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山丹和白驼的故事

紫苑、山丹和白驼的故事

　　前不久，我接到萨日娜从当年我工作过的草原苏木打来的电话，她现在是乌珠穆沁养驼大户、自治区劳动模范。萨日娜说，苏木学校打算在今年春暖花开时，为肖敏老师竖一块纪念碑，并邀请我去参加揭幕仪式。

　　肖敏、萨日娜都是我年轻时的朋友。这段日子，我们在一起的许多往事，片片断断地常浮现在我脑海中，仿佛发生在昨天。

　　（一）

　　海厘马扬起雪蹄，踏着黄昏的寂静。蹄畔，阿尔泰紫苑盛开着，象紫色百褶裙，高洁、秀丽。

　　走出沙窝子是辽阔牧场。视野尽头，哈拉陶勒盖山青幽幽的。不远处，有辆牛车，一个穿黑夹克的人，正领几个小学生在河边捡牛粪。……

　　我调到这个苏木邮局不久，热心的老局长就为我介绍了一个叫萨日娜的牧民姑娘，约我到河边见她。

　　突然，草甸子上掀起个“浪头”，越滚越大。“疯骆驼！——肖老师，来了疯骆驼！——”孩子们惊恐地喊叫起来。一峰白色的骆驼，象失去控制的坦克，象捕捉食物的雄狮，横冲直撞。芨芨草、菅草、冷蒿，还有斑斓的野花成片倒下。

　　“疯骆驼”就是发情的公驼，它会以惊人的速度追人，上千斤沉重压力，能让任何力士一命呜呼。

　　“快往洼地的浩特跑！”那个肖老师嘶声喊着。他迅速脱下黑夹克，迎着白驼挥起来，引它朝自己跑去。我策马冲到孩子们后面，保护他们跑进洼地，然后掉转马头去救助他。

　　他与白驼已经搏斗了几个回合。那个“白色的浪头”凶狠地扑上去，他敏捷地跳到一边，让它压住黑夹克。骗局没维持多久，它又猛窜起来，抖动着风声落叶。……

　　那时候我们邮局的职工常要骑马独自下到偏远的浩特，因而许多人都有猎枪。在驰骋的骏马上，我摘下肩头的猎枪。

　　白驼并没把我放在眼里，只顾朝摔倒的他抬起茁壮的前腿。我扣动了扳机，白驼栽倒了，小腿上涌出暗红的血。随后，一个滚儿翻起来，用红红的眼睛盯着我。终于，恋恋不舍地朝沙窝子逃去。……

　　她瘫坐在草棵间久久喘息；呵，原来是个姑娘！

　　——黑夹克沾着泥土远远扔着。娇小的上身，只穿了件血青色高领毛衣。蓬乱的卷发半掩着苍白的面孔，温柔的眼睛里还隐者惊惧，真象一枝经霜的紫苑花。

　　（二）

　　星期天，我又来到银吉甘河畔，等待“爱情女神”。

　　悠扬的歌是随一峰绛紫的骆驼飘来的。这是个穿桃色蒙古袍的姑娘，天蓝绸带大咧咧系在腰胯之间。她拽拽驼缰，“索的——索的——”喊两声，骆驼乖乖卧在草地上。

　　她高挺着丰满的胸脯，脸庞是蛋形的，乌黑的粗辫儿在浑圆的肩上跳荡，薄薄的嘴唇、火辣辣的眼睛凝结着什么也看不上的傲气。

　　“你上次怎么没来？哦，我就是萨日娜。干什么活？放骆驼呗！”

　　我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不信？乌珠穆沁的生个子骆驼我驯多了！”

　　“这么说，白公驼也是你放的？”

　　“当然！”她捡了块石子扔到河里，溅起几朵水花，“怎么，哑巴了？”说着咯咯笑起来。“对了，听说你们城里有花园，还圈着骆驼？”

　　“嗯。”

　　“骑骆驼照相还踩梯子？”……

　　我不耐烦了，假如把这样一个丫头带回城，不叫亲朋好友笑话死。“我还得去学校看看肖老师，上次她受惊了！”

　　“城里人就是胆小！不过，肖敏倒是好人。……喂，你等等我呀！”……

　　（三）

　　与肖敏的邂逅，使我们建立了友谊。

　　至于萨日娜，只跟她约会过那一次。我希望她对我，也象我对她一样冷淡。可是事与愿违，还是接到了她的信，是从邮局门缝塞进来的。信封里有张画，画面上一朵鲜红的山丹花，仰着头，开得那么热烈。我心里掠过一阵轻颤，这山丹花不就是牧民说的“萨日娜”吗？

　　有一天早晨，萨日娜竟骑着白公驼追上我的海厘马。白驼小腿上的枪伤早好了，身上的绒毛也长齐了，仿佛披了件合身的斗篷。随着欢快的叫声，厚厚的嘴唇不时喷出一团团白汽，使它毛茸茸的脑门、眼睫都挂上冰凌。我惊叹在萨日娜面前，它竟如此老实、和善。

　　“哊，老佛爷，是乳牛掉井了，还是邮包丢了？”

　　我没吱声。

　　“别把自己装成圣主江格尔，不就打了一枪吗！”……

　　几十步远的地方跳出只野兔，象棕色小皮球一跳、一跳。我摘下枪，砰地一声“小皮球”消逝了。跑过去，一个“海底捞月”拎起野兔，子弹正打在它头上。我十分得意。

　　“有本事，看看那是什么。”

　　闪烁的雪光中，一片苍白。

　　“再往远瞧！”

　　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晃着一个点儿。“马！不，是头牛！”

　　她咯咯笑起来：“告诉你，是只瘸腿羊！”

　　我不信。我们挥动鞭子，好大一气才到它跟前。果不其然，她开心了，丰腴的脸庞又挂上高傲的酒窝。

　　我气呼呼地只管走自己的路。

　　“下来！吃不了你。”

　　下来就下来，突然，我闻到一股馨香的气息，脸上一热，留下一个姑娘的唇印。我惊呆了。

　　（四）

　　晚霞徐徐飘散，小学井台前，白驼鞴着鞍、带着绊在悠闲地倒嚼。宿舍里，她俩似乎正谈论我。

　　“肖敏姐姐，你真喜欢他吗？”

　　肖敏低着头，飘逸的卷发半掩着脸庞。

　　“反正我喜欢他，可他不喜欢我……”萨日娜的声音有点凄婉。“可是，他喜欢你。我恨你！……”

　　“萨日娜——”

　　“好姐姐，让给我吧！”

　　肖敏默默无言。

　　“我恨你！”她哭着跑出去。夜幕深处，传来铁驼绊的叮当声。

　　（五）

　　为了让肖敏摆脱烦恼，假日里我陪她到哈拉陶勒盖山打猎。

　　眼前，银吉甘河从山下闪出宽阔冰面，绕了大大一圈，向北蜿蜒飘去。这片草场由于山的遮挡积雪不多，它被尺把高的浅黄羊草覆盖着。

　　那天晚上，肖敏陪我走出好远，分手时还送我件黑夹袍，盘花纽袢，彩色花边，针脚细密精美，式样落落大方，真让人难以置信它出自一个汉族姑娘之手。

　　“快快，有几只狍子！”肖敏兴奋地拽着我。

　　“你绕到后面吓唬吓唬！”

　　她轻快地悄悄跑下去，棕色的风衣伴着漂亮的卷发一闪一闪。

　　几只棕褐色的狍子正悠闲地啃着草。

　　我伏下身端起猎枪，不远处传来几声驼叫，狍子机敏地不时扬起脖子。机不可失，枪响了，一只应声而倒。换梭子的刹那，剩下的狍子旋风似的从冰河豁口冲出去，消逝在遥远的地平线。

　　还有只小狍子、一个落伍者惊恐地跑来，好似小流星。后面又是个棕色的影子。嘿，好大个儿！我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再次端起枪，屏住呼吸，瞄准了……

　　“别打！”枪管被猛地推在一边。子弹震颤着朝空旷的远方飞去。

　　萨日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那健壮、挺拔的胸部急遽起伏，脸色黑黄而严峻。泛青的眼眶罩着那双美丽、惊异的眼睛。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朝前望去，哪有大狍子，是肖敏正弓着腰追小狍子呢！她身上那件棕色的风衣还在草梢上浮动。……

　　（六）

　　这之后，我去盟里参加了三个月的业务培训。

　　学习回来，老局长请给我半天假。我穿上肖敏送的黑夹袍，扎上湖蓝的绸带，斜背上猎枪，英姿飒爽地去看她。

　　乍暖还寒的季节，湿漉漉的午后，海厘马矫健的雪蹄下，绿——萌动了，草——滋长着。我心里甜蜜、幸福的嫩芽也在滋长。沙窝子仿佛早已了解我的心愿，扯着呼呼风声向后疾驰。银吉甘河、哈拉陶勒盖山、小学校就在前头。……

　　那是五彩缤纷的花儿吗？红的、紫的、蓝的、古铜的，在小学周围。呵，那是穿蒙古袍的牧民，是鞴着鞍鞯的骏马、骆驼。开会呢？听课呢？还是在参观？

　　我俯身催赶骏马，近了、近了……

　　学生为什么呜咽？牧民们，这些剽悍的汉子，脸色阴郁。他们扭过头，静静让出一条道，一条通向她宿舍的道。

　　我不记得是怎么滚鞍下马的，不知道是怎样扑到她身边的。

　　肖敏，平静地、甜甜地睡着。秀气的脸庞，被血青色毛衣衬托着，那么安谧、那么苍白。怎么那么苍白？

　　“呵——”我疯狂地惨叫一声冲出屋子，感到草原、远山都摇晃起来，一头跌进牧民的怀抱里。

　　“肖敏是个好姑娘。今天清早，有个学生掉进井里，是她跳下去托着。等把他俩救上来，肖敏就……”生产队年轻的书记脸上挂着泪花，“为抢救她，许多牧民到旗里请医生，萨日娜的白驼跑炸了肺，可还是晚了。”……

　　窗外，原野上又隐隐秀出青葱。秋天的阿尔泰紫苑早凋谢了；然而，芬芳已留给草原。当万紫千红的时节，它甜甜的笑，会融在山丹、马兰、芍药以及蒲公英的花瓣里。……

　　（七）

　　我亲爱的肖敏，安睡在学校后沙窝子边上。不远的地方，还隆起个赭黄的土丘，那里埋着白驼。

　　有人先我来了，这是个熟悉的背影。……

　　我缓缓从背上取下猎枪，冲浩浩长空扣动了扳机。尖啸的枪声，蘸着我和萨日娜大滴大滴的泪珠，划破寂静、安谧。远处，哈拉陶勒盖山传来回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