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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

作者:昌明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篇 第一章

  莲花镇,山清水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她有着许多美丽的传说。她像一位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少妇,孕育出许许多多惊心动魄、感人至深、刻骨铭心的故事。

  一九四四年的端午节悄悄来临。

  在广袤无垠的川西平原东南一带,由于一连三十多天没有下雨,大地憔悴,田地龟裂,人心惶恐。就是早晨,连一滴露珠也没有。农民用肩挑手提河水来栽下的秧子,像病夫缺乏营养一样蔫垮垮的;勉强生长起来的包谷苗似失去奶汁的婴儿,面黄肌瘦,要死不活。人们呼吸唯艰,心仿佛也快窒息了。到处都能听到哀怨声,咒骂声……

  “嗯,苍天有眼无珠,不愿洒下一滴怜悯的泪来,我们老百姓怎么活啊。”面对上苍的无情惩罚,那些宗教笃徒们百计千方,企盼上帝慈悲,能够洒下甘霖,解救黎民百姓的倒悬之危,灭顶之灾。他们成群结队地来到莲花镇的古庙里,烧香焚纸,敬献贡品,跪倒在佛主的脚下,把头磕的“咚咚”直响,由红变青,由青到破皮,甚至血迹斑斑。以此企望感动神灵。年才病弱的,跪得脚熩手软,还不愿离开,直到庙里的和尚合掌唱吟“阿弥陀佛,佛家以慈悲为怀,救人如救火”以后,善男信女们才从地上爬起来,怀着侥幸的心理,惴惴不安地离开古刹。

  在莲花镇的街头,又有另一番情景:成百上千的人们围成一个圈子,圈子里放着一架用竹杆编织的轿子,几个未谙世事的小青年,在几个老人的指点下,牵着一只狗,用酒食把它灌醉后安放进轿,由四人抬着,沿着大街小巷游行。然后,人们前呼后拥,向乡间游去,据说,这样能感动上帝,玉帝就派遣天兵神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大雨倾泻人间。

  然而,求神拜佛,抬着狗周游了几天以后,人们从早到晚,坐观天象,不停祈祷,可是上苍似乎无动于衷,没有凝云聚水,普降甘霖。只要天一睁眼,太阳依旧不甘示弱地炙烤着大地,仿佛要把一切生灵全部吞噬殆尽似的。

  莲花镇是府河岸边的一个大码头,它的周围尽管“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在烈日熏风的燎烤中,而它却有异于别的地方。镇上的人们,不会因天旱无雨而改变他们的生活节奏,他们还是按照古老的,习以为常的时间表,起床、三餐、睡觉。富贵人家,酒足饭饱之余,或消遣,或寻欢,或作乐;或推牌掷九,搓麻将,无所不为。贫困人家,起早贪黑,为衣食奔波不止。再一些并不富有的闲人们,或去茶馆品清茶,或去欣赏“打围鼓”,这些也能给他们带来生活的乐趣,精神的享受。诸如此类的事,倘若白天不满足,还得延续到夜半三更,疲惫不堪,兴致尽消,才回家安寝入眠。

  明天就是端午节,夜短昼长,一轮淡黄的上弦月刚刚隐去不久,太阳便冲破黎明的帷幕,恶狠狠地从莲花镇的东边露出红彤彤的脸来,于是,莲花镇充满血红的恐怖色彩,接着进入沸腾的浪潮中。不过,只要稍微细心的人,就知道那谢家、贾家的公馆大门,在这早晨是关闭着的,连一条缝儿也没有。此时,你无须担心什么,可以在他们的豪门华宅前大摇大摆地来来去去。那蹲在大门前左右的石狮,怒目眈眈张着血盆大口,好似要吃人似的,但你可面对它抱以厌恶、蔑视和嘲笑。

  小镇上有数不清的小商小贩,诸如叮叮铛铛敲打了不知多童年的铁匠铺,切盼生意兴隆的饭馆酒店、作坊,五花八门的百货摊,附近乡间拥入大街小巷的农民出售自己的山货和土产。店铺一般开得很早,老板先是拿着铜制的水烟杆,“巴哒巴哒”地抽烟,过了瘾后,才懒洋洋地在铺面巡视一番,看到伙计们,把卫生打扫干净,货物摆得井然有序,令他满意微笑以后,才悻悻地走进里屋吃早点。

  莲花镇的端午节是异常热闹的。不分贫富,无论老幼,都免不了吃那糯米包成的三角形的粽子、叶儿粑。人们把街上几家饮食店围得水泄不通,争相购买,甚至发生口角。他们把这佳肴作为最惬意的早餐,作为凭吊屈原的祭品。多吃一个,少吃一个算不了什么,于是争吵就不化解而自消了。他们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把粽子不断地往嘴里塞,心里乐滋滋的。来到河边,朝河面深深地凝视几眼,直到那负责龙舟比赛的组织者说:“龙船尚未下水,要看明天来。”人们才扫兴而去。

  然而,河上并不是没有船,府河的上游,此时此刻,有一只小木船,正顺江缓缓地驶来。船头上,船夫用长长的竹竿不时地点着水,悠然自得,顷刻来到莲花镇的岸边,稳稳当当地靠了岸。船夫拴好纤绳,便上前请一个乘客走出船篷。这人,五尺多高,上身穿一件白色府绸长衫,下身着一条淡黄色裤子,脚着圆口布鞋,肩挂药箱,手握一把纸折扇,锃亮的乌发向两边分着,衬着白净的脸庞,闪亮的秀目,浓黑的剑眉,端庄的鼻梁,显得庄重、机警、豁达、风流、潇洒,不失为受过良好教育的读书人模样。

  他从木船的竹篷里走出,向船夫频频地微笑后说道:“别人喊我万大哥,又称铁石先生。”随之又打拱道:“后会有期,请了。”说完,他便上了岸,径直朝莲花镇的大街走去。

  看着他这样的行头,船夫站在船头,目送着他,心里禁不住寻思道:“好一表人才的万大哥。”

  万大哥是第一次来到莲花镇,虽然他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早有所闻,但像什么模样,却朦胧依稀,因为刚才一路坐船,船夫只给他描绘了一个粗略的轮廓。

  他走在用石板铺成的,并不宽阔的街道上,仿佛是弹着古筝的琴弦:高楼大厦与低矮平房,衣着艳丽与破旧褴褛,吃香喝辣与粗菜劣食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在人流里观看着。行人和黄包车来往如织,赶场的人像掉了魂似的,千人就有千个心思,各自都奔波着自己的事儿。他穿街走巷,思绪联翩:这离成都并不很远的莲花镇,虽然古朴,或许就因为这种古朴,已正在变为一条飘泊在府河里的船,要么就沉下去,要么就浮起来。富裕与贫困,华贵与卑贱,形成了明显的对照。

  突然,从正大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传来阵阵“啧啧”的叹息声,他急忙走过去,挤进人群,有个衣着褴褛的小姑娘,约十二三岁,蜡黄的一张小脸上,挂满了凄惨的泪珠,红头绳扎着一根小辫子,头上插着一根稻草儿,两眼凄惶。小手垂着,无神地呆在那里。她的旁边,有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跪在众人面前,一边合掌作揖,一边哭诉着:“各位父老兄妹,老爷,太太小姐,你们行行好,行行好,救救这孩子的弟弟吧,我的孙女已经几天粒米没粘,孙儿也病倒,眼看要断气了,谁收养我这孙女,救她一条命吧。”

  围观的人们,看着这爷孙俩,有的窃窃私语,暗自抽泣,有的漠然无衷,见惯不惊;有的爱莫能助,悲嗯胸中。没有一个人掏钱去买下这可怜的小姑娘。

  老人诉说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我前世不晓得做了多少孽哟,弄得今生今世活遭报应,请大家积点阴德吧,救救这孩子的小命吧!”老人已经泣不成声,一下子昏过去了。

  万大哥看着听着,目不忍睹,正要上前去把老人的不幸弄个明白,不料,一个人抢先一步,问道:“大爷,你家现在还有啥子人?儿子媳妇怎么啦?你说个明白,也好让我们给你想个办法才是。”老人像遇到救星似的,撩起衣角,揩了揩眼泪,边抽泣边叙说家中不幸的遭遇,让在场的人听了以后声泪俱下。

  原来,这老人姓陈,憨厚老实,一家六口,全靠佃田耕种过日。十天前,因天旱争水,和一家有势力的人发生纠纷,儿子被打成重伤,吐血不止身亡,媳妇前去说理,反被欧打一顿,凌辱一番,又值身孕,回家气恨难消,饮食不进,没几天含恨死去。留下三个儿女,由爷爷抚养,因养不起,二孙女送了人,三孙儿是陈家独苗,爷爷发誓要留得这烛香,以嗣后人,孙儿不幸又患了肺炎。爷爷四处奔走,借钱寻医,终究无济于事。天不留情,祸不单行,接踵而来的困难把老人推到绝境。

  昨天晚上,老人差点儿吞下“腾黄”,长辞这个似人非人的世界,那极度的悲愤与惊恐幸被懂事的大孙女看见了。她知道爷爷为啥这样悲切,于是便抱着爷爷的双膝,跪着哀求道:“爷爷,不是听说街上有卖娃儿吗?你把我卖了吧,那怕一点点钱,也能救活弟弟呀——爷爷——你把我卖了吧——我求求你,我永生永世也不怪你呀……”这泣不成声的哀求,仿佛在控诉人世的不平,又似乎是呼唤着弟弟生存下来的希翼,撕裂着爷爷的五脏六腑。爷爷悲泪如雨,紧紧地抱着大孙女,横下心来,答应了她的哀求。

  人们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个人听后,动情地蹲下来,拥抱着眼前这个懂事而可怜的小姑娘。他的心在颤抖着,说道:“大伯,我和我的女人都是苦命人,靠帮人拉船过日子,我叫黄子良,请你相信我吧,我把这女孩领回去,会像待亲闺女一样,让你度过这艰难的年辰,就把她送回来。”停了一会,黄子良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来:“大伯,这块银元,不是你孙女的身价,请你收下给你孙儿治病,噢,穷人家的孩子命再苦,再薄也是命,这天旱……,这世道啥时才是个尽头?”

  老人听黄子良这么一说,连忙给他磕了两个响头,接着对孙女秀梅说:“梅子,快跪下给这位救命恩人磕头。”爷孙俩正要跪下去,被黄子良扶起来,说:“我家住在离这里二十多里的府河岸边的沙洲渡,又叫黄家坝,二天你有急事就到黄家坝找我……”老人内疚地说:“你对我——我都感恩不尽了,将来啷个还再找你,难为你哟。”老人看了秀梅一眼,沉痛地说:“秀梅,爷爷放心了,你就跟着黄伯伯走吧,二天——二天,我来——看你——。”

  秀梅听到这儿,知道爷爷在催促她该离去了,便给爷爷也磕了头走到黄伯伯身边,依依不舍地离去。

  老人久久地凝望着孙女秀梅的身影,她依附着黄子良,黄子良牵着她,走进一家粽子店里。老人高仰着没有一丝云儿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我放心——放心啦——秀梅,天下有好人啦——有——。”

  是的,天下有好人,岂只是黄子良。这当儿,老人正迈开步子离开时,站在一旁看得仔细的铁石先生上前向老人问道:“大伯刚才倾诉的悲惨遭遇,令我深为不安,身为医病之人,竟无回春妙手医治好普天下人的疾病,我——。”铁石有些哽噎,“这里有两块大洋,请老人家收下,聊可替你的孙儿买药。”铁石又打开药箱,取出一张药单:“这药单上的处方是专治小儿的肺炎的,你赶快拿去拣药吧。”

  铁石做完这些,便拂袖而去。

  人们看着这个慷慨解囊,气宇轩昂的游方郎中,不约而同地张大眼睛。老人家还来不及感谢,他便消失在人丛中去了。老人如梦初醒“扑嗵”地跪在地上,连连作揖,遥祝铁石一路平安,永无灾难。于是,观望的人被这前后的大好人感动着,有的把身上唯一的几个铜板送给老人。

  却说铁石离开正大街,便来到一座公馆前,这房子中西结合,楼台高筑,雕梁画栋,红墙蓝瓦,结构奇特,蔚为壮观。引起铁石的兴趣。大门前,除两蹲石狮外,大门上方,用火砖砌成的矩形框里,有“谢府”两个镏金正楷大字,右下角特意写着“文辉书题”字样。铁石凝重地看了一眼,便明白这就是莲花镇有名的谢文辉的公馆了。

  偏偏这时候,谢公馆的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

  这男的穿着白府绸短衫,青丝缎子裤,一双黑色皮鞋擦得溜光。上额宽下腮尖小,是典型的三角脸,十足的寡骨象,右手拿着一把白色的,绘有图案的纸折扇,笑咧咧,言不由衷的样子,已经进入不惑之年。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也已而立之年。她身穿紧身的藕色中式旗袍,脚着绛色高跟皮鞋,使本来高耸的乳房更加突出显眼。波浪似的烫发一直披过肩头。遗憾的是:“人无完人,物无完物”,她的脸型并不十分引人注目,颧骨凸起,鼻梁微塌,而眉毛又粗又宽,虽经画眉也无法掩饰,眼儿也不大。那瘦削的脸上胭脂涂得厚厚的,为了打扮,竟不顾疼痛,将眉毛一根一根地拔下来,变成了又弯又细,加上那尚能动人的整齐的白牙和薄薄的嘴唇,仍然不失妖冶迷人。

  当这女人走出大门,跨下石梯的时候,男人就巴巴实实地说:“五婶,你今天早点回来休息好了,明天好去看龙船比赛。”

  女人笑嘻嘻地说道:“这还用你说,我知道!”

  这个五婶显得十分傲慢,话出口后,似乎觉得有什么放心不下,又提高嗓门说:“宗明,你把家里的事好好操办一下,明天看划龙船的河边凉亭,要布置的体面点,要超人一着,一年一次嘛,小气了——嗯!”男人心领神会,答道:“五婶总是什么都放心不下,什么都看不起,你一万个放心,我会操办得巴巴实实的。”

  五婶摆动着腰肢,拾起旗袍一角,坐进仆人早已预备好的滑杆里,懒洋洋地离开大门前。

  谢宗明走进屋去,转身把朱漆大门关得紧紧的。

  铁石看在眼里,若有所思,继续朝莲花镇下街走去。这条街俗名“叫化子”街,乞丐、流浪者、残疾人常常聚集在这里。他们满面污垢,披头散发,全身疮疤,伤痕累累,倚立墙脚,靠在屋角,瘫倒街沿,瞪着饥饿的眼睛,口中不断地喊着:“我们要吃饭,救救我们吧;我们要活命,发发善心吧。”祈乞声不绝于耳。

  自从有了这条“叫花子”街以后,达官贵人,富贵人家,乃至一些贫困居民都不愿从这儿经过,行人来去匆匆。动情者感叹两声,摇头而过。天灾人祸的年头,纵有一颗怜悯的心,也如同泥菩萨过活——自身难保,哪能有钱来施舍。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见着他们,不是昂首蹩嘴,便是捏着鼻子喊脏,躲得远远的,走得风也似的,他们见不得这些受尽人间凌辱的“地狱人”。有甚者,派人驱赶,挑唆顽童戏谑他们,欺凌他们。于是,这些“地狱人”,集成丐帮,有时进入饭馆劫食,有时进入大富人家要粮。凡过路的富贵男女,倘若不施舍什么,他们就发出古怪的笑声,叫你吓得落魂失魄。每晚忘却不了那恐怖的“馈赠”一笑。妇人们更是一辈子也不敢到此一顾。这里成了他们常常以此吓唬孩子,无时不刻不咒骂和阴阳怪气的特别场所,也成了“地狱人”蔑视人世沧桑的窗口。

  铁石目睹着这悲惨的场景,感慨至深,那眉宇间,没有一点舒展的肌肉。那一双双枯柴般又脏又黑的手,向他伸过来了,举起来了。发出震撼天地的哀鸣:“我们要吃饭,救救我们吧;我们要活命,发发善心吧。”

  铁石看着眼前这些伸手的人们,他没说一句话,对于明天,不,就是今天有无饭吃和住处于不顾,把身上所有的铜钱,一一散发给“地狱人”。他的良心似乎得到安慰,然而,在慰藉之后,他理智地感到:纵有百个、千个、万个铜板也无法挽救他们现在的命运,改变他们饱尝世态炎凉的遭遇。

  他继续往前走,一会儿来到春熙茶客栈了。里面喧嚷不止,令人心烦意乱。但这又是必须去的地方。他径直朝客栈里面走去,选好一个位子,要来一杯茶,便安然喝起来。

  人们边品茶边海阔天空,人间地狱,大千世界,一切稀奇古怪,无所不及,看去虽是瞎扯闲聊,但往往又是旁敲侧击,借古讽今,评论利弊,洽谈生意,眉来眼去,互为利用,议论纷纷,毫无间断。时有卖唱艺人请求演唱的,又有算命先生前来算命的。

  听罢歌曲,扯闲清谈,于是又把明日端午龙船竞赛的事馋在嘴上。其中一个皓首老人,捋了捋长长的胡须,以德高望重的口气追溯道:“莲花镇划龙船,我见过不少,从光绪皇帝时候起,我看过几十次,要说热闹,还是这民国年间蒋委员长就职总统那年,幸运之至,不忘于怀。”另一个中年人接过话题道:“明天龙船赛说不定也会像那年一样。”

  皓首老者斜眄他一眼:“从何谈起。”哼了哼,不屑道。

  “嗯,你还不知道,参议长亲自主办,庆祝他五十大寿哟。”

  皓首老者又是一阵嘲笑,紧接着,其余的老茶客也附和着:“当然,当然,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有几个五十寿辰,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铁石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着:“明天该做些什么,初来乍到,还是先看看谢文辉主办的龙船赛会吧。”

  茶堂的肖老先生提着茶壶走来,把他的茶杯斟的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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