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出卖

苦涩的出卖

　　瀚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座前，盯着毕业班合影照发呆。怎么办？卖吧，两千元一个，挺诱人的，卖上三五个抵得上一年工资了。再说，上级领导下了死任务，完不成还有惩罚。卖吧，合情合理，名利双收。对，卖！瀚下了决心。

　　照片上少男少女天真稚嫩的笑脸又让瀚伤透了心：孩子们多信任他这位班主任啊。在初三即将毕业之际，他们把自己命运的钥匙毫无疑虑地交给了瀚，满怀希望地等待瀚为他们打开人生的这扇门。想到这，瀚的内心一阵苦涩的酸痛。

　　瀚是从初一接手这个班，贫穷愚昧等一系列原因让近一半的孩子过早的进入了社会，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收费使本已贫寒的农村学生在求学的道路上煎熬着。全班三十个学生，仅有十个成绩较好的学生立志上高中，其余学生何去何从？瀚心里都没数。前不久，教育局和学校下达了升学目标 ：高中15人，中职类12人。短短一个月，超过十所中职类学校老师到校招生：除了给学生浮夸他们学校的好，无一例外都给瀚许下承诺——送一个学生1000元至2000元。瀚明白：羊毛出在羊身上！说白了，拿的就是学生家长的血汗钱。

　　学校领导们对向中职类学校送生格外热心，不仅三天两头找瀚谈工作，还破天荒头一回到班上给学生做宣传动员工作。瀚知道：让学生到职业学校学一技之长是时代的需求，是好事；可到什么样的学校就是两码事。

　　没时间考虑了，瀚决定找学生做思想工作了。

　　梅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能歌善舞，就是成绩差了点。瀚把她叫到阳台，一本正经对她说：“梅，要毕业了，怎么打算的？”梅想都没想：“读高薪中专吧！他们宣传说毕业后一个月工资有三千多呢。”瀚心里苦笑着，怎么可能呢？他听说，那学校的职业教师一个月才领一千多，好多送出去工作的学生没干到一个月就打道回府了。

　　瀚不敢明说：“好啊，就是要学技术，才好找工作。好好考虑一下，找一个好学校。”

　　“嗯，老师。干脆您给我推荐一所学校吧！”

　　“行！哦，梅，你得给父母好好商量，毕竟要他们支持才行啊。”

　　梅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瀚：“我爸妈在外面打工，他们说请您给我拿主意呢。他们都同意我去读职业中专的。”

　　瀚给了梅自己的电话号码，并要了梅父母的电话号码。瀚叮嘱梅：“就这么决定吧！拿定注意，可不要三心二意哦！”

　　首次谈话就告成功，瀚决定趁热打铁，午休时间把宏请进了办公室。宏的父亲是瀚的同事，在村小教书。

　　瀚笑着问宏：“学习上感觉怎么样？升学有信心吗？”瀚这是明知故问，宏的学习是一塌糊涂。

　　宏脸红红的，回答到：“没。”

　　“那，有没有打算？”瀚依旧一脸笑容。

　　“我爸叫我去读中专校。”

　　“对，你爸也和我谈过这事。在那儿读？说过吗？”瀚和蔼极了。

　　“说是县上的飞跃中专校。”宏一脸的幸福。

　　瀚恍然大悟：那是校长联系的学校。是县里招商引资来的，规模很小，仅有不足百名在校学生。招生老师允诺的回扣大概是两千。瀚想到这，心情挺复杂，却一本正经：“宏，可得考虑好，这可关系你的一辈子啊。”

　　“嗯，我再去问问爸爸。”宏似乎有些茫然。

　　等宏离开后，瀚给宏的父亲打了电话，给他详细介绍了几所招生学校的情况，并一再嘱托要到学校去亲自考察再决定。

　　在接下来的两周内，瀚又分别座谈了十几个学生，座谈内容大同小异：先来一段亲切的问候，再以关心为由切入主题——是否读书，读什么学校。紧接着一席思想启发：一定要及时跟父母商量，要有主见，要坚持自己读书的想法。最后记下联系电话，一番激情的鼓励。几乎每一个学生离开时都心潮澎湃，信誓旦旦地告诉瀚：一定要去读中专。

　　学生家长纷纷给瀚打来电话，就孩子读什么学校征询瀚的意见。瀚极力吹嘘中专校的好处，并违心地说了许多，直至家长们同意为止。遇到家长反对意见时，瀚就主动打电话去询问与催促，教说他们一定要注重孩子的感受，尊重孩子的意见。瀚还建议家长们一同去学校实地考察。（当然，多数家长是无法及时回家的。）

　　究竟介绍学生读那所学校，瀚还是想得很远：不能谁给的回扣高就送给谁。还是要选一所有实力讲信誉的学校。良心没有了，可心肝也不能黑透了。

　　中考前一周，瀚带着十余名学生和家长到名扬中专考察。这是一所省重点中专校，学校规模大，就业前景好，开设的专业齐全——当然，回扣也不少，每个学生可以“卖”一千二百元。到名扬中专时瀚才发现：卖学生的老师如此之多！整个学校的操场上，停放着大大小小近百辆客车，整个上午，人流不断。参观学校后，瀚带去的学生与家长们十分中意，瀚心中更是窃喜不已。如果说之前瀚还有一丝良心的不安的话，目睹这盛大的卖生场面的瀚感到心安理得起来，甚至有一屡比他人不及的惭愧了。

　　当天有五名学生缴费，一年3600元的学费。招生老师把瀚拉到一间没人的房间，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数起来，一共6000元，数好后，递给了瀚。

　　瀚攥着钱，手不禁发起抖来，心跳骤然加快。教了十几年书，头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钱，瀚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数钱的时候，瀚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太没有理智了，六千块都数不清了。瀚不好意思当着招生老师的面数太久，心里没数却边往包里塞钱边说：“对了对了。”出来后，瀚一路上用手摸着装钱的口袋，说出的话虽经掩饰却仍然有些发抖。

　　大功告成了，瀚出色的完成了这出买卖。中午，瀚请学生和家长们吃了顿饭，又带领他们到旅游景点游玩，蒙在鼓里的家长们还争着付钱，瀚坚决不同意。虽然用去三百多元，可瀚仍高兴极了。可怜的这些被卖的人，竟一个劲的对瀚道谢。

　　回到家，瀚又把钱翻来覆去数了几遍。高兴之余，内心却泛起一股莫名的苦涩。为什么？瀚自己也说不清。

　　回到学校，瀚掏钱给学生开了一次班会，可在教室里面对学生时还是感到不安，甚至在学生询问相关读书事宜时还感觉说不出话来。

　　瀚拿出500元给了宏的父亲，但没有解释原因。可一看见宏的父亲，瀚还是想躲。

　　瀚拿出钱请所有任课教师吃了顿饭，可一看见老师们交头接耳，就怀疑他们是在戳自己的脊梁骨。

　　学校在总结升学工作时表扬了瀚，可瀚丝毫高兴不起来。

　　后来，瀚终于明白：原来，出卖别人获取利益的同时，也就出卖了自己的良知。无论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开脱，无论做什么来补救，良心也买不回来！

　　这几年，瀚痛苦的发现，卖学生的风是愈刮愈烈。就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有的老师为了金钱也照卖不误。打着为学生着想的旗帜，暗地里干着龌龊的勾当，早已不是一两个老师的营生。

　　瀚多想对他们说两句，可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说不出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