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一段往事

　　山村的早晨，空气还是那么清甜得使人心醉。扬子早早起了床，打算出去走走，看看从前熟悉的一草一木，当然，他更留恋过去的种种，可檐下一窝乳燕，正在欢快地呢喃，便生怕惊扰了它们，只轻轻推开窗户，在那动听的呢喃声中静静的想着心事。周围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就象他从来也没离开过一样，于是想起春燕在他耳边曾唱过的那首老歌：还是老地方，还是老景象，从前的我早已了无踪影，檐下的乳燕依旧在呢喃可知我心中幽叹……

　　不知不觉中泪水模糊了扬子的双眼，他知道，无论自己多么留恋过去的种种，往事注定已成了往事。想当年，自己和春燕的地下恋情败露，并遭到其母兄的强烈反对，原因是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太大。扬子从部队专业回来，已是二十七岁，而长着一双如星星般明亮大眼睛的春燕才十七岁，在春燕家人的眼里，这简直是不能原谅的天大丑事，他们不考虑，已经相爱的两颗心，从相识到相知，最后已到了都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一部分，谁离开谁都是致命的伤害啊，因此两个人秘密约定——“私奔。”

　　岂料事与愿违，关键时刻春燕被家人抓了回去，扬子落荒而逃，落单的扬子不久又接到母亲病逝的噩耗，紧接着是春燕嫁人的消息，再五年后便服毒自杀了。扬子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痛死过去，在感觉不到痛的时候，从此一门心思放在了事业上。经过了二十年的打拼，扬子已成了某市数一数二的富豪，只是他的内心仍旧是空的。想不到有一天他会鼓起勇气回来探亲，并想为故乡做一点好事。当他步下火车，镇有关部门领导早已等在那里，并驱车几十里山路，陪同他回乡，与久别的哥嫂重逢，又见过从未见过的侄子、侄女，他孤寂的心才有了一丝温暖，尘封了二十年的情感也开始慢慢复苏。看看景色依旧，只是人事全非，每到一处，扬子都感到了心在痛，耳畔也似乎又传来春燕的歌声，那首在梦里都让他忘不了的老歌……

　　吃饭时，不谙世事的小侄女笑问：叔叔回来了，怎么不带婶婶一起？一句话犹如利剑一般揭开了扬子心底的伤疤，嫂子连忙呵斥女儿小孩子懂什么，哥哥也忙给他打圆场：看我兄弟，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英俊帅气依旧，娶媳妇不着忙。同行的女秘书更是乖滑，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把扬子尴尬的表情给掩盖了过去：我们懂事长一门心思都在生意和慈善事业上，所以就忽视了自己的事情。在此之后，扬子的内心再难平静，推说想故地重游一番，离席而去，女秘书也尾随而至，扬子却不解风情地止住了脚步：你还是回去替我陪陪客人吧，我想一个人走走。女秘书看着扬子说完话转身而去，一丝哀怨涌上心头，但她清楚自己的位置，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当她再回到众人跟前时，仍旧是满面春风，谈笑自若的样子。

　　檐下的乳燕，依旧在呢喃，直叫得扬子心内百感交集，一方面，他要自己接受物逝人非的事实，另一方面，他又多么希望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二十年前。那时他刚刚从部队复员回来，正有满腔抱负要实现，，那个从小是自己看着长大，长大后长着一双迷人大眼睛的春燕，因为勤奋好学，与众不同，而渐渐的闯入了他的心扉。此后，几乎是每天清晨，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从自家院门前经过，心情便情不自禁的愉快，愉快得那么幸福，那时怎么也没有想到，结果会是两不相见、并会有生死相隔的一天……

　　想昨天独自漫步在两人曾经经常相会的地方，总感觉春燕就在离他不远处，那双动人的大眼睛就在某个地方偷偷的看着他，调皮地和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情不自禁的，想起从前的一幕幕，摘下一朵山花，插在她那如流瀑一般的黑亮长发间，动情得想撷一片白云亲手做一件纱衣，披在她婀娜的身上……

　　一阵山风吹过，树叶唰唰响处，只有柳丝婆娑依旧。

　　夜幕下，与哥哥在葡萄架下对坐品茗，无旁人在侧，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扬子道：已经二十年了兄弟，你何苦还耿耿于怀呢，这样执着不觉太苦了你自己吗……扬子摇头，一想起曾经许下的诺言，都成了泡影，就心痛欲裂：如果不执着——那就不是我了！

　　嫂子前来续水，听到话尾，不无感慨地道：老天爷就是爱捉弄人，明明是恩爱的一对，偏偏不能在一起了，若是春燕现在还活着，你们仍旧是天生的一对，可惜她命短，却偏偏留下个女儿，叫乳燕，恨你恨得牙根直，发狠说有机会一定要会会你……扬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乳燕”二字，但看哥哥斥责嫂子的神情，只得把一连串的问号都咽了回去：没把门的一张破嘴，整天瞎得啵个啥呀！回屋歇着去吧。然后又转向扬子：你也累了一天了兄弟，早点休息吧，扬子嘴上答应，怎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安稳……

　　窗前的扬子正在发呆，忽听东屋房门有了响动，于是赶忙披衣迎出，原来是小侄女正在梳理着一头长发。扬子陪着笑脸，轻声问：好侄女，你认识那个叫乳燕的姑娘吧，是否也知道她妈妈的坟在哪？若知道就告诉我！小侄女神情闪烁，，显然已知道了往事的大概，摇头道：叔叔，你还是别问我了，不然哪句话说多了，爸妈又要埋怨我了。扬子忍住笑：你不告诉我我也还得去问别人，只是又费了一层事，，所以还是你告诉我吧，大不了我不说是你说的就是了，小侄女听后觉得有理，便点了头：那我就告诉你吧……扬子听完，反身回房，再出来时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出门而去，并扔下一句：吃早饭叫大家别等我了……小侄女害怕地吐了下舌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呢，哪里还敢传话呢。

　　话说扬子，一口气沿着熟悉的山路走了五六里，远远的，果然见一座孤坟伶仃的矗立在那，并渐渐看清了碑上的“春燕”二字。扬子，犹如久别相逢的恋人一般，定定的向它走去，此刻，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和春燕的生死界线，有的只是诉不完的相思苦、剪不断的未了情。来到跟前，蹲下身去，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无限深情地抚摩碑文上的名字，闭上眼睛，仿佛又似当年那样在爱抚春燕的身体，不禁泪水盈盈，心里有那么多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二十年了，都说时间是最好的医伤良药，却为何，从没让我有过一天不想你！为了不想你我拼命的工作，可成功的喜悦只是在人前表现的，于是又把挣来的钱用在了慈善事业上，可得到的快乐也只是暂时的，我知道那都是因为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了你的缘故。扬子什么也不想了，一门心思只有春燕，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想他们同样刻骨铭心的恩爱，同样遭遇了生离死别，结果幸好两人虽不能生同寝，却死同穴，想祝英台跪在坟前哭诉衷肠，梁山伯裂坟出迎的那一幕在扬子眼前定了格。于是他也盼望着，春燕也能够把他拉到坟里边去，一诉这么多年的相思苦，而且还要好好埋怨她几句：十五年前，宁可选择死，也不带上女儿去找我，直教我从此生活在痛苦之中……

　　就在扬子准备要把那包东西烧给春燕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只见一阵微风过，看见春燕容颜依旧地徐徐从坟头后面走了出来，扬子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尽管那么想上前拥抱她却不敢动，生怕这一动梦就醒了。扬子注视她有一会，后来觉得情形不对，眼前的姑娘真真切切的存在，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且那姑娘和春燕虽然长得一般无二，年纪也在十七八岁的样子，但他还没糊涂到相信这世上会真的有鬼魂出现，更甚的是，那姑娘面若冰霜，眼露寒光，一步步向他走来，那架势恨不能把他吞了。扬子立时明白她是谁了，想当年自己与春燕是何等的恩爱，结果被其家人棒打了鸳鸯，要不然，属于他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你是——乳燕！扬子喃喃开了口，姑娘一惊，虽然仍旧冷目而视，一时却不知说什么了。扬子明白其来意，坦然道：你见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尽管说吧。只见那乳燕，神情激动，气愤难平地开了口：你说的没错，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你了，那个让我妈妈心里想的、嘴里念的、最后宁可死、弃我于不顾的夕日恋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原来要装年轻、靠修饰也仍旧掩盖不了老根巴齿的一个普通人！……

　　扬子根本不去理会乳燕对他的无理，反而悲她所悲，气她所气，情不自禁的，已在心底把她当成了相识多年的亲人：你还小呢孩子，还不懂，等你将来长大了，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才会明白，年龄的差别、生活环境的不同都不是重要的。对了乳燕，你见我不止只想说这些吧？说实话，扬子亲人般的话语和长辈的气度，确实让乳燕感到了温暖，这可是除了姥姥以外，再没有人给过的感觉，但那倔丫头并不想马上就让对方给收买了，便眨着仍旧带着几分敌意的大眼睛冷冰冰地说：刚刚看见你要烧东西给我妈妈，我要看看是什么。扬子哭笑不得，索性往地上一坐，把那包东西往乳燕跟前一推：你随便看。乳燕也坐了下来，扬子就耐心地等她看下去，只见她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激动起来，最后竟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并断断续续的叨念着：妈妈…可怜的妈妈，你终究还是幸运的…你爱的男人为你守了二十年、苦了二十年……可怜我五岁没了妈妈，之后又没了爸爸，是姥姥心疼我把我接了来，天知道我们受了舅妈多少的气，活到今天多不容易！

　　就算心肠再硬的人听了这些话也会为之动容的，扬子也不例外，他早已热泪盈眶，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把乳燕拥在怀中：只要你愿意，我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要上大学、还是想做生意，我都会帮你实现的。乳燕相信地点点头，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只见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转啼为笑：你真象我爸爸，如果你真是我爸爸就好了，咱们一家人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的，可惜姥姥当年毁了这一切，说到这她自己也不禁惊讶：十几年来姥姥又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哎，连我也矛盾了！

　　乳燕自己还有没料到的，起初她原本想好好羞辱一番妈妈夕日的恋人，而此刻，却与眼前的已年近中年、却帅气依旧的男人犹如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无话不聊起来。乳燕又说起从前的事：从我记事开始，爸妈就没好过，爸爸多数时间在喝酒，喝醉了就打妈妈，妈妈则多数时间都在哭，几次说要带我离开这里，爸爸却发狠说宁可全家死绝了也不会离婚的话。妈妈决定死时，对我也是千万个舍不得，爸爸因为后悔也随后上了吊，姥姥闻讯赶来，直哭得死去活来，然后跪下求舅妈，要带我回来养大。一旁的扬子听了这些话，内心仿佛也经历了那场生死，春燕最后走投无路的死去虽叫他痛彻心肺，但始终没有对他忘怀的情爱也总算给他留下一点安慰。扬子无限感慨地握住乳燕的手，轻轻抚摩着：你姥姥也不容易，我真想看看他老人家去，乳燕听了差点没跳起来：我没听错吧？你不怕她还记得二十年前你要带她女儿私奔的仇！扬子不禁连连叫屈：可我的“阴谋”并没得逞啊，况且她的女儿没都没了，难不成要把这笔账也算到我头上吧。乳燕立时觉得眼前高大的男人原来如此可怜，语气也软了下来：我还有一层意思，你就不恨她当年不讲情面地棒打鸳鸯吗？

　　扬子一脸的苦相，连连叹息，之后无奈地摇摇头：已经二十年了，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了，况且，你妈妈留下一个你，你是你妈妈放心不下的牵挂，从今以后，也是我的牵挂了……乳燕听后，感动的眼圈发红：等我回去给姥姥捎句话，说你会去看她。之后乳燕狡黠地笑问扬子：你知道妈妈为什么给我取名乳燕吗？扬子苦叹一声，然后点点头：当然知道。这下乳燕吃惊了：知道、怎么可能？扬子可得意了：二十年前有一首歌曲正流行，我非常喜欢，你妈妈就总在我跟前哼唱，并悄悄告诉我说她愿意永远做一只快乐的小燕子，陪伴我到老，还说要为我生一个小乳燕才不枉此生……这回两个人的眼圈都红了。之后两个人互相安慰了许久，才告别，各自回家，看看天色，真的已经不早了。

　　在回去的路上，扬子心头上的痛减轻了许多，仿佛随着那一包写满对春燕的爱都化为灰烬了似的，因此连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扬子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变化会这么大，虽然仍旧想念死去的春燕，觉得今生没能与她作成夫妻是最大的遗憾，但却可以平平静静的面对已是往事的从前了，并且知道春燕永远都是自己的最爱，对乳燕好也是因为那是她留下的女儿……

　　就在他兴冲冲往回走，女秘书却等在不远处，一脸的疲惫神情。两人打过招呼，扬子奇怪她怎么会来此。女秘书告诉他，一大早不见了他就悄悄的问小侄女，然后找来了这里。说完并没有马上回去的意思：我看见了你和那个姑娘在一起，她长得很漂亮，像照片上的春燕，一定就是她的女儿吧？扬子点点头，并开怀地笑着：是呀，她像极了她妈妈当年的模样……女秘书掩饰不住内心的哀怨，问神采奕奕的扬子：难得一见你如此开心，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扬子反觉奇怪：你既然已经看到了，何必再让我说。说完扬子才大概明白了女秘书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了，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讪讪一笑。女秘书更觉无趣，强忍泪水没掉下来，淡淡说了句不早了，该回去了，然后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懊悔得埋怨自己：“叫你不死心——结果还不是自讨没趣儿……

　　吃中饭时，扬子把要去乳燕姥姥家看看的打算告诉了哥嫂，并说了想资助乳燕的经过，半天，哥哥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春燕，你赔上了二十年的青春时光，而今又要和她们纠缠不清，看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可人家又能把一切忘干净吗！况且，乳燕长得再像她妈妈，毕竟也不是春燕了，要清楚，你比人家的年龄可大的更多了……扬子明白哥哥说这话的意思，笑得差点喷饭：你想到哪里去了……

　　下午去乳燕家时，远远的就看见乳燕已等在院门口了，见他走来小跑几步迎了上来，然后亲热地挽起扬子的手臂，有说有笑的往里走，直引得好事的农村人好奇地张望着。乳燕的舅舅迎面走来，扬子和他笑打招呼，而他却一脸的赧颜，想是他果然还记着当年是怎样不讲情面地对扬子的吧，，而自己的妹妹结果又不能善终，因此才会如此表情，匆匆离家而去。倒是乳燕的舅妈，想是早已知道了来客的富有身份及来意，忙得是不亦乐乎，又是端茶续水，又是拿水果，扬子连连道谢，寒暄过后才向乳燕姥姥问好，并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坐在椅子里的老太太，只见二十年的辛苦都沧桑地留在了她的面容上，想她失去女儿的痛并不会比自己少，不禁内心一阵酸楚。老太太倒是很坦然，示意扬子坐吧，扬子问过好后又鞠了一躬，然后才坐下，半天，双方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开口。后来老太太直截了当地问扬子：我孙女回来说你想带她走，可是真的吗？扬子点头解释：我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不应该窝在这里，我就是想帮助她一下。老太太接下来的问题让扬子始料不及：将来，你会娶她吗？扬子想都不想地说：您老人家想哪去了，我对乳燕这样，只是因为她是春燕的女儿，我也会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一样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不等扬子把话说完，老太太叹了口气又道：将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得到呢，你放心吧，即使你真想娶她我也不会再象当年那样阻拦了。再解释无意，扬子尴尬在当场，一时正不知该说什么，忽见老太太悲恸起来，并叨念着：真是报应啊，本应是一对恩爱夫妻，生生被我给拆散了，而今就算用外孙女还债我也再无怨言，只可怜我早死的女儿呀……听了这些扬子心里更加的不好受，还要劝慰老太太几句，怎奈无济于事。倒是乳燕的舅妈，总算等到了开口的机会，一边表面上似在安慰婆婆，实际上却是在说她的心里话：妈呀，你也别伤心了，乳燕今后若真成了有钱人，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应该高兴才对，我想，无论她走得多远，也不会忘了是咱们把她养大的！

　　看情形，乳燕知道扬子再难待下去了，便拉起他就往外走。走到无人处扬子把打算又告诉了乳燕一遍，乳燕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然后各自回家。

　　回到家后，扬子明显的心情惴惴不安，告诉女秘书准备好一切，明天一早就回去，然后仔细计划，将来如何回家乡投资办厂。晚饭过后，女秘书等到没有别人在侧，才强忍哀怨，语气尽量平静地问扬子：你会带那姑娘一起走吗？看到扬子并不隐瞒地点头称是，她又问你会娶她吗？扬子没想到自己会被别人第三次误会地这么想，因此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女秘书明白了此时扬子的心情，不禁失望地说：即使你现在没这么想，可将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得到呢！这句话一说完她便泪如雨下地抽泣起来。扬子本是经历过感情的人，怎会不明白女秘书的一番心思，再想起这许多年来她风雨相伴的往事，顿觉愧疚万分，于是就想好好安慰她几句，但嘴张了几张，就是找不出适当的词来，女秘书看透了他的为难神色，便摆了摆手：就让我哭个够吧，你不用理我的。说归说，扬子到底觉得过意不去，反倒使女秘书的眼泪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不停：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吧？我哭是因为我太痴情了！接着她的一番话让扬子听了简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好不委屈：当年一见着你，便因为一见钟情而决定要追随你一辈子，还傻傻的以为就算你是块石头、是块冰，我也会把你暖热、融化的，整整二十年呢，我由风华正茂，走到今天人到中年。

　　扬子这时非常委屈：我并没给过你希望或承诺呀，况且我老早就说过，我人生的故事早就已经画上句号了。到此时，女秘书的心才彻底地冷了，眼里不再有泪水，只是心更痛，还只能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次回去后，我会收拾好心情，然后好好为自己找个好归宿。扬子也松了口气：你能好好的生活，我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真的……之后，两个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地默默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出神，一阵山风吹来夜露的清凉，感觉时间已晚，才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夜，扬子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梦见春燕。一会儿，春燕来找他哭诉这许多年来的相思之情，弄得他肝肠寸断，一会儿，春燕又怒气冲冲责怪他移情别恋，太不应该，，于是扬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这二十年来的思念与守侯，好不委屈。直到后半夜，扬子才睡安稳了许多，各种鸟儿又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被吵醒的扬子，索性坐了起来，静静的听檐下的乳燕依旧在欢快地呢喃呢喃叫不停……

　　扬子因为惦记着和乳燕的约定，对她是否能来而心里没底，所以整个早晨都显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总向院门外的小路上张望一眼。早饭过后，等在一边的司机不时的问：什么时候走啊？扬子也不时地看表：再等等吧。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虽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知道再劝无义，便也不再说什么了。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就在众人暗自庆幸总算没看到不愿看到的一幕时，扬子显得神情沮丧，可路的另一端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原来是乳燕匆匆而来。只见她学着她妈妈的样子，哼着扬子最喜欢的那首老歌向扬子走来，扬子松了口气，喜形于色地迎上几步，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对于众人的异样眼光，扬子并不多加解释，因为他清楚自己所看重的，男女之情、父女之情、兄妹之情已毋需去化分。他只要似曾相识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从此陪伴并温暖他的后半生就已足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