工了。过不了几天,你也就可以搬上去办公了。”

  杨宪仰着颀长的脖子边瞧楼边听。当胡潜介绍完毕,他“噢”地一声,算是回应。他对藏处长、曹调研道:“已经走到这里了,咱们是不是上去参观参观?”

  藏、曹两位随声附合道:“看看也好。”于是,他们向建楼的地方走去。

  胡潜听领导们要去二层楼,便扯起嗓子,向施工的人吆喝说:“让开,让开,不要做活了,都到一边歇缓去。领导要上去参观,千万不能出现不安全的事情。”

  胡潜的话灵,民工什么也不干了,迅速转过身,好奇地看杨宪一行,有的还边交头接耳边嗤嗤地笑。

  杨宪一伙人绕过烂砖、脚手架,沿西首到达楼的侧面,只见红砖院墙高垒。走进圆形小拱门,一个幽静的小院出现了。院落东首,栽植着一株茂密的紫藤,紫藤的藤蔓沿人工浇制的水泥支架朝西南方向延伸着,几乎占去了小院的一半,有的藤蔓的梢子已经爬过南面的院墙。紫藤下,放置着花岗岩圆桌和上下一样圆挺的石凳。鹅卵石铺成的曲径,由小拱门下一直通到石桌,然后拐向东首的楼门口。

  小楼不大,楼门的气势却宏伟,由茶色玻璃镶制而成的六扇小门共同组成一组大门。小门备有自动机关,当杨宪他们欲去进时,发现自动门已启用,他们便被灵巧地送入大厅。楼内的设计与楼门不太协调,落入俗套了。火柴盒式的双面楼,两间一套。一楼与二楼,皆出一辙,只不过二楼比一楼多出了阳台。房子里的沙发,桌,椅,书柜,文件柜等办公设备,均已配齐。看来,这里的一切都处在收尾阶段,领导们不日可以完全在此办公了。出于客套,右嘴唇边生颗黑豆般痣的藏处长看了啧啧叫好,花白头发的曹调研也点头称是,他们皆言刘书记这件事办得漂亮。

  杨宪面无表情,只是由一楼到二楼,自二楼到一楼,反反复复看,不跟着讲一句话。当最后立至二楼阳台时,发现墙外河畔有一片柳树林怡然向远方伸去。望着茂茂密密的柳树林,杨宪怔怔的。胡潜见状,赶紧凑过去解释说:“那是五八年大跃进治河时栽下的,叫百亩护城林。”

  杨宪听了,未置可否,依旧看那绿树和树干间蜿蜒东去闪着亮光的小河。

  这刻,田里仁抱着臂膀气喘吁吁地上到二层楼,给胡潜耳语。胡潜向田里仁点了点头后,田里仁才屏声凝气,环着双臂,下楼去了。

  田里仁前脚刚走,胡潜便急不可耐地说:“各位领导,你们经过了一路风尘,也忙迫了半天,肚子早饥了。县上领导差不多都回来了,在招待所等候领导。”不及藏处长和曹调研开口,杨宪看一眼胡潜,果断地扬手道:“好,好,就去。”说完,他迈动长腿下楼。

  头头脑脑们都聚在了招待所门口。由胡潜介绍,杨宪一行与恭候的秃脑袋县人大主任王茂顺,戴假发套的县委常务副书记郭树言,左眉梢有一溜白眉毛的县委副书记冯连元,笑眯眯戴着眼镜的县委副书记袁正芳,脸面白净的常务副县长闫良朋,时刻皱着眉头思考问题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申建春等一一握手寒暄。杨宪发觉领导较少,问胡潜道:“其他领导呢?刘书记怎么还不闪面?”

  大概场面太紧张,或是被餐厅操作间辛辣的气味刺激了,不迟不早,胡潜的鼻窦炎又犯了,鼻涕沿鼻孔嗤溜淌了出来,他赶快用手绢堵住鼻孔,然后嗡声嗡气地解释说:“副书记都到齐了,副县长只到了闫县长一位,在县上的也只有闫县长了。其他几位的情况是,李县长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半年后才结业,仇县长去天津和平区挂职,明年五月才任满,梁县长随省政府组织的参观团去东南沿海取经,刚走,回来恐怕得一半个月。在县上的县级领导就剩刘书记不在。刘书记大概在往回赶的路上。县委办公室小巩刚刚对我说,她已联系到刘书记了。刘书记原来在武功乡,是跟武功乡的于永亮书记一起实地勘察武功向县城引水线路,研究解决县城工业区及居民用水的事。小巩说刘书记一听省市领导来了,丢下手中的事,急着往回走。”

  曹调研接着胡潜的话,笑嘻嘻地对杨宪说:“小杨,别见怪。老刘这人就这禀性,越往基层跑,心里越踏实。凡要干的事,非干出成绩不可。我前几年当地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的时候来,也难得在县委见上他一面。”

  王茂顺的手从额头往脑后抹了一遍,郑重地说:“就是,像刘书记这么干事的,现在不多见了。去年,我们一块到枣园乡白草坡,半路见一个老汉没耕牛,用绳子拉着犁种麦,他当即停下小车,让司机和我们,按犁把的按犁把,拉绳子的拉绳子,撒麦籽的撒麦籽,硬帮老汉把那片麦地种上了才走人。”

  听了王茂顺的话,藏处长开心地笑了,县上其他领导也附合着笑。杨宪环顾左右,莫明其妙地看。

  接风的宴席,设在贵宾楼中餐厅。餐厅三十平方米左右,居中开的门将两个转盘大圆桌分开。两圆桌中间靠正西的墙壁上,挂一幅有高高古亭台的照片。胡潜说是县城的风景。他似乎还要介绍什么,并没有一个人搭理。

  不用客套,领导分宾主而坐。靠右手的桌子,正位是藏处长,右边是曹调研,左边是杨宪。挨曹调研的位子空着,是留给刘书记的。与杨宪相邻的是王茂顺,刘书记位子边上是郭树言。县上领导不可能全集中在这一桌,坐一起,根本容纳不下,因而冯连元,袁正芳,闫良朋,申建春一进门将客人让到位子,便自觉地陪市委两位司机坐另外一张桌子。胡潜看县上其他领导都去坐那一桌,也随了过去。郭树言见状,即喊胡潜坐在他这一桌,以便招呼客人。而左首这一桌,闫良朋则让政府办公室的姚主任招呼。

  领导坐定之后,在田里仁的引导下,一行穿短裙的服务员,恭敬地端着凉菜盘款款而入。悄无声息地放下碟盘后,她们又扭动腰肢急急而去。这时,在坐的其他领导谈论着诸如天气炎热之类话题,独杨宪眼睛一个不落地睨服务员。在他的眼里,服务员乍看上去,都挺漂亮。他心里一颤,突然想起藏处长的话来:“清溪的女子和政的汉”。藏处长来的路上,要他千万提高警惕,别英雄难过女人关,功业未成身被俘,为几个小女子落下笑柄,毁了前程。想到这里,杨宪将目光从小姐的正面移开,看别的地方。他不看小姐了,偏有几位将盛菜的碟盘端在他的侧旁落放,他又忍不住瞟了几眼。近处的服务员,不知是失去了距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丁点看不出她们原装的本色美,个个被全国推崇和通用的美容化妆标准涂抹得眼不是眼眉不是眉,而有的仅那张腥红的嘴唇,就使杨宪心里滋生出腻烦的感觉了。

  十七个凉菜碟盘上齐之后,艾妮用托盘端上四瓶酒,是精装的茅台。艾妮将盘子放在偏旁的一个小桌上,然后拿红酥手慌乱地开启瓶盖。

  杨宪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从艾妮进入餐厅的那一瞬间起,他就一直盯看这位尚不知名字的美人。他心中似乎有朵美妍的花儿绽放。他发现,这女孩,气质高雅,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庞,轮廓线柔顺流畅,皮肤润白微红,细腻光滑,透射出饱满的青春光泽。她一头乌黑柔软的秀发,看来是刚刚洗过,顺着两只小巧的耳后和平滑的双肩欢然飞泻。她一双美丽的眼睛大而有神,好像看人一眼,便能摄去魂灵似的。她两只乳房,在薄而柔顺的裙子下,高高耸立,其高度恰到好处,倘再低一点或再高一些,就全然丧失了青纯和自然美。

  在杨宪细细打量艾妮的时候,艾妮已将酒瓶全部启封。

  杨宪的反常,艾妮当然发现了。虽然表面看起来,她眼睛和双手在竭尽全力捣弄茅台酒瓶和往酒壶里倒酒,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酒桌上,在这些头头脑脑身上,谁是什么长相,谁穿的什么衣服,甚至鞋的颜色,她都细致地观察在心。因而,当她端起酒壶准备从藏处长那儿开始往酒杯里倒酒时,她就瞥了一眼那个众星捧月般的杨县长。艾妮感到,杨宪是一个棱角分明的男人,阳刚中带有温柔,雄健里又有多情。他宽阔发亮的额头,浓密锋利的眉毛,热烈明快的眼睛,笔直简捷的鼻梁,还有宽宽的肩膀,厚厚的胸脯,无不显示出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

  艾妮看杨宪时刻,杨宪还在痴痴地看着艾妮。两道目光相撞,两人都像被电击了。艾妮那双乌亮的眼睛,如一潭邃远的碧波,让杨宪感到妙不可言,深不可测。立时,杨宪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起来。

  从杨宪燃烧的眸子里,艾妮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息。作为一个韶华年龄的服务员,她清楚这种信息预示着什么。她不寒而栗,身上打个激灵。她理智地收回驰骋纷乱的思绪,集中精力,一个酒杯挨一个酒杯倒酒。当至杨宪眼前时,艾妮感到杨宪还在打量她的脸,她不由得又心慌意乱起来,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抖抖索索里,酒壶的嘴怎么也对不准酒杯的口,“哧溜”中酒壶一晃,酒洒在桌面上。大约地面不平整,酒顺着桌面往外流,不偏不歪,滴淌在杨宪宽大的裤裆上。杨宪像被大虫咬了一口,“啊呀”叫了一声。与此同时,艾妮脸庞 飞起的红晕,一直漫到耳后及脖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手足无措,愣在旁边。

  胡潜见状,慌忙奔了过去,弯下腰,用自己的双手在杨宪的裆处左右刨动。杨宪见众人都惊异地看自己,本来就不好意思,胡潜这么一抚弄,更加尴尬。他赶紧挡阻了胡潜。胡潜看这里插不上手,直起腰,狠狠地瞪着艾妮,艾妮吓得直吐舌头。这当儿,杨宪简单地处理了湿处,抬起头,向艾妮笑了笑。艾妮的脸瞬时更加潮润,像刚刚绽放的红月季。而此时,胡潜却指指戳戳起艾妮来了。杨宪听了,便劝阻胡潜道:“算了,娃娃没有经验,别吓着了。咱们等会儿喝酒,还要靠她给倒。”

  杨宪的话提醒了王茂顺、郭树言,他们几乎同时举起杯子。王茂顺推郭树言祝辞,郭树言请老领导王茂顺先代表大家发表欢迎词。王茂顺看不能再推托了,便笑道:“藏处长、曹调研,您们不顾天气炎热,风尘仆仆,亲自送杨县长到我们县上任,真令十九万清溪人民感激不尽。这里,我代表清溪的父老乡亲,给两位领导接风洗尘。”王茂顺说完,大家互相碰杯,然后一饮而就。

  郭树言说:“清溪僻背,交通闭塞,信息不灵,干部思想一时还赶不上形势,省上派来杨县长,协助刘书记,带领我们奔小康,简直让我们太高兴了。杨县长真真就像那三伏天里的连阴雨,清溪有幸,我们有幸,人民有幸。这一杯,我代表清溪干部和群众敬杨县长了。同时,也祝在座的各位领导工作进步,生活甜蜜,万事如意。”说罢,郭树言端起酒杯起立,杨宪及桌上的其他人纷纷起立举杯,碰杯。邻桌的闫良朋等也同时起立,高举酒杯,侧身向藏处长、曹调研和杨宪遥遥致意。

  酒过三巡,大家方起筷,夹菜。在宾客细细品尝菜的时候,主人则殷勤地先后介绍每一道菜的名称,吃法,典故。这样以来,大家只顾吃菜和说话,忘记了喝酒,气氛有点清冷。

  胡潜几杯酒下肚,脑门更加燥热,鼻涕又不听话了,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赶忙把搁置在腿上的衬巾扯起,揉成一团,揩完鼻涕。然后,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孔,这样,来不及流下的鼻涕又被他全部吸进了咽喉。胡潜感到里面的鼻涕一时掉不下来了,才放心地看酒桌上各位领导的脸,之后又转头看了看跟这桌一样沉沉闷闷的邻桌。他觉得如此下去,气氛与今天的欢喜大相径庭,便要过艾妮手中的酒壶,自荐由自己打关,哄托场面。

  藏处长笑说:“刚上桌,每人也已喝了三杯子,肚子都还没垫什么底。咱们是不是先吃一会凉菜,然后再打不迟。要不,空着肚子喝酒,会醉的。你们醉了,倒没啥,反正在你们家里,到处都是熟人,知根知底,见怪不怪。而我们几个情况就不同了,”他看了看曹调研和杨宪,接着说,“被搞大,搞高,啥都不知道了,丑态百出,不让你们清溪人笑掉牙才怪呢。”

  曹调研边嚼菜,边附合着说:“就是,就是。藏处长说的极对。”

  杨宪依旧右手提着筷子,眼睛在满桌的菜盘中瞄来瞄去,专心找他可口的菜,因而对藏处长和曹调研的话,没有反应。王茂顺、郭树言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惊奇而不悦地凝视胡潜。

  胡潜自知冒失,脸急变成了猪肝色,打圆场道:“也好,也好。”说完,夹了一大筷头牛肉,张开嘴,填了进去。

  上热菜的时候,服务员先端来一盘红酥油亮香气袅袅的烤乳猪。这是清溪传统名菜,是将一只不到两个月的猪仔宰了做,肥瘦相宜,颇为可口。艾妮提起酒壶,在一个白磁圆盘里倒了三杯酒,端起,举到藏处长面前,笑吟吟地说:“藏处长,按照我们清溪的习俗,每道大菜,尊贵的客人都要饮三杯酒。”

  藏处长看了看艾妮白净可心的脸蛋,又瞧了瞧王茂顺、郭树言,笑嘻嘻着不言不语,待他们发话。

  曹调研笑呵呵地说:“入乡随俗,清溪的确有这个讲究。”

  王茂顺、郭树言笑眯眯地随声附合,点头称是,并欲端酒杯,陪藏处长喝。藏处长环顾一圈,又偏过头看闫良朋那一桌。当发现所有的人都等着他喝酒时,似乎明白推辞不掉,便慷慨地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好客的清溪人民这样厚爱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站立起来,右手伸到瓷盘中端酒杯,拿眼看抿着嘴笑的艾妮,小声道:“你就这么照顾我呀,小妮子!我要告诉你们杨县长,让他以后好好拾掇你!” 藏处长边说边端起酒杯,脖颈朝前一仰嘴巴微启,忽地把杯子朝上一送,“吱溜”一声,一杯酒被点滴不剩地灌下食道。他把嘴一咂,下颔下顿,一边严肃地看在坐的各位,一边把酒杯口朝下一亮。杯子里,果真一点酒也没滴出。“好!”大伙纷纷鼓掌。如法炮制,藏处长一口气喝完剩余的酒。看着最后一杯下咽,大家再一次为藏处长的豪饮喝彩。完毕,王茂顺动情地抓起藏处长的筷子,塞到他手里,热情地说:“酒喝了,好!这下,该您行使权力了。第一口烤猪肉,是您的。这也是对您刚才喝三杯酒的最恰当奖赏。”

  “哎,怎么能这样呢?”藏处长惊诧道。

  郭树言乐呵呵地说:“是这样。这跟您喝头酒一样,是凭威信赢得的。”

  藏处长看曹再旺也跟着点头,便相信了王茂顺的话,兴致勃勃地夹了烤猪的一个肥圆大腿,放在自己的小盘中,接着用流着汁液的筷头,捣蒜一般给众人指说:“好莱,快操!”听了藏处长的话,其他人先后迅速动起了筷子。藏处长双手一左一右持着烤猪腿吃,杨宪则把凳子向藏处长跟前一挪,嘴巴对着藏处长,脖子一伸一缩耳语。

  恰这时,生一对大眼白的刘留真,在牛得苗陪同下,像犯了规矩的小学生,羞怯着跨进餐厅门口。胡子拉茬的刘留真一进门,使抱起粗大的拳头地向上座方位致歉道:“实在对不住,不知各位领导光临,失礼了。”

  曹再旺见刘留真终于来了,释然里笑指着他高声道:“老刘,躲躲闪闪着不露脸,是害怕我们喝了你的酒吧!”

  藏处长从刘留真进门的那刻起就笑着向他点头致意,但耳朵仍听着杨宪的密语。不知说话专一,还是没听到周围的对话声,杨宪依旧脖子一弯又一弯地给藏处长说悄悄话。刘留真看藏处长边上的这一位面生,准备打招呼,但又发现人家似乎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杨宪还不理会刘留真,在座的各位诧异地停了夹莱,犹疑地看着。刘留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曹再旺反应快,他再次瞅杨宪,估计杨宪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就替尴尬的刘留真解围。他赶忙招手,拍着椅子说:“快过来,位子给你留着,酒也上满了。”刘留真嘴一呲,憨憨地朝曹调研笑,悄无声息地坐到空椅子上,但眼睛仍旧不解地盯着陌生人。他身后的那位也蹑手蹑脚地跟过来,小声嘱咐艾妮给刘书记把盖碗茶倒得浓一点。刘留真见了,小声说:“得苗,拉把椅子,过来一起吃。”

  操作筷子的胡潜听了,条件反射似的,忙把夹在筷中的菜又放回盘中,收起自己的小盘、酒具,另一只手原样堵着鼻口,用肩膀碰了已走至自己附近的牛得苗,哼哩哼唧地说:“牛主任,你先前不在,我替你张罗着。现在你回来了,位归原主。”罢了,他招手,要艾妮给牛主任送来一套餐饮具。

  牛得苗见状,立马双手拦阻胡潜。他说:“咱俩谁坐这里都一样。你熟悉情况,把领导和贵宾陪好,酒喝足,菜吃饱,比啥都好。我坐那一桌行了。”

  胡潜听了,不硬坚持,放下杯盘和筷子,仍坐在原来位置。

  杨宪大概把紧要的话给藏处长说完了,这才抬起头,看刘留真。他发现,刘留真至多有四十五六岁,方头,黑脸,大眼睛,笑时,两嘴角部位漾出一对黄牙。刘留真发觉陌生人看自己,急忙放下欲饮的酒杯起身,他欠着腰,伸出手,准备握手。“您是杨县长?”刘留真说。杨宪听了,微微点头,既不言语,也不起身还礼,把刘留真的手摇动两下便松开。此刻,服务员将甲鱼和蛇血、胆汁液一并端了来。刘留真本想和杨宪说几句客套话,见这些东西上来,便张罗着将盛血、胆汁液的杯子放好,让艾妮前来斟酒。

  这时,藏处长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文件,交给曹再旺。曹再旺看一眼便递给刘留真。刘留真双手捧着仔细阅看。其中,一份是杨宪的情况介绍。只见那上面写着:

  “杨宪,男,满族,现年三十五岁,江苏苏州市人,中共党员,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硕士,历任科长、副处长。一九九三年起,在深圳创办全新影碟总公司,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京、津、沪以及西北五省(区)均有分公司,效益颇佳。”

  “这人的简历怎么这样简单?他没有地方任职的经历,能搞农村工作吗?”

  在刘留真带着一系列疑问阅读组织部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八日的任命通知时,曹再旺问他说:“明天开人代会怎样?杨宪同志总不能一直当个代县长呀!”

  刘留真沉思一会,再看王茂顺。王茂顺自信而坚毅的目光投向藏处长和曹调研,胸有成竹地说:“我看问题不大。总共不到二百个代表,能来一百一二十个就符合法定人数了。今晚,我们向各乡镇电话紧急通知,明天早晨会就开起来了。再无别的主题,这事十几分钟就完了。会一完,好好吃喝一顿,代表即可回原单位。这样,皆大欢喜,什么事也不影响。我们按程序办,保证出不了纰漏。我们绝对和上级保持一致。”

  藏处长、曹再旺以及杨宪听了王茂顺的话,满意地笑了,刘留真则不住地点头。

  曹再旺沉吟片刻,便对刘留真说:“老刘,杨县长来了,咱县上领导力量加强了,况且,”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中的积痰,抹几把脸颊的汗,底气十足地说,“杨县长是学专业的,层次高,阅历丰富,市场意识强,以后,你就放手,让他甩开膀子干!”

  刘留真心里格登了一下。他马上意识到,曹调研讲的,绝非玩话,而是字斟句酌了,代表了上级的态度。联想到初见面时杨宪的傲慢,刘留真仿佛明白了什么。自己的职务未免,今后在清溪怎么主持工作?他心里像有五味瓶被打翻,不是滋味起来。他开始盘算退路。尽管如此,刘留真仍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状如佛爷。他不断地劝大伙吃菜,喝酒。

  这刻,杨宪精神爽朗地端起酒杯,伸到刘留真眼前,盯着他道:“刘书记,既然组织上这样信任,你就让咱惊天动地地成就一番事业吧。要不,咱俩先来个君子协定,干好了,功劳记在你的名下;干砸了,我承担全部责任。关于这一点,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不抢风头。”

  杨宪的话,使刘留真心里再次一沉。刹那间,失去权柄的落寞感酸楚感凄凉感,一齐袭上胸膛。他脸上开始有了不悦之色。他随便的样子和杨宪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胡潜丝毫不受刚才领导间的言行影响,仍兴高采烈地张罗大家喝龟、蛇血和胆汁酒。杨宪嫌太慢,唤服务员拿来大玻璃杯,每人面前放一个。他先让艾妮给自己斟了半杯蛇胆酒,咕咚咚喝下去。杨宪的豪饮,使在场的一位位眼光都直了。杨宪看大家用惊奇的目光打量自己,颇为自豪地说:“小意思,走南闯北,哪一回上桌子,不喝个半斤八两。”说完,他也不顾大伙的反应如何,便自告奋勇打关。

  杨宪转了一圈,统共喝下七八杯,倒是脸不变色,头脑清楚。而桌上的其他人则在他的连搅带缠中,喝得有七八成了。

  原先酒量也不算小的刘书记大杯小杯跟杨宪碰下来,脸色蜡黄,舌头僵直了,他含混不清不着边际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即使曹调研不耐烦,把他撇在一边,他却好歹不放手,硬拉着人家叨咕陈谷子烂麻子。牛得苗见状,跑过来,扶了,让他暂时休息,一会再回来。刘书记执意不肯,说杨县长来了,开心,高兴,喝几杯不碍事。任凭牛得苗怎么劝,他总是摇摇头,一副不喝足酒不罢休的样子。藏处长、曹调研经过大场面,经验丰富,预留着肚子,他们的酒量本来就大,加上杨宪不十分硬敬硬劝,个个脸色微红,略有飘飘欲仙之情状,说话做事分寸把握还较适度。

  酒桌上的人吃喝得差不多了,生猛珍禽类菜却按计划继续上着。

  盘旋着热气的清蒸甲鱼上来了。这道菜,市场价五百元,而现场许多人只能对它干瞪眼,因为没有更多的肚量填充了。杨宪独外。他似乎特别能吃,只管低着头操作筷子。

  胡潜看杨宪对甲鱼感兴趣,便吸一口鼻涕介绍起来。他说:"咱们这方黄土高原,气候,土壤,水质,按理是养甲鱼的理想之地,不知什么原因,大面积养殖不起来,只有个别地区还可以。咱县的甲鱼是最好的,远近闻名。咱清溪虽说只有一个甲鱼场,数量也有限,可这十几年,为县上做的贡献不小。群众说,没有甲鱼场,咱县城密密麻麻高楼的影子,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看到哩。省上报纸也肯定过,题目是‘清溪平地起高楼’,后面的潜台词明说了,就是我们的这些楼房,都是盖在龟儿子脊背上的。”

  听了胡潜的话,杨宪“哦”地一声,若有所思地又在甲鱼的脖窝子处挖了一筷头肉吃。杨宪边嚼肉,边抬头漫无边际地看餐厅四围布置。猛地,他发现贴墙站着的艾妮专注于自己的吃相。他心里一动,脸颊随之似有火焰燃烧。他不得不放慢咀嚼的速度。猛地,他灵机一动,在甲鱼硬壳下往出夹肉,当实在夹不出时,他用筷子把甲鱼的脖子牢牢按住,接着慢慢加力,旋转三百六十度,拧断甲鱼的头,连同一截脖子,挑着,送到艾妮的口边。他关切的口气道:“小姐,你辛苦了。在这儿忙迫了半天,恐怕肚子也咕咕叫了。吃了这个,聊且垫补垫补吧!”

  艾妮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哪想到一个堂堂的县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夹菜喂她吃。她眼睛简直惊大了一圈,像呆子一般,猛可愣在那里。而她的脸蛋迅速漫过一层红晕。她赶忙摇头摆手,乞求的目光投向杨宪,说:“不!我不!这是我的职责,我应该做的。”说完,她将目光从仍笑嘻嘻的杨宪脸上收回,看筷头里前尖中圆黑黑的龟头。这玩意儿她从未见过,更没吃过,惊吓得心口狂跳,急往边上躲避。杨宪见状,开心得哈哈大笑。然后,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小姐,真怪!这可是好东西,好些人争着吃还吃不上呢。《废都》里——”杨宪不知何故,自己打住了提起的话头。

  胡潜见状,忙一手掩鼻子,一手狠狠指着艾妮道:“看你这瓜娃,县长给你东西吃,你多荣耀。按清溪讲究,县太爷的手是神手、福手,谁沾上,谁就福气大。是我们的话,县长给啥,咱高兴地就吃啥,毫不迟疑,毫不犹豫。”

  艾妮骇惧地发现一屋人都看自己,加上胡潜一席话,知道不敢当众拂了杨县长的面子,怯怯用手接了龟头,低着头说:“谢谢。我这阵子有任务,罢了再吃。”

  杨宪望着艾妮的眼睛,兴奋地说:“这就对了。这娃这会子表现还差不多。”说完,他深深地瞧了一眼艾妮,又与旁边的人吆五喝六。艾妮看杨宪注意力已转向别处,趁机把龟头掷于装屑物的盘子里。她怕放在上面被杨宪发现,便把骨头等物拨乱,挖出一个坑,将龟头埋了进去。这一切收拾就绪,艾妮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振作自己。她重新站好时,猛见胡潜阴郁着眼剜自己。“不怕。这不要紧。”艾妮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胡潜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这么多人面前,他胡潜即使再没涵养,总不至因一件不上串的事,大喊大叫吧。退一步说,龟头让自己给弄得脏兮兮的,纵使挖出来,他也不会硬要吃了吧。”

  宾主吃罢遐迩闻名的清溪酸汤长面以后,进行在清溪县招待所贵宾楼内的这次冗长的宴会方告结束。在大伙起座之前,按惯例,服务员为贵宾藏处长、曹调研和第一次到清溪的杨宪,每人呈上一对价值九百元的夜光杯,以志纪念。藏处长接到礼品后,翻来覆去地看。杨宪先用手触摸杯子的薄厚,罢了高高举起,在顶灯光束的照耀下,细察其色泽和亮度。末了,他信口问:“这杯子果真能在黑暗中发光吗?”不知谁在旁边应了一句,道:“其实,它的名实有点不相符。实话实说,它本身不发光,倘外部稍有点光亮,它却很敏感,马上就有反应,能把光借过来。起‘夜光杯’名,只不过图个冠冕堂皇的好叫法,也是为新奇起见。”杨宪打趣地说:“这样说来,清溪也有假东西了。”说完,他像顽童一般,把杯子搭在嘴上,“嗤溜”一声,一个滑稽的喝酒动作,逗得大家前仰后偃地笑。

  按照事先安排,宴会完毕,接着上贵宾楼五楼的黄河舞厅娱乐。刘书记沉醉如泥,主不了事情,被牛得苗送回了家。王茂顺、郭树言等临时动议,让领导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去跳舞。王茂顺送藏处长到三楼房间,郭树言送曹调研到二楼房间,闫良朋则送杨宪到四楼休息。罢了,闫良朋要回家,称有事需安顿,王茂顺、郭树言也相继去了大院。

  杨宪刚到房间坐定,胡潜便将行李叽哩咕噜扛着撞进门来。胡潜看艾妮给杨宪倒茶,就把东西往艾妮面前一放,转身对杨宪笑说:“杨县长,行囊我全搁这里,毕了让服务员帮助您放好。我看刚才您酒喝累了,这样吧,现在您舒舒服服歇缓,我去看舞厅准备得怎样。您才到县上,一些情况不熟悉。下边许多事情扯皮,应该干的人不负责任,常常出现误事的现象。我这几年在县委,几乎让大小事情把心都操碎了。您第一天到县上,晚上就剩这么一项活动,我要把它操持得体体面面,让您玩得愉快,对我们清溪留下永不磨灭的美好的印象。”

  胡潜一面对杨宪说话一面往后退,到最后,话说完了,他也退出了房门。这时,他看杨宪向他挥了挥手示意离去,方长长地出了一口大气,释然地走了。

  胡潜一离开,杨宪即收回视线,看艾妮。艾妮当然觉察到了。她两颊又灼了起来,便俯身提起杨宪的东西,分别往大衣柜、办公桌、床头柜里面放。当零碎东西各归其位后,艾妮接着想把两个中型保密箱也放进大衣柜里去,杨宪则说:“我的小姐,你先将棕色保密箱打开,把里面的书取出几本,放在我床头边,我晚上要看。书放妥后,你再把箱子放到大衣柜里去。”艾妮听了,用手使劲摁保密箱的锁扣,却打不开。“我的小姐,对密号,三排数字888,对上了,然后摁下面的摁钮,就开了。”杨宪笑着说话。艾妮跟着默笑,依言果真打开了箱子。她一看里面也就五六本书,略微思考一番,干脆都拿出来。她边往外放书,边漾着红润的脸,狡黠地对杨宪低声说:“县长,我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呀。”杨宪笑说:“我当然知道你有名有姓。世界上的人,凡是活着的,不管美丑老少,都有属于自己的称谓,满不说楚楚动人的你!只是接触你才半天时间,没有人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在我面前称呼你的名字。所以,我只能称呼你为小姐了。”“既然没有人告诉你,那么,我只好自告奋勇告诉你了。我叫艾——妮。”“爱你!”杨宪听完,条件反射似的,从沙发上跃起来,道:“谁爱你?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怪怪的姓,怪怪的名!”“不,不,不是你发的那种音。我的姓是方兴未艾的‘艾’,至于最后面那个‘妮’,是女字旁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尼’。艾妮慌忙解释。杨宪“哎呀”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都怪我这东西笨,听岔了,也没理解正确。不过听起来,你文学水平不低呢。”艾妮带着几分自豪说:“这就算你说对了。我从小起,的确喜欢文学。二年级时,我能像模像样看《参考消息》了。三年级时,开始看小说,第一本看的是李心田的《闪闪的红星》。此后,一发而不可收,只要心境好,有空闲,我就读小说。”杨宪听了,盯着艾妮的水眼睛道:“我也爱好文学,偶尔有拙作见诸报刊。我包里装的那么多书,大半是文学书。你若不嫌弃,跳完舞之后,你来,我挑几本,借你看几天。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来的时候,可要注意——”,杨宪看艾妮敏感地将目光移到别处,便猝然打住自己的话。

  恰这时,楼道响起单调的脚步声。紧接着,四O五室门口,闪进一个人。

  这人是胡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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