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媛起来,穿上拖鞋,身上的酸痛不时让她咬紧牙关,她轻轻开了门。外面的空气好清新,太阳高照,一阵阵瓜香,从地里飘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的把它吐出,像是要把沉在身体里的一切陈旧东西,全都吐了出去。这是一片长势喜人的西瓜地,一个个大西瓜长的好叫人欢喜。远处的树长得郁郁葱葱,仿佛昨天的风雨摧残早已不见了踪影,在极短的时间里,树木又重新回复过来。看到树木如此有生机,她也感觉到了希望。从树林中望过去,可以看到一排排的房屋,那是一个村子。村子的正北面是延绵不断的山,雨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清新,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村子。
从此张媛便在这个村子里安了家,穿粗衣,吃淡饭,过上了农家的生活。用心养育着自己的儿子,并与陈智惠结下了知已之缘。
十几年,转眼一逝而去,昔日的小女孩---陈智惠,已是一个七八岁女孩子的母亲。张媛也是已过不惑之年,张恒也是要上大学的人了。一切都如过眼烟云,但张媛心中那颗报复的心,那颗要雪耻的心,始终在坚强地跳动。这种跳动不但没有随时间的逝去而减弱,相反这颗心反倒越跳越是激烈,越是有信心。儿子在她的手里顺利成长成人,这已是上天对她最大的赏赐。即使是在以后的复仇中,她失败了,她心足矣。故而她对以后要发生的一切无所顾忌。
张恒开学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张媛在家里做好准备。王强也出院了。在雅芬爸爸的帮助下,施工单位给王强一万二千元的损失补助金,这是这个为钱愁的家庭万万没想到的。出院那天,张恒和王雅芬一起来到医院,去接他。当然,那个张丽的护士也是恋恋不舍地把王强送出医院。王强身内流着人家姑娘的血,那种知恩图报的心是非常坚定的。出院的时候,张丽姑娘还送他东西了。那是一个,极别致又灵巧实用的东西---一个用现代材料作成的拐。这个拐可以拆散开,用一个很别致的盒子装着。用人家张丽姑娘的话来说:我送你拐,不是希望你用拐来走路,而是希望你早点康复。因为你的身上流有我的血,所以我关心你。
在雅芬看来,王强的经历不仅故事性强,而且具有很浪漫的色彩,不禁有些妒嫉他们了。她有时候也会胡乱地想,为什么张恒,就不需要她的帮助呢?
走的那天,唐宁亲自开一辆大的越野车来接她们。这位唐叔叔,张恒是第一次看到,看上去是蛮有派的,但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见来了这么高级的车子,来接张媛母子,村民更感好奇,心里的疑惑也就更加多起来。
张媛的行李很简单,几本厚厚的书和本,用纸箱装好,用胶带封着,再就是一箱子衣服,这里面是张媛给自己新买的,也有给张恒新买的。张恒也没什么要拿,几本自己喜欢的书,日记之类的东西。陈智惠一家把张媛母子送上了车,平日里相处不错的村民纷纷围上来道别;那些站在远处的村民,不住地交头接耳谈论着,各自发表自己的见解。
车子缓缓走动,陈智惠含着热泪,不住的挥手。张媛心里酸酸的,在这里居住了十几年,这是含辛茹苦的十几年,这是卧薪尝胆的十几年。这个小超市、这些简单的民房、这些善良的人们、这里的一切和她共同度过了平淡的十几年。如今,她要离开,回到她的故乡,她的感触是复杂的,难以理解的。
离开村子,他们来接王强,王强的父母送出了村口,才挥手告别。
车子飞奔在宽阔的公路上,公路两边的树木村庄一一掠过,社会的发展自是与十几年前不同,这里农民和城镇人都深有体会。张恒和王强两个在后排座上,不停发信息给张丽和王雅芬,雅芬过二天,也要去学校报到了。
张媛观察儿子,大有童心未泯之意,心里稍感宽慰。她不想让儿子过一种与常人不同的生活。儿子越是普通,她的心里,越是高兴。下午车子渐近恺城,这时两边的村落发展已经与前面经过的地方截然不同,在这里,可以闻到大城市里的气息。张媛的心早已激动,脸也涨红了。旁边的唐宁,递上一副墨镜。
“大姐,这里的光照强,戴上这个吧。”张媛十分感激地接过眼镜。唐宁很敬重她,这些年,为了她的事业,一直在这个城里打拼,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在现在的社会,如此仗义之人,实在是难找的。
恺城是一个大城,远远的,早已看到了林立的高楼,入城的路宽了许多,车也渐渐多起来。高耸的交通立交桥,来回不停穿梭的大小车辆,让坐在后排的两个孩子,目不暇接,不时地发出感叹。他们两个,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高的楼,也没见过这么多车。张媛通过墨镜,努力去寻找着过去的记忆。多了几架立交,主要道路的方向没怎么改变,道路两边的建筑换了不少,高楼多了,装饰多了,比以前更加艳丽,车辆多了。
年轻时,自己的影子又在这个城里出现。她熟悉这片土地,她热爱这片土地。年轻时,她留学到加拿大,在那个发达国家,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她也没忘记这片土地。耻辱与仇恨却让她,和这片土地相别十几年。现在这片土地就在脚下,她禁不住泪水流了下来。但为了不让儿子看见,她总是及时把眼镜后的泪水拭去。
后面的两个大学生,正看道路两旁的景色,心情激动万分。这时收到了张丽的信息,要求王强在进校门时,一定给她打电话。唐宁对城里的情况很熟悉,很快就找到了王强的学校。
学校的门口人来人往,像一个集市,人们大包小包大箱小箱的扛着提着出出进进。唐宁找了块空地停好了车,王强用张恒的手机,给张丽打电话。
“张丽,我已经到了,你就放心吧。有张恒在我身边……”
“你在哪儿?是在学校大门口吗?我怎么没看见你啊。”
王强这才向外看,只看着张丽正拿着手机,在学校门口四处张望。他的心里顿时一股暖流充溢。
见张丽来,张恒也是高兴万分,他们一起帮王强报了到,安顿好了。唐宁这才驱车,奔赴预订好的宾馆。
房间是早就订好了的,这是一个外表不怎么堂皇,而里面却是极干净舒适的宾馆。见唐三爷光临,大堂经理亲自迎过来。
“欢迎唐总光临!”宾馆里的所有服务人员,见了这位唐三爷,都十分恭敬,这让张恒想到了,影视资料里面旧社会的上海大亨,不由心里暗自敬佩这位唐叔叔。
到了各自的房间,唐宁前前后后安排好了,才离开了宾馆。临走前,他来到张媛的房间。
“大姐,这里我都安排好。晚上要不要,过来陪您吃饭?”
“你也累了一天了,晚上不用过来,公司里还有许多的事,要你处理。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份了,一般的事自己不出面,让下面的人去办就行了。这样少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以后的每一步,都要小心。”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唐宁离开了宾馆。张媛在自己的房间,四周仔细检查过了,这和一般的标准房间没什么两样的,这才放心的来敲儿子的门。
“儿子,感觉怎么样?这个城市好吗?还喜欢吗?”她进了儿了房间,警惕地四周看了一眼。
“当然了,这是大城市啊!大楼那么高,又那么多,路那么宽,车子也多。我都有些眼晕了!”张恒丝毫没有半点疲倦的意思,那种对大城市的新鲜感很强烈。
“你不感觉累吗?”张媛笑着,问儿子。
张恒摇摇头,他从妈妈的笑容里感觉到,妈妈很开心。
“要是你不累,妈妈想带你出去走走。看看这里的大超市,可不比我们家的那个,里面的人可是多的很。”张恒自是高兴得要命,他最喜欢看新鲜的东西。
“不过,我们得把衣服换一下,要不,人们会把我们当成土老帽的。”母子俩把身上的旧衣服换掉。
张恒换了一整身的新衣服,近一米八的高个子,配上名牌的运动服及鞋子,小伙子看上去很英俊潇洒。张媛把头发梳理了一番,在脸上简单化了一些妆,换了一身雅致的中年时尚衣服,配了一双轻便的休闲鞋。换衣服后的张媛,足以让儿子感觉新奇。他这才发现,妈妈与城里的女人一点也不差,单从气质上来看,妈妈比她们会更好一些。
“妈妈,你变得,都叫人认不出来了,这样子好看,比城里的女人还要好看。”
“傻儿子,我们现在不就是城里人吗?我们要在这里买房子,安家,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母子俩个,从宾馆出来,宾馆里并没人能看出,出去的这对母子,就是刚才住进来的。在宾馆的门口,张媛向四周看了一下,母子俩就很快消失了。她们并没走多远,只是在宾馆的周围像一般的游客一样,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张媛把宾馆周围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这个宾馆并不是城里繁华的地带,这里没有市中心那样热闹,街面却也不冷清。虽说是初秋,天还是很热,花枝招展的女人,怕太阳晒黑了皮肤,在家里失了男人的宠,都打着花伞,扭动着屁股,在大街上风骚地走着。张恒只顾看那些新鲜的东西,张媛的心却不在看东西上,不时地注意观察宾馆门前的动静。
母子两人在宾馆周围,转了一些时候,便回到宾馆。在宾馆的大厅里,张媛发现有个保镖模样的人,神情泰然地坐在沙发上。张媛肯定他们是保镖,从他们身上,她能感觉到保镖那种特有的气质。当他们母子从大厅里走过时,这个保镖也已注意到了她们。
张媛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果断地拿出手机,给唐宁打电话,告诉唐宁宾馆里的情况。唐宁的回答才让她放了心。原来,这个保镖是唐宁的贴身心腹,是唐宁派来保护她们母子的。一个叫木朗,一个叫李英泰。唐宁告诉张媛,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喊他们。
张媛听了唐宁的解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样子,唐宁还是和以前一样可靠,是自己多心了。张媛要唐宁把保镖撤回去,要是他们在这里,反倒会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十分钟以后,张媛从房间里特意来到大厅,大厅里的保镖不见了。她便又重新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打开电视,看些电视节目,放松一下。
电视里正播放一个关于人口状态的节目。说现在的年轻家庭中,不打算要孩子的,数量正在增长,其增长率已经高到了让专家担心的地步。究其原因,年轻人的压力大,不想因为孩子。在电视的采访中,有些想当爷爷奶奶没实现的人,谈到这问题,不禁落泪,伤心至极。而作为儿女一方却不以为然,他们不想让自己为了别人而劳累,即便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孩子。他们的自私已经是一个民族问题,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在中国这个传统的礼仪之邦,像孔融让梨的傻事,在现在的社会不会再有人去做了。这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社会的悲哀,一个民族的悲哀。自私,贪图享受,像一条条食人虫,在吞食着这个民族,吃苦耐劳,忠诚老实这些传统的中华精髓,早已改变了意义,成了傻子、不时尚的代名词。
张媛轻轻叹了口气,感觉那些落泪的父母可怜,那些自私的儿女们可恨,一点也不体量父母的心。可转而一想,不由得脸火一样的烧。自己呢?自己又为父母尽些什么孝道呢?十几年了,老父母都不曾见过面,这对作父母的公平吗?
她不忍心看下去,正要关上电视。这时一个面孔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像看到了毒蛇一样,机警地从床上跳起来。是他,就是他,她狠狠地咬牙切齿,这个人就是烧成灰,她也能认出来。她迅速地关上了电视,她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喘着粗气,又重新躺回床上。
电视上出现的是一这个城市里的公安局长。他叫杜言发,老百姓叫他“毒难拔”。旧社会,警匪一家,现在虽然没有那种扛枪在山里的土匪,但现在社会里,伪装成好人,背地里干些土匪的事,甚至比土匪更利害的还是大有人在,这杜言发就是其中一个。让人不明白的是,杜言发虽没干什么好事,却也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官是越当越大,竟也冠冕堂皇谈论起国家大事,为人先导了。
自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个杜言发,张媛的心情直到晚上也没好过。
第二天是张恒到学校报到的日子。唐宁早已派人过来,这一次不是用的公司里的车,是一个民用的车子。开车的正是昨天那两保镖之一----木朗。
渐近学校门口,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学生均是由父母陪着来的,那些拿着行李,扛箱提包的决不是要开学的学生,而都是那些低声下气的父母,孩子上了大学,是他们的荣耀,出点力不算什么,再说,出力都出了半辈子了,还能再差这么一点吗?
张媛在车里看到那些可怜的父母,不由得后悔了。不该陪张恒来报到,尽管这样做她可能会不放心。车子并没开进校园,张媛决定让张恒自己去报到。张恒也知道,这是妈妈看到那些受累父母而做的临时决定,让他锻炼自己。这点小活,张恒自是不惧,他没有半点怨言,准备好各种资料,很高兴的下车报到。木朗想下去帮他,被张媛制止了。
接待报到的一行长长的桌子,摆在道路的右侧,不同桌前的工作人员,办理不同的业务,报到的人们顺着走,就能把所有报到的手续完成。但在报到桌前,办理手续的大多不是新来的学生,而是那些可怜的父母们。新来的学生---那些娇娃们,都在树下凉快的地方站着,悠闲地说着话聊着天。
张恒是很少几个办理手续的学生之一。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上去,她像个学生,金黄色的头发,高而挺的鼻子,眼睛黑黑的,皮肤很白。张恒开始以为她是个外国人,有些办理手续的校方工作人员也有人以为她是个外国人。
“小姐是中国人吗?”有一个工作人员问她。
“当然了,我是中国人,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我的母亲是加拿大人。我在加拿大出生,十岁以后就生活在中国了。”
“你的普通话说的好标准啊!”
“谢谢,我是市煌嘉中学的学生。”
煌嘉中学那可是恺城市有名的学校,是一家私立贵族学校,这年私立贵族学校在全国各地纷纷成立,其教育水平也是大大提高。但其学习费用可是惊人的高,家里要不是非常有钱,一般的家庭是消费不起的。在中国,有钱的人好显摆,孩子能上这样的学校,是家庭有势的象征。
据有好事者统计,改革开放后,那些首先富了的,一般都是地主或是富农的后代,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在那些所谓的贵族学校里,大多都是他们的后人。
前面的混血儿,学的是文秘专业。这个社会,像她这种女孩子,学这个专业是最好的。用这种女孩子当秘书,人们会想:看这家企业,多有实力,请外国人来给中国人打工,文秘都是外国小姐,这多少会给企业的脸上贴金的。
张恒把该办的手续办完了,把该交的费用交了。走到那排桌子的尽头,有人在那里按所学专业把他们分开站成队。然后再送到各个系里。到了系里,班级和宿舍早就分好了。张恒拿了宿舍钥匙。这才出来见妈妈,叫妈妈来看他的宿舍。看到儿子把手续办完了,一切都很顺利,张媛心里很高兴,这些年来,她的确疼爱儿子,但她并没有娇生惯养他。
张恒的宿舍在男生公寓8号306。这个公寓的环境不错,楼层也不算。在宿舍门上,贴有一张有该宿舍人员的名单,张恒是其中一个,另外还有三个人,还没来报到。
打开宿舍门,里面布置很简单,四张小桌子,聚在一起,四分体的小柜子,四张床上都是统一的新行李,四周的墙是刚粉刷过的。
“不错,这个宿舍比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可好多了,我们没有桌子,还是八个人一个宿舍,好挤啊。你们比妈妈上学那时候条件好多了。”张媛一边看一边说。
“妈,我们学校还有一个混血儿,是个女的,她长的还挺好看的。我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不,也不能算是外国人,她是中国人。”张恒说完,憨憨地笑着。
张恒找到了自己的床,和相应的桌子和柜子。然后把自己的日常用品也拿过排在上面。看样子,上课是明天的事了。母子俩人,打算着中午,请张丽和王强来吃饭。
考虑到王强的脚不方便,他们决定去王强学校附近吃饭。为了避人耳目,张媛打发走了木朗,母子两打出租车前去。
在王强的学校旁边,找了一家很普通的饭店,定好饭菜,才叫张恒打电话叫王强和张丽两个人过来。王强的脚没好利落,拄着张丽送的拐,看上去,精神不错。张丽对王强,那可以说是照顾的细致入微。王强走路,她总是小心地陪在身边;王强要坐下时,她就会及时地把拐接过来,扶他坐下,等他坐稳了,这才把拐收起来;吃饭的时候,王强不便夹的菜,她会及时地帮着夹过来。
爱是什么?爱就是付出,张媛年轻时,也曾经像张丽一样付出,更有甚者,那时候,她整个的心,所有的一切,她都付出过。可结果呢?结果使她背上了沉重的耻辱,侮辱了自己的人生,侮辱了自己的家庭。
在恋爱中的女人是极傻的,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张媛每看到张丽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自己的原版再现。张丽越是付出,张媛越是担心。但张丽此时的感觉是甜蜜的、幸福的。王强也是甜蜜的、幸福的。没有感觉的只有张恒。
王强开学以后,接着要进行十五天的军训,目的是为了提高同学们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王强的脚伤还没完全好,班级里也就不让他参加了。他的同学也知道,他的身边有他的姐姐陪着他。
张恒从报到后,就要住在学校里了,他要融入这个新的大家庭里。送张恒上学以后,张媛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以后的事,会更棘手。她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她需要充沛的精力。
下午她将免打扰的牌子,挂在门上。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美美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张媛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娇红的夕阳正微笑着告别劳累了一天的大地,那种娇红,似乎是因白天的炽晒而感到抱歉,羞红了脸;同时也是,对这个城里人们耐热的精神和勇气表示了敬意。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没有去埋怨每天送来炎热的太阳,相反对太阳用最后的余辉装饰了世界而心存感激。
大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各种车辆也是有空就钻,将整个的马路塞得满满当当。这就是时隔十几年的家乡,一点也没变,人满为患。她伸了一个懒腰,有想要喝点咖啡的想法。
这是多少年没享受过的了,自从她带着儿子,逃出了家乡,她从没享受过的。在宾馆的咖啡屋里,一杯香甜的咖啡,一曲悠扬的音乐,这种情调,还真有点像多伦多的咖啡馆。从今以后的她,可以重新过上这种生活,而现在感觉这种生活真是既陌生又亲切,就像久离的亲人。
张媛一想到亲人,再多的幸福也荡然无存,不知父母的近况如何?相聚是肯定的事,但不是现在,在未雪耻以前,她是自己家庭耻辱的象征,她现在出现会揭痛那块让人无法忍受的伤疤。她坚信雪耻的日子,也就是与家人相聚的日子。
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那种久违的苦而香,沁人心脾,这种生活,才是她该有的。一个女人,有了音乐,有了咖啡,有了爱情,她还能奢求什么呢?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认为,也确实享受过这样的生活,可现在这种生活,给她留下的只是伤痛。音乐在飘扬,人们在低语,只有孤独的她在这里任凭思绪乱飞。
一个服务员,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地问:“请问是张媛女士吗?”
她抬头看了一下手拿一封信的服务员,点点头。
“这里有封信是给您的。”她双手把信递上来。
张媛打开信一开,脸上放松的表情立即消失了。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便匆匆地离开了咖啡屋。
她回到房间里,收拾了一番,抓起包,下了楼,出了宾馆。天已经黑下来,外面各种各样的彩灯开始活跃,使整个的街道更显忙碌吵杂。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石城。”
“请问,您是去,城外的还是城里的石城?”
“这里不就一个石城吗?”张媛对石城,虽说不是很熟,但也听说过。
“大姐,您不知道,这几年,城里又扩建了,在城外又建了一个石城。这个石城,与以前的可不一样,那里建了不少的高档住宅区,环境又好,又没城里这么吵。”
“走吧,就是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叫什么紫光城的地方吗?”
“对,是外石城,那是一个休闲娱乐的地方。”
张媛心里一怔:“这个该死的王伯光,整天就会玩玄虚,约我去那里,干什么?”
“车子不多的时候,要二十分钟的路。现在车多,最少也得两倍的时间。”现在是交通高峰期,司机在这时候,都怕顾客埋怨。
走了,大约一小时。终于出了城,来到了那所谓的石城,这里是一个规划建设都比较现代的地方。尽管是个娱乐城,但来这里玩的人并不是很多,偶尔有三三二二的年轻人出入,显得比较冷清,这与它的现代的设计与装修极不相称。
这是一栋有地下层的四层的建筑。地下的一层,是年轻人蹦的的地方,沉闷有力的音乐从地下传出来。一层是上了年纪的人,跳交际舞的场所。二层是一个很大的网吧。三层是一个休闲快餐,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喝茶,喝咖啡的聊天人。四层是一个图书馆,更是人少的可怜。这个时代,学习不再是时尚的事,人们不愿去学习。学习要时间,要下苦力,哪如自己找个地方享受一番!人生苦短,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有时间不如懒散一会儿,享乐一会儿。
张媛根据信上写的,她来到三层,这里有散坐,也有雅间。在服务小姐的指引下,她来到了要去的雅间。
“好,好,这些年了,风韵犹在。”她一进屋,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拍手说。
“你也是,年龄长了,德性却没有丝毫的变化。”这个人,她并不陌生,大律师---王伯光,每年他都会把唐三对公司的经营情况作成报告,邮寄给张媛。她径直走过去,隔一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不是恭维你啊。一个过了不惑之年的女人,受了那么多的苦,在那个偏僻的地方生活了那么年,还能有如此风韵可不简单啊!”他笑了笑,坐下来。
“你约我来,不只是想跟我说这个吧?你怎么知道,我到了恺城?”她似乎对他的话,没什么感觉。
“你忘记了,我是谁?我是流氓大律师,自有我流氓的手段。就唐三那点手段,我要是不知不晓的,这些年,我怎么监督他的工作啊!”
说起这个流氓大律师,并不是他自诩,他名字叫王伯光,是那恺城最有名的律师之一。他是恺城的名门之后,他的家族富甲一方,爷爷曾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担任过政府要员。既是名门之后,当然要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此人非常聪明,老于世故,处世灵活,遇事能有新奇的办法。使好多难办的案子,在他的手里都迎刃而解。他这个人注重的就是实用实效,有极强的敬业精神。对律师这个行业来说,中国早有古语定论: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忠诚于客户,全力以赴,不怕牺牲利益乃至生命,有时候要不择手段。这就是王伯光的职业操守。由于,他采集证据不择手段,狡猾得让人难以置信,大家叫他流氓大律师。
王伯光也是一个极好色的人,但他的好色又与无赖不同,他有他好色的规则。未成年的女人,他不碰;自己的客户,他不碰;有难的女人,他不碰。无论以上三种女人多么美貌,多么让他心动,他都会敬而远之。用王伯光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这些年,王伯光替张媛监督唐宁每一年的经营状况。包括唐宁的项目投资,财务收支,以及他个人的重大动态。有了王伯光的尽职尽责的监督工作。张媛才会放心的,和儿子在他乡过着平静的生活。
“约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张媛向来,不否认王伯光的能力和自信,但她有时候不喜欢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其实王伯光和唐宁一样,都是张媛所信赖的人。自从她认识了他们两个,她的生活才有了新的转机。王伯光机智多谋,当年正是他和唐宁帮张媛把孩子从婆家偷出来的。
“这一次回来,一定是不想走了吧?是时候了,是反击的时候了。以前我们没有能力,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这种能力,我是有点着急了。”王伯光的话,让张媛一怔。不管王伯光对自己是多么忠心,张媛还是有点戒心的。
十几年前,张媛、王伯光、唐宁三个,曾在一起发过誓言,等他们有了实力以后,为张媛报仇雪耻。人心是会变的,王伯光会为了当初一句誓言,而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誓言吗?
“我还没有打算。”张媛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伯光。
“算了吧!大姐,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人是会变的,可我愿意为了当年我们的誓言,不惜牺牲自己!”
张媛又是一怔,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王伯光会猜得如此清楚。
“不是不相信你,伯光,这么多年了,大姐不信你,还能信得着谁?我总感觉时机没到,这一次我来恺城,主要为了孩子上学的事。”
“是啊!当年,我们用计把他偷出来,如今,他长大了,上大学了。我们也有了反击的力量了,是时候了!大姐……”
“好了,伯光,这事,我们以后再说吧!叫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没等王伯光说完,张媛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有心里话,不愿意跟我说,我和唐宁还是不一样的,他才是你最信任的人。好了,不说也罢……”王伯光一脸的无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神秘地接着说:“有一个人,这几天,他一直想见你。你要不去见他,你的一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张媛吃了一惊:“是谁?”
王伯光笑了笑,不慌不忙,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这个人的名字。张媛不由的打了寒噤,样子有些失态。
“他病得很厉害,现在在医院里。如果你决定要见他,我可以帮你。不仅让你见他,而且还能不暴露你的身份。只要他不说,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张媛答应了,一切听王伯光的安排。她回到了宾馆,唐宁派人送了房子装修的效果图,她没有心思看,只通知唐宁,装修的事一切由他来办理。
中国是文明古国,商业文化源远流长。任何朝代,任何情况都不可能停止人类的商业活动。从物物交换到一般等价物交换,从货币的出现到货币符号的产生,人类的商业活动,商业文化都没停止过。
现代的人们改其名曰“下海经商”,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期,人们那种传统的经商意识随着新中国的建立而逐渐淡薄。人们从事的只是劳动,经销经商是国家的事,是政府的事。随着社会的发展,到七十年代后期,人们那种经商从商的意识又逐渐觉醒了。到二十世纪后期,人们又纷纷跳入海中经起商来,似乎经商是从国外传进来的,新鲜玩意儿。
孙德顺老人的经商意识和同代人相比是较为强烈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政府认定经商不再是投机倒把,不再是破坏社会经济活动。孙德顺便从工厂里,自动退了职,不顾妻儿老小的反对,从事个体经营活动。那时候在工厂里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孙德顺老人自己干,几天就能挣出这个钱来。他从摆地摊开始,后来有了自己的小商店,开了最早的超市。到他的晚年,他拥有了一家恺城最大规模的超市。他没什么文化,完全是用自己的执著和努力打下了商界的一片天地。如今妻儿老小都是在他打出的这片天地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孙德顺是一个极要脸面,又倔强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从不与人争名夺利,平淡而有自己的性格,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这正是他成功的要决。许多看到他发迹的老摊友,都佩服他,也很敬重他。在恺城,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德顺的一生是幸福的,他的事业让他的同龄人有些眼红;他的婚姻是美满的,老伴尽忠尽职,给生育了二男一女。两个儿子都很孝顺,尽管小儿子有时不是那么听话。人能活到这个份上,上敬父母,下育儿女,事业有成,这应该说是很标准的人生了。
但八十岁高龄的孙德顺,也有遗憾,他最喜欢的一个孩子,他的女儿,有一段不顺利的婚姻。把她娶进门的婆家,待她生了儿子后,把她赶出家门。这是孙德顺这一生中,最窝囊的一件事,这也是他这个家族最耻辱的一件事。更甚者,他的女儿,到现在还是活不见人死不尸。老人每提起这件事,对原亲家耿耿于怀,骂那家人全是畜生,气得全身发抖。感觉自己的女儿可怜,有时愤慨不已,潸然泪下。越是到了老年,想念自己可怜女儿的心情,越是急切。老伴常劝他:都这么多年了,肯定是没了,要是还活着,早就有信了。可孙德顺的心情一点也没改变,对女儿的挂念,与日俱增,能见女儿一面,也就成了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即使她死了,能得到她确切的消息,作父亲的也可以瞑目了。
孙德顺老人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生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躺在病床上,没什么想的,只想自己的女儿。这几天,他又住进了医院,医生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住院了。
老伴和两个儿子,对老人的病,最有思想准备。他们跑前跑后,都想为老人尽最后的职责,让他幸福地走完这人生最后的一程。
“我是快不行了,你们给我记住了,那家畜生一定不得好死;英子一定还活着,你们不给我找回她,我死不瞑目。你们给我记好了!”老人躺在病床上对全家人说。
英子是女儿的名字。老人住的是高护间,每当家人来这里看他时,他就会喋喋不休,无力的眼神中,闪着让人怜惜的光。
“老头子,英子已经死了。这些年,我们白天想,夜里想,难到想的还不够?不要想了,你不记得,我去找人算过命了?那人就说,我们的命里没有女儿的。”老伴一听,他提起这事,就禁不住老泪横流。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也在深深地折磨着她。
“爸爸,这些年了,你还是放不下这事。妹妹肯定是不在了,你不想想,要是她还活着,那家畜生会放过她吗?”大儿子,在他面前,也只能和他一样,叫那家人家叫畜生,要不老人不高兴。
“他们还想怎么样?英子受这种侮辱,作为一个女人,女人最大的不幸已经落到了她身上,他们还想怎么样?”老人一听大儿子这么说,非常愤慨。
“爸爸,我姐姐什么样,我都快想不来了。你看,你还想这事,干嘛啊?”小儿子,也不想让父亲,为这事留下什么遗憾。
“呸!你这个小畜生,你姐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早年我把她送到国外去留学,本想着……没想到她却有这么一个不幸的人生……”老人悲痛地哭了。
最近,老人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常常昏厥,不醒人事。抢救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英子,我的英子……”然后胡乱抓别人的手不放,硬说是英子回来了。每当发生这样的事,大家的心都是一阵酸痛,泪水挂满了脸。
“你们记住了,见不到英了,我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老头的倔强,是家里人都见过的。医生都说,像他这样的病人,到现在神志还是清醒的,是很少见的。
老伴和两个儿子商量,怎么办?这十几年都没有英子的消息,这一会儿半刻的,去哪里找啊?
“我们总得想个办法才好啊!”老太太,不住地拭着眼上的泪水。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要是妹妹在天有灵,那就快快显身,好让老父亲闭上眼睛。”大儿子,无奈地说。“要是妹妹还在人世,那就让我们托个梦给她,让她回来,让父亲见上一面,也好了却他一生的心愿。”
“大哥,你真是够迷信的,姐姐要是能显灵,不早就显灵了,何苦要这样子折磨父亲。她要还在人世……”小儿子很灵活。“对啊,我们这样不就得了,我们找一个和我姐长得差不多的女子,来代替她,让父亲见一面,不就行了。”
“不行啊,你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诚实了一辈子,在他最后的时刻,你怎么好骗他呢?不成啊。”老太太一听就反对。
“弟弟说的,可以考虑啊,我们这是善意的欺骗。这样可以让爸爸心安的。”
“我看,我这个主意不错,要是大家同意,这事让我来办。不过,大哥,我们可得出高价钱,要不,肯定没人干。”
大儿子瞅了小儿子一眼,心想:就知道钱,钱,一天到晚只知道花钱,何时才能做点正事。
“妈,不如这样,先让弟弟去办,到时候可以有个准备,万一父亲不行了,找个人骗他一下,这样也可以让他心安的去啊!”
老太太没言语什么,只是不住的拭眼泪。
孙德顺所住的医院是恺城市最好的医院。其护理水平堪称一流,其花费也是一般病号难以承担的,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的是,他这样的人家看病的钱不是什么大钱,所以也住得起。
重症护理室,对探望的家属也是有限制的,探望的时间也是由医院来定的。对孙德顺这样的病号,医院也是束手无策,只能保持常规的治疗,减少病人临终前的痛苦,并没什么特别的好法子。于是,对他的家属探望约束是比较宽松的。孙德顺的家人,可以二十四小时,陪护在老人身边。老伴陪的时间最长,除非实在是累了,这才回去找个地方休息。除了小儿子,其余的家人陪的时间也不少。小儿子有理由,他整天在忙着找与姐姐长得相似的人,当然陪护的时间就少了。
这一天,白天老人的状况十分稳定,大家心里总算宽慰了一些。大家都要求小儿子在晚上陪护,也好尽些孝道。小儿子在晚上约了一个女人,本想推辞,见大家要求强烈,也就只好答应下来。
夜渐渐深了,医院里也静下来。小儿子的手机,响过了好几次。他是坐立不安,不走吧,好容易找准了一次机会,人家女方可是背丈夫偷偷来的;要走吧,万一老人要是不行了,身边没人,对家里人没法交待。孙德顺老人似乎看出了儿子的心事。
“你要有什么事,你走吧,我今天晚上死不了!你这样子,在这里走来走去的,我心里烦。”孙德顺老人一向看不惯这个小儿子,生意上的事,全是由大儿来搭理的。
“没事,没事儿,我只是不想老坐着。要是你烦了,我可以出去,我就在附近,有事她们会通知的。”小儿子,关门走了。孙德顺老人,闭上眼,叹了口气。想当初为什么还要小儿子呢?老年得子,从小条件好了,娇生惯养,不通人情,自私自利。
“大爷,你哪儿不舒服吗?”在旁边的护士,见老人叹气,轻声地问。
老人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睡一会儿。姑娘你去忙吧!我能感觉到我没事的。”
“那好,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按您身边的按钮,我们就会来的。”小护士站起身来,巡视了一圈,然后出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孙德顺老人,睁开眼睛,看了这房间里的一切,屋里的东西都很熟悉了。外面几个房间的灯光透过硕大的窗子照进来。这几天一些老朋友都来看他了,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可是英子怎么还没信儿啊!老人活动了一下身子,看着外面的黑夜,又陷入沉沉的思念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人感觉有人在抓他的手。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穿护士服的人,跪在床边,双手握着自己的手,把脸埋在里面,她在哭泣,老人能感觉到,泪水已经淋湿了床。
老人机械地抽动了一下手,哭泣的人并不想放开。“姑娘,你这是?”哭泣的人好像没听见。她缓缓抬起了头,泪水挂满了脸膛。
“英子?是英子吗?”老人非常激动,他一下拉住女儿的手,不由地放声哭起来。“英子,你让爸爸想的好苦啊!我的英子。”
“爸爸,是我不好,让你老受苦了。”十几年不见的老父亲,养育她,疼爱她的老父亲,十几年后的见面,却是在这医院里,在这种场境下,她的心如刀绞。
“英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的,爸爸,不是的,这是真的,你不孝的英子来看您了。您要有什么要责怪英子的,你就狠狠地抽英子的脸吧!爸爸,我欠您的太多了。”
“不,英子,你掐爸爸的手,我不想信,我们爷俩还有见面的可能。你掐我的手。”
“爸爸,您仔细看看,我就是英子,您还不信吗?您不记得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了吗?你说那是我出生时候你种下的。爸爸,您不认识英子吗?”
“你真是英子,我的好英子,这些年,你都到了哪里去了。你受苦了。我的孩子,我们全家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父女俩抱头痛哭。
看着老父亲满脸的皱纹,英子的心碎了,岁月写在老父亲脸上的是坎坷与艰辛,她多么希望,时光能停下来,让她多陪老父亲一会儿。看到父亲的泪水,她这时才明白,十几年对这位饱经沧桑的老父亲是多么不公平!自己是多么的狠心!让自己的亲生父亲受这等骨肉分离的折磨。而自己竟十几年杳无音信,是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老父亲。
“爸爸,这些年,我没有给家里音信,让您和家里人受罪,您……”
“孩子,我不怪你,爸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人生已是尽头了。我不怪你,孩子,是爸爸的命不好,上天给了我一个好女儿,却又不让我与她共享天伦。要恨,我只恨那家畜生,一家畜生……”老人说到伤心处,不由得干咳起来。
英子在一旁小心服侍。
“爸爸,你就不要再提那家人吧。他们不配,爸爸不要再想了,恶有恶报,总会有个结果的。”
老人经过一阵干咳后,加之激动,体力用尽一大半。英子慢慢帮父亲躺下,老人用慈善的目光看着她,手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害怕一撒手,她就会消失。
“父亲,您要原谅我,我现在还不能以公开的身份来看您,可您知道我的内心是多么想见到您,还有妈妈,哥哥弟弟。但我不能啊,我不能让那家畜生,知道我还活着。爸爸,我要雪耻啊,我要用我的行动,去洗掉他们强加给我的侮辱,去洗掉因我给我们的家族带来的羞耻。爸爸,我积蓄了这么年,我就是想,复仇,雪耻。您知道我从小就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我就像一滴水,灰尘因我而来,自然就会因我而去。所有他们在我身上的罪恶,我都会一一还给他们。”她一边说,一边用手紧握着老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也用力地回握,像是在给她以力量。
“孩子,我一生不屈于人下,唯有这件事,是我的一生的耻辱,我多想一雪耻而后快。可你要知道啊,韩家不是一般的家族,当年他们之所以敢那样对你,也是仗他们有势力,如今他家的势力更强大了,在我们这个城市里,还有哪家能和他家相抗衡!你要雪耻,爸爸心里很高兴,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人活一世,总得有些骨气,在我这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像我的,爸爸感到高兴啊!可我不想让你以卵击石啊!”老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为了节省力气,好有更多的话说与女儿听。
“爸爸,你放心吧,我能,我一定能,以我现在的实力,一定能帮我复仇。我会小心的,爸爸,你要相信我。经过这十几年,我已经有了力量。”老人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女儿一下。突然,他用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整个身子,抖了起来,所有的血液像是全涌进了脸上。“复仇!雪耻!”说完便昏了过去。英子正想哭喊,这时一个医生,冲进来,拉她便走,低声对她说:“以大局为重。”此人正是流氓律师王伯光。英子只好,丢下昏厥的老父亲,匆匆出了病房。一群医生,护士冲进了病房。
张媛上了王伯光的车,脑子里昏昏的,什么东西都记不起来了,眼前晃过的只有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那双手紧握她的手,让她感觉坚强有力的老手,她静静地坐在车里,不言语什么。
“怎么?感觉对不起老父亲吗?这些年,你是有些不孝。但最不孝道的,是他的小儿子,你的弟弟,老父亲这样了,他还有心思在外面鬼混。好色的男人就是没治了。”王伯光一向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住嘴吧!”张媛要发疯了。
“怎么?我帮你来看他,你不感激我,有气还冲我来了?没我,你连你老父亲一面也见不上!”
“我要回宾馆,你把我送回去。快点!”张媛双手捧着脸,大声地哭起来。
此时王伯光的俏皮话,一下子没了,在这个受伤的女人面前,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子驶近了宾馆。
“喂,你不要哭了,以免你下车,别人还以为我欺侮了你。”王伯光提醒张媛。她整理了一下,听到他这么说,这时她感觉,这个流氓律师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张媛要下车。王伯光回过头来,郑重其事地说:“社会是不会给受屈辱人们机会的,这个只有我们自己争取了。我最爱干那些用正当途径干不了的事,最爱干让社会霸王们难受的事,也最爱干那些老百姓高兴的事。我的好大姐!我现在是摩拳擦掌,有点等不及了。我加上唐三,我们一定会把你的仇报了,耻雪了。”这个昔日的流氓律师,一边说着,一边显出那种特有的英雄豪杰的气概。
张媛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她不言语什么,只管把车门打开,径直离去。
张媛回到了宾馆,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今天和老父亲相见,她的内心里就像倒了五味瓶,是激动?是酸楚?还是愧疚?
第二天,张媛起床,头昏沉沉的,昨晚上,她没睡多少觉。老父亲的音容宛在,那种因她而背上的一生难去的屈辱,给老人带来的痛苦,历历在目。她到了餐厅,胡乱地吃了点饭。然后出了宾馆,买了一大的口罩,蒙在脸上,去了医院。
这个时刻,医院里并不是看病的高峰,零星的几个人,她快步穿过去,来父亲的病房前。她愕然了,病房空荡荡的,一切都刚整理过的。她的脑袋嗡的一响,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涌出来。一个踉跄,她险些跌倒,忙小心地,扶住墙,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连同内心的苦水,一并涌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身心疲惫。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好些吗?”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原来是王伯光,不知道何时坐在休息椅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周围也挂了一圈黑。
“你一定要参加他的葬礼,要不然,你内心的愧疚会把你毁了。但你不能公开参加,否则你就是一个重磅炸弹。韩家并不相信,你和孩子不在人世,他们挂念的并不是你,而是那个孩子。”跟前有人走过,王伯光轻柔的声音立即停下。
“我估计,韩家一定会派人来参加葬礼。”王伯光接着说,“但我有法子让你参加整个葬礼。”
张媛在王伯光的帮助下,好不容易走出了医院。上了车子,她无力地躺倒在车里。泪水好像把她的力气全部流光了。
王伯光上了车,并没有开动马达。
“大姐,复仇!雪耻!你离不了我,离不开唐三。唐三是条汉子,这些年,他替你在商界里拼打,使你的资产达到数亿,但毫无非分之想,够汉子。”
“现在我的心都死了!”她无力的话语中,透了一丝无奈。
“作为一个男人,在其他男人的眼里,我是幸福的,我可以花天酒地,我可以胡作非为,我有的是钱,我有的是美女。可实际上,我的心才是真的死了!我整天沉醉于美女相伴的花花世界,不能自拔,找不到我要干的事。你要复仇,我可以帮你;这样你可以救我,让我得到叛逆,叛逆这个社会,叛逆一切。”王伯光在痛苦中叙述着。
张媛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王伯光会有这些荒唐的想法。她不理他,打开车门走了。
“老人的葬礼怎么办?”没有引起她的共鸣,王伯光有些急。
张媛听到这话,犹豫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很快地消失在人群里。王伯光看着她有些柔弱的背影,心里更是生出一种强烈的相助愿望。
张媛回到了宾馆里,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事情太突然了,见到老父亲,到老父亲去世,时间是多么的仓促!不给她任何接受的时间。她无力的躺在床上,尽管很累很困,但她没丝毫的睡意。眼巴巴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摸起来一看是唐宁的电话。原来唐宁也得知老父亲去世了,特意来通知她,问她怎么办。
“如果你要参加这个葬礼,万一被人认出来,那韩家一定会知晓,这将会使你的努力前功尽弃。但你要不参加这个葬礼,对你是个折磨,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唐宁在电话里说。
张媛也知道,一个亲生女儿,不参加她亲爱父亲的葬礼,似乎是有些不尽人情了。父亲养育了她,她却消失了十几年,现在她就在这个城市里,不去为老父亲送行,这能对得起老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大姐,你可得想清楚,这事对你可是非常重要的。”唐宁有些放心不下,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
“我不参加。”她的回答如此镇定,让唐宁十分吃惊,但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挂断了唐宁的电话。张媛通过窗子向外望,外面天气晴朗,远处几朵白云,悠闲自在地飘在空中。她默默祈祷,愿老父亲在天之灵,能原谅自己,为了能实现老父亲临终时的愿望,一定要让那些让她和她的家族背上耻辱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老父亲走了,没等到她和全家相聚的时刻,要不是王伯光,自己恐怕连老父亲的最后面也难以见到。这个她还真的要感谢这位流氓大律师。她下意识地打通了王伯光的电话。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大小姐?”王伯光的一个“大小姐”让张媛感觉到别扭,小姐二字似乎又把她带回了她不想回忆的那个年代。
“我想,我不参加老人的葬礼了。”
“你不后悔吗?你可知道,后悔和遗憾是最折磨人的。”
“我爸爸会原谅我的!但我想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我想知道他的坟将在何处……”
王伯光能听出来,她又要哭了。
“这个好办,包在我身上,你可不能再哭了,你的嗓子已经哑了,再哭泪水会把你的手机短路了。”他刚说完,张媛就把电话挂断了。
第三天,孙德顺老人下了葬。王伯光把老人下葬的墓地,详细地告诉了张媛。但他并没告诉张媛葬礼上发生一点点事情。
孙德顺老人埋葬在市里的一个公墓里。天还不亮,张媛就来到了父亲的坟前。在一块硕大的石碑上,显然刻着:孙德顺之墓;子孙有广、孙有权、女孙秀英敬立。张媛扑通跪在父亲的坟前,悲恸地哭泣起来。
“爸爸,不孝的女儿,来看您来了。是女儿不孝,在您有生之年,未能抹去,因女儿让您背上的耻辱。是女儿不孝啊!”其声之悲,在天不亮的公墓里,让人深感凄凉。月亮早不见了踪影,天上几颗星星,投下微弱的光,公墓里的树,阴阴的,仍与夜色相连,大地一片黑虚虚。
张媛把父亲最爱吃的石榴,最爱喝的好酒茅台,最爱吸的香烟,摆在父亲的坟前。父亲最喜欢石榴树,喜欢石榴花,英子出生那天,他在自的院子里种下一棵石榴树,那棵石榴树伴随英子成长,直到英子出国留学,孙家住进了大房子。每当石榴花开的时候,父亲总会望着那红艳艳的花,幸福地笑,生活中所有的艰难困苦,全丢在脑后。英子也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每天回到家,父亲总要抱一下自己的小女儿,一直她长大了。
纸钱燃烧,发出温和的光,映红了张媛的脸。
“爸爸,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您的仇,我一定要报!您的耻,我一定给您雪!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吧!”
张媛回到宾馆,房间服务员早已整理过了,桌子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她从桌前经过,无意当中看到了一篇报到:昔日亲家,今日葬礼仇家相待。她拿起报纸认真的看了起来。
原来正如王伯光所料,韩家在孙德顺老人的葬礼上,也随了礼,送了花圈,只是挽联写的太不中意。“惜孙老先生长辞,昔日亲家韩启运敬挽。本来孙家并不在意韩家的出现,毕竟这么多年了,过去的事,没人再愿意揭那块伤疤。但孙家小儿子孙有权,看了以为是,韩家在耻笑孙家,好像这“昔日亲家”四个字又把孙家那段耻辱的历史又展显于人们的面前。孙有权不由得火冒三丈,把送来的花圈拆了个粉碎,和随礼的人打了起来。韩家是全市有头有脸的大户,孙家也是有名声的人家。昔日的瓜葛,年龄大的人,都记在心胸,今日提起,也就格外引人注目。好在参加葬礼的人们好言相劝,这才避免了事态的扩大。报道中,对孙秀英和孩子也是作了种种猜测。张媛看了报道,不由的怒火中烧。
“这个老不死的,太过分了。我爸爸去世了,你还要来,糟践他。我和你没完!”
张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好像大病初愈,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唐宁不放心她,当晚就来看过她。王伯光也是打了好几个电话,劝导她。儿子张恒,这几天没看妈妈,心里总像是缺少了什么。天一黑下来就不断地发信息给她,说军训的辛苦。张媛就和往常没事一样,给他回信息,鼓励他要坚持,要求他好好参加军训,做一名合格的大学生。
张恒这几天是累坏了,军训对这些没出过什么体力的大学生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要早早的出操,出操的哨子一响,大家纷纷蹿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理妥当。迅速跑下楼,站好队,等待点过了名,围着操场开始跑早操。跑了早操,吃罢早饭,接下来的活,更是让人难受。走队列,还在喊口号,不仅腿脚累,脑子也累,嗓子也累。到了天热的时候,要在太阳底下,站着,全身都是汗水。一到了晚上,没一个人能活跃起来,早早的就睡下了。就是晚上早睡,早上还是有起不来的,还是有被教官训斥的。张恒宿舍里四个人,表现还算是不错,都能坚持,没有被训斥的。
张恒这几天,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精神还不错。这几天,在训练场上,还真有一个人出了名,那就是张恒报到时看到的那个混血儿,她的名字叫韩晓。作为一个女孩子,却有男生一般的坚强劲,是女生中唯一一个受到教官表扬的女生,也是唯一一个在军训场上学习的榜样。本来外表特征就受人们的关注,加之教官的宣扬,人们对这位韩晓印象十分深刻。
王雅芬也是开学了,同样也开始了军训。在整个中国的大学,军训对新生来说,似乎成了一个门槛,是新生必过的槛儿。在校方看来,一次军训,好像能把这些大学生们身上近二十年的娇生惯养全部改掉,从此他们就会像军人一样坚强,再苦再累自己都能往肩上扛。雅芬一有空便给张恒发短信,说她们军训是如此如此残酷,以此来减少对军训的无奈。张恒也是累的够呛,不在她逼急了的情况下,他也懒得给她回。
最幸福的就数王强了,张丽在学校陪了他了三天,便回去上班了。他没手机,也没信息要回。别的同学军训受累,他到可以在一旁找个凉快的地方,逍遥自在看见别人受苦。
父亲的去世对张媛来说,在感情上是一个打击,这种打击使她心疼,使她心碎。但在她的内心里,却使她的意志更加坚强,使她那颗报复的心跳动更加有力。每当她想起那些使她经历不幸的人和事,她咬牙切齿。
张媛年轻的时候,家庭条件已经开始好起来,她过的是一种富裕的生活,是一种不曾有过什么忧愁,自由自在的生活,是一种让人羡慕的生活。她对社会感知少得可怜,在她的心中,她只知道生活的幸福,却不知道生活的艰辛与困苦。而这十几年,她感知的只是生活的艰难困苦,感知的是一种社会的不平等。其实,社会的不平等一直存在,不同的是她对社会的不平等,现在是如此深刻,如此地刻骨铭心。她已经开始仇恨富人,尽管她的家庭和她自己现在都是很富有的。
她现在只想报复那些对她有过伤害的人,她想让他们不得好死,以此来对这个不平的社会做一番淋漓尽致地报复。她想和基督山伯爵那样去报复,但她与基督山伯爵是不同的,她不是很理性的。
内心太多的愤恨促使她冲动,这种冲动不仅是在她身上,就是在平民百姓身上也有体现。而且这种冲动,有时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据报道,有一个少女,专砸大商场前停放的那些漂亮女孩的高级轿车,作案工具是砖头,作案动机是为了泄愤。警察将其捕捉,才明白根本原因:凭什么,那些漂亮的女孩就能开上好车,而我就必须去卖苦力做工?她们不出力,却能傍个大款,活得自由自在,还能开上价值是她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好车,她心理不平衡。
人本来就是分等级的,虽不是说人的富贵天生就定,但社会就是一个分阶级,有层次的,想要绝对的平等,那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前张媛感觉砸车的女孩子,是社会的不幸,实在可笑。而她现在也有了这种思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很可悲很可笑?
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此时张媛的心中,只想让那些使她遭遇不幸的人有所不幸。
纸币是一种货币符号,现在的纸币大都是把一些开国的英雄印到上面,不知道人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人在社会的长河中是短暂的,英雄的消失不会阻止社会的前进。这把英雄头像印在纸币上的行为,不知道是为了纪念英雄,还是向往已过去的社会?纪念英雄,没想到却是让英雄粘满了铜臭味;向往已去的社会,岂不是希望社会到退?好难解释!
但中国的古人却不像现代人那糊涂,他们把钱做成内方外圆的形状,时刻提醒人们做人的道理。可能是中国前人的特有的货币形象,使得中国的前人不像现在中国人那样一心向“钱”。据报道,现代中国一个不很大的官,做官不到六年的时间,却能贪污受贿二千多万,平均一天要狂捞一万多人民币,可知道一个平民辛苦一年的收入还不到一万元啊!这在中国的前人看来,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出现这种现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纸币过于好用,却没能教化人们做人道理的结果。
钱的作用,从古到今显而易见。要不人类社会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贪官污吏,都会有见利忘义之人,这正是钱的魅力所在。如果有人能让钱从社会的生活中消失,人从此不再为了它,去忘义,去犯忌,那这种创举将会是人类历史中的一个里程碑。中国的历史中,是贪官污吏多,忠臣贤人少,要不那些流传下来的忠贤故事,会传的那么久远?而现代的中国更是到了几乎无官不贪的地步。这让发达国家的官僚们更加羡慕中国的官僚们,活的有气派,活的轻松自在。这不能不说是当代中国官僚们的福气。
杜言发就生活在这个时代,对他来说,社会是多么的公平,公正而又和谐。他出身不高贵,作为一个男人,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只是愿意迎合社会,随波逐流,可能是祖上有德,他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在社会中不吃亏,到了中年后,还能过上社会上层富贵人的生活,这一点也是杜言发人生中最为骄傲的一点。
杜言发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到山里做了土匪,后来解放军打过来,收编了这股土匪,杜的父亲也自然由土匪变成了人民解放军。全国解放以后,杜的父亲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警察。
杜言发小时候,是个坏孩子,调皮捣蛋,学习成绩很差。但很聪明,不论什么,一看就知晓得差不多,加之从小霸王惯了,在他的人生中,几乎全是春风得意。父亲见他难以管理收拾,只好以职工子的名义,把他送进了警察学校。杜言发在学校里混了四年,堂而皇之的从警察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也成了一名警察。
杜言发的霸道在警察学校也是出了名的,他长得块头比较大,力气也大,练过些功夫,无人敢惹。开始他做了一名片警,到也能把他该管的一片,治理的井井有条。运气也好,多年没出什么乱子,他也多次被评为优秀警察,人民好公安。后来,成了地方一派出所的领导。当了领导的杜言发,更加霸气,说一不二,成了管理一方的土皇上。自从成了领导,他不再身体力行去做工作了,身体慢慢发了福,一个硕大的腐败肚儿也凸显出来。
腐败是困扰社会的一大顽症,政府下大力气,人们也是花了大的心思,去惩治腐败,想把它从这个社会中清除出去。但腐败就是无法控制的野火,漫无边际地,迅速燃烧,很快遍及中国各个角落,各个行业。杜言发一类人,也纷纷从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变成了人们的主子。他的霸气,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仅在所里说一不二,就是在老百姓的眼里,他也是一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霸王。他辖区里的人们敢怒不敢言,背后里叫“毒难拔”。
也有不少的人吃了他的亏,就到上级部门去告他,去政府说情况。让人吃惊的是,杜发言不仅没受到什么处罚,而是从一个小小的所长干到了分局的领导,而今,他是市局局长。
杜言发虽说是霸道,但他的封建家庭观念还很强。他膝下有一儿二女。儿子是最小的,女儿比儿子大很多,都早出嫁了。杜言发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十分严重。他认为,一个男人要是没后代,那是不可饶恕的。杜言发有了二个女儿以后,当时,国家有政策,不让生育了,但他还是通过关系,要了个生育指标,生了一个儿子。
没想到,这儿子,却一点也不像他,老实得要命,分明就是一个弱小女儿的性格。杜言发很恼火,一度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自己的种。他暗地里做过亲子鉴定,原本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就一枪结果了他。在要出结果的那几天,他的手枪里总是实弹的。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有些娘娘腔的儿子就是自己的。杜言发为此又感到失望,比一枪打死儿子,还要难受。他有时看不惯儿子,就对他说:“前面一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去,把她干了,你老子,保你没事!”儿子缩头缩脑,摇动着脑袋,无声的走了。“你他妈的,是不是个男人,你长没长男人那东西?孬种!”
杜言发的儿子就是这样,真的不像他们老杜家的种了。但他毕竟是他的儿了,这是有科学认证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儿子不仅老实,而且实在是笨的要命,看来很简单的事,他总是做起来那么难,小时候学习总是班级里倒数的。后来考学无望,杜言发只好依自己的关系,把儿子送到大学里读了个委培生,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工作。儿子也就适合在这样的单位混,不需要能力,上班不上班都能拿那些钱。
儿子长相一般,是一张大众化的脸,身材和他一样,长的很壮大,有些胖。是一般姑娘不太喜欢的那种,又不会讨女孩子欢心,见了女人,不用说半句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对象谈了不少,不是别人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别人或是杜言发看不上人家姑娘。不知不觉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成家。这要是一般百姓人家,家里人早就着慌了。可杜言发却有信心,儿子能找个他能看上眼的,漂亮女人。
以杜言发的身份地位接触漂亮女孩子的机会很多。以他的手段,他也坚信能为儿子找一个好的女人,最起码是一个漂亮好看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也得对得起他老杜的脸面,好赖他杜言发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杜言发在社会交际中,对漂亮的女孩子特别注意。儿子的媳妇,他一定要亲自点定。
那是在一个大公司举办的宴会上。这家公司的规模很大,为了感谢领导们的照顾,特意把厅局级的领导请了来,放松娱乐一下,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嘛!当然了,漂亮的女孩子是少不了的。这家公司通过关系,请到了市文工团的一些漂亮女孩子来陪客。好看的女人就是插在花瓶里的花,把她们摆房间里,总会让人心情舒畅,赏心悦目的。几个漂亮的女孩子,都特别高兴,很风光地往领导们身边坐,大放异彩。女孩子们高兴,领导自然就高兴,酒席间,大家推杯换盏,喝了不少酒。
在席间有一个叫田萌的女孩子,有二十岁左右,身材苗条,模样秀气,身段发育已是十分完美。杜言发第一眼就发现,她是一个让男人一看就想入非非的女人,他喜欢。由于在席间他们是斜对坐着,杜言发没机会与她近距离接触,只不过对她多照顾了几眼。姑娘很羞涩,喝了些酒,脸蛋更加红润让人爱怜。
酒足饭饱之后,跳一段舞,这是领导的时尚。也只有在搂着女人在跳舞时,领导们的那工作心情才会彻底地放松下来,全身心地投入舞乐之中。怀中的美女,忽明忽暗的灯光,这些潇洒的领导们仿佛又回到青年时代,又重新焕发出了青春的气息,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杜言发请田萌跳舞,握姑娘纤纤玉手,嗅着姑娘身上发出的诱人气息,借着忽闪不停的灯光,杜言发盯着姑娘俊俏的粉嫩的脸,五十多岁的他,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身上似乎要爆出无穷的力量。田萌似乎已经感觉到,这位可敬的局长对自己的特别关照,心里乱蓬蓬的,好几次走错了步子。一曲终罢,杜局意犹未尽,还想请姑娘跳,姑娘很有礼貌地拒绝了。杜言发感觉很没面子,但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
杜言发是这个公司请来的贵客,公司的领导一见他不高兴,很快就上来献殷勤。没聊几句,杜开始打听田萌的情况,公司的领导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得罪不起,像杜言发这样的领导的。最后的一只曲子,田萌主动过来请杜言发跳舞,并向杜局长承认了错误。杜言发哈哈一笑,跳着舞用力把她往怀搂了二下,安慰她不要往心里去,并告诉她,他很愿意和她交个忘年之交。他搂她太近,田萌的前胸,几次蹭在杜的身上,她臊得不知如何办才好。
自从这场宴会之后,杜言发就恋恋不忘这位姓田的姑娘。市文工团经常有演出,只要有田萌的演出,杜言发总会搞到几张票,带了全家来看戏。戏后总会让人送些鲜花来,田萌的心里总会有些感激。并对这位局长越来越不陌生了。
杜言发在接触田萌的同时,也加大了对文工团的领导的接触。经常请他们吃饭,有几次杜言发的儿子杜杰也在场。杜杰也看上了这个美丽的姑娘,他对田萌也是萌生了一些爱意。杜言发有些醋意,但不好流露出来,只好压于心底。
田萌并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子,杜言发几次的尝试,都无果而终。
终于,机会来了。一天,外面正下着雨,杜言发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正瞅着外面的雨水愣神。电话响起来,他拿起电话,一声熟悉而甜美的声音传出来,他那颗虽是老年的心,跳得异常的凶猛。是田萌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杜局长,您好,可以帮我吗?”
“田小姐,你怎么了?是谁欺侮你了?”杜言发关心地问。
“我有事情,要您帮忙。”
“公事?私事?你田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好了。”
“那我先谢谢您了。”
“不过,在电话里不要说事,你来我办公室吧。我在办公室里等你。”这是杜言发办私事的规矩,他从不在电话里交待事情。
“我……”田萌有一丝犹豫。
“怎么?田小姐不愿意来?”
“不……不……我一定去。”
杜言发放下电话,心里美得不得了。
原来,田萌有一个弟弟,是个顽皮的孩子,书念得不好,祸惹得不少,刑法不犯,违法不断。田萌的父母,整天为了这个儿子上火生气。没想到这次却惹了大祸,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竟然持刀入室抢劫,还刺伤了人家户主。没出几天,东窗事发,纷纷被抓进了局子里。弄不好要判个十年八年的,一家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们都积极活动一下,托亲的托亲,靠友的靠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努力,怎么也不能把孩子的一辈子毁了。”一个同犯的父母如是说。
田萌老实巴交的父母,没有什么路子,只知道老泪横流,悲痛欲绝。田萌看了,心里心疼父母,苦于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找杜言发。
田萌放下电话,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件事如何去办,她心里实在是没谱。她只听说,现在的人都十分贪财,到底能花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办好,她不知道。杜言发对她的态度,她已经感觉到了,但她不想。团里不少的女孩子,都吃这口饭,但从她的内心里,她真的不想。她想了许久,她给杜言发的儿子杜杰打了个电话。
她终于来到了杜局长的办公室,不亏为局长,进办公室还要由门卫先请求。她走进了,挂有庄严国徽的公安大楼,一种特有的威严压抑的感觉。穿过装修富丽的走廊,她来到了杜局长的办公室。
这是一套空间极大的办公室,田萌感觉,这间办公室要有她家一整套房子大了。一个硕大的办公桌,上面有两面旗子,一面国旗,一面是党旗,在这两面旗子的旁边,有些文件杂物。办公桌后面是一个大的真皮坐椅,高高的靠背,杜言发肥胖的身躯就卧在里面。在杜言发的后面,是一个高大的书柜,里面装了,杜言发这一生都不会读完的书。
“田小姐,欢迎,欢迎,请坐吧。”杜言发坐在椅子里,微微动了一下。用手招呼田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田萌这才发现,在这个办公室,还有一个可以召开小型会议的用沙发围成的小会议室。
她忐忑不安地坐下来。杜言发了解了情况后,在椅子里,转来转去,挠着头,说:“呀,这事可不好办,持刀入室,性质严重啊!我国刑法有明确的规定,这是抢劫罪啊!并且,还伤了人,这又是故意伤害罪,估计得判十年啊!”
“那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全都是我父母把他惯坏了。”田萌急得有些要落泪。杜言发坐在椅子里仔细地观察她,昔日里的小美女,那种急切要落泪的样子,更加撩人。
“这件事情,确实有些难度,你也知道,现在办事情全靠关系,靠钱来打点。”
“那我弟弟的事,需要多少钱呢?”
“估计要十几万吧。”
“那么多钱?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这也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你也知道,就是花了钱,我们也要担很多的风险,弄不好我的一生也会毁在这件事上。你知道,就是你花了钱,我也得背上贪赃枉法的罪名。”
“这我知道,您是要担风险的。我先谢谢您了!我回家先凑钱看一下,回头再请您帮忙。”
“那好吧,我等你消息。”
田萌十分感激地走了。看到她那种感激的眼神,杜言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他冷笑着,站起身来,来到窗前,从楼上他能看到田萌娇美的身姿,正走出公安局大院。他一直望着她消失在大街上。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刑警队吗?我是杜言发,最近有一个持刀入室抢劫的案子,主犯叫田壮。案子进展怎么样?”
“回报杜局,已经立案,我们正在进行调查。”
“立案调查的事,可以先缓一下,先好好教育他们一下。”
教育一下,这是局子里已成规矩的说法。虽说不是坐老虎凳,不是坐电椅,那也是让犯罪嫌疑人脱一层皮的教训。
“是!局长,您放心,保准这些小杂种,再也不敢犯第二次了。
“不要太重,有效果就行了。在这期间,如果家属来探视可以让他们来。”
“是局长!”
他安排完了,又给田萌打电话。田萌正在回家的路上。
“小田啊,我给你安排了,你们可以到看守所去探视你弟弟。你可要知道啊,一般的嫌疑犯,在这期间是不能享受这种待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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