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点点滴滴地映在洞庭湖面上,早起的渔民已出来打鱼,远远望去只有几点大意,一幅美好的晨光打鱼图。而相比之下,洞庭湖畔的双鱼帮内是乱成了一锅粥。
前厅内堂主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明明已死去多时的双鱼帮左使突然出现,几位元老级的堂主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期望,这是与当年那比不了了之的宝藏有关的最让人兴奋的消息,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参加讨论。年已五十的跃龙堂堂主寒惊蛰是众堂主中资历最老的,也是争夺双鱼帮左使这个位置的最有力竞争者。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他阴沉地坐在一旁,吓得其它堂主都不敢靠近。
消息是半夜从后堂走露出来,一时间谁也辨不出真伪,却谁也不甘人后,于是一大早都赶到了双鱼帮总堂。
“各位堂主一大早就从各地跑来,不知所为何事?”桑素书慢条斯理地说着。她自是明白这些堂主所为何事,神鱼左使之位空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堂主间的私下比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今日传出这样的话,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寒惊蛰,桑素书心知,今日若是不能说个明白,只怕帮主之位难保。
“帮主对神鱼左使的继位人的有定夺了吗?大伙们私下商定由寒老堂主来担任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不知帮主意下如何?”竹君山是新上任的铁经堂堂主,论其资历若不是寒惊蛰在其后力挺,今日是坐不上现在这个位置的。
桑素书笑了一笑,说道:“各位勿急,今日堂主们若是为此事而来,我倒要问一句了,神鱼左使的位置一向都是空置的,当初也是因为死去的左使丢失了神鱼左令才不另立左使,怎么今日又向我提及此事。”察觉到寒惊蛰射来的凶狠目光,桑素书挺了挺后背。双鱼帮是个穷帮,有今天这样的规模是多得各位堂主的大力支持,而寒惊蛰的功劳又是极大。近几年他在帮中暗植势力,桑素书不是不知,但因其的功劳,故而不能动他。今次,是要撕破脸皮了。
“帮主所言甚是,可神鱼左令丢失也有十多年,想要找回,也太过困难了,而双鱼帮左使之位一直空置着,企不让旁人笑话我们双鱼帮诸多庸才,连一个左使也选不出来,这就大损我们双鱼帮的威名。”“我倒看看他们谁敢笑话双鱼帮!”桑素书横眉冷怒,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桌子轰隆倒地。那位说话的堂主面色瞬间苍白,上下唇开又合,不闻其声。
“帮主这么说,不免让人说我们双鱼帮仗势欺人。”寒惊蛰言词凌利,大有必得左使之位之意。
“那依堂主之意,我们当如何?”
“依我——”
“依我看,谁找到神鱼令谁就坐左使。”寒惊蛰的话未完便被桑沃若打断,卓妖妖跟随其后。“怎么样,世上的事大多不是做不到,只是看你愿不愿做。竹堂主说这神鱼令难找,那就以找到神鱼令为题,谁找到谁就坐左使。”堂下立即私语起来,众人都知这是帮主的推托之词,可谁也不敢说不是。
“难道这左使之位又要空置多年吗!”寒惊蛰冷道,“帮主此言太过儿戏!”
“自我创帮以来,神鱼令就是我帮的象征,找到它就能坐上左使之位,这怎能算是儿戏呢?”桑素书打蛇上棍,“寒堂主即有心争夺左使之位,何不再加把劲,让我们也心服口服。”
“帮主!”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帮主!”一帮众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凑在桑素书耳边低语,只见桑素书脸上越发疑重。“请他进来吧。”桑素书仿佛思考了良久,才下了这个慎之又慎的决定。
谁?堂上众人一致看向玄关处,均是眼前一亮。好一个俊秀少年,皓齿明眸,面冠如玉,就似万水千山孕育出的钟灵。
“好个俊秀儿郎!来这所为何事啊?”桑沃若问道。
少年灿然一笑,视线在堂上绕了一圈,那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刚才帮主说谁找到神鱼左令谁就可成为神鱼左令,在下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只见他亮出一物,堂上哗然大波,正是神鱼左令!
“你从何得来!”桑素书惊问。
少年并不回答,只道:“这样我可以做神鱼左使吗?”
“神鱼左使可不是随便什么样阿猫阿狗就能做的!”竹君山叫嚣道,言下颇有讽刺之意。
“小朋友,这可不是你来游戏的地方!”寒惊蛰也终沉不住气,似乎认为这是一早就布好的局,只等他跳进来。
“这是当然,我若要游戏,这里还嫌太小了。”
“桃花剑!”一年长的堂主指着少年衫下露出的剑鞘惊叫道。桃花剑,这不是死去的神鱼左使之物吗,堂上议论声此起彼伏。卓妖妖冷眼看着少年,手脚却开始不自主的抖动,就连桑素书、桑沃若也有了一丝慌张。
“堂主也眼力!”少年解下剑带,“这正是桃花剑,双鱼帮前神鱼左使之物。”
忽见暗处飞出一鞭,鞭尾缠上剑身,不等少年回神,剑已飞至卓妖妖手上。剑从剑鞘抽出时,一股花香依附而出,香味馥郁,仿似桃花初开,新蕊始放。剑锋暗淡,剑身木色,剑尖上刻着桃花一朵,其神栩似桃花在风中抖栗,虽是一朵,犹已胜过千万朵。剑是木雕而成,非似寻常刀剑一样以钢铁炼就。因剑是桃木,若行走江湖,易让以为是道士,故当年的五梅老人又有“玄武老道”的称号。
“这剑你从何得来。”卓妖妖道。
“抢夺他人之物难道是双鱼帮的通病吗!”年轻人说着,挺身向前,一手抓在剑身上。
“放手!”卓妖妖沉声喝道,“这可不是你能用的东西。”少年不闻,只一味与卓妖妖争夺起来。他使的拳脚看似乱无章法,可一招一式又恰好地打中要害,其力道极为霸道,一拳下去就要夺人性命。若是别人,早在这杂乱的打斗中受伤,卓妖妖好像找到制胜之法,轻而易举的就挡住了少年的进攻,剑依旧紧撮在手。
少年抓剑的手隐隐流出血来,却毫不在意。二人因一把剑困在尺寸之地,卓妖妖在这方寸之间未能施展全力。鞭子在全身旋转着,其鞭尾刁钻,沾衣而走。转眼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少年渐屈于下。
“放手!今若不是看在神鱼令的面上,定叫你丧命于此!”
少年气虚,手上功夫缓下来,卓妖妖趁机一掌拍在其左肩上,少年不能支持,飞身倒地,却是立刻爬起,左手血流不止,目光仍是紧锁着卓妖妖手里的剑。
“你即知道这是什么剑,那就该知道我是谁。”剑缘因浸着鲜血,闪出了一丝异光。“这剑虽是桃木,可玄机全在剑缘上。桃木的剑又怎能盛名江湖,只是世人太过愚蠢。”卓妖妖抛剑向上,鞭子紧跟又其鞭尾卷住剑身,猛听“叭”的一声,剑断成两截摔在地上,断层里可见一寸白光,似为钢铁。
“你!”少年瞠目吡牙,其神欲狂。
“我就是桃园的园主,这是本门之物,我身为园主难道连这点资格都没有吗!”
像是在询问一样。此言一出,卓妖妖即是后悔了,言语间的不自信像是刻在她骨子里。
“这是衣飞红给我的!你当然没有这个资格!”少年语出惊人。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卓妖妖怒发冲冠,握鞭的手紧得发白,双目睚眦,鞭子着少年劈头而至,雷霆万钧的一刻,众人都张弛着身子,生怕那鞭子不长眼就挥到了自己。寒惊蛰则暗自庆喜地看着这一目,无疑他将是这场打斗中的最大赢家。
桑素书瞬移至少年身前,双手运力,硬生生地挡住了鞭子的去势。
“卓妖妖!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卓妖妖满脸涨红,静静的堂上只剩下她的喘气声。
“二姐,我与你到后院去坐坐吧。那坛的桃仙醇还没有喝完。”桑沃若握上卓妖妖的手,暗暗施力,“又何必去管这些旧事?”一声憙叹重重地砸在众人心上,卓妖妖跟桑沃若走进了后堂。
“你叫什么?”
“衣尘羽。”
“今日立言,由衣尘羽继任神鱼左使!”
少年闭上眼睛,一抹微笑出现在他唇边,似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由他手心滴下的血染红地面。众人看着地上的血色,猛生一种不详之感。
* * * * * * * *
一条小道在桃树下纵伸进远处,路的尽头直达苍山楼。
苍山楼,桃林中的第四幢楼。三面矮墙把苍山楼围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透过矮墙,郁郁葱葱的梅树溢出了盎然的春景,层层叠叠的绿色交映在苍山楼上。一扇木门挡在入口的道路上,一位妇人立在木门前,久久未动,目光紧盯着梅树下中那个隐约存在的身影。“衣少爷!”妇人高喊道,这声音竟似劲风刮过,引得梅树一阵婆裟。少年回头,自枝桠繁密的的树下走出,正是日前被桑素书立为神鱼左使的衣尘羽。
“什么事?这里不是要给我住吗?你来做什么?”衣尘羽道出一堆不满,眉宇间直写着不爽。那妇人笑了一笑,对着少年福了福身,“帮主让我来服侍您呢,怕您在这里住得不适,而且这房子也有二十年没有打扫,里面只怕到处都是老鼠什么的。”听着这不是谄媚更不是恭维的话,衣尘羽心下对这妇人存了几分好感。“不必了,这些事就让我自己来吧。”
“少爷这就不对了,您现已贵为双鱼帮的神鱼左使了,怎能让您来做这些事!叫帮主知道了,我们也难辞其责啊。”妇人推开木门,自行走进院内,“少爷初来就不想对这里多几分了解吗?”
苍山楼前种的梅树杂乱,连通往苍山楼的小路也被荒草掩埋了。流水的叮咚声在梅树间传荡着,越传越远。阳光隔着树漏下点点光芒,似是星辰一般在荒草里跳跃着,闪烁着它独有的光芒,令人无法忽视。而远望,那苍山楼的主体建筑似乎仍在梅丛深处。
“少爷可知,衣小姐生前是极爱梅的,这里的梅树都是她自己种下的,平时我们说要帮她来收拾收拾,她还不答应呢,就怕我们粗手粗脚弄折了它们。这一惚就十九年了。”妇人抚着其中一棵梅树,极是怀念地对衣尘羽说道。“这些梅树现在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一到开花呀,这满院的花美得,是老妇愚笨,竟不知道怎么说给少爷您听了。”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擅板共金樽。”衣尘羽低吟道。
“少爷也知道这首诗!”妇人一阵惊喜,看向衣尘羽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慈爱,“小姐在时就常教我念这首诗,只可惜还没等我学会,小姐就•;•;•;”妇人抚树的手突然紧缩,“瞧我这是,说得都忘了事了,少爷还没有到里面去过吧。”
“少爷既然要住在这里,有些事还是要告诉您一声的。”
走过一棵棵的梅树,衣尘羽仔细地看着每一棵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这里梅树的品种有不少吧。”
“少爷对这个也有研究吗?”妇人笑问,耐心的和衣尘羽介绍这里的梅种,“这里品种的确不少,从浙江萧山细叶青,余杭的小叶猪肝和叶里青,江苏吴县的大青梅、红花梅,到湖南沅江的胭脂梅和铜绿梅,无一不有。而且除了这些通有的品种外,还有不少是稀有的。不少人因听闻这里梅种齐全而上门为求一观。”
“哦。”听着妇人的解释,衣尘羽忽对她产生了就似亲人一样的温暖。他自幼就没了双亲,抚养他长大的衣飞红也走得莫明其妙,只给他余下满腔的仇恨,而这个矮胖的妇人却因与他共有关于衣飞红的思念而奇妙得连在了一起。
“还不知要怎么称呼您呢?”衣尘羽问道。
“少爷如不嫌弃就我一声七婶吧。”妇人小心拔开横斜下长的梅枝,让衣尘羽先行。“我是跟着衣小姐一起来到双鱼帮的,现在也有二十几年了。少爷是在四川认识小姐的吗。”
衣尘羽刚迈出的脚顿时停住,不知是要向前还是退后,心里转过千万种心思,不曾想到还没走进去就要被人赶出来!
“小姐自幼就师从峨眉山上的蕙心师姑,就连我也还是在十六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小姐。啊!少爷,那里走多了一步!快退回来!”妇人指着衣尘羽脚下刚踏出那半步,甚是慌张。“这苍山楼别人是进不来的,少爷刚才也在外面徘徊了许久吧。小姐精于五行八卦,从外面的桃园到这里的梅树没有哪一棵不是小姐种上的,当初帮主她们还为此着实苦恼了一番呢。这个八卦阵我也是在小姐的带领下走了好遍才终于学会怎么走。”
听着七婶一番叨絮,衣尘羽绷紧的心也松了下来,看样子是还没有被发现吧。看似不远的苍山楼竟在七婶的带领下兜兜转转的走了许久,午阳斜下,给苍山楼环上了灿眼的光圈。向东看去另外的三幢楼竟是一览无遗。苍山楼,洱水楼,下关楼,上关楼,取名自大理的风花雪月四处美景,其实质却是一件附庸风雅之事。帮众们也曾一度这为几个名字的立意感到奇怪,必竟这里离着大理可有十万八千里呀。
“七婶,旁边是谁住在那里?”与眼前的苍山楼相比,旁边的那幢楼更似是阒无人烟的废楼。
“那是卓小姐的住处。”七婶说得极为冷淡,仿佛所有热情突然从她的话语中消退。“少爷,到了。”
木制的外体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破败不堪,曾艳丽华美的漆色也在风雨的吹打下脱落,唯有那几根大梁仍在飘遥中见证着往日的辉煌。七婶推开了残旧的大门,刺耳的嘎吱声令人心生寒意,房内窗门大开,洞庭湖上耀眼的夕晖透过湖水折射在房内,一片昏黄。“少爷,进来吧。”
衣尘羽站在楼前向四周看了看,这与他想像中房子相距甚远,许是他从不曾想过衣飞红也有过像这样悠悠而然的生活。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扶养他长大的恩人在他心中的影象竟是模糊不清的,她真的曾来过吗?衣尘羽怀有几分疑惑,可眼前的大楼与仍插在腰间的剑鞘却又是如此清楚地摆在眼前。
“七婶,这里建了有多少年了?”
“自帮主创立了双鱼帮以来,有二十三个年月了。小姐十五岁跟卓小姐加入双鱼帮,至到她死,有二十三年了。”带些伤感的话语在在衣尘羽耳边散开。
洞庭湖风穿窗而过,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