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婶在双鱼帮里是特别的,说她是下人吗,可端茶递水的小事她从不做,而帮主她们也从不使唤她,要说她是主子,她却自称是下人。双鱼帮里的仆役们是旧随冬去,新迎春来,她却是固定的,二十年如一日,从不曾走出过双鱼帮。
谈到双鱼帮,不禁让人觉得这是天下最奇怪的帮派了。
当年金人攻入开封,掳了宋徽宗和宋钦宗,宋亡后却有皇室宗亲赵构逃到南方,在临安称帝。在这个时期,许多帮派趁乱到处打家劫舍,扩大自己的势力,而双鱼帮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初时江湖人并不看好这个帮派,大都认为几个女人能有多大做为?可事实恰好相反。自桑素书与峨眉派盛名江湖的千手神尼一战成名之后,双鱼帮的地位便在江湖上扶摇直上,不少寡弱帮派依附而来,双鱼帮平白地多了好几千帮众,庞大的人力资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无疑是致胜的法宝,不多时,整个湖南便投入了双鱼帮的撑握中。
可这样的风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五年后,随着双鱼帮神鱼左使离奇死去,双鱼帮的财力出现了困难。原来,双鱼帮成立之初并没有钱财的支持,全凭着少女们一股建功立业的豪气与闯荡江湖的热情,这样的帮派几与丐帮无异。当初那些小帮派在投靠时带来的财产不消几年便被挥霍光了,而领导者们骄奢惯了,于经商又是一无所知,经济上入不敷出,无奈陷入窘困中。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帮众们走的走散的散,一时间,一个执掌半边天的大帮派在一昔之间像是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日渐败落下来,退守在洞庭湖畔,如同丧家犬一般从此一蹶不振。
近几年,几位誓死守护双鱼帮的老堂主重打起桑素书的旗号,敛财有道,与洞庭湖畔的土地主们做起了买卖。可名曰买卖,实是无本营生,坐地收保护费,而这些个地主们胆小怕事,于是都以钱消灾。桑素书也实在是威名广播,朝夕之间,洞庭湖畔的宵小们听闻双鱼帮的做为也不敢在此做乱放肆,双鱼帮这才在江湖上又显头角。
俗语说风水轮流转,而双鱼帮的风水却是自家门前转了几圈又回来了。盛而衰,衰又盛这在江湖上成了一大奇谈。然这其中真实的原由仍是不为外人道也。
前厅内气氛紧张,天色暗沉,有凉风轻轻拂过,清新的空气围着人的鼻尖打圈,一帮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沉静的大厅里猛听一声响,众人都看着那人,均想多么不合适宜的事啊。寒惊蛰终有些坐不住了,他移了移发麻的臀部,以咳声表示自己的不满,“帮主到底来不来!还要让我们枯坐到什么时候!”这一问,厅内众人都跟着活动起自己僵弹已久的四肢,颇不把还坐在座上的桑沃若放在眼内。
桑沃若罔若未闻,捧着手里的白瓷杯,有几分如痴如醉,她是一日不可无酒,喝不得许多,但如不能浅酌几口她总会一整天都不自在。
寒惊蛰语毕,厅上再次陷入无言中。在暴风前的宁静隐有股莫名的兴奋,这兴奋源于从夜色里送来的纸条。昨夜里各个堂口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提及了宝藏,这个令人发愤至今的理由,而今日也许就能揭晓答案!众人各怀心思,自昨日帮中立了个无名小辈为神鱼左使后,冲天的怨气就逼着双鱼帮,已到了承受的临界点,必须要一个可以冲泄的堤口,昨日里草草了结的争执今天终于爆发了。
粗重的喘气声渐渐接近,七婶掀帘走入,静观了厅上的情形后,她走到桑沃若身边,低声耳语。桑沃若一听,不禁失色,举杯的手险些将酒水洒出。
“七婶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难道帮主不愿给我们一个交代吗!”寒惊蛰叱道,对于七婶的行为极是不满。七婶笑容可掬地道:“寒堂主说得什么话呀,这有什么是不能跟您说的。不过是些女儿家家的私事,难道堂主也要打听吗?”
这一语就堵住了寒惊蛰的话头,他颇为尴尬,故做镇静地喝了口茶,道:“那堂主呢?要你去请了半天,不会说是不来了吧!”
七婶道:“堂主不要心急,帮主此刻正有些事。您要有什么事,与副帮主说不也一样吗。”
“可就怕她做不了主呀。”寒惊蛰意味深长地道。
“寒堂主倒是说说,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主的。”桑沃若轻声道。
“宝藏的事!”寒惊蛰道。“宝藏”二字一出,众人立即热切起来,竹君山第一个站了出来,“对呀,这事也搁置了十几年,帮主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了吧!”“是呀,帮主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呀!”众人均跟着应和道。
绵绵春雨似乎也不能浇灭人们心中的狂热,宝藏让他们红了眼,更是执迷不悟了!
面对难以控制的局面,七婶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再不敢贸贸然出声。桑沃若是一脸冷漠,无神的双目像盯着某一处地方,着了迷。其实从寒惊蛰率着帮众冲进来质责时,她已是这样的表情,让人摸不着虚实。多数人以为她是高深莫测,实则不然。这只是出于一个习惯,因为她根本不知该做些什么。当目光在空中来回跳跃,寻找一个着落点时,实不凑巧地对上了寒惊蛰阴冷的眼睛。她稍微正了正身体,双目仍是无神。
厅上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退让。
“不如七婶带我们进去看看帮主在忙些什么,再耗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寒惊蛰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着便走到了门帘前,然伸出的手还未碰到帘子,一条鞭子便缠了上去,紧紧地捆住那只手,寒惊蛰忽就如柳絮一般,轻轻地向后飘了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亏得竹君山在后挡了一挡,这才止住了去势。刚才还吵闹着的众人悄悄地噤了声,都在拈量着形式,寻求结实的靠山。
借着竹君山的搀扶,寒惊蛰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卓右使!”他入帮甚早,入帮前大小也是一帮之主,富贵荣身十几年,几时受过这样的欺辱!寒惊蛰强压下心中怒火,“卓右使是什么意思!”
卓妖妖冷哼一声,不屑之色溢于言表,她提起鞭子侧倚在前厅后堂的通道口上,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寒堂主莫气,您收收惊。”七婶陪着笑,“卓右使是不惯有男人进后堂,平日里也就我们几个女子出入,堂主进去只怕有所不便。”
这几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寒惊蛰恶狠狠地看着卓妖妖,举手朝外一挥,一群早就潜伏在厅外的人马将桑沃若三人团团围住。“右使倒是说说有什么不便!”
双鱼帮在洞庭湖设有十一个分堂口,此刻除了三位老一辈的堂主还坐在席上,其余的都已站起,对着桑沃若拔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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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婶乐呵呵地移至寒惊蛰身旁,道:“寒堂主真是说笑了。”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递到寒惊蛰眼前,“堂主喝口茶解解火吧。”掀开茶盖,一股清奇茶香迎面扑来,氤氲热气从茶碗中袅娜浮升。此茶在桌上放有一个时辰之久,可经七婶之手后,却又如刚冲泡一般。寒惊蛰缓了缓脸色,道:“七婶,我敬你在帮中多年,今日就给你这份薄面。”“那可真是多谢了!”象征性地抿了口茶,寒惊蛰道:“但七婶,受人恩情可是要还的!你就给我句实话,帮主到底在是不在!叫我们各位苦等到这个时候,难道还是不能出来吗!难道我们这些人在帮主眼中是可以如此戏弄的吗!”
“寒堂主,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帮主欺谁也不能欺你呀。”七婶惊道,“我也不再相瞒今早各位堂主相奔而来时,我就已告知了帮主,可帮主一直没有声音,我这做下人的也不能直闯进去,但我隐约觉得帮主可能并不在帮中。不如各位堂主先行告退,待帮主回来后再与各位交代宝藏之事,你看如何?”
“哈哈哈•;•;•;”一阵狂笑后,寒惊蛰狠摔下手中的茶碗,厉声道,“七婶,你编的谎话实在是不怎样!我的人自昨夜就一直守在帮外,别说帮主,就连苍蝇也不曾走出过一只,你倒是说说,帮主是从哪里走的!”
“寒堂主•;•;•;”
“寒惊蛰!你莫也太嚣张了!帮主不在难道还要你来指责吗!”一直静坐于厅上的三位堂主一齐喝斥道。
“螳臂之辈!今日我寒惊蛰就是犯上作乱了!你们识相的就滚一边去,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语毕,厅上人群随声起舞,挥刀弄剑,张狂至极!弱政不敌强权,刚才还勇于挺身的三位,此时尴尬地坐回座上,面上颇不自然。“七婶,这样懦弱的帮主你还要服侍吗?”“寒堂主莫要误会,这哪有七婶要服侍的人,我服侍的只有衣小姐,这儿,不过是一个栖身之所。”提及衣飞红,厅上的气氛顿时一冷,持鞭的卓妖妖神色间是一丝痛楚,寒惊蛰更是愕然不语。
“寒堂主如此关照于我,那我也奉劝堂主一句,你若此时退下,帮主尚能念及你在帮中的功劳,不计前嫌,留你一命。可再是继续下去,那就没你什么好的了。我想寒堂主也是明白的,双鱼帮有今日,究竟靠得是谁?帮主能名满天下可不是说来的。”一番语意深长的话令众人对这位老妇另眼相看。
寒惊蛰却是怒火中烧,他当然清楚这双鱼帮靠的是谁,但他也不是纸做的!十几年的时间早让他看清了这些,这计划策谋了十几年,一击不中,枉为人啊!“七婶所言极是,只是就这样让我回去,寒某实在不甘!不如劳请七婶带我们进后堂看看,说不好是帮主在什么地方迷了路,才让我们久候至此呢。”
双鱼帮内的奇门八卦阵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个传奇,至今还未能有人破解。原来几年前,在寒惊蛰的提议下双鱼帮做起了无本营生,但在洞庭湖上需要保护的人很多,而真正能撑起这块金字招牌的却是没有几个。帮派间明争暗斗,收费往往是此家收了,别家又再收一次,如此一来,百姓们在一个月内就须交纳十几个帮派的保护费,这保护却只是嘴皮上说说而已。自双鱼帮介入这一行当后,伥着桑素书在江湖上的威名,打出了一家只交一份保护费的口号,只要是交了双鱼帮的保护费,别的帮派就无权再收。
当年桑素书以少年之龄力挑峨眉派成名以久的千手神尼,关于当时的战况有诸多说法,但千手神尼落败却是不争的事实。桑素书一战成名,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此一战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桑素书的威名早是尘掩当年,想要以此服众,是困难重重。不久,便有巨鲸帮联合其它帮派对双鱼帮实施暗袭,企图抢回洞庭湖的领导权。但这次暗袭并没有成功,巨鲸帮损失惨重,双鱼帮凭此再次成名洞庭!帮内的奇门八卦阵更是威名远播!
但极为可笑的是,这奇门八卦阵不仅是治敌的良策,就连住在内部的人也多次被困在其中。双鱼帮内部均为衣飞红一手设计,但建成后不久,衣飞红便死于非命,奇门八卦阵的破解之法并没有为人详知,徒留下一个阵式,退敌的同时,却也要伤已几分。住在里面的杂役若是不小心走错,而又没有人发现,那几日后就只能找到尸体了。
卓妖妖冷冷道:“寒惊蛰,今日你若能迈过这个门坎,我右使之位拱手相让!”
“哼,卓右使,今日我要是迈过去了,那我要的就不只右使之位了!”寒惊蛰冷笑道,面上已有成竹之色,看来是开弓无回头箭,一心到底了!
“久闻双鱼帮的神鱼右使练得一手好鞭,今日特来请教。”似是旷地一声雷,轰得众人心中一惊,却待细细听来,这声音却又仿是与你在交耳密谈一般,字字回响在耳内。倏地,在寒惊蛰身后的座上已多了一位俊雅男子!
“桑帮主,独乐不如众乐,这酒一人喝有甚意思?不如也请在下喝一杯吧。”这男子来的突然,言词间极为放肆,只见他斜倚在座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地痞无赖之样。可看他相貌却是仪表堂堂,不禁令人心生好感。
桑沃若一怔,她往日都是这般独饮,却从不觉着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偶尔雅性来了,就举杯邀明月,倒是颇为自在。今日听这男子这样一问,竟不知要如何作答了。隔了半响,她道:“寒堂主,这是你请来的人吗?”适才听得寒惊蛰一番话,桑沃若对他的狼子野心十分了然,只是寒惊蛰这人为人处世都十分谨慎,没有十二万分的把握,他是不会贸然出手的。由此一看,这男子必与他有干系。
寒惊蛰道:“帮主说的不含糊,那我也不妨直说。他确是我请来的,而受我邀请还不止这一位,他们此刻都在门外候着,只等我一声令下了。”
此时厅上除三位仍是持中立态度的堂主,其余各位都已拢在寒惊蛰旗下。看形势,桑沃若几人是无可遁逃了。卓妖妖忽道:“七婶,你是要跟着我们吗?”
“右使是想我跟着您吗?”七婶不答反问,她一脸轻松,似乎双鱼帮的争权夺利于她没有关系一般,“右使要是愿意,那我就跟着您,您要是不乐意,我也不强要。反正我七婶是个无根之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这话倒是说的便宜,难道双鱼帮有没有都与你关系吗?”那男子道。
七婶脸色一沉,怒道:“这可不是你说的话。”话说间,一排细针向着男子直直射去。
事发突然,谁也不曾想到七婶竟会出手,寒惊蛰眼见她发针,待要伸手拦截,哪知七婶手脚更快,一个跃起,细针脱手而出。近距离的暗器缺少变化,但这暗器集地利人和的优势,是难以闪避的。
这男子是寒惊蛰特请来助阵的,若他受损,势气必会大折,这下,胜败更难估算了。寒惊蛰气极,发拳猛击,七婶正值跃势,见他拳来,一时难以反击,眼看便要被打中,正在这电光石火之时,桑沃若右掌横拦,抵住寒惊蛰的拳势,左袖迎面攻到,手掌自袖底穿出,朝寒惊蛰面上猛劈而至,势道既急且劲,既猛且狠。寒惊蛰见她来势凶猛,慌乱中竟不知如何抵挡,只顾着挥臂护脸,桑沃若一拳击在寒惊蛰左臂上,猛听“咔”一声,这左臂手骨竟被生生击断!
寒惊蛰痛不难当,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大厅,泪水鼻涕一齐流下,好不凄惨,他一堂之主,今日可是威严扫地。
“好恨的手段,我要是没本事,今天不是要命丧于此。”男子轻道。他端坐无恙,玩弄着从七婶手中接下的细针,“这是唐门的针,不过上面的药却是桃园的嫣然笑啊,你一个下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奇怪奇怪。”
七婶原是衣飞红的待女,而衣飞红又是唐门未过门的儿媳,她有这种东西也是不足为奇。不过桃园在江湖已是没落多时,现任门主卓妖妖对门派内的事务置之不理,桃园消失只是时间的问题。可男子却还能认得嫣然笑,这让卓妖妖备感诧异。
桑沃若心下骇然,这男子一番言谈,将暗器的来历竟说的分毫不差,若不是江湖是成名的人物是断没有这份识物的功力,思及此,她不禁忧心起来,寒惊蛰请的倒底是什么人?有这份能力的人是不可能愿意与他几几分账的,难保到最后双鱼帮不会沦丧在他人手中!
“寒堂主你就别鬼哭狼嚎了,你哭的再厉害,这手也不会好的。”男子讽刺道,对寒惊蛰是没有半分恭敬。
寒惊蛰狠狠道:“我花钱可不是请你来嘲弄我的!还不快点把她们解决了!”
“那你的钱花得有点不够啊,事先可不知道有这厉害的人在。”男子言下之意是要在加价了。“你说什么!”
男子闲闲地摆弄着那几根针,哂笑道:“你瞧瞧,她们一个下人就这么厉害,要是真打起来,我们可是会死很多人的,这买卖不划算。”看着寒惊蛰气极发白的脸,男子笑得越发开心了,“这样吧,我就先收拾了这个下人,就算是给你的交代吧。”话音未断,男子飞身攻向桑沃若身后的七婶,方寸间,桑沃若难救两次,七婶被他整个提起,越过了众人头顶,狠狠地摔在门口,当场血染厅门!
“我最恨别人偷袭了!这是给你个警告,可别再有下次了。”
“七婶!”桑沃若奔至门口,七婶已然倒在地上,口中大口呕着血,是撞在门框上,伤到了腑脏。“七婶,没事吧。”
“帮•帮主,快逃”一语未完,七婶痛苦地合上了眼。
“七婶”前厅不算大,要从前走到后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把人抛出来,且是从众人头顶!桑沃若冒出阵阵冷汗,难道双鱼帮就此完结吗?卓妖妖大吃一惊,她与七婶相处多年,到头来,却不想她竟是这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