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阁楼知晓

阁楼知晓

作者: 流觞 完成状态:已完结

阁楼知晓

  (田绣春)

  田绣春今年已经35岁了,想必已经熬过了一个女人花容月貌的年龄。她戴着厚片眼镜,两瓣脸颊苍白如纸,低头垂目,穿着洗得发白的过时衣服。很难从她的外表窥测她的人生符号,她已经湮没在了无数个相似的女人中,难以分辨。

  田绣春的老公李明翰三年前被派遣到法国进修学习,至今未归。离家伊始,老公总是三天两头打来电话嘘寒问暖。时间长了,李明翰的音讯也少了。田绣春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又一次李明翰打电话回家,中途电话里萌发了一个女人嗲声嗲气的怪叫,吓得田绣春慌张地扔下电话,只听见李明翰持续而紧张的“喂………喂…。”田绣春知道其实不是这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田绣春虽恪守妇道,也毕竟是女人,女人总有七情六欲。只有在深夜暗处的家里,田绣春才会摘下他的“啤酒瓶底盖”,涂一口红唇,洒一身香水,都是地摊货,一个女人可以令人悲悯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他的女儿小芽在家里捂着鼻子说:“妈妈,这香味真是熏死我了。”田绣春觉得自个儿活得真夸张,连这丁点儿女人必备的基本技能都没有。怎能在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场风调雨顺呢?

  田绣春的心理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崩溃,她已经受不住这百般无奈的寂寞了,她已经百分之二百的确定那颗压在李明翰身上的筹码失重了。女人的心痛和彻悟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嫁给李明翰,原来是个并不美丽的错误。

  他们相识于花夕,相约于月圆,然后相亲于良宵。直接省略掉相恋的过程。他们都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有着复杂的阶级背景,浓厚的等级观念,并且戒备森严,家规繁缛。男的不近女色,女的授受不清。从小就是中规中矩的好孩子。彼此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于是两人也四处瞅瞅,无合适人选,就顺水推舟,做一对人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可谁知李明翰漂洋过海飞到太平洋彼岸,使他们本来就根基不牢的婚姻名存实亡。只留下一纸婚证,和田绣春的一腔闺怨。

  田绣春每天六点准时起床,骑自行车从家里出发,绕过这个城市蜿蜒纵横的脉络,像游走在毛细血管里的白细胞。她乐此不彼得穿梭在那些残垣废墟中,尤其是胡同,乐此不疲。这是可以遗忘掉时间的安慰,没有什么能够代替。田绣春在这里只能遇见捡煤渣的婆子和拾破烂的乞丐。他们都是田绣春最好的朋友。每逢梅雨季节,雾锁楼台,整座城沦陷在潮湿的过往中。,田绣春就会抱着小芽去探望两对父母。可怜天下儿女心!也许这对于田绣春而言就是生活的真味吧。田绣春已经在市区的园林中学任教十年了。在讲台上她从不吝啬自己的满肚子经纶。幼时就熟读经史子集,尤其爱的是屈原的<离骚>,<九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干?”

  田绣春的女儿今年才五岁,却比母亲还苦命。小芽有先天性内风湿性心脏病。每次发起病来都得把田绣春折腾得半死不活。小芽有时会在午夜时分哇哇大哭,大口大口的喘气,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田绣春情愿小芽的病是生在自己身上。一天夜里,小芽又发病了,她急得穿着睡衣着拖鞋就往外奔,惹得出租车司机以为他是个疯女人,无奈,他指着奄奄一息的小芽,连求带跪,声泪俱下。司机皱眉摇头怕惹麻烦,她就急得失声,只能用手指比划。救人事大,司机也了然于胸,拖着娘俩就往医院赶。田绣春一夜不寐。等小芽醒时,田绣春却已经无力匍匐于小芽的病床前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如果上帝要考验一个女人对疼痛的忍耐力,难道要她无数寒夜残灯下难噎的泪以及比黑夜更漫长的想念还不够他赎回幸福一点的权利?疼痛过度对生命是顽疾,对灵魂却是摧毁。

  一个人的灵魂死了,这个人只不过是一具尚有呼吸的尸骸,一定穿着衣服走在路上的空架子。一个人的灵魂死了,他的幸福之源并枯竭殆尽,没有快乐充盈的生命,或是寂灭,或是疯狂。

  女人一过三十,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偶尔一次望见镜中眼角皴开的鱼尾纹,还有耳角零星斑白的鬓毛,田绣春的心跳已不在正常。“妈妈”-耳畔响起小芽咿呀学语的童声,田绣春痴痴地回头,小芽穿着一身赭红色的连衣裙,犹如披着一身晚霞。在金黄的麦田中翩翩起舞,没有忧伤与疼痛,忘却时光与往事。这是田绣春儿时依稀的残梦。那时花开,漫山遍野的桑椹与青果,错把柳絮当棉花的年纪。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缢首徐回,兼传旅杯。每个人心中都或许潜伏着春梦几许,少年时朦胧而又羞涩的渴望在遥远的故园留下了愁种子,这甜蜜的忧伤,蛰伏了一冬又一冬。却始终没有生根发芽的一天。田绣春的梦似乎比别人添了几分酸涩的味道。小芽是她的梦发源的地方,又似乎伴随着某种命运的诘问在小芽离开她的时候无影无踪。

  她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她倦怠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只不过需要一个男人素手的抚慰抑或宽容的肩膀。哪怕一次也足够聊慰后半生的苦撑。

  她以为她是一位坐在附马车上等爱的女人。可悲可叹,或许她曾经是,可现在不是。

  她现在和所有的痴男怨女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疲于追爱。

  她没有资本为他的花容月貌买单。然天生蕙质兰心,只是略施粉黛,深细均匀,也宛若花蕊。

  (阮清令)

  阮清令又是怎样一个男人?他恪职守训。虽出生草民,却凭借自己超人的头脑在地方商界与政界都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声。阮清令沉默如山。他的沉默却不是装腔作势,故作深沉,而是骨髓深处的沉默。它可以在你争我嚷,群雄舌战的会议大厅静默着一言不发。听他们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得讲“如何贯彻上级下达的指示与文件”。冷眼冷面的坐观朝廷风云变幻,却气定神闲,运筹帷幄。背后有一大帮铁党忠心效命,他只认准一个理:“埋头苦干,拼命硬干”。灾情疫情他带领一干精锐之师下乡,和老农握手,促膝谈心。不谈家常里短,鼓舞士气等空话,只谈如何创业致富。诸如一亩位于特殊地带的农田种水稻还是种棉花?桑基鱼塘的生产周期有何规律?如何扩大乡镇企业的生产规模和外部影响力?不仅传授经验,而且身体力行。阮清令以沉默而大无畏的实干者的作风征服与之接触的人。“很简单的道理,不必多说,做了就知道。”是他恪守的人生格言。

  可悲的是,阮清令至今没有老婆,年过四十的人没有老婆的日子可想而知。其实,阮清令也不是没有老婆,只是老婆在一个风雨之夜离开了他,至今生死两茫茫。阮清令的老婆名叫林亦秋,小林自小与清令耳鬓厮磨,两小无猜,感情甚好。她原是命中注定的他的妻子。年轻的时候,他们常相伴到郊外的石拱桥下,划船,看月亮,吃点心。也在一起念书,习文。后来小林生病了,就退学回家。阮清令从此就在林家扎根落户,一边照顾小林,一边打工念书。小林在年满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阮清令。原本可以厮守一生。结婚三年,小林却没有孕兆。这令两人都苦恼。阮清令就带着小林到省城的大医院体检。不查不知道,小林得了不孕不育症,而且是中医西医高科技都无法治愈的顽疾!这个结果犹如晴天霹雳一样打在阮清令的头上,小林神情哀楚,欲哭无泪。阮清令将心中的苦楚隐藏起来,紧紧抱着小林,说:“不要孩子了,我们一起过…………”

  一个风雨如晦暗如磐的夜里,小林悄然离开了家,花落人散天际哀愁。那时阮清令还在梦中,沉沉地睡着,枕边人却已整顿衣裳起敛容,不告而别。醒来时,阮清令看见了案头的薄纸:“清令: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遇到心仪的女人,和她结婚生子,我为你祝福。”落款是“亦秋诀别”阮清令疯狂的跑遍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最偏僻的深院古宅。石沉大海,音信廖落。阮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横刀立马,竖眉对天,面不改色的阮清令了。一切都流失在马车碾过的碎石路上,但闻风沙,不见人烟。黄鹤一去不复返。

  后来,听闻小林已故的零碎之音,阮清令在陵园为小林买了一块墓地。不是祭奠,却为纪念。清明时节,阮清令总会独自一人在陵园徘徊,神情肃穆,凝眸思虑。落雨纷纷,怎不叫在思念里孤老垂暮的人愁肠寸断?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若干年后,人们都以为阮清令已将林亦秋忘却;却不见背影身后难言的心灵真相。我们其实都是生活在浮浅的河岸上,不敢迈步踏入叵测的河里。其实,只有河里才有真相,我们连愿生活在表层,也不想看看自己真正的生命归宿,因为我们都不愿陷得太深。这是一个有违生命本意的悖论。阮清令好像更加忙碌了,三更眠,五更起,彻夜燃灯,醉心沉湎于他的事业。他把自己扔进了无涯的海中,回头也不再是岸。生生灭灭,万劫不复。

  (阁楼知晓)

  那一夜,雨疏风骤,绿肥红瘦,浓睡不消残酒。

  骤降大雨,田绣春在一个路过的黑屋顶下躲雨,路上走着,跑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有几个人也跑到了这逼仄的屋顶下躲雨。其中有一个,就是阮清令。他显得很落寞。他忽抬头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只是一瞬,却昭然若揭。他们都有寂寞最深处的隐言。勿需繁冗拖沓的招呼,见面,约会,互留联系方式……对于彼此封存的心动与伤情,诸如此类的盘根错节都是可以忽略的语焉不详。他们真正共同拥有的,是不管爱与不爱,他们都仅仅属于彼此。于是,他们有了阁楼初夜,风呜呜从青山楼外呼啸而过,雨拍击着陈旧的积满古老岁月痕迹的木质百叶窗。匡当……哐当…。犹如他们此起彼伏的脉搏和心跳。他们绵延而深情的涌动着自己的身体,像两条交汇的河流,汩汩的流淌到所有感官世界无法企及的意识流里。像是生活在别处。“呵……”的一声,田绣春大喊起来,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唇流到了阮清令的下颔。他们深深吸吻着对方肌肤的颤栗,每一次振动都足以耗尽生命的活性。

  顷刻,田绣春的手机响了,打开:“田女士:李小芽病情不稳,请速回”原来是医院来电,田绣春此时心乱如麻,犹如滚烫的玻璃被放入冰水中冷凝,倏忽一下即成两半,没有破裂的痕迹。随后的蝴蝶效应更是让他的心灵突发地震。他把虚掩了却在无语中,目光却霎那黯淡。她不知如何向阮辞别,只是不再眷恋欲火燃烧的感觉。

  她来到洗手间,刚一进门就啪的一下拧开水龙头,稀里哗啦。终于抑制不住,失声痛哭,却不敢张看此时镜中狼狈的自己。她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耳光。又打开手机,迅即按下:“好女儿,妈妈马上就来,别害怕”。然后拭泪,冲洗一遍,待到无残迹留下,可以作为阮继续让她逗留的证据,她就心安理得的出来了。她已经预备好如何找借口抽身而逃,但她仍想对他道一声:“再见”。如此而已,作为他们一夜感情的落幕,低调却缓和。待她出来,阮却消失不见了,这是很诡异的逻辑。有点让她手足失措。阮什么时候走的?他去哪里了?他为什么要走?

  她扶着栏杆走下阁楼,头晕,双腿不稳。外面还下着雨,裹着凉风,稀稀落落的。她离开了阁楼,蓦然回头,似乎有双眼盯着她,神经兮兮的,是阮清令呢?还是阁楼?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阁楼知晓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