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荒颜

楔子 出世

　　最顶层的水晶宫里，那个拥有天下最美的容颜的女子在冰床上小憩。她长长的头发拖至地面，长长的睫毛不时地颤动。

　　那个一直居住在最顶层的水晶宫里，拥有天下最美的面容，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朵粉色的雪莲，被尊崇为雪山神女的女子，被一阵凄厉的叫声刺痛了心扉。

　　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她守护着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为什么有这么绝望的叫喊？

　　是不是她忽略了什么？

　　她星星般的眼眸里充满了阴霾。

　　不可以，绝不可以有这种事情发生。她守护的土地上，绝不可以发生这种事情。

　　于是，她第一次飞离了水晶宫，翩然降落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

　　这里似乎发生了一场战争。

　　因为四周的白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看起来那么刺眼。

　　她守护的土地上，怎么可以有这种颜色？

　　她的眼光落在那只浑身是血的白狼身上。那是一只还没有成年的雪狼，它倒在雪地里，无助地呜咽着。而四周的村民手持木棍，棍子上沾着血。

　　是它绝望的叫喊。那么多人围攻它一个。

　　她保护了人类，而忽略了这些同是有生命的小生灵。

　　没有人看得到她。因为她是神。

　　狼深邃的眼睛看着她，闻到她身上不一样的气息。

　　她轻轻地抱它在怀里，亲吻它的皮毛。

　　“不怕啊，姐姐会保护你的。”

　　雪狼有些颤抖，但随即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村民们惊讶地看着那只本是他们的猎物的狼，神奇地飞了起来。

　　大雪纷飞。

　　在她身后，大片大片的雪花散落下来。

　　村民们抬起头，看到那只飞起来的狼旁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雪山神女显现啦！”有人叫出声来。

　　于是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雪山神女出现啦！神眷顾我们啊！”

　　她把雪狼带回了水晶宫。用雪莲为它治伤。

　　它好得很快呢！

　　雪狼舔着伤口，然后舔到了她冰冷的手。

　　“呵呵，好痒啊！”女子把手收了回来，对着它调皮地笑。

　　“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好寂寞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雪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依偎在她身旁，继续舔她的手。

　　“你好淘气啊！不过，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应该不会寂寞了吧！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雪狼点了点头。

　　“太好了，以后我可以常常跟你说话了。”

　　雪狼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发出一声低吼。

　　“你叫什么？呵呵，你只是一只狼而已，怎么会有名字……就像我一样，我也没有名字啊！不过山下的人都叫我‘雪山神女’，他们已经叫了几百年了……那我的名字就是雪山神女吧！你呢，要不要我帮你取个名字？”

　　雪狼看着她，点点头。

　　“你全身雪白，干脆，我就把我的名字分给你，你就叫‘雪’好不好？”

　　“……”

　　“我觉得‘雪’很好听啊！这样纯洁的名字挺适合你的哎！就这样了，以后我就管你叫雪。我叫你，你要听哦！”

　　雪狼无奈地点头。

　　这万年积雪让她不知道何时是春夏秋冬。

　　不知不觉，她的话多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它的到来，有了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每天，她都从那面由冰幻化出的镜子看着人间。

　　然后不耐烦地跟雪狼讲她所看到的东西。

　　但，人间……竟是那样的。

　　她每天看着人间的杀戮，鲜血，竟对人间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如果，你也会说话就好了。”有一天，她轻轻抚摩着雪狼的脊背说，“每次都是我的讲，你一定也很想开口说话吧！”

　　雪狼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不知其意。

　　“虽然这样做会被上面骂，不过，这里只有我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对不对？”

　　她微笑着，将能量一点一点积聚起来。

　　随之发出万道金光，雪狼不见了。

　　“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漂亮的姑娘好不好？”

　　话说完，她面前就站立着一位身穿白衣的……貌美如花的美少年。

　　她大吃一惊。

　　“你是男的啊？！”

　　由雪狼幻化出的男子想开口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还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关系，反正，以后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她看着他的墨绿色的美眸，开心地笑了。

　　纵使神仙也会寂寞。

　　就像在这遥遥的雪山，在这座独一无二的水晶宫里，她又落单了。

　　“可恶的雪儿，不知道又跑去哪了，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她叹息道，“早知道就不教它习仙术了，它现在肯定会跑到山下去练习新学的法术。”

　　“你这样是助纣为虐。”万神之神天帝显现在她面前，“你擅自让一个普通的生灵拥有了人的身体，还教它学习仙术，这是违背天理的。你必须马上停止这荒唐的游戏，收回你给它的法力，否则，你会被永久打入地狱，剥夺神的权利。”

　　“它又没有干什么坏事，干吗要夺走它身上的法力，它现在做人做得很开心呢！”纵使是神，也会叛逆的。

　　“逆天而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好自为之。”

　　一阵风吹起门口的雪花，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雪儿，你又淘气了。”她走到他面前，有些责备地说，“你是不是又趁我不注意偷跑出去玩了？我告诉你，你的法力还没成熟，万一变回原形被猎人抓住，我可救不了你哦！”

　　他不理会她的话，钻到她怀里撒娇，然后仰起脸，轻轻舔着她的脸。

　　“雪儿，别淘气了啦，你现在是人，不是狼了。不过，你要小心哦，被其他的神看到你，我可是会被骂的，毕竟，私自给你人的身体可是违背天理的。”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停止了撒娇，很严肃地站着。

　　“雪儿，别那个样子嘛，我也知道你贪恋人间，毕竟，人间比这里好玩多了。我也想出去玩，可是我不能忘记我的使命。我是雪山神女啊，我要守护我的子民的。”她苦笑了一下，“跟你在一起那么久，我渐渐有了不想做神的打算。”

　　他看着突然伤感起来的她，不知所措。

　　他退后几步，结了个手印。

　　微弱的风卷起地上的雪花，围着他飞舞。

　　“呵，雪儿，不错嘛，学得那么快。可是，离我还差得很远呢！你看我的。”

　　她水蓝色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

　　无数的雪花从她体内飞出，在空中盘旋着。

　　源源不断的能量从她体内流失，飞进他的身体里。

　　“……？”他疑惑着望着她，却无力阻止。

　　“我舍不得你，雪儿，天帝说，让我收回我施在你身上的法力，然后除掉你。可是，我做不到。”

　　“……”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跟你在一起的这几百年，我真的很快乐。既然这样……我就把我所有的神力都给你，你继续修行吧，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神仙，雪山就交给你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样做……很自私对不对？”

　　他走近，抱着她。慢慢，竟流下泪来。

　　“对不起，雪儿，我这样做不是厌世，而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不要你死，我宁愿不做神仙，也不要你死。因为你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你于我，既像弟弟，又像情人。在人间，我们是可以结为夫妻的吧！”

　　“……”

　　“我知道你很想说话，你等等就好，等我把我所有的神力都给你了，你就可以说话了。”她抬头仰望着苍天，竟有种释然的感觉。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每天都有人死于饥饿，死于疾病……雪儿，你在人间玩了那么久，也应该看到了……我守护的人类还会自相残杀，我很痛心啊……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着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雪儿，如果有一天，你做神仙做累了，你就放下一切，去寻找那个地方吧……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变成另外一个人，来世，你一定要认出我哦！雪儿，答应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幸福的国度……”

　　她抚摩着他尚未长成的头发，微笑道：“这样子，你就可以拥有永恒的幸福……”

　　……

　　那一年，暴风雪来临。

　　比任何一年的冬天雪都要多。

　　药农冒死上山，却再也找不到盛开的雪莲。

　　那雪莲似乎在一夜之间枯萎。

　　祠堂里的雪山神女像，也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

　　有人说，那是雪山神女为人间下的最后一场雪。

　　有人说，雪山神女触怒了天神，被贬为人间，那场雪是她不甘的眼泪。

　　一年年春去秋来，世人已经经过了无数个轮回。他还一直守在那个水晶宫里，对着她留下的幻影哭泣。

　　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他为她流下的眼泪全部化为漫天飞雪。

　　感激她牺牲自己换给他永恒的生命……

　　感激她让他知道什么是爱……

　　感激她陪伴着他走过无数个春夏……

　　他只不过是一只侥幸逃过猎人的狼，他何得何能得到她的眷顾？

　　他要去哪里找她……

　　不能再哭了。他告诉自己。

　　她说过，只要他哭，天上就会下雪。那是成为雪之神的最基本的法力。

　　他用尚未成熟的法力尘封起自己的记忆。

　　但，那又能维持多久？

　　等封印解除，当他想起一切，他还是会哭的……

　　那……就随她一起死吧，不知道她还不会在地狱等着他……

　　他走上山崖，微笑一下，飘然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