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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的湖

作者: 羽毛·雪 完成状态:已完结

银白的湖

  我在藏西一条不知名的公路下了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下车,就像我不知道我的目地在那里一样。我只是想找一条湖、银白色的。网上的朋友告诉我,在雪域高原、在海拔两三千米,在冰川覆盖的山,在开着土黄色花朵的斜坡。有一种湖泊,月牙形状、闪着银白色的光,湖水是佛祖赐给虔诚者的良药,所有的伤痛都会消失。我只想找到这样的湖,把自己的伤痛洗掉。

  于是我来到了西藏。

  西藏是盛产侠者的地方,即使你是懦弱胆小的鼠辈,也会在这云雾,冰峰,寺庙诵经,悦耳的法器声以及藏人的青烟,豪情万丈。就像人类最初的降临。

  我一下火车就被一群康巴汉子包围,每个康巴汉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告诉我,他们是最好的向导。可我不需要向导,我不需要一个陌生的人的陪伴,就像我不想被人注视一样。而人类的注视是多么容易让人疲倦啊!我渴望在没有目光的注视下完成旅程。这是一种温馨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温柔的气流吹过耳鼓般奇妙。

  我打听银白的湖,可从满是浓烈青稞酒气味的口腔里得到的却是不同的答案。我终于不耐烦,踏上一辆并不拥挤的,但已经超龄服役的,像喝了太多酒而东倒西歪的康巴汉子一样疯狂摇晃的车。就是这辆车把我载到了这个地方。这是没有被森林覆盖的山脚,沾在脚上的泥土干燥而又坚硬。大块的石头阻碍着双脚的运动,仿佛在拒绝我的到来。山就在眼前,就像远古的巨人,用它独特的语言诉说着欢迎的话语,(也许是诅咒)风打着口哨,树挥舞手臂,唯有太阳在山的语言中萎缩。而此时山却愈加强大。我在强大与渺小中迷失。这是我千百次渴望的迷失。就像海男的诗“在试一试我是如何变疯的,系着腰带的影子,猛烈地迷失在广场,或西南方向的原始森林地带,就像被野狐训练出狂野的技能…”在所有的女诗人中我一直偏执的喜欢海男。喜欢她写的《野狐》。我现在就是一只狐,一只用爪子去触摸,用皮毛去碰撞,用野狐的身体去跳跃的狐。一刹那,我明白了。山召唤我回家,召唤我这只迷失在外的狐回家。

  背着沉重的装备精良的行囊我开始了征途,就像多年未归的游子。山在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中,融入脚下。树木的高大和山路的难行吞咽着我的脚步。而在这吞咽中太阳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乘着马车飞快离去。把天地交给即将来临的黑暗。森林里愈发的灰白朦胧,似乎所有的生灵已经紧张得不能开口,一切安静极了,安静极了。

  啪的一声,就像琴弦突然断裂一样。随着这声断裂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彻骨的痛涌了上来。疼痛使我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最后变成了哭泣。而黑夜就是在我的哭泣声中降临的。这是可怕的黑暗。一切光明将被隔绝。而我呢?将在黑暗中死去吗?还是在黑暗中永生?

  一束电筒的光亮照在我身上,随即出现的是男人的面孔,黑暗影响我的视觉,让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这是一个康巴汉子,青稞酒的醇香和牛肉的膻味,猛烈的撞击着我的嗅觉。恐怖比黑暗更加让我心悸,我不由的缩紧身躯,把提包挡在胸前,仿佛这样就可以阻隔一切袭击一样。来人可能感到了我的戒备,用生硬的汉语说,他不是坏人,是一个向导。看见我一个人上山可能需要帮助。说着掏出证件,我仔细地看着印有红色印章的小本。刚才紧张的心缓解了很多。男人告诉我他叫桑格,是藏人向导。在西藏,向导也是许多流浪汉维持生活的一种手段。这样人在西藏很多,就像佛祖的眼线,不停的发现需要帮助的人。而这男人就是佛祖派给我的吗?。

  我踌躇着。

  就在我不知如何决定时,男人蹲下身握住我疼痛的右脚,使劲地捏了一下,我嗷的一声惊叫脱口而出。疼痛又一次剧烈的覆盖我的神经,我一把揪住眼前的男人衣襟,呐喊地叫着放手。我的呐喊没有丝毫作用,这个野蛮的男人只是轻轻一甩我就仰面倒地。没等我起来他已经除去我的鞋袜。我的脚赤裸在一双温热的手掌里,我终于明白这个野蛮人的用意。我慢慢起身看见他把药油涂漠在灼热疼痛的脚上,药油的冰凉平缓了疼痛也平缓了我的心。他开始狠狠揉搓,凄厉尖叫又一次响起,可这叫声却没有了恐惧。痛一点点麻木最后在揉搓温度中缓解,而我的心却随着这股从脚上升起的不知名的温度让喉咙变得热辣。这股热辣正在叩响蕴藏在心底很久的洪水阀门。这洪水我已经蕴藏了很久。从寒冷的夜晚,看见丈夫与女友拥抱开始,到丈夫争夺所有财产,以及咒骂离开法院时背影。我无时无刻不在孕育着这股洪水。现在这股洪水就要涌出来,在陌生男人的手掌中涌出来。刚才已经干枯的泪道又一次的被液体充盈,大滴的泪水奔腾泻下。当泪水带着灼热的温度,滴到男人的手背时。他先是一颤,然后猛地停止了一切动作。他惶恐抬起头,黑暗中的眼睛闪着星星般的光芒,喃喃地说,疼是吗?只有这样明天才可以走路啊!我深深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满是泪水的脸。哽咽的告诉他没事。手掌从新开始了运动,只是比刚才轻了很多。

  当我的脚在男人的手里变得柔软时,森林已经完全黑下来,可月亮和星星还没有亮起来,男人用他的手中唯一的星辰给森林带来一束温馨的光明。他说前面不远有山洼,可以过夜。并不容我回答,背起我的背包。然后转过身,将手中电筒塞进我手里。弯下腰麻利地把我拦腰夹起。我挣扎要下来,他却粗暴地说着不许动。我的脸被他的藏袍摩擦的难受,而他身上不知名的挂物,硌得腰生疼。我不再挣扎,心里一遍一遍骂着,野蛮人,野蛮人。可这并不能阻碍浓重地汗味、和夹杂着牛肉和酒的味道的呼吸,冲进我的鼻孔,这味道让我恶心。我只能用歇斯底里的尖叫来排解难闻的气味。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如同嚎叫的狐,盘旋的很远,很远

  野蛮人终于生气了,把我掼在地上。用藏语狠狠的咕噜着咒骂的话。他在骂我,我想。想到这我害怕起来,在这没有人际的森林,我岂不是一条案板上的鱼,而眼前的男人…。我突然的惶恐。想看清这个野蛮人的表情。黑夜使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也无法揣摩他的内心。就像无法看透黑夜一样。

  从叮嘞咣当声音中我知道他在卸背包。而我的心里却不停闪现殊死搏斗的场面。我怕死吗?怕死吗?我问自己。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怕死,从来就不怕。那还有什么惧怕的呢?可我惧怕,还是惧怕,惧怕永无止境冰冷和黑暗,惧怕毫无希望的生存,无法回避,也无法逃脱。我捏紧拳头,预备着最后的搏击。可野蛮人却在我的预备中把我横在背包上面的睡袋打开,放到山洼的最里面。然后若无其事说你睡在这,我在外面睡,之后走到一棵树旁坐下,于是一切准备土崩瓦解,所有的战斗场面开始消失。

  我钻进睡袋,支上睡帽。睡帽上有无数个小孔,让我自由呼吸,同时阻隔了外界的危险。可当危险真正来临这些高科技产品又是多么不堪一击。我心惊胆颤静听着树木的低语,传说森林中有一种神奇的水可以让树木说话或行走甚至唱歌。而我的确听到了歌声,一首忧愁的歌。歌声里不断呼唤一个女人的名字,我听不懂歌词,但我听懂歌中对女人的思念。我悄悄的起身,看着唱歌的野蛮人。月光在树的缝隙间洒了下来,照在他朦胧的脸庞,看不清楚的脸在歌声触摸下肯定是心碎而悲伤,凄婉而无奈,感伤而忧郁。而这忧郁的声音在树林的上空呜呜作响,久久的盘旋不散,就像神灵的咒语。

  这个女人是谁?我忍不住问。

  什么?

  你歌声中女人是谁?

  我的妹妹,她叫格玛。

  她怎么了?

  死了,在雪山最圣洁的地方把生命献给了神灵。

  我不紧噤声,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应放弃的,可却不得不放弃,小到一块糖,大到生命。这种放弃包含了太多的无奈。

  她和你一样的美丽忧郁,却被心中乌云覆盖。我舅舅告诉我说,人什么都可以丢掉,可就是心不能丢掉,格玛就是把心丢了。野蛮人说

  这是怎样的话啊?他在告诉我什么?启示我什么吗?这个看似野蛮男人的话语触动我如同地壳深处般冰冷的心。

  你睡吧!睡吧!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保护…。男人的话音断断续续回荡着,仿佛天空中有人跟着复数,保护你,保护,保护,保…

  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疏远的词语叨念。可这个词汇太陌生了,太陌生了,陌生的就像刚刚相认的同胞姐妹,迷惑亲切。我努力的回忆,回忆记忆的最初影像。可我的生命中有过这个词汇吗?什么时候?是孩童时代?少女花季?还是什么时候?我的大脑不停搜寻着,在孤儿院的夜晚,在大学的寝室里,还是在前夫的怀抱里。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保护我,只有伤害或是更多的伤害。可这奢侈词汇竟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的口里,这又怎能不让泪水再一次冲了上来,打湿脸庞呢!我不知道这是我多少次的哭泣,这种无声的哭泣,从记忆的开始就已经陪伴我,就像生长剂一样无法丢弃。

  在我的哭泣中,一切都安静下来,远处的男人已经发出了鼾声,此起彼伏。我的心在泪水的洗刷下宁静,这宁静把我送到混沌的睡眠。

  清晨,我在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中清醒。看见趴在地上吹着面前一小堆树枝的男人,叫桑格的男人。浓烟正是在他的咳漱中飘出来的。他高高翘起的屁股如同趴着的狗熊,脸不停地鼓起又瘪下去,像充满气体的皮球,又像漏气的车带。我觉得好笑。边整理睡袋边看他,他听见我的声音,把脸转过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这男人脸,脸上的棱角像篆刻的一样分明,刚刚长出的胡须几乎占据了半个脸峡再加上古铜色的肤色,和额头眼角的皱纹使整个脸看上去肮脏憔悴。可鼻子嘴唇眼睛却是粗矿而不失俊朗,尤其是嘴唇红润得有些不协调。黑色头发很长,遮挡着眼睛的视线,轻轻甩头,几缕发丝随着头部甩动有节奏地飞舞,于是泄露了眼睛的羞涩,让人感觉这个高大男人孩子般腼腆。

  他终于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转身对付那堆树枝,直至点燃。然后打开一个折叠的铁圈放好,把加满水的扁平的锅放在上面。一切熟练有序。不一会锅里就发出沸腾的水声,他从肮脏的口袋里掏出黑黑的一陀东西,放进锅里,唯恐手上留有残渣,在锅的上方两手相互拍打。我就在这一刻站起身,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手指甲里的黑泥和与其一样黑的手。我讨厌不洁,不容忍不洁,但却我无力改变,我只有逃避,就像现在这样。

  我环视着周围,寻觅清洁我的地方。桑格告诉我,不远的山间石缝有泉水流出,可以洗脸。我拿起挎包准备前往,可就在我迈动脚步的瞬间,他又说,山泉旁边有一条沟,不深,很安全。

  我找到泉水,耐心地掬上一捧,贴到脸上,泉水的清澈让我焕然一新。我吮吸着这远离人迹的自由,心中轻盈的像林间的鸟儿。我漫步前行, 看见一个凹下去的沟,里面满是落叶。跳下去蹲下,想起桑格的话,心里不由得为这个野蛮人的细心叹息。

  我的体内堆积着应该排除的废物,可这废物却困扰着我。我已经习惯的生活被旅途劳顿和肮脏卫生设施打乱,而肠道也像被打乱的钟表开始罢工。腿麻木的迫使我放弃这无谓的蹲立,表情痛苦的站起。而这种像交通一样的拥堵使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我回到驻地,脸部曲扭难看,眉头紧皱。桑格请我吃他煮的东西,我摇头。心里想他的手,腹部更加难受。

  桑格没再让我。埋下头呼噜呼噜的吃着。我皱起的眉头聚得更紧,像个山丘一样矗立。直到启程时我吃了两块压缩饼干,一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脚,那只脚已经神奇的好了。而是因为越来越稀薄的氧气,消耗我大量体力。虽然大包已经跨在桑格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跟随我,可我还是被这点重负弄得狼狈不堪。桑格已经不见踪影,我只听见他挂在腰间的锅,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气喘如牛,心脏和身体一起颤抖。一颗濒临窒息的心此时猛烈地撞击胸腔。可我却一刻也不敢停留,我知道我不是狐,我没有狐的技能。我只是一个有着生存欲望的人类。

  爬上山梁终于看见仰头喝酒桑格,我一下子瘫倒,大口出气。闭上眼睛平稳身体的器官。如同让超负荷的发动机停下来一样。我一动不动,也没有动的力气。

  桑格吆喝我起来,可我就像任性的小女孩,赖在地上。我想即使有一条蛇爬在身上也不起来。何况是什么风湿病。据说藏人得这种病的很多。所以每个人都饮酒。可我讨厌喝酒,尤其讨厌酒精的气味。即使以前热恋时丈夫喝酒后的呼吸,都会逃避。所以当酒气的热浪离我越来越近时,我逃似的站起,满脸地厌恶。桑格的脸仿佛红了,本来就不熟练的汉语更结结巴巴,他说想拽我起来。我象征地笑了一下,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

  我们不停地走,而午餐就在行走中解决,桑格均匀咀嚼声音说明他已经习惯这种午餐方式。可长途跋涉却让我没有胃口,勉强吃了两块饼干。追赶前面的桑格,而桑格却像被鞭打一样的匆匆赶路,我赶不上他,也没力气喊他,只有脚步不停。我不知道我走了多少路,但我可以确定这是我这一生走得最远的一次。

  终于在一条小溪旁,我们安营扎寨。我靠在一棵树上,看见桑格到小溪边捧起水大口喝着,他一定渴极了。看看溪水,又看看桑格,我想是不是应该提醒他洗手呢!

  不过我不想说话,我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哪还顾上那个野蛮人呢?反正他的食物我是不会碰的。休息一会,我站了起来,到溪边洗脸。此时桑格已经把火生好,开始他的桑式晚餐烹煮。我弯下身,把脸洗净后,不禁学着他的样子,捧起水用嘴吸了一点。水里有一股清香,这清香是圣洁的清香。我陶醉在这清香里,将这清香又一次地融入口腔。

  这时我透过仰头喝水的眼睛余光,瞥见桑格正拧开一个小瓶,倒出一小撮白色粉末放进锅里,而还向我瞄了一眼。就像是下毒的坏人。即使下毒也跟我没关,他也是毒死自己,我想。

  当我转过身时看见了冒着热气的白瓷缸和握着白瓷缸的手,我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可他不依不绕,一副决不罢休的样子。嘴里还说,快点喝,我刚熬好的。这时我猛然醒悟,我想起了白色粉末,以及蒙汗药,软骨散等所有在武林小说里出现的名字一一闪现。这个康巴汉子终于现行了,终于露出丑恶的嘴脸。我快速倒退,双手护住前胸,大声警告他把那东西拿走。警告他不许过来,我想我的声音是何等的恐慌绝望。何等的瘆人。我的心责备自己的轻信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个年代熟悉的朋友都会为利益伤害你,更何况是粗鲁的流浪汉。

  桑格愣愣看着我,端着缸子的手不停的抖,滚热的液体洒在他的手上,使他的手看上去更加肮脏。突然他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上一下的抽搐,呜呜的哭声像怒吼的风。这哭声让我激动的的情绪像被一盆水劈头淋过一样冷静下来。

  我傻了。

  这是我没有经过的场面,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男人因我哭泣。哭泣的应该是我,从童年,少年,成年,乃至现在,记忆中我一直在哭泣。而眼前的这男人为什么哭呢?他足可以用一只手就把整缸的毒药灌到我的喉咙,直至昏迷不醒,任其宰割。即使不用毒药我也会屈服他的武力。他为什么哭呢?是委屈吗?难道是我错了吗?错了吗?

  我走过去,蹲下身,接过他手中端着的白瓷缸,我感到我的手在震颤,这种震颤不是我习惯的咖啡因过量的震颤,而是心底埋藏很久如同导火索点燃起的震颤。我把瓷缸放到嘴边,草的味道穿过鼻孔直达大脑,我毫不犹豫的喝下。让心底震颤在这滚热液体中爆裂。让爆裂的洪水冲入眼眶,一起蜂涌,一起奔腾。

  桑格在这时破涕而笑。脸上的泪水和孩子般的笑让他显得几分傻气。可这傻气打动了我,竟让我片刻间迷惑。他告诉我,这是他们的一种祖传的药,包治百病,喝了就会通畅。我不得不刮目相看这个康巴汉子,如此的用心,如此的善良。

  不一会哗哗的作响腹部证明罢工的肠道开始工作。我感激看了一眼摆弄篝火的桑格,迅速的跳开,向前跑去。后面传来桑格的声音告诉我不要跑太远。实际上我也没有跑很远,因为已经来不及。堵塞的交通得以畅通,让我的身体轻松,这时我才闻到空气的混浊。我心里暗暗祈祷,气味不要传得很远。

  我绕到溪边洗手,桑格笑盈盈地看我,很傻气的样子。他向我推销他的晚餐,我摇头,我还是嫌脏。他不再作声,而是自己津津有味吃着,铿锵有力的咀嚼声就像眼前的食物是山珍海味一般。我奇怪这个第一眼就可以看穿的男人,却又着让人惊奇的智慧。这是人类最初的智慧吗?

  我问,桑格你多大了?他含糊地说,三十了。我说,哦,才三十岁,很年轻。桑格看着我说,不年轻了,都老了。我说不老。桑格嘿嘿地笑了。我心想,三十怎会老?是男人的黄金年龄,正是抛弃幼稚,走向成熟的阶段。也是最有情和最无情的阶段。我的心悄悄地叹气。

  你呢?桑格反问我。你几岁?。你猜呢!我说。我看你有十八岁,或许二十岁,桑格说道。我猛地咳嗽一下,差点把刚刚吞下去水喷出来。他的话让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说,十八岁,桑格你真逗,不知道是你的眼神不好,还是你的智商有问题,居然能看出我十八岁。桑格却完全一副无辜的样子说,我真就看你有十八岁,你不会还没到十八吧?我笑的弯下了腰说,我已经三十四了,是你的姐姐。他的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音。我在这声音里得意极了,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年轻呢?可我的得意却被桑格眼睛里狡猾的笑意以及脸上虚假的夸张所醒悟。我一下明白了,这个看似粗慥的男人,骨子里有太多狡诈和缜密的心思。但我喜欢这善意的奉承,可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拿我开涮的男人。我假装生气跳起,举起手臂嘴里说,教你耍我,看我不揍你。桑格说,没有,没有骗你,不信你就打吧!说着抱住头,缩成一团等待我的拳头。而我的拳头在他头顶停住,可心却在他的姿势中酸楚,此时我多么想抱住这紧缩的身体,就像自己曾经的无数次在蜷缩时渴望的那样。在我的世界所有的无奈都包含在这姿势里,冰冷的黑夜,以及阳光下的伤害,这个姿势所带来的酸楚就像翻腾的波涛,让我的鼻孔堵塞疼痛,我不得不用手按住一侧鼻翼。任哽咽在喉咙泛滥。

  我转过身说,桑格你知道一种可以洗掉伤痛,银白的湖吗?

  那是佛祖的眼泪,是佛祖对人间伤痛洒下的仁慈。但这湖水不是每个人都会看见,因为佛祖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同。我不知道这座山的温泉湖是不是你要找的,我来过两次,可那是美丽的湖。

  停了一会,他又说,你看见我们头顶的鹰吗?它为什么快乐呢?因为它能穿透遮住太阳的乌云,而人类所以有伤痛是因为喜欢让乌云遮盖心灵,如果拨开乌云那么所有的湖水都是银白的。

  我肩膀的开始抖动,桑格是智者在点醒我吗?他一直都解读我吗?体会我的心灵吗?。这个让人感动的康巴汉子一直在帮我做减法,减除心中的乌云。这是怎样的智慧和善良。难道所有的藏人都是神灵的使者,人类的向导吗?

  我蜷缩在被窝里哭泣。就像受伤的狐舔舐伤口。

  桑格的歌就在这时响起的,粗犷的声音里包含温暖的慰籍,以及可以抵抗邪恶的坚韧,就像巫师的手杖,在冰冷的黑暗中点燃光芒。我知道这个康巴汉子从出现就在为我疗伤。他是在用心灵去安慰心灵,用灼热去温暖冰冷,再用细腻去感动忧伤。

  夜在这温暖中不在清冷,在这空旷中不再茫然,因为心灵正在变化,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涌来。

  当清晨又一次降临时我开始喜欢桑格。我出其不意的躲到树后或有沟壑的地方,等着他走近,然后猛地跳出,吓得他哇哇大叫。我嘲笑他总也洗不干净的手,有趣地看着他孩子般羞愧地的脸,我高兴地大笑。而桑格在我的笑声中窘迫的举起洗好的手让我检查。就像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检查一样。这时我都会假装严肃,捉弄他一再重洗。直到他苦着脸发现我的阴谋。即使这样我也不吃桑式食物,但我会请他食用我的,他拿起有着精美外衣的食物,羡慕不已。可他不会吃任何一袋,他说吃不惯太高级的东西。可我居然固执希望他能与我共享来自文明世界的产物。而他比我还固执,就像两军对垒一样看谁会坚持到最后。在这场战争中我终于投降。在桑格的注视下端起称作碗的器皿,咽下桑式大餐。桑格看着我的表情手舞足蹈。这让我又一次认识了桑格,这个男人…。我心里惊叹着。

  我的投降居然让桑格发明了一种新的烹饪方法,就是把我的和他的食物以及就地取材一些山果树叶等一起煮,居然美味异常。我完全被他的烹饪技术迷惑。这种迷惑就像液体的流动,悄无声息,不知不觉。我每天都在这迷惑中度过,在这迷惑中我忘记了洁净,忘记乌云,忘记一切世间凡俗。我可以接过桑格喝过的匙勺放到嘴边,与他一样呼噜呼噜的喝汤。偶尔还会抢过他正喝的酒壶,猛喝一口,然后可怕的呛咳。让酒的热辣与我心中的热辣融合交汇,最后化作眩晕的美妙。我被赤化了。

  山上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就像被塑料薄膜封住口鼻一样,痛苦难当。我不时的坐在地上休息。窒息的空气让我们很少说话,可还是抑制不了我作弄桑格的想法产生。我假装跌倒不能起来,让桑格背我。桑格喘着粗气说他拿的东西太多,没有地方背我。我说那你就把东西放下,把我背到前面,再回来取。他像傻瓜一样听从我的建议,蹲到我身前。我恶作剧般爬了上去,他的脊背像张大床,我舒服地趴在上面,静静地听着宛如地心深处战鼓般作响的心脏,和如同老牛般沉重的呼吸,我居然感到无比甜蜜。这种甜蜜让我意乱情迷,我更加紧密的抱住桑格,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我已经感到桑格的吃力。但我不想下来,不想离开透过衣服钻进我身体里的热浪和男人的荷尔蒙及酒精混合的气味,这气息如此的迷人,我希望这种气息覆盖我的全身。

  终于走到山势平坦的坡地,桑格将我放下的同时瘫倒在一边,张大的嘴巴像火车头一样呼哧呼哧喘息着。

  我哈哈大笑,晃着灵活自如的右脚。桑格终于知道自己被骗了,他猛地跃起,将我压倒在他的身下,长满胡须的脸几乎碰到我的脸庞。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相互注视,这是怎样的注视啊?就像一种无形的胶粘住一样,我在这注视中开始融化。我一直讨厌注视,可现在我知道我需要注视,只需要爱人的注视,只有这注视我才能存活。可这豪爽的康巴汉子为什么逃避,为什么避开,为什么像兔子一样逃走了。我在他逃走的脚步里羞愧悲伤。

  当桑格背回行囊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我们默默的前进,唯恐碰碎心中已经涨满的气球。路在脚下蔓延,就像没有终点的比赛,让人疲惫绝望,同时绝望还有沉闷的气氛。

  湖,就在这时突然出现的,仿佛躲在那里与你捉迷藏,当你准备放弃才猛地蹦出一样。这条湖,很小,像一个大大的洗澡盆。桑格说这是高山温泉,佛祖的恩赐,恩赐给人类最初的美丽。

  这时太阳正挥舞着金子般的光辉,把它笼罩。而它呢!就那样安静,那样温柔地躺着,宛如熟睡的仙女,圣洁美丽。我被它的美丽震慑,被施了魔法般在金黄的太阳下哭泣,而泪水在这金黄的光芒里晶莹璀璨。

  我终于把自己浸泡了,终于把伤痛洗刷了。我已经看见干净的心在我体内跳动,怦怦、怦…。我的心脏从没有如此有力的跳动,就像战鼓一样。这是心潮起伏的鼓声,意乱情迷的撞击。这撞击的源头是个男人的眼睛,我感觉到这双眼睛的温暖而带有力量,就像手掌揉搓我痛的右脚。可这揉搓却是细细的痒痒的,撩拨着身体如火焰般燃烧。这是何等美妙的时刻啊!就像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吗?还是时空穿梭回到原始的人类。我在等待,等待…。

  我感到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和可以闻到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处女般的慌乱,一双手游了过来,一点点的移动,脸部,颈部,经过锁骨滑向高耸的乳峰并在此逗留,欲望随着这逗留猛地冲了出来。我伸出手抓住了移动手臂,急速地带向淹没在水中身体最隐秘的地方。身体,赤裸的男人的身体在我面前出现。我被这身体紧紧地拥住后轻轻的哭泣,这将是我最后的哭泣,也是我最初的哭泣。我们在水中缠绵,桑格棕色的皮肤像一匹种马一样光滑,强壮。他的肌肉凸起的像山丘般坚硬,头发就像奔跑的马扬起的鬃毛。我抚摸着他说,你多么像一匹马啊!一匹米亚拉斯神驹,马中之王,传说中的马神。桑格更加有力的向我的身体挺进,我在他的进入中畅快的呻吟,就像雨露滋润花草,太阳照耀大地。在这照耀里,我的身体触电般酥麻,瘫软。桑格的体液随着水一同流进我的身体把我填满,填满…。

  夜降临了,月亮出来了。月光泻在我们赤裸的身体上,天空的星星,大地的树木,以及奔跑的动物,都含笑看着缠绵在一起的我们。我们就这样拥抱着,不需要任何遮盖,不需要害羞,这是人类最原始的美,不含有世俗得失的美。我的肌肤涂抹鲜奶般洁白,桑格被我的身体迷惑嘴里不停发出叹息。然后用他的胡须温柔蹭着我的脸,呼吸的气流从我的耳边流过,胡须的扎痒和气流的性感,让我的心不停狂跳,我抬起头,嘴唇立即被他擒住,我几乎被他吻的窒息,而这是在雪域高原才有的窒息,才有的美,心醉般的美。

  我说桑格爱过女人吗?爱过,他说。我说那个女人怎样了,他说嫁人了。你不伤心吗?我问。伤心,我伤心,可她嫁的男人是一条真正的汉子,我就不伤心了。他说。我说,你傻,你应该决斗,把她抢回来。桑格很认真看着我说,你们汉人不懂爱,爱就像高山的鹰一样自由飞翔,如果在鹰的脚下栓一道绳索,那么不是爱,而是恨。我不恨她,为什么不让她自由翱翔呢?我说,桑格你是谁,你是智者的化身,否则怎会有如此深邃的思想。我说,我被你骗了?你用你的外表迷惑我,又用你的思想征服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让我感动。桑格说你千万别哭了,你的眼泪太多,多的可以流成银白的湖,以后想要洗的时候,也不用跑这么远,随时有湖水涌出。我狠狠地捶他,直到他告饶为止。

  当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时,我从沉睡中清醒。周围安静极了,我穿上衣服,大声的呼唤桑格。可回答我的是头顶鸣叫的苍鹰和树林的回声,我很害怕,更加大声叫喊…。

  其实桑格没有走远,很近,我已经看见他的身影,可我还是不停地叫,直到他站到我面前。我说我害怕,他说怕什么。我指着天空的鹰说,我怕它啄我的眼睛。桑格说,它不会的,除非它穿透我的身体,否则休想碰你一根毫毛。我猛地扑到他怀里,泪水打湿他胸前的衣服。我说没有桑格,没有桑格的陪伴,没有桑格的保护我走不远,真的,走不远。

  吃过早饭后,我们开始准备下山。一切准备好后,桑格却没有马上动身而是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并把嘴贴到树干上。我对他的怪异举动大为不满,我说桑格你在干嘛呢?还不快走。桑格说你等会,等我跟树说完话。

  什么?跟树说话,这桑格还真傻。你跟树说什么啊?我的口气带着明显的戏揶的成分问道。

  我在告诉树,桑格大声说。告诉树,我爱上了一个城里的女人,她那么美,那么忧郁。我爱她,我的爱就像雪域高原的雪,已经落下来,而更多还在天空中云集…。

  这是何等的语言,何等让人热泪盈眶。我靠在树上迎接滴落的泪水。桑格走来说,你可真爱哭。伸出手臂把我搂进怀里。我说我才没哭呢?我是笑话你说的话乐出来的眼泪。他看着我的脸生气说,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你说的到底是血还是雪啊!如果是血,你不是死掉了。他板过我的身体,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么就是血吧!即使我的血流干。我扑到他怀里,嘴唇吻着他的胡须说我不要你的血,我只要在你的心里占据两厘米的角落,指甲般大小。在以后的岁月里你会偶尔的想起我。桑格紧紧地拥住我说,可是两厘米会一点一点地延伸的,不是吗?

  我怎能不哭泣呢?这个男人就像远古的英雄,侠士。他的爱可以溶化世界所有的冰冷,就像银白的湖。

  以后的夜晚我躺在桑格的怀里,听他讲述雪山,冰峰和他的村落,以及他的舅舅,寺庙的喇嘛,传授他人生真谛和智慧的人。我呢给他讲述我的城市,我的工作,我的娱乐。讲蓝山咖啡,路易威登皮包,生日酒吧等等。桑格在我的讲述中发出羡慕的声音。我问桑格舍得我离开吗?桑格说,不舍得可你还是要离开。是的我会离开。与相聚一样,我们注定要分开。可我舍不得他,我说,桑格跟我走吧!跟我到城市去,你会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桑格愣愣看着我说,可我是天空上的鹰,这里有山有森林,只有在这我才能飞翔啊?。是啊!桑格是雪域高原上的鹰,我呢!我是什么?城市的计算器吗?还是验钞器?不停的按照已经编排好的程序运行,可还是不断的出错。我小心翼翼的维护我的零件,小心到不敢轻易袒露,可还是受到伤害,这台受到伤害的机器,被眼前的男人修好,又可以运转了,可下次怎么办?下下次怎么办?

  在最后一个夜晚,我拿出所有的财产,留下一千元,剩下四千放到桑格面前说,我就这么多了,拿去买些衣服。桑格摇头不要,他只想要我们身低下这个睡袋和我的毛巾。

  那一夜我们是如此的沉默,所有的动作是近乎粗鲁,就像想吃掉对方一样,想撕碎对方添进自己的身体一样。最后所有的一切在大汗淋漓中结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条不知名的公路,那台摇晃的汽车分开了我们,载着我离开。桑格的身影在越来越远的距离里缩小,最后终于变成一个黑点。我转过身,突然感到自己身体的轻。这种轻,像上升的氢气,没法控制,我努力的下压,可没有用。我必需要用外在的东西坠住才行。我寻找身边的重物。可在最后时刻我把自己的包全部留给桑格,并在旅行包的底层放了三千元钱。我知道这点钱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还是希望桑格过得好一些。于是我在上火车时买了一个更大的包,里面装满是东西,重的我弯腰。可我的身体还是轻飘飘的,外力的重导致内力的更轻,就像倾斜的天平。我抛弃了沉重的包裹,不去管飘忽的身体。

  以后这感觉开始跟随我,而我想不停的排除这种轻。我学会喝酒,学会灌醉自己,学会和一帮朋友流连在酒吧迷离的灯光里。可总是在一个瞬间我的思维清晰无比,那淡忘的高山,飞翔的鹰就像电影一样插入。

  我的身体又轻的不断上升。于是我更猛烈的喝酒。喝醉了,思维反而更加清晰,就像数码时代的影像。我想忘掉这影像,于是用大量眼泪洗刷。

  朋友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好像丢了什么,可我又不知道丢了什么?朋友取笑地告诉找个男人吧!可以治愈我的病。

  我笑了,谢谢朋友发现我的结症。我开始交男朋友。

  很快我就找到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有良好的教养和优越的生活。我们很快就同居了,而且每个夜晚都缠绵的结合。我躺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享受他的温柔的抚摸时,我的身体又轻起来,我不知觉地突然跳起。我的举动吓得他大惊失色,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好象什么丢了,他说什么丢了这么紧张,我给买。我开始一遍遍的检查,钥匙,钱包,手机…什么都没丢,没丢。

  在N次以后,他离开了我。我以为我会很伤心,我酝酿着伤心,告诉朋友我失恋了。可我的声音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高采烈。

  午夜的街头,我挥手与朋友告别,摇晃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听午夜情感栏目。主持人的声音伤感而磁性。感觉非常煽情。708兆赫的电波在他的声音下变得悠长缠绵,缠绵的就像他刚结束的精彩故事,所有故事都是司空见惯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在这个都市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每天都有无数的爱恋和失恋。这是都市的富贵病。节目快要结束时他说,有一首他在西藏旅游听到的诗,不知道作者是谁,但他觉得很美,所以用作今天节目结束语。于是磁性声音传出来:

  在雪域高原的原野我大声呼喊;我爱上了一个城里的女人,她那么美,那么忧伤,我是如此爱她。我的爱就像雪山飘落的雪温暖地落下来,而更多地还不断在天空云集。我告诉所有的树木,溪流和花朵,我爱她,爱她…

  一块通电的电线电击了我的心脏,身体随着电击颤粟,泪水在颤粟中源源不断地冲出眼眶。我放声大哭,呜呜的声音穿透云层,穿过黑暗,穿过所有的阻隔,一直传到天边的最远端。我多么希望遥远的另一端有个人听见,希望那一束手电筒的光亮重新照在我身上,而那个叫桑格的男人捧着丢失的“我”出现在面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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