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的俩人走了,也带走了年如月的心。她走在路上,站在车间,坐在凳上,躺在床上,心里乱乱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满脑子想得是几年前的人和事。
年如月高中毕业,当年年底,跟她的一斑同学(自己的男朋友也在其中)一道下放到距离阳东一百四十里的杨坪大队。她们那班同学高中不是在城里中学念的,而是就读于离阳东三十多里外的农场中学。她们那班同学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们的父母都有历史问题。各人父母历史问题的程度不一样,像年如月的男朋友父母历史问题要轻许多,在别的学校又属于严重的,只好跟他们一道上学。他们到杨坪都分在大村里,杨亭的几个生产队。她们那班人部分女生被安排到学校教书,她是其中之一。
下放的第二年,她跟男朋友刘本雨结婚,次年生下女儿刘艳。三人一起生活,只是艰难了点,当日子还是过得比较甜蜜。刘本雨身高马大,从下放到上调的四年里没离开过生产队。他不怕苦,不怕累,学会所有的农活,队里社员们都喜欢他。四年后,他被推荐上调,进了人人羡慕的化工厂。他走了,留下的年如月就过得有点不自在了。
她没带女儿,女儿放在刘本雨的父母那儿;她工作没增加负担,依然在学校教书;她一人在农村,收入比原来有所增多。她的心里开始感到不塌实,总觉得周围有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仿佛被人兼控了似的。这或许是她的心理作用,夫妻同进同去,突然走了丈夫,自己一下孤独起来、胆怯起来;她走到哪儿,男人看她时,目光都是怪怪的。农村有句俗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是寡妇,但她的男人不在身边。在别人眼里,她是让男人睡上了瘾的女人,离不开男人,一旦男人离去,肯定会想的。总有那些痴心幻想的男人打她的糊涂主意。这个好对付,白天在人群里,大灰狼躲得远远的;晚上跟几个同屋的知青形影不离,夜里闩牢门。难摆脱的是披着人皮的大灰狼。
上午八点钟,村里人一般都吃过早饭,做事的已出了门。年如月患有轻微的伤风感冒,这个时候依然躺在床上。隔壁的王霞六点钟出门,是趁星期天上街买点吃的和用的。王霞是二年级语文教师,脸形长得不错,只是身上的肉长得太多,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直抖。年如月准备跟她一道上街的,六点钟的时候,起床时感到头重脚轻,意识到自己上不成街,就叫她帮自己带买一下要买的东西。年如月吞了两片感冒药,继续睡了两个小时,稍有好转。
有人敲了两下房门。年如月问是谁。房外人说是许有华。他是大队副书记,分管学校工作,有事没事老往学校跑。他学校里的大事小事都管,经常找教师谈心,能算半个校长。他三十没冒头,国字形的脸,中等身材,在部队当了五年兵。“稍微有点文化就提了干,那就一辈子握枪杆,不会回来握锄把了。”这是他经常向别人既是炫耀又是后悔莫及的话。年如月听说是他,心里冒出:这个王霞,走时屋门也不关好。她埋怨后说:“有事吗?我感冒了。”
“感冒严重吗”许有华关切地问,“我去把医生喊来。”村里有赤脚医生,近得很。
年如月说:“不用,吃过药,病有好转。”
许有华说:“如果能起床的话,我们有件事商量一下。”
“怕不行,头还痛得厉害。”
“是关于下个星期三县里来开现场会,文艺节目问题。只有两天时间,要拿出象样的节目,不是件容易的事。时间紧,任务重,如果要耽误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许有华话说得急,而且加重了语气,“你起来不用动的,只是到学校商量一下,分一下任务。”
年如月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说:“你先去,我坚持爬起来。”
她听到房外的脚步声出了门,开始起床。她每次遇到他,心里都是怵的。他的目光锋利,刀刃似的,射来浑身发麻,心里打颤。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遇他总想方设法躲。而他就喜欢死死盯住她,路上,他要把她盯得转了弯,没了人影;开会,他的目光探照灯似的,一遍又一遍从她身上扫过。她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走出房门,进厨房漱洗完毕,正准备烧点吃的,许有华进了厨房,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刚下的,趁热吃下去。”许有华把碗放桌上说,“你这么迟没吃饭,肚子一定很饿,身体会抵抗不住的。”他家在村子后面,离这儿不超过二百米,是弯弯曲曲的小巷。
年如月十分不好意思,慌忙说:“这怎么行?让你端面来。”
“这有什么?你生病还要请你上班,我替你下碗面是应该的。”许有华说,“家里没人,是我烧的,怕不好吃。你抓紧吃,久了面发胀不好吃。”
年如月在他的催促下,坐到桌边吃起来。里面还煎了两个鸡蛋,面里放了许多猪油,味道相当不错。她昨晚只吃了小碗饭,现在肚子空得什么也没有了,加上这面十分可口,这碗面和蛋很快进了肚子。她吃好,揩揩脸,对坐一边望着自己吃面的他说:“谢谢,谢谢你的面和蛋。”
“傻瓜,一点东西说谢,丑!”许有华说着笑开一张脸,“你还有事吗?”
年如月对他笑笑,说:“把房间收拾一下。”
许有华的心让她的笑弄得狂跳起来。她白净的椭圆形脸,摄人心魄;她胸前耸着两只诱人的奶,臀部肥大得令人馋涎欲滴。她微微有点发福的身体,遍处散发出醉人的香气。他早就对她想入非非,时时控制着自己,她毕竟是不能碰的高压线。此时此刻的他,整个心已飞到她的身上,胸膛燃烧起熊熊烈火,自己的冲动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他的双脚不由得尾随着她进了房。
许有华走近正在铺床的她,双手从她的身后抱住她的腰,气喘如牛,颤抖着声音说:“如月,我,我想死你了!”
年如月这一刻很冷静,没急着做出反应。他刚才毕竟为她献了碗面和两个鸡蛋。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最好的食物。她平静地说:“你不能有这个想法。这可是毁你前程、送你进牢房的事。”
许有华激动地说:“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跟你睡一下,杀头也心甘情愿!”他说着两手在她胸前乱摸起来。
好一个痴情汉,可惜她看不上他。历来男女相爱都讲个相貌相当,可他和她悬殊太大。那张方方正正的黑脸见了心里总感到不舒服;个子不算矮,由于粗壮,看上去矮墩墩的,十分扎眼。他的双手伸进她的内衣,贪婪地捧着她的两只奶。
她认为这足够偿还他的面和蛋了,便开口说:“放开,学校等你开会呢。”
他根本不听,那手反而变本加厉,疯狂地伸进她的腿旮旯,掏她一裤裆水。她弹跳起来,挣脱了他,跑出房间。
他一屁股坐到她的床上,几乎哀求道:“如月,你就如了我的愿吧!接下来任你怎么处置。”
年如月站在门口,说:“章主任来了,你再不走,马上要被逮住。”他听这话,箭一般地从厨房门溜走。她轻松下来,收拾收拾锁上门,向学校款款走去。
学校办公室里,校长、主任已等在那儿。见她,俩人关切地问:“你感冒啦?”
年如月点点头,在自己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见许有华一脸喜气地坐在那儿,两眼色眯眯的,时不时地瞟她一眼。她估计他心里十分满足,也十分自信。她这么一想心里不由得发毛。校长把召开这个会议的目的说后,布置欢迎场面。年如月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负责人,欢迎场面由她负责。她思考片刻说了自己的看法。几人听后都觉得这样安排既热闹又大方得体。接下安排会议的其他事。年如月等事谈完先走了。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不到。
年如月回到家,在房里捡捡扫扫、揩揩抹抹。然后把脏衣脏物泡进盆里,准备马上去塘里洗一洗。她从厕所回到屋里,见许有华坐她床上,心里涌起股惊慌。她站房外,不敢进去。
许有华面部有种西皮赖脸相,对房外的年如月说:“你让我亲一下,我马上离开。”
“是不可能的!你马上走,要不我喊人了。”年如月毫不含糊地说,“我这是为你好,否则你后悔来不及。”
许有华求道:“如月,你满足我一回,再大的后果我也不懊悔!”
年如月坚定地说:“你死了那条心吧!我不会做对不起我男人的事。”这时,她见王霞走来,“王霞回来了。”
许有华急急忙忙跑出房间,想溜已来不及,就装着若无其事地说:“买了这么多东西。”王霞跟他打招呼。他解释道:“我来找你们商量现场会文艺节目的事。”
王霞问:“商量好啦?”
“商量好了。”他大步走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下半年开学。一件年如月怎么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她被调到杨岭小学。杨岭小学离这儿有八里路,是几个小自然村的一所小学,属于山区小学。学校房屋低矮,学生数少,两个复式班,三个教师。山区小学,偏僻孤寂,离街远,没好水吃,没好路走。在这样的小学教书,沉闷、心慌、受罪。这是学校的决定,宣布后没的改变。她下放就被安排在学校教书,没到生产队做过一天事。她只能教书,不会做别的事。她只有服从,把家搬到杨岭。杨岭是一个生产队,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
林秋然是杨岭生产队的队长。他是个活泼的人,英俊的人,聪明的人,精通所有农事,对农活精益求精,做得一手好木工活,还会瓦匠手艺。在杨岭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社员们几乎带求地请他出来当队长。他见一双双带着期求的目光,不得不站出来挑起这付担子。他对年如月的到来,忿忿不平,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被弄到这山角落里来教书,不是难为她吗?这做领导的是怎么想的?太不像话!她来也来了,已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只有尽最大努力帮助她,好好照顾她。他对她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油盐柴米、水、菜每天都替她想好备好。晚上寂寞,替她拉二胡解闷;雨天路难走,替她用石子铺好常走的那截路;山里吃肉难,托一个杀猪的替她带。一件件,一桩桩,看起来都是不起眼的事,却凝结着他的一颗关爱之心、一片赤诚之情。她感动得落了泪。
这个秋天就是雨多,每天拉开门,外面总是灰蒙蒙的,小雨嘀嘀嗒嗒,听着发愁。这个晚上,屋外漆黑,雨依然不停地下;屋内点着一盏擦得雪亮的罩子灯,年如月在备课,林秋然在看《艳阳天》。桌上小圆钟指着九点半,林秋然站起来说:“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年如月放下手里笔,看一眼桌上钟,站起身来应了句:“你走就走吧。”她先到门口拉开门,见外面漆黑模糊,“带上手电筒。”她转身到床边拿手电筒。
“不需要的,这截路我熟透了。”他说着到了门口。他家就在下面,不到二百米,下坎子路,路面稀烂,这黑夜里,不熟的人简直寸步难行。他也迟疑了,是脚上穿着一双球鞋,来时天还有亮光,踩着路边高处走,没费力。现在伸手不见掌,无法看清路面。
她没听他的,把手电筒拿到手,回头见他站着没动,知他也意识到外面黑得没处伸脚。如果她老远把手电筒伸给他,也就不会发生下面的事了。她近到他身边,跟他贴得很紧,感觉有股暖意从他身上流过来。她心头一热,全身酥软,禁不住歪倒在他身上。
林秋然愕然地张大嘴,接着有股芬芳的香气扑进鼻孔,头晕晕的醉了似的。他心在膨胀,身子在颤抖。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十分有魅力的女人,一个男人见了就心跳的女人,能不叫他魂飞魄散?他不是不想她不爱她,而是不能想不敢爱,因而他全身心地抑制着自己。她是一个城里来的女人,从大老远的地方来这儿接受教育,远离亲人,远离故土,她的内心充满孤独、凄楚、伤感,如果对她有非分之想,这不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吗?现在她又被从大村子派到山区,没人照顾,没人关心,孤苦伶仃,她需要的是关爱,是帮助;她来这儿是为山区人民服务的,是为了下一代,她的不畏劳苦,兢兢业业的精神应该受到大家的爱戴。做为这儿的队长,是百姓推崇的头儿,照顾好她的生活是职责。他要让她过得安心、塌实、让她感觉到未来的希望。她有心爱的男人,心爱的女儿,她为了生存,一家人不能团住,天各一方。她现在十分可怜,却只有把苦憋在心里,有泪吞进肚里。他不能做第三者,来破坏她们夫妻的感情。他沉思着扶住年如月,“如月,怪晚得了,把电筒给我。”他说着从她手里接过手电筒。
年如月让他一扶,心里的火烧烈。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如同铁丝箍牢了桶。
林秋然榆木似的站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年如月把头贴紧他的胸膛,享受着他的体温。
林秋然拍拍她的肩膀,说:“如月,你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今晚,我不让你走。”年如月亲昵地说,“你抱一抱我,亲一亲我,让我幸福幸福。”
林秋然一惊。他有什么值得她去体验幸福,有什么资格去抱她去亲她?她莫不是在回报,回报他替她所做的点滴。若是这样,他不是在施小恩小惠,收买她的心。这不是小人,伪君子吗?不能,不能去亲热她,不能流露丝毫爱意。他心里十分镇静。
“你不抱不亲,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年如月的语气有点像撒娇。她爱他有些时候了,准确地说是从见他的那一刻开始,心里就装下了他。不过那是他的容貌,他的潇洒,他的慷慨;随着俩人的接触,她了解了他的一颗心,整个人。她对他的爱更深,更彻底。她盼望着一个恰当的机会,向他袒露自己的心扉。这个细雨绵绵的秋天,把她的情感如蚕丝一样抽出来,再也忍受不了,克制不住。她现在抱着他,他就在她的胸前,她能轻易松开手,放跑这个机会?
林秋然左右为难。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也知道他是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她明白她若不主动出击,他永远也不会向她表示爱意的。他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的,她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充满着情爱。有时俩人身子贴在一起,她会激动得直喘粗气。这会儿,看来不给她个交代,她是不会放过他的。他想快点离开,使他和她从感情的旋涡里拔出来,双手不由得抱紧她,把脸凑近她那红晕的嘴唇。他的嘴唇还没贴到她的唇上,一条柔舌强硬地要往他嘴里塞,不得不张口接过它。如同火龙的柔舌,在她嘴里翻腾着、缠绕着,搅得他心情激荡,六神无主。他不能自己,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心潮澎湃,奋不顾身地衔紧那条具有无比爱恋的柔舌吮吸起来。
俩人抱着亲吻到床上,疯狂地、忘我地亲吻着。这一刻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只有爱河翻腾着汹涌的波浪。她一边拼命地吻着他一边把手伸向他的腿根。他勃起的尤物被她抓住的那一瞬间,惊跳一下,松开她,急切地说:“如月,不行,真得不行。”
年如月在他一惊的时候,赶忙抱紧他,生怕他跑了似的。她说:“什么不行?你是看不起我?”
林秋然弹起,坚定地说:“如月,我是爱你的,把你当妹妹一样爱。那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达到!”
这以后俩人相敬如宾,感情越来越深,没谁在有偷吃禁果的念头了。
年如月在当年年底上调回城,告别了杨岭。八年的农村生活,留给她的太多太多,值得留恋的、铭记一生的唯有她跟林秋然那段纯洁的爱情,看来这也要被碾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