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元素

痛苦的元素

　　大院出了桩凶杀案。

　　我家住的大院是部队后勤管理的，与外面乱糟糟的环境很不一样。街坊邻居大家都认识，和睦相处，一直以民风淳朴自居。低犯罪率是我们大院人的骄傲。这次一下出了个恶性凶杀案，大家都感到很震惊。据说凶手杀害的是个正处花季的少女，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凶手竟然会是他。

　　他，我认识，曾经在一起上幼儿园。他是个孤儿。人很老实，但就是不爱说话，不爱和人玩。小朋友一起玩“冰棍救”什么的，他总是站在大石头上一副眺望远方的样子；鼻涕把魔术变得天花乱坠，我们都看傻了，他却嗤之以鼻：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他整天就喜欢胡思乱想，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些什么。有一天神秘兮兮地跟我说：

　　“我爸爸在开飞机。”然后拿杯子贴在我耳朵上。果然有“嗡嗡”的声音。

　　“这是飞机声。”

　　大家都不愿跟他说话。只有小卖部店主的女儿对他很好。她家和他家只隔一栋楼。她把每天带来的小零食分给他一些，然后一边吃，一边听他稀奇古怪的想法。一到这时候孩子们就起哄。小姑娘害臊，脸一红就跑开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在一个小学读书。我在四班，他在六班。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听说他学习很刻苦，成绩优秀。哪个老师不喜欢这样的学生？有次作业只对了一道数学题，老太婆劈头盖脸地呵斥我：

　　“你就不能向六班的ＸＸＸ学习？住在一块儿，又是一个老师教，人家成绩怎么就那么好？你怎么就这么差！”

　　把我耳朵拽得生疼。有什么奥林匹克呀，华罗庚呀，老师就把他派出去。他也不辜负老师的期望，最少也是个二等奖。

　　再后来他去重点初中，我进了一个普通中学。那时联系就更少了。到我上高中，听说他奶奶去世了，他从此辍学。他住的那个单元不能忍受他神经兮兮的举动，就把他撵出去了；他在废弃的煤池子里安了家。上大学我还见过他。那天一开始我没认出来。等他一说起我是谁谁谁，怎么怎么一起上的幼儿园，我才记起一点模糊的印象。他变了，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神经质地眨巴着。他把我拉到一旁，神秘地说：

　　“你痛苦吗？”

　　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我沉默了。我不好意思把我刚失恋的事跟他说。

　　“我发现为什么会痛苦了。我找到痛苦的根源了。”

　　更是没头没脑的话。我赶紧支吾了几句走开了。

　　综合以上印象，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神经质。但干出伤天理的事打死我也不相信。

　　煤池子还算宽敞。只是有些透风，没有灯，挺黑的。这没关系，他想。拉进根电线安个灯很容易。冷就冷点吧。历史上的重大发现大都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完成。科学的探索不付出点辛苦能成功吗？而且这里还很安静。除了小卖铺的女店主不时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接过她母亲的班了。

　　他现在要攻克一个重大的课题：人为什么会痛苦。按理来说，饥饿会使人痛苦，但那些不缺吃的人也会感到痛苦；缺钱会让人感到痛苦，那为什么有钱人也会去自杀呢？疾病会使人生不如死，可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跟他说她很快乐。这种现象太奇怪，太不符合科学常理了。 所以他要攻克这一难题，为人类指一条没有痛苦的光明的道路。尤其是最近几个周，经过连续的奋斗，他发现痛苦并不存在于生物体的外部，而是由于某种至今不为人知的、他称之为“痛素”的物质分泌过多导致。为了寻找痛素，他已经做了大量的试验，总结出一套可以量化的标准。比如，在滚烫的开水里扔进一只猫或狗，在什么温度下它会有什么表情、叫声、反应，等等。他称为“痛度”。目前最关键一点，是以前收集的数据都是不连贯的，不完整的，缺乏关于过程的连续数据。所以他要找到一只合适的动物，跟踪记录痛苦的整个过程。

　　大院里的宠物猫宠物狗一见到他就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逮着一只小猫。虽然小了点，但也可以用，他想。猫一开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等把它摁到水里才拼命挣扎。总算把猫固定好，他开始给锅加温。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度计，手里拿好纸和笔记录。小猫咪一开始还喵呜喵呜地叫唤，好像在哀求他。温度上去后，就变得又尖又细，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明痛素随温度升高而上升，他这样分析。最后猫也不叫了，给煮成稀巴烂了。

　　过滤掉杂质，与刚开始的溶液样品相对比，他分离出一种物质。这种物质比较奇特， ＰＨ值既小于７又大于７，说明它既呈酸性又呈碱性。这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痛素”！他成功了！

　　但他觉得还不满意。科学就是这样，容不得半点虚假。你看了一百只黑乌鸦，只能证明你看的一百只乌鸦是黑的，难保哪一天不碰见一只白乌鸦。研究人的痛苦就应当找个人来研究。况且这次做实验用的猫也太小了，许多数据跟以前侧的有冲突。

　　她以为他是在跟她开玩笑。过一会儿看看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她才感到有些不妙。不行，绝对不行，这简直是胡闹。她抗议道。

　　他只得跟她一遍遍解释。这个实验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安全绝对没问题；她对他那么好他能害她吗？最后一句说得少女有些脸红。

　　好。那我脱衣服你不要看，噢。她调皮地说。

　　我不看。他面无表情回答。

　　姑娘在他面前脱掉上衣，又脱下裤子，展示出光滑的肌肤和青春的胴体。他没有一点反应。姑娘失望了。她怀疑为他做这样的牺牲是不是值得。

　　我进去了，噢。姑娘希望他最后一刻能改变主意，打消掉怪念头。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姑娘叹了口气，跨进为她准备的浴盆。

　　他开始给浴盆加热。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度计，手里拿好纸笔记录。水越来越热，温度缓缓上升，渐渐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姑娘实在是受不了。但当她透过水汽看见他专注地盯着温度计时，姑娘想也许再忍一会儿他就可以完成实验。要不然一下子前功尽弃，他又要来埋怨我。姑娘这样认为。水终于沸腾了。

　　有一点他想不明白：无论作试验用的是猫还是狗，都有个没命叫唤的过程。人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她始终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而且最后也没有分离出那种既呈酸性又呈碱性的物质。

　　也许都被吸收进身体里。他从尸体上取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尝了尝。

　　公诉人提到这样的细节，直让人毛发倒立。可他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在听一件完全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最后法官问还有什么话要讲，他突然放声痛哭：

　　找了那么久，原来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