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子

五日子

　　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叫花破村，村里的女娃都用花的名字起名字，腊梅啊，迎春啊，很好听。我的名字叫紫云英，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花，可我知道从小时父母就不喜欢我。父亲对我不闻不问，母亲仿佛对我避之不及，那是一种充满粘滞液体的爱，模糊得几乎让我感觉不到，但又似乎存在着。

　　我二十岁那年，父亲被查出了肺癌，很快就转到了骨头上，那种噬骨的痛苦宛如地狱里钢刀剁骨，万针穿骨，把原本一百五十多斤的父亲活活折磨成一具骷髅，上面覆盖了蜡黄的一层薄薄的人皮。腿已经坏死，烂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瘫在床上，日日夜夜发出令人寒毛倒竖的哀号。他说，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家里的钱买来的吗啡，只能节省着用。后来吗啡也不管用了，母亲就陪着他哭，说，我害了你。我想进去尽点孝心，总被母亲厉声赶出来。我看见母亲苍老的背影给父亲洗带血带屎的布子，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顺着几乎空无一物的土房子游走，我却哭不来，用眼泪可以解释的就不能算是大悲。我忽然感到人生不过尔尔，谁都会死，死的方式有千千万，为何我的父亲走了这么一条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路，一同把这个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家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天，我家来了个男人，我躲在门后听。母亲哭着的声音早就变了调，那个男人说，当初你不听我的，她是个五日子！你不听！

　　母亲说，我舍不得，再说，都是些迷信的说法，哪能因为这个就……。

　　你看看，床上躺着的，就是很好的例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倒啊。我不想话说得那么难听，后悔也晚了。

　　你看你说的，这个家就快败了，其实前些年都过得挺好的，都是你疑神疑鬼的，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想……

　　什么叫我扯！事实就摆在那，老辈子的话，都是有根据的。这些钱，你拿去，他想吃点什么就给他买点，一辈子没享个福，老了老了，还遭这个罪……

　　门猛得推开了，那个男人定定地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离开了。

　　我问母亲，什么是五日子？

　　她用力地剜了我一眼，滚一边去！

　　我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仿佛家中的变故通通因我而起。我二十岁的好年龄，却沉浸在这样不知所以、不问缘由的泥沼中等待腐烂，还散发出令人掩鼻的恶臭。我跑到父亲床前说，我也不想活了。

　　父亲忽然喘着粗气，喊着，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快把窗打开。

　　我望了望已经打开的窗户，说，爸，窗已经是开的了。

　　不，不，你撒谎，快开，快开……

　　我只好过去做了个开窗的假动作，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头骨，青筋在一突一突地跳。他说，紫云英的周围，容不得别的东西再生长了，霸道，残忍……

　　我一头雾水，问，为什么我叫紫云英，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爸，爸………

　　父亲张大了嘴，定格在那里，骤跳的心脏忽然无声无息。我用颤抖的手去合他的嘴，却怎么也合不上。

　　母亲进来了，大吼一声，你别碰你爸！

　　我转过身说，他已经死了。

　　母亲推开我，伏在父亲身上一阵恶嚎，然后轻轻摸了下他的嘴，他的嘴竟然马上合上了。我站在他们身后，也开始流泪，我开始懂了什么是死亡，就是永远再见不到这个人了，永远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永远触摸不到他的手了，永远，是永远……

　　啪，一个巴掌打过来，我猛得惊醒。我开始号啕大哭，什么是五日子，什么是紫云英，我做错什么了，我没有害死爸爸，他死了，我心里也很难受……

　　母亲抱住我痛哭一顿，什么也没说，就去准备父亲的后事了。

　　过头七那天，我远远地看了看父亲的坟头，然后一头朝路边的石碑上撞去………

　　我当然没死，母亲在我身边哭，我不知道这泪是不是为我而流，还是她仍然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痛中出不来，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母亲真心实意的眼泪，我想我是愿意的。

　　我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说吧，我是不是个灾星？

　　母亲说，老辈传下来的，五月是恶月，人们把这天管叫“躲五”， 五月初五这天出生的人就是“五日子”。这样的孩子是克父母的，以前凡这天出生的孩子都会被杀死……你爸曾经想要这么做，我舍不得，我几乎怀了11个月才生下你来！后来，你爸离开我们走了。

　　走了，怎么可能？

　　那天来的才是你的亲爸，他一辈子信命，容不得你。当年他说，这孩子命硬，身边的人都会被她克死。最后，我还是选择留下了你。再后来，我找了你现在的爸，其实三年前，我和你爸就知道他得了不能治的病，怕你知道难受，就瞒着你。关乎生死的时候，人就开始寻思命了，我想起了你是五日子。可我尽量不去那么想，因为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你根本没办法选择你的出生。可是，看见你爸遭那个罪，我这心里难受啊，火没地方发，就百般挑你的不是，不让你靠近你爸………

　　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美丽的花的名字我不叫，却叫紫云英，为什么父母对我的态度像火对水那样的小心翼翼。他们总想温暖我，可又怕熄灭了自己。

　　我说，爸爸老抽旱烟，早已对肺形成了伤害。你不要老是沉浸在命数的阴影里出不来。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是你的女儿，而不是什么五日子。我们还得活下去，而且要很好的活下去……

　　后来，我外出打工，到了那个五彩光鲜的城市，任何的欲望都没有牵绊住我的步子，我时刻牢记自己的命运，这命运并不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定了，而是要靠我以后的努力去改变。还有我的母亲，我一定要让她走出来，给她我所能给她的最好的，不能放弃的，永远是信念。

　　当然，我成功了，小小的成功足以改变我们的命运。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大房子，睡软软的床，还请了个保姆，为她洗衣服、做饭。每当母亲什么都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我的时候，我一切都很明白，我们永远走出了那个地方。

　　古时候，人们很讨厌五月，把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通通杀掉。齐国有个叫田文的，他也是那天出生，却逃过一劫。等他当了宰相后，就下令严禁父母在那天杀掉自己的孩子，并把“躲五”改成“端午”，端端正正的意思。

　　我当然也不叫紫云英了，随了母亲的姓，我叫王端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