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国夏末秋初的夕阳，从窗外洋洋洒洒慵懒的射进，流光溢彩，岁月的银屏上定格着一张落寞沉寂的脸。

　　今天是公元2007年9月30日。

　　而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东莞同沙一间八点五平米的出租屋。东西两床对峙，中间布帘相隔，正中间只留半米巷道，两人相遇需侧身而过，对门是解决我家内急兼洗浴的厕所。我家的蜗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谓一屋多用，卧室、厨房、会客厅外加WC功能。

　　此时，我正斜倚在床上，往里挪一下位置，以避开有些眩目的夕光。手中几张《环球时事周刊》已被我翻看了N遍。

　　一杯淡雅醇香的绿茶，半包香脆的恰恰瓜子，陪伴我消磨时光。

　　二房东疤瘌眼儿家的肥硕的波斯猫，在吃了妻桂敏给的一块肉皮后，慵懒的卧在我身边，呼噜连天，不时睁一下黄绿各半的眼睛。

　　我涂了跌打活络油，红肿的像个冬瓜般的左脚，可怜巴巴的翘在床头。这都拜昨天砌墙时被别人碰倒的门子架所赐。难得偷来半日闲。不然青天白日我又怎能高枕无忧，与猫为伍，品茶看报，与妻聊天呢。

　　桂敏来东莞已快有一年了，她在安美塑胶厂当啤工，现在上夜班。此时她正在床头饭桌兼案板的一块60*60的乳白色瓷砖上做晚饭。

　　我把报纸上看的新闻，现趸现卖，与她海吹神侃：台海局势日紧，大陆攻台四十分钟搞定；美伊战云密布，伊朗导弹瞄准以色列和波斯湾美舰；我国十月下旬“嫦娥一号”绕月卫星上天……

　　桂敏对我的新闻爱答不理，她把切好的排骨放进高压锅，对我说：“猪肉又涨价了，排骨要十四块钱一斤，要不是你砸伤脚，俺可舍不得吃这劳什子鬼东西。”

　　我调侃妻：“排骨吾所欲也，鱼亦吾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舍排骨而取鱼也。”

　　桂敏白我一眼：“吃了五谷想六味，别之乎者也像老秀才冒酸气了，敢明儿下班俺给你称条白鲢。”

　　我向妻作揖打趣：“知我者，老婆大人也，只要不是你的奶，吃啥都成。”

　　桂敏的脸绯云满天，朝我娇嗔：“俺的奶怎么了，营养丰富，给你奶大两个儿子呢》”

　　谈笑间妻看下表，估摸着排骨熟了，便关了火，打开花一百八十元钱买的二手电视，搜到深圳台的电视剧频道说：" <> 快开演了，天翔也该下班了。"

　　房门咣的一响，我以为儿子回来了，扭头一瞧，二房东疤瘌眼儿风风火火，以董存瑞高举炸药包的英雄姿态冲到我面前：“老孙，你老哥硬是雄起发达喽，看看出版社给你寄来的票票儿。”疤瘌眼操着浓重的川腔，兴高采烈，眉头上小时上树掏喜鹊窝留下的伤疤，像条雨后蚯蚓，一动一纵。他把一个沉甸甸方正的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

　　我瞥一眼手里的纸包，随即心知肚明，继而心灰意冷，转而心如刀割。这是我历时两载完成的四次在各出版社周游列国的长篇《民工泪》，又理所当然的被花山文艺出版社退稿。我向往已久可望不可及神圣庄严的文学之殿大门又一次对我紧紧关上。

　　我递给疤瘌眼一根烟拍拍床铺：“坐，兄弟，哪是什么票票儿，这是我写的文章又被出版社退回来了。”

　　疤瘌眼大失所望：“俺还以为是钱呢，指望讨杯水酒喝呢，敢情你是光棍汉子见阎王—原物交回哩。”

　　我不置可否，自嘲一笑：“可不是，不过以后别买卫生纸了，擦屁股够用半年的了。”

　　疤瘌眼朝我干笑一下，说声“我不打扰了。”便往外走，波斯猫也从床上跳下来，跟在主人身后，扭着富婆般的身子，一摇一摆去了。

　　七点一刻，天翔下班回来了，进屋后脖子上的厂牌也不摘，穿着脏脂麻花的浅蓝工装就往床上躺，嘴里叫苦连天：“累死我了。”天翔也在安美上班，是车间料工，每天十二小时除十五分钟吃饭时间外，就是背了几十斤重的puc，pom在两米多高的注塑机铁梯上攀上爬下，着实令他单薄瘦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2006年的冬天，在老家肃宁一中寄宿读高二的天翔，给妻发来短信，宣布辍学，我和妻在电话里威逼利诱，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他退学的念头。可没过多久，又故技重施，期间脚又冻伤，索性就擅自离校一人在家休养，桂敏惦念儿子，加之07春节将近，就紧急辞工，赶回老家，苦口婆心一番劝说，无奈天翔心意已决，并振振有词说自己志不在此，非常讨厌中国的教育制度，即使考上大学又能怎样，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已变成几百万人过独木桥，连大街上卖羊肉串的都揣着本科文凭，每年一万多元学费，四年漫长的时光去读一门各高校相互雷同的课程，毕业后还不是自谋生路，找不到路的就在家当啃老族，即是如此，还不如直接打工或学一门技术更划算。

　　事以至此，妻与我协商后给天翔办理了退学手续。春节刚过，南下打工的浪潮中终于卷进儿子稚嫩茫然且有些亢奋的面孔。

　　就天翔辍学一事，我曾当面质问他：“我们在你身上倾注了这么多心血，本想望子成龙可到头来，竟事与愿违竹蓝打水一场空。”

　　儿子不以为然反唇相讥：“算了老爸，我本来就一条蛇的命，你们伟大的期望和构想，只能把我再压缩成一条蚯蚓，我有自己的思想和世界观，我只想走属于我自己的路，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再说了，你当年不也是中途退学，临阵退缩吗？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怒目而视，对他的一派妄言无言以对。

　　晚饭后桂敏去上班。天翔发现了我的退稿。他迫不及待的打开认真阅读起来。他在看完一章后发表高见：“在当今文坛，灵异玄幻盗墓穿越小说大行其道，老爸的小说，纯朴有余，煽情不足，难怪出版社会退稿，但我还是觉得你写的小说比网上流行的东西要真实的多。”

　　我对儿子的评判点头默许。

　　当今网络纸媒皆红火的玄幻盗墓穿越之流，我也曾囫囵吞枣胡翻过几本，感觉就像在吃一盆被人放入罂粟的火锅，虽然能勾起食客的猎奇食欲，但也败坏着我们读者大众的文化胃口。而我的文字更像一钵清蒸哈什蟆，清汤淡水，其貌不扬，但也总算还多少有些营养。

　　说到清蒸哈什蟆，我不禁忆起儿时捉青蛙的一段趣闻。

　　夏时天涝，久雨成泊，无数蛤兵蟆将趴伏岸边草间，鼓噪欢鸣，人近则以田亮郭晶晶305B姿态跃入水中，让人捕之不能，弃之不忍，于是我学蛙状，趴伏草间，手执罩网，捏着喉咙，学起蛙唱。彼时，正在就读蛙国北大生物遗传工程系一美男，禁不住好奇心膨胀，暗忖：想我蛙国高度文明的盛世怎会有这等低劣之辈，苟活于世？便携了读清华外语系的美眉女友，潜出水面，欲探究竟。这下正中我这孙武八十九代孙的三十七计：请君入网。一下扣个正着，可怜可叹这蛙国高等学府的佳偶伉俪，却成了我目不识丁顽童的盘中美餐。

　　我正在王蒙的意识流陶醉得如醉如痴时，天翔突然发话：“老爸，我们何不把小说上传到网上，现在互联网上有很多原创网，像起点，小说阅读网，潇湘书院什么的。

　　我大呼：“此主意甚妙，只是我对电脑一窍不通，正如本山老兄所言‘多年不打鱼了，哪会上网？’”

　　天翔气定神闲的说：“杀鸡焉用宰牛刀，小事犬子代父劳，正好明天我轮休，帮你搞定。”

　　第二天，我跟着儿子，一瘸一拐来到同沙“爱心联盟网吧”，让老板开了台机子，天翔找来两把椅子，我们坐下来，他熟练的打开起点网界面，注册会员，填写简介，经过一番折腾后儿子说：“搞定了老爸，可以上传作品了。”

　　随着天翔白皙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舞动，我拉沓苦涩，曲折艰险的生命历程和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民工兄第们的酸甜苦辣的原生态浮世图，终于得以在银屏上展现，我的故事就像你家旁边胡子邋遢的邻家大叔，端了大号搪瓷缸热茶，叼了一只大前门香烟，坐在巷口的矮木凳上，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与你唠家常，或沉思，或迷茫，甚至词不达意，只是兀自在那述说着……

　　在历史的天空中，我和我天南地北的民工兄弟们，无异于几片飘零枯败的落叶，被命运的狂风骤雨吹打着，不知所终；透过其凄惨凋败的纹络，人们依稀看到的是生活的艰辛无奈，世态的炎凉变迁，人生的艰难求索，以及人类思想被压抑所顽强逆放的璀璨火花……

　　如果，你有兴趣探究中国建筑业几千万民工颠簸流离的求生途径，聆听他们爱恨情仇的辛酸故事，就不妨在这个初冬的夜晚，泡一杯淡雅的绿茶，啜一支袅袅的香烟，在你写字台上的电脑里，打开起点网，点击“风流民工”，且听我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