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有心的,心总是不同的。同一个人,不同时期心是不同的;同一个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心就更是不同的。尽管,不少人找到了知己,总少不了说,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心心相通。但那心的不一样,也是不敢描述的。如果非要描述,那些相称为“同道中人”的人们,一定不敢直面。
张媛,四十三岁,这个年龄的女人,青春已逝,如果没有儿女,那是丝毫希望都没有的。但张媛不同,她有一个儿子,不错的儿子,所以她所有的希望,全在儿子身上了。十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给父母输送最大希望的时候,也是一个母亲因孩子给予希望而感到最幸福的时候。张媛现在的心与儿子没考取大学之前的心,那可是完全的不一样。大有建国前的贫苦百姓一下迈进了幸福的新中国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考上大学,可是大事,别说是她们这个偏远小镇,就是她们这个地区也没考上几个。更不用说张媛的儿子---张恒,考取的是一个全国有名的大学,那是一所很多年轻人都认为是最理想的大学。
他们所在的小镇,说它小是因为它的人口和所辖面积都和老百姓手中的财富一样,不多不大。不过这个小镇,距离县城还是比较近的。居民接受到的社会信息,尤其是先进的社会信息还是比较多,比较及时的。
十几年前,张媛带着儿子来到这里。那时的她还是比较年轻美丽的,如此的一个少妇,带一个孩子,来到这偏僻的小镇,过上了单身生活, 一过就是近二十年。不少人心存疑惑,现在这种疑惑与她刚来的头几年比起来,那是少得多了。时间是治疗疑惑的最好药方,十几年了,人们在她身上没有找到可以引起人们兴趣的事,渐渐的,也就失望了,也就减少了对她的关注。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别有用心的男人,见她一个女人领个孩子,就想打歪主意。但张媛从来就不理会这样的事,时间一长,那些男人们见自己的想法难以得到应有的回报,也只好作罢,渐渐疏远去了。
在人们的心中,张媛是一个迷,一个解起来太费劲,太费精力的迷。在这样的小镇上还没有那种精力过剩,而故意找事来消谴的探索者。所以张媛的迷也就成了小镇上的不解之迷。
张媛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小镇上的人都认识她,大人们认识她是因为她开的小超市很不错,经营有方,她把小超市搭理得井井有条,据说效益不错;小孩子们认识她是因为,这个张阿姨总能把他们最想要的糖果玩具带回来,这个张阿姨的小超市是孩子们的天堂。
儿子张恒考上了大学使她及她的小超市更是名声大振,这几天她又成了全镇谈论的焦点。以前别有用心的那些人,很后悔没有恒心,不能把事情办明白些。那些忌妒心强的女人,也是心里充满敬意说,看人家的命多好,养了个好儿子。
有人在私下说,这个张媛是很有学问的,除了会搭理超市,她还喜欢看书,她家的书可是真不少,听说还有英文的。孩子也是受了她的影响,自小知识面就很广,也好学习,不是一般孩子可以比拟的。考不上大学,那才怪呢!
不管怎么样,人们对她的眼光比以前更充满了敬意。母以子荣,这句古老的名言,在她身上开始得到认证。
儿子是张媛生命的全部,她在儿子身上耗费了大量的心血。从一个哑哑学语的婴儿,到一个欢快的儿童,又到一个茁壮成长的少年……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啊!张媛是数着天数过来的。儿子学习时,只要有时间,她就会陪伴左右,一陪就是十几年;儿子在考场时,她内心的那种煎熬可以说是无以言表,仿佛那十几年的付出,全押在这考场里。如今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她培养儿子成才的心愿已经基本实现了。
儿子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交到她的手中时,她平静的外表,掩藏了心中的欣喜若狂。在儿子面前,她不便流露太多,只是很随便地祝贺了一下,就算了。以前,儿子取得好的成绩,她总是先祝贺一下,然后认真地鼓励儿子再接再厉。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她没有再鼓励儿子。
张恒拿到通知书的当天晚上,也是高兴得好一阵子不能入睡。他躺在床上,望着还在收拾屋子的妈妈,看着她那熟悉,不知疲惫的身躯,他有些感动。
“妈妈,我考上大学了,以后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等我大学毕业,我一定在大城市里买一套房子,把您接过去,也让您,享享清福。你说好吗?”
“好!”张媛幸福地说。她看着儿子,甜蜜地笑了。
“可是……妈,我上大学,我们家有钱来供我吗?”
“那当然了,妈供你上大学的钱还是有的,要不这几年我们也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啊!怎么了?你怕妈供不起你?”
“那到不是的。”张恒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妈,我不是想让你不用那么辛苦嘛。”
“儿子,你放心吧,妈妈现在不缺钱。”张媛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满怀信心的告诉儿子。
这种信心张恒早就感觉到了,从他小的时候,妈妈给他的感觉就不一样。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这个家全是靠妈妈一个人支撑着。在生活中,妈妈坚强得像一个男人。
“妈,明天店里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有你智惠阿姨和我就够了。怎么了?”妈妈所提起的智惠阿姨,姓陈,是小超市里的帮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明天,我想用一下你的摩托,去王强家一趟,看一下,他的通知书,下来了没有。”
王强是儿子最要好的朋友,他家离镇上很远。
“你用吧,骑摩托小心点!去王强家的道不好走,还有两段山路吧?”
儿子点点头,他憨憨地笑着。象小时候一样,在一旁看着妈妈,把屋子打扫干净。
“张恒,你把通知书放在我屋里吧,我替你保管着,放在你这儿,我总是不放心。”妈妈刚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儿子笑了笑,指了指写字台抽屉。张媛从抽屉里拿出通知书,告诉儿子早早睡觉,便匆匆走了。
张恒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他知道妈妈不容易。他也知道妈妈有很多事是瞒着他,至少是有很多秘密事是不想让他知道。妈妈说爸爸死了,是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去世的。张恒从妈妈的眼神中感觉到,妈妈不想谈及爸爸。张恒多问关于爸爸的事,妈妈就会满脸不高兴。他很爱自己的妈妈,见妈妈不高兴,便不再提起那些事了。
第二天,张恒起床的时候,妈妈早已起床,去忙她的小超市了。这是多年的习惯了,妈妈为了他,为了这个超市起早贪黑。正是妈妈的这种辛苦,这才使他们娘俩的生活,过得像模像样。
张恒早已习惯了为家里分担责任,这也是妈妈经常要求他的,一个男人一定要有责任感,一个没责任感的男人,不能称其为男人,只能说他是个男性。
他起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去厨房忙早饭。当妈妈带着困倦回到家里时,张恒知道,陈智惠阿姨已经接了妈妈的班。
“妈,以后你不用这么早去超市了,以后我去。”
张媛笑了笑,心里很幸福,感觉儿子又长大了一些。儿子见妈妈没言语,抬头看着妈妈,这才发现妈妈的脸比以前更加憔悴,眼睛红红的,眼圈都有些发黑。
“妈,你怎么了?昨晚上没休息好?”
“没事的,妈妈很好啊!”她有意掩饰自己。“妈妈,只是为你考上大学而高兴。昨晚上,有点亢奋,好久不能入睡。人老了,有事总是撂不下。你不是要去看同学吗?什么时候走?”
张恒心里酸酸的,他不想让妈妈受半点罪,哪怕这是由高兴引起的。他知道,妈妈是故意在引开他的话题,吱唔了几句,便不再说什么,陪妈妈吃饭了。
张恒来到超市。陈智惠在认真的摆弄着货架上的货物。她是三十出头的女人,面相很善,看上去很老实的女人。她嫁的是本村,丈夫是一个不争气的人,游手好闲,干不了什么正事。她有一个女儿,五六岁的样子,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陈智惠与张媛关系特别好,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
“张恒,你妈妈吃过饭了吗?她脸色很难看。”
“陈姨,她吃过了,但吃的不多,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感觉她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啊!你妈是高兴过头了。你知道,她可是很要强的。这些年了,她就等着你考上大学的这一天呢!”
张恒笑了笑,没言语。他把妈妈的摩托推出来,骑上摩托,直奔王强家。
王强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是自己的铁哥们儿。两人早就商量好,报了恺城同一所学校,上大学还作同学。王强的学习成绩也不错的,按道理讲,不至于落榜。张恒的通知书早已到了,王强的却迟迟没来。王强着急,张恒也很为他着急。
王强家住在一个比较偏的小村子里,父母都是以务农为生的,家里不富裕。一个农民家里供一个高中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读书是很费钱的,这个国人都知道的。
儿子考上大学应该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但王强的父母并没有为儿子考上大学感觉到有多么高兴。相反,上大学的高额学费让两个老农民感到很无奈。在中国,大多数有上学子女的农民都会有这种感觉。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只不过是几千元人民币,而一个大学生一年的学杂费高达上万元。一个四年制的本科生,可能要花掉父母几乎一生的积蓄。这且不说,上完大学又怎么样呢?找工作,现在的中国还不是全靠个人能力吃饭的时候,没有好的关系或是亲戚,想找到好的工作,比登天还要难。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说,长相好的女生,只要活得想开一点,工作是好找的,甚至不用找工作一生也会不愁吃不愁喝的,这里不用举例子,有不少女明星已经做出了样子。
考上了大学,不但没有为家里添什么光彩,反倒给父母增加了不少的负担。王强一边为自己收不到通知书急,一边又为自己给家里添了新的麻烦而不安。有时候,他是非常羡慕张恒的,有一个能干的妈妈,一个女人,又要持家,又要供张恒读书,家境过得也不错。而自己虽父母双全的,却没能这样。
张恒对王强的情况是非常了解的,哥俩好的很,无话不说,王强把自己的难处没少说给张恒听。报志愿书的时候,王强一度想不上大学,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何必一定要上大学?但转眼一想,不对啊,张恒的妈妈要不是有学问有知识,也不会把生活搭理的那么好。加之张恒的一番劝导,便把放弃上大学的念头打消了。父母的苦和累,只能是对不起了,等上完了大学再加倍报答吧。
穷人养儿子总是亏本的。富人有钱有财富,自己死了,怕没人继承,便宜了别人,所以怕的就是没儿子。所以那些没儿子的富人,总会闹出些新花样来。什么借腹生子,什么家外有家啊。就连一些发达国家的总统也是经常因有私生子而向大众认错的。可穷人就不一样了,穷人有了儿子,当他小的时候是有名声的,有风光的。看人家多好,有个儿子,能继承香火。随着儿子的长大,却越来越愁了。王强的父母就是这样子,当王强上高中的时候,还勉强过的去的,却也已感觉到了生活的重压。上大学又是一大笔钱,上完大学,又要花钱找工作,工作没几年又要给他买房娶老婆。这一生的所得全给了他。虽然外面的人说,儿子有出息,考上了大学,但王强的父母却没感觉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张恒一到王强家里,便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氛围。这个农家小院原本就没有多少欢歌笑语,而现在心情却更是沉重。在家里,大家没什么话说,王强的父母还有很多的活要干。张恒便邀王强到学校去看看,反正有摩托,王强也是想出去透一下气,很高兴地去了。
到了学校,老师们便叫王强请吃,原来王强的通知书也到了,学校里已经得到了消息。每成功送出去一个学生,老师们都很高兴,见王强来了,老师便开玩笑说,要王强请吃。王强很难为情,他没多少钱。张恒见状,很后悔没从自家的超市里带些糖果来。如果带些糖果,王强就不用为难了。不过也还好,自己身上带了些钱,加上王强口袋里的那点,买些水果,算是请了老师们。
张恒很高兴,虽然王强的第一志愿没录取,录取的是第二志愿,但学校也不错,并且是和自己的学校在一个城市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由邮政送达的。他们请完了老师,便急急地回去等通知。
到了村里,远远的便见一堆人围在王强的家门口,知道是通知书送到了,大家围着看送喜报的拿喜钱呢。当走近了一些,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才察觉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了。
原来,邮政的人来送通知书,是带着鞭炮来的,还带了花篮,当然了,所带来的东西,是要比市场贵了很多的。王强的父母从来没见过这阵式,开始还很高兴的,当送达人算帐时,他们便傻眼了,幸好王强不在家里,人家还带了照相的来了,金榜题名是要照相留念的。家里本来就省吃俭用的,这一折腾,三四百块钱又没了。老两口,正在一点一点的和人家砍价呢!见这家人是这么小气,送达人也是满脸的不高兴,话语中也是不客气的。老两口全没听出来,只是心疼钱,一心砍价格。围观的人一边看着,两方的砍价大战,一边哈哈地笑着。
“想像不出来,你们家里的孩子会考上大学,老头,我们想不出,要是你儿子也这么小气,我劝你别让他上大学了。他要是学了知识,像你这么小抠,他怎么会舍得把知识用出来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很得意自己的话,说完了,很帅气的一转身上了他那辆小面包车里。于是大家又是一阵笑。
王强的母亲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听了人家的奚落,脸红红的。王强的父亲也涨红了脸。
王强拨开围观的人,挤进来。有一个近三十岁的女人,长得不怎么好看,打扮却是好看女人的标准。红红的嘴唇,白白的脸面,穿着讲究。她见王强着急的样子,便满眼瞧不起的样子。
冷冷地说:“这就该是金榜题名的公子吧?样子长得可是不错。只可惜…………”她没再说下去,她的话好比吃水果吃到了虫子,全吃下去会好受些,这只吃了一半,看到剩下的一半虫子,那就更叫人恶心。
“这位大姐,我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眼下我还要去念书,照顾一下吧!”王强看不惯她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欠了人家的钱。围观的人也都帮着求情,其实大家对这些见钱就往里钻的人是看不惯的。那女人一看不得势,语气也软下来。心里盘算了一下,狠狠地打了一下折,要了个半价。王强父母心里虽还是不满意,见周围的人都也赞同,只好应了。弄到了钱,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
众人还未散尽,王强父母因为刚才失了面子,三言两语不和,便大吵起来。老头子性子是急的,见平时不爱说话的老婆也对自己不满,当众顶撞了他,火气上来了,抄起一根棍子,冲老伴就来了。众人忙拦劝下来。老婆子委曲得一直在哭。
在张恒面前,王强很羞愧。叹气道:“这学我怎么上啊!这家简直不能让人呆了!”张恒劝他不要想太多,要想家里好起来,还得靠他。王强打心里感激张恒的理解。
张恒回到家里,中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张恒把王强的情况跟母亲说一遍。母亲叹惜道:“农民,永远是农民。”张恒疑惑地看着母亲,她的脸色还是不好。“儿子,你还小,不懂社会上的事。”
“妈妈,我们家我上学的钱都有吗?”
“那当然了,我们家里的钱,供你上大学,上十次大学都足够了。”
“那我们能不能帮王强一下?我感觉我比他幸福多了。”
“为什么?就因为,你和他关系好?傻孩子,钱可不是能随便送人的。”
“就算我们借给他,也不是送,等他有了钱再还我们,不行吗?”
“快点吃饭吧,这事不行。”母亲很坚决地拒绝了。“过两天,我还有大事要办。”
“什么大事?”
“以后再跟你说吧!”
张恒知道母亲的脾气,也不再坚持,只是心里思忖,有什么大事呢?
张恒越是想知道会有什么大事,母亲却不再提起,几天过去了大事还是没出现。
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张恒的心总比上中学时轻松,高考总算是过去了,而且结果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是让自己的妈妈感觉不错的结果,就这一点足够让张恒感到欣慰。
考上大学,直系的亲戚是要给喜钱的。张恒除了妈妈,没其他的亲戚。有时候他也感到困惑,没有爸爸就算了,他死了!可其他的亲戚也没有吗?妈妈在这个问题上,很警惕,当张恒问时,总是避而不答,或是巧妙的用其它的话题搪塞过去。有时还会满脸的不高兴,张恒见了,也只好作罢。
在日常生活中,妈妈教他去吃苦,教他像一个男人一样去面对困难,教他如何去做一个男子汉。这些已经成长为一个大学生的张恒,回想起来,历历在目,他早已体会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那是她在弥补张恒缺失的父爱。
张恒内心里非常感激母亲,并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努力,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回报母亲的付出。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自己的奋斗有了方向,张恒心中那股报答母亲的激情使他感到信心百倍。
十七八岁是一个人萌发男女感情的年龄。张恒的心中还真有一个感觉不错的女同学,她的名字叫王雅芬。王雅芬可是班级里的才女,也是最漂亮的女生之一。她的才气来自从小良好的教育,知识面极为宽广,待人接物从容大度,举止得体,言谈让人感觉很舒服。学习也是班级里前几名的学生,经常参加各种比赛,并获得不错的成绩。这个女生足以能够引起所有男生的注意,因为她除了有不错的学习成绩和让人嫉妒的修养素质,她还有一个极为不错的身材。不少的女生,暗地里说,要是有了王雅芬的身材,早就不读书了,早早毕业,找一个不错的老公,早早享受人生。这可能是玩笑话,没一个女生能有她的身材。可王雅芬有了这样的身材,也没有像她们说的那样不务正业。
张恒与王雅芬平时是很少说话的,尤其张恒一看到她清秀的面容时,总有一种心动的感觉。但不可否认,他们两个都相互有好感的,感觉不言而喻的,也是真实的。每当张恒想到这些,心里总有一种,特别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正是人类追求爱情的基础。
张媛对儿子的感情之事是要求很严格的。她早就给儿子下过命令,男女之间的交往是可以的,但绝对不可以过早地谈恋爱。她早早地就给儿子灌输了早恋是毒药的思想,就像庙里的老和尚,告诉小和尚女人是老虎一样。儿子也早就感觉到,早恋似乎并不象母亲说的那样可怕。在这个问题上,母亲是有些夸大了,但他不想伤母亲的心,只好把该埋在心里的埋藏起来,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好孩子。
自从张恒考入了大学,他已经感觉到母亲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是很明显的:她不再努力去经营那个母子俩赖以为生的超市,把几乎所有的活全交给了陈阿姨,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张恒常以母亲经营超市的精神来勉励自己学习。而现在,她不再努力了,很少把精力放在超市上。以前母亲生活很是节俭,从来不乱花钱的,母子的家境虽说还是不错的,但过的总还是那种乡下人过的生活;而现在,她花钱是很大方的,她自己像过年一样买了好几件衣服,张恒也添置了好几件。周边的人都说她的穿着有点快赶上城里人了。
张恒对此,有些不解。
“妈,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衣服了,我有衣服穿。我考上大学了,马上就要用钱了,还给我买这么多!”
“傻儿子,你以为妈没有钱?我不但要给你买衣服,我还要给你买手机,买手提电脑,还有好多好多…………”
张恒疑惑地看着母亲。他真不知道,这些年来母亲苦苦经营的小小超市到底存下了多少钱。
“妈,我不就是考上了个大学嘛!用不着这样子吧。你赚个钱也挺不容易的。”
张媛笑了笑,她高兴儿子能这么想。
“对了,妈,你不是说,还有什么大事要做吗?”
“这个事,再停几天说吧。我现在没时间,我多去几次城里,再买些东西回来。”
“妈,到底是什么是事啊?就不能给俺透露一点?”张恒说话的语气让母亲感到很温馨。
张媛摇摇头,好象是故意在吊儿子的胃口。
第二天,张媛去城里了,张恒自己在家,看了一会书感觉无聊,正想要去超市里帮忙,陈阿姨叫人来喊他,说他的同学来了。起初张恒以为是王强来了,等去了超市里一看,不由地吃了一惊,原来是王雅芬。两人虽不像在学校里见面那样不好意思,但也还是比较拘谨。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还是我不能来看看老同学?”
“那到不是,我们这里是偏僻出了名的,交通又不是很方便。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爸爸的车子把我送过来的。”
王雅芬爸爸是一家企业的领导,有专车的,这个同学们早就知道的,对中学生来说,这是很让人羡慕的。张恒从超市里拿了一瓶纯净水,打开了,递给她。这是他们自从高考结束后,第一次见面。
王雅芬家住在城里,前几天见其他班级的同学在上大学之前,都在一起聚一下,还照了相。她感觉很有意义,于是,就来找张恒商量是不是他们班级的同学也聚一下。张恒很支持王雅芬这种想法,两个人就去找王强。
在所有高考金榜题名的学生中,王强是最不开心的一个。别的同学都在为自己的前途而充满信心,别的同学都在为了自己金榜题名而激动万分;别的父母都为自己孩子的出色表现而感到骄傲。而王强正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父母为了儿子的学费而发愁。拿到了入学通知书,家里的压抑气氛一点也没减少,相反却增加了不少。
原本,张恒是想用摩托带王雅芬一起去王强家,雅芬却以自己穿了裙子不方便为由,坚持骑自行车去,张恒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两个人坐一辆摩托车。
时值阴历八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在上午八九点钟,路上的行人逐渐少了起来。张恒和雅芬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已是汗流满面了。
“张恒,你就不能回头帮我一把?这个王强,家偏住了这么一个地方!”
张恒回过头来,看了看雅芬。
“你啊,就坚持一下吧,一会儿就到了,王强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能有一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就别埋怨他了,他够难了。”
雅芬红红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原来那种白皙质感被压制少了许多,张恒心里着实有些爱怜。张恒也清楚,雅芬最吸引他的,不是雅芬的聪明,更不是她家里有一个有钱的老爸,而是雅芬给他的直接感觉,那种娇嫩而不造作,天真而不幼稚的天生气质。一双能传神会说话的眼睛,这是大多出色女孩必备的;一张娇嗔而富有灵气的嘴巴;一个恰到好处,而又安分守己努力当好陪衬的鼻子;长而不显单薄的脖子;身材苗条而又无干瘪之感;正是少女发育成形的年龄,女人应有的曲线也彰显出来。连衣裙,长长的黑发,把那种少女的独有的飘逸表达得极为彻底。
“雅芬,你要累了,我们就下来走一会儿吧。”
“好吧。”雅芬笑着,下了车,似乎对张恒的不帮忙并不在意。
“幸亏这两边的大树挡住了恶毒的太阳光,要不然,我一定会被晒曝了。”雅芬娇嗔道。
“你该去魔鬼驯练营里,磨练一下了,要不你会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民国时期的大小姐了。”
“我还是很能吃苦的,只是这路太难走了。张恒你什么时候记得我上体育课,不及格过吗?没有吧!这还不说,我的体育成绩还是不错的,不要忘了,我还是乒乓球校队成员呢!”
两个人边走边说,斑驳的树阴在地面摇动着。
“张恒,你说王强家那么贫穷,王强上学的学费可怎么办啊!真是有点替他担心。”
雅芬的话引起了张恒对王强的忧虑。这些天来,他直在想,要是王强家里就是拿不出来学费怎么办?弄不好,王强就不能去上大学了。在张恒的心里,王强是个好人,王强的父母也是好人,好人是该有好报的,不应该老是被困难折磨的。但事与愿违,偏是老实的好人家里有不尽的困难,有不尽的不如意。张恒陷入了思索中。
他没有回答雅芬的话,只是闷闷地往前走。张恒这时,还有一种想法:要是妈妈,肯帮王强一把,那该多好啊!那样王强和自己又可以在一个城市里上学了,两个人还是密不可分的好朋友;可是自己要求过妈妈,她一口拒绝了,张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要是妈妈答应下来多好啊!至少他可以在雅芬面前自豪地说这件事。
雅芬见张恒不言语什么,并且,满脸的不高兴。便不再语言什么,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个走一阵子,骑一阵子,张恒没感觉怎么样,可雅芬却落了个筋疲力尽。
到了王强家里,不巧他家里锁了门。找到邻居问了一下,才知道,王强和同村人一起去建筑工地打工去了。中午不回来,晚上才能回来。
两个人很失望,只好离开。最后,商定由张恒骑摩托来通知王强。王强家里,连个电话也没有。同时,张恒还要负责联系别村的几个同学,时间定在了下周的周六。
张媛这几天,好象从原始社会一下子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她频频进城,除添置衣服,购买东西,好像还在寻找着什么。
张媛见过王雅芬,她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子,但从骨子里,她不希望儿子和这个太优秀的女生好。她知道,一个女孩子太优秀不是一件什么好事的。她不是从古语“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得到了什么启示,而是她自身的经历深深教导了她。
张恒告诉妈妈同学聚会的事,张媛大力支持。
她今天,从城里买了一部手机给儿子,张恒见了自是满心的欢喜。拿了说明书,什么也不理地去练习使用去了。
傍晚,张恒要骑摩托去王强家,张媛说什么也不让。在张恒小的时候,天一黑下来,妈妈就不让他出去玩了。看到别的小朋友在外面喊得十分热闹,张恒也只有眼红的份。如今张恒以为自己长大了,妈妈还是不让自己在天黑的时候出去。总以为儿子没长大,这是张恒对妈妈不让自己出去的唯一解释。
第二天张恒来到工地上,已近中午,天气已经非常的热了。张恒经过多方的打听,才找到了王强打工的工地。这是一个修公路的地方,据说是为了拉动当地的经济,国家在这里投资修路。工地规模并不大,几台拖拉机,破旧的卡车不怎么整齐地停着。低矮的工棚,几乎所有的门都是开着的,里而挤满了光着膀子大睡的老爷们儿。张恒很吃惊,一问才知道,工地上为避开一天中最热的时刻,每天天不亮就开工,近中午的时候便停工休息。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说话算的人,知道王强在哪儿。张恒按他的指点,找到了正在给水泥地面做养护的王强。
几天的辛苦劳作,王强已经是黑黝黝的,像一个壮劳力了。张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光着脚丫子,光着膀子,用水管子往草垫子上浇水。
“你怎么找来了?”王强一脸的疲倦。
“人家都在睡觉,你怎么还在干活,挨晒?”张恒见到好朋友这样,感觉他必定是受到了不平的对待。
“我这是加班,工头说了,我把水淋完了,给我加五块钱。这可是好活,不用出大力气,有水玩着,还不怎么热呢!”
原来是这样,看样子,不是人家对王强不公平,而是照顾他了。张恒把来意一说,王强犹豫起来。
“我也听说了,有的班级搞了上大学前的聚会。每个人要拿好几十块钱的。再说,我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地方打工,才来了没几天,也不能因为这个请假啊!”
“我们就聚这么一次。再说,钱不是问题的,王雅芬家里有钱,她说所有的费用都是她出。我们不用掏的。”
王强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用手捏住了管子口,水洒得更远了一些。他的心里是多么羡慕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啊!原本,张恒把自己的新手机也带来了,想让王强看一下,见王强这个样子,只好罢了。
“去吧,我们在高中从来都没有聚过一次,毕业了,应该聚一下,让我们都有一个美好的记忆。”张恒极力地劝他。“好了,别犹豫了,下周六,我们在学校大门口等你。就这么说定了,不见不散。”
张恒走了。工地的小火房,已经飘散过大锅菜的香味。王强心里酸酸的,他不想再看到家里为了钱而愁云不散。他暗下决心,以后他一定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一定不会再让父母因没有钱而为难。
夏天的晚上,外面总少不了纳凉的人们。张恒母子在晚上是不出门的,这时的小超市完全由陈智惠阿姨来搭理。张恒上学在家里住时,张媛要陪儿子学习。儿子上了高中,到了城里,不在家里住了。张媛也是晚上很少出门的。张恒知道,母亲的学问那可是大多了。母亲的英语水平比学校里的英语老师还高了许多。在高中,张恒的英语成绩斐然,这与母亲的指导与帮助是分不开的。母亲每天都要学习,从小耳濡目染,张恒也跟着妈妈养成了学习认真,刻苦的好习惯。张媛还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只是她的日记,写完了总是忘不了锁起来,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写的是什么。张恒小的时候看不懂妈妈写的东西,后来,长大了也知道尊重母亲的隐私,母亲日记里写些什么,他也没有了想知道的心思。
这天晚上,外面的人们还在纳凉,被太阳炙晒一天的人们,终于迎来了夜间久违的丝丝凉风。被太阳的热量固定住了的树叶,也开始苏醒恢复了动力,在凉风中抖起来。
张媛来到了儿子的房间。张恒正在玩他的手机,以前学校里,禁止用手机。现在高中毕业了,再也没有人去禁止你用手机,人也好像解放了许多。他知道王雅芬是有手机的,只是她从来不在学校里用,她家里虽说是有钱,有些时候,她人还是比较保守的。张恒已经给她发了好几个信息了。见母亲进来,他忙把手机收起来。
“张恒,干什么呢?”母亲的语气有点像和儿提时候的张恒说话。
张恒嘿嘿一笑,没言语。儿子长大了,有些事张媛也试着让他自己独立去作,让他有自己的独立思维。
“张恒,再有几天,你要过生日了,过了生日,你是一个标准的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在西方国家,这就意味着你可以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从事一些成年人可以做的事了。”
母亲这么一说,张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马上就要来了。难怪雅芬在信息里说的,过几天要有礼物送自己。自己的生日差点忘了。他一边听母亲说话,一边想着自己的事。
“以前,我总不把你当成大人,现在你长大了,你也是家中的一分子,所以家里的有些事情,你也要参与。也要帮妈妈承担一些责任和风险。
张恒你知道,我们家的小超市,现在值多少钱?”
张恒瞪着眼睛,看着妈妈,心里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和他说起这些。
“我不知道。可能值几万吧。”
“是啊,我们家的小超市值六七万。这些年来,你陈姨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我想把小超市送给她。”
“送给她?妈这不可能吧,那我们家怎么办?”好几万在张恒的心中,那可是好多好多的钱啊!
“儿子,其实,我们家不缺钱,妈妈的钱可能多得出乎你想像。你长这么大,我们一直过的是穷人日子。现在说来,你可能不理解,不过以后你会理解的。我是这么想,我们把小超市送你陈姨,是因为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帮我们。”
“可我们家给她开工资的。”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在想有了钱什么都可以办到的。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才渐渐认识到,钱在社会生活中有时是很无能的。再说,我们给你陈姨的工资远低于她的付出。”
张恒没说什么,他是被妈妈的想法弄懵了。他不明白,平日里,妈妈是如此的勤俭,省吃省穿,最终却把结果给了别人。
“你要到恺城读大学了,我想到恺城买个房子,陪你读书。”
“去恺城买房子?那里的房子是很贵的。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公子哥儿,哪还用你来陪读?” 妈妈的这个想法让张恒更加吃惊了。
见儿子吃惊的样子,张媛笑了笑。
“我们家以后,一定要在恺城买房子的。”
母亲的笑,使张恒感觉有些异样。如其说是里面多是沉稳与自信,不如说是凶狠与杀机。
张恒对这个家,对妈妈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感觉他面对的家并不是其真实的一切,至少是缺失的,缺失的那部分他不清楚。有些时候,他还会为这缺失的部分而烦恼。但他把这些烦恼,深深埋藏在心里,不为别的,只为了妈妈的笑能在脸上常挂,为了母子相依为命的家。
张恒的感觉不是没道理。对这个神秘的家庭,人们有种种猜测,他们来自何处?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小镇?目的是什么?
也有不少的人想从在小超市里工作的陈智惠身上得到答案,她在张媛的小超市里已干了许多年,与这个神秘家庭接触最多的就是她了,但结果,仍然让他们失望,除了展现在人们面前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经营不错的小超市,人们一无所获。
就在张媛母子商量把小超市送给陈智惠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恒听到了妈妈与陈姨的一场对话。这场对话,使张恒更迷惑。
那天晚上,天阴沉得厉害,夏天的坏脾气,马上就要表现出来。张媛还没有从小超市里回来。碰到这样的坏天气,小超市是早早关门的。天要下雨了,张恒拿了雨具去接妈妈。
小超市的前门早已关了,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里屋的灯开着。张恒绕到后门,他刚要敲门,却听到陈智惠阿姨在不住的抽泣。陈智惠姨在他家干了多年,和妈妈的关系特别好,从来没见她们红过脸。张恒好奇地从门缝里望去。
张媛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陈智惠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手帕不住地擦着眼泪。
“别哭了,让人看到了不好。这些年来,你也吃了不少苦。我最感激你的,还是你替我保守了我的秘密。”张媛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周围的人都想知道我的秘密,你在这种环境中,一直为我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了!”
“张姐,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心里的苦比谁都多,都苦。把小超市送给我,我实在是接受不起。”陈智惠抽泣着。
“如今,张恒已经成人了,等他开学,我也要和他一起去恺城定居下来,小超市对我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我还能带它走不成?好歹我们姊妹一场。以后我们还见面的。我的秘密你还要保守。”
陈智惠,点点头。
外面的天阴得更黑了,远处的雷也逐渐响起来。张恒机警地离开了小超市,脑子里乱极了。跑回家里,他呆呆地坐了好久。外面的雨下起来了,张媛回到家里。只要张恒在家里,她总是要进屋看一下儿子。当她进来,张恒已经拿了一本书,佯装看着。张媛看到儿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这是自豪感与成就感混合的产物,这是一般的母亲不曾有的特殊表现。看了儿子一眼,张媛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张恒根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外面的雨大起来,伴随着狂风,恶狠狠地像是要把一切冲干净。
像张恒的年龄,正是年轻人多愁善感的时期,内心的表现欲望最强的时刻,总是希望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不论引人们注意的是好还是坏。妈妈与陈智惠阿姨的一番话,让张恒陷入了深深地迷惑与痛苦中,伴着狂风暴雨度过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狂风暴雨过后,一切都是清新的。被清洗干净的地面上,杂乱地散落一些树枝落叶,即使是落地了,也不失原来的新鲜。不平的地面上零星地添满了一洼一洼的水。不少的广告牌,不少的因偷工减料质量差的建筑,均在狂风中败露出来。
今天是同学们约好聚会的日子。张恒经过一夜的折磨,天大亮了还没醒,要不是那个好梦,他真不知道要睡到何时。在梦里不知道原因,他在伤心地哭,那种伤心是油然而生,无根无据,眼泪像断了线的滚珠,不由地滚滚而下,虽是不做声地哭,却哭的如此淋漓尽致,如此痛快。梦中还梦到了王雅芬,见到他哭,雅芬竟然也没劝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哭。张恒为此很不高兴,忽而醒了,睁眼一看,太阳已升起了很高。用手一抓枕头,湿湿的,转而一想梦中的雅芬,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恒收拾完了屋子,洗涮完了,来到了厨房。见妈妈正在打扫,猜想妈妈一定是吃过。
“妈,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张媛笑了笑。“又没什么事,你只管睡就是了。我吃过了,饭我给你留在锅里了,自己找着吃吧。”
“妈,今天,我们班里的同学要聚会一下,晚上还要在一起吃饭”
“噢,这么说,一天不回家了。”张媛苦笑了一下。她的内心被一种东西刺痛了。前两天,儿子说要同学聚会的,当时,她并没有这么敏感。
张恒感觉有些异样。其实,他哪里知道,妈妈的不幸正是从一个同学的聚会上开始的。而这个开始正是她人生中最为深刻的一笔,并且这一笔直到现在并没结束。故事正在继续。
有了手机同学们联系起来方便多了,张恒正感受着这一先进通讯设备给自己带来的方便与快捷。他们很快便到了学校的大门口来集合。看大门的王大爷,看着这些年轻人,开心的笑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批年轻人来这里,来到他们的母校前,照相留念。不忘母校的培育。人的感恩本性,在这位老人的眼里,是最能得到证实的。当然这只是指那些考上了大学的学生。那些没有考取的,自然是心酸刻薄的要命,看什么都不顺眼,就更不用说来学校摆个姿势照相留念了。同学们聚在一起,等了老半天,也不见王强来。张恒暗骂他,这个该死的东西,也不知道瞎忙些什么。时间不早了,同学们一商量,就不等了,便照了相,按计划出去游玩了。
城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公园了,同学们在学校的时候,没时间出来。这回儿,没有了约束没有了压力,自然是疯狂地玩,王雅芬带了数码相机,不住地给大家照相。他们一会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在假山上相互嬉戏,一会儿又跑到了船上,划到了平静的湖面,年轻的笑声,随着湖面荡漾开来,把一个本来很静的公园,闹得也跟着活跃起来。
张恒和同学一样,也是很高兴,偶尔想到王强,要好的同学都来了,唯独没有他,张恒的心里感觉不对味。雅芬眼精得很,见张恒这样子,便来给他照相,还打趣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是昨天梦见了什么梦中情人,今天还意犹未尽。”
“对,说不定,是把我们的湖当成了西湖了。”旁边的同学也跟着起哄。
张恒的脸一下红了,雅芬本是无意间说些斗乐的话,可张恒一想到昨天的梦,便多些特别的感觉,自然少不了少年初吻被人发现的惊恐。随即想那个不幸的王强的心思也就没了。
渐近中午时分,同学玩得累了,便找了一个块空的草地,有坐着的,有躺着的。大家从超市里买了许多好吃的,大家边吃边说着话,想象着自己的美好未来。
雅芬的手机突然响了,雅芬站起来,走得离大家远了一些才接了电话。回来的雅芬满脸的高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爸爸今天晚上在皇宫大酒店请大家吃饭。这回我们一定要好好宰他一顿,说好了大家一定要去!”
“那得花多少钱啊!皇宫可是我们这里最高档的酒店了。”一个女生说道。
“再说,我们怎么回家啊?天一黑,就没公交车了。”
“这些咱们都不用管了,钱由我爸爸出,车子,也由他派好了。请客嘛,好事做到底。我们就只管吃,只管玩。”
“雅芬,我们怎么感觉不象是吃你爸爸的,”
“那象吃谁的?”
“我感觉,我们像是在吃大户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快,同学们都尽情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快乐。傍晚时分,王雅芬便领着同学们来到了皇宫酒店,这是全市最繁华的地带,这个酒店的外装饰也是极为的富丽堂皇,造型夸张,色彩艳丽,与周围的建筑相比,自是格格不入,独显其风貌。
张媛经常带张恒进城,让儿子来体验城里人的生活,也经常带他来酒店,为的是不让儿子在社会发展中落伍。较好的酒店去了不少,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同学们一进酒店的大门,早就被这酒店的气势所震,原来那种又疯又闹的活泼劲,早就不翼而飞了。开门小生,服务小姐,一口一个小姐先生,一口一个欢迎光临,叫得大家有些不好意思了。走在铺有地毯的走廊里,服务小姐都毕恭毕敬,更叫人感觉诚惶诚恐。这些人中也就王雅芬,还是自然一些。
房间早就预订好了,一说是王总的客,服务小姐,更加敬重了几分。热情地把大家带到了,预订好的房间里,照顾得十分周到细致。这是一个装饰考究的房间,四周全是花饰墙面,在不同的位置,挂了装裱好的字画,房间的正上方是一盏巨大的吊灯,下面就是一个大的圆桌,十几把椅子,圆桌铺有黄色的桌布,椅子上面也是黄色的椅垫。在正门左边设有一个小室,那是一个小的储藏间,客人要用的酒水、小菜及服务所用的物件小东西都在里面。里面服务小姐的衣服也是酒店配发的特色服装。
大家都特别拘谨,相继坐定,一言不发,王雅芬见大家紧张成这样子,便要大家放松些,这里又不是考场,她自己一个人积极地来活跃气氛。服务小姐把茶水倒好,客气地在一旁站着。雅芬见同学们连服务小姐,都感到敬畏,知道今天可能是选错地方了,只好让小姐去忙别得。她劝大家要放开些,不要在她爸爸面前丢了她的脸。
高中毕业的学生,在酒店里吃饭的机会都很少,更不用说这么高级的酒店了。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家住在农村,能在家里炒几个菜,喝上几两散酒,这就算是请客了,哪里会到酒店呢!这些人中对酒店有些眼熟的除了王雅芬和城里的几个孩子,张恒也算是一个了。看到别的同学比自己要紧张得多。现在张恒才明白妈妈,带自己进酒店吃饭的真正用意了。
“那个小服务员长得真好看。”坐在旁边的一个男生,把嘴凑到张恒的耳朵边,轻轻地说。
张恒轻轻笑了笑,脑袋歪着去找那个服务小姐,没看着。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被王雅芬看到眼里。张恒正在纳闷,雅芬又拿他打趣了。
“张大班长?你在找什么呢?不是梦中情人又从公园跟进了酒店里了?”
张恒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的同学们却都诙谐地笑了。好在没什么外人,全是自己的同学,张恒最后也憨憨地笑了。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有了些解冻。
过了不长时间,王雅芬的父母由大堂经理引导着进了雅间。
雅芬的爸爸可是个名人,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他原是政府机关里一个不大的官,后来发现在政府发展不是很理想,由于,在有了一定的人际资源后,便下海经商,搞了一个很大的企业。最近这几年,他在政府的故友们,不少成了各部门的领导,于是他在各方面的路子也就宽广起来,他的企业也就越来越火。现在一提起这个王老板,只要是这个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与他相识。人们常说,胖人的智商高,如果这句话,真的能准,在这个王总的身上,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例证。中等的身材,很胖,宽宽的额头,上面的头发已显稀薄;一双深藏在眼窝里很难让人发现它狡猾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直而挺;一双有些大的嘴巴;穿着干净利落,很有将才的风度。雅芬的妈妈,年龄看上去比那位王总象年轻了许多,虽说是四十多的人了,但风韵尤存,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一个美人坯子。雅芬长得有些像妈妈,唯一不同的是,雅芬身上多的是那种,天生的气质,而不是后天的装扮。
王总夫妇走进房间,大家纷纷站起来,投来尊敬的目光。大家客套一番,落座之后,酒店里那种高档次的服务,就开始了。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各种各样的菜,不用说那诱人的味道,单是外表的装饰,足叫人叹惜了。同学们边品着这美味,边羡慕王雅芬有个好爸爸。
雅芬的父母,不住劝大家放松些,不要拘谨。尤其是雅芬的母亲一直在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对雅芬的帮助和照顾,并希望雅芬和同学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在席间,雅芬的妈妈的手机响了,她忙站起来,开门出去接手机。她再回来的时候,一脸不高兴。
雅芬见妈妈接完电话一脸不高兴,便问:“妈,谁的电话?”
“刚才小保姆从家里打来的。现在这中医院也是的,不知道为什么,把电话打到我们家里了,说一个叫王强的受伤住院,可我们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什么王强受伤住院?”雅芬第一个惊叫起来。“他是我们的同学,我说,他怎么没来聚会。妈,他怎么受伤了?”
“电话里也没说,只是说一个叫王强的在中医院,住院了。”
同学们听了,就坐不住了,都想去看看王强。
还是王总见多识广,叫大家不要慌,把事情弄明白再说,就是去看他,也得吃完饭不是。他一边叫大家安静下来。一边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找人把事情弄清楚。
原来,昨夜里,王强为赶同学们的聚会,主动要求值夜班。没想到,夜里风雨交加,把个工地吹得乱了套。工棚也被掀掉了大半个棚顶,为了不致使工棚受到更大的破坏,王强和几个工人,爬上了棚顶。可是棚顶并不结实,上去的人纷纷从上面掉了下来,工棚的墙也塌了。王强和另外两个工人,被塌下来的墙砸伤了。只是断了腿,并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雅芬爸爸跟大家一说,大家这才放了心,心里更加敬佩这位王总了。急急地吃过了饭,王总派车把同学送到医院去看王强。
这个市的中医院是家规模不大的医院,其医疗技术水平也不高。这些年中国人大都相信西医,似乎不记得中医还存在着。当地人很少来这里看病,除了几个有优势的传统科室仍然在做外,这个医院是极为冷清的。人们相信的是以西医为主的中心医院,但中心医院收费较贵。只有那些付不起钱的人才来中医院,这里收费是较为便宜的,那些根根草草不值什么钱。
同学们来到医院,到处打听,才找到王强所住的病房。那是一个较为阴暗的屋子,里面布置很简单,和当代农家住房没什么区别。里面东西摆有两张床,王强躺在西边的床上,脸面苍白,挂着点滴。对面的一张床上坐着王强的父亲,这位老实的农民,坐在床边,托着的手,支在大腿上,上身微微向前探着,一身很明显的农民打扮。他看着儿子,一脸的愁云,看上去更加苍老了。王强的母亲,坐在王强的床边,握着王强的手,眼睛里湿湿的。
屋里的灯光极为昏暗,同学们轻轻走进屋里,看到腿上打了石膏的王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静静地躺在床上,同学们心里都酸酸的。看到一张张悲伤的脸,王强的母亲又开始抽泣起来。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不是?他就是腿断了,没什么大事的。”王强父亲用极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呵斥,又像是劝导。
“怎么会到这家医院呢?这里哪有人来看病啊!”几个城里的同学立刻埋怨起来。
“这是建筑公司给送来的,咱没钱啊!”王强的父亲,心里很痛地说。
说话声,吵醒了王强,他无力地睁开眼睛,转动着眼睛,看了一下,嘴角一动,然后又将眼睛闭上,很显然痛让他没有精力去想别的。屋里立即陷入寂静。
这时候,一名护士推门进来。
“护士,他怎么样了?看上去,他的情况并不好。”张恒问。
“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只是送来迟了些,流血过多。别的地方,并没有受伤。只是小腿断了。”护士很平静。“要是输些血,他很快就康复了。”
“那快点输啊!”
“他的老板没给他交那么多的钱,医院有规定,没钱是不能给输血的。”
“这个黑心的老板!”
“他还不错了,老板还拿了些钱出来,让他住院了,另外两个没流太多血的,早就出院了。”护士对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很不为然。
“你们医院就不能照顾他一下吗?他还要上大学,家里本来就不好过。他哪会有钱来看病啊!”那个护士听了,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言语什么,推门要走。
“真是的!有什么样的医院,就有什么样的护士,什么破玩意儿!”说话的是体育生刘少飞。
一听这话,那位护士一下停下来,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投来愤怒的光。不知是被刘少飞魁梧所震,还是认为不屑一顾,她最终并没有发作,转身走了。
王雅芬的父母不放心,也赶了过来。大家把情况一说,王总有些不高兴了,认为,自己女儿的同学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了解了王强所在的,是哪家建筑公司,并答应会帮忙把事情办明白了。
大家从医院出来,王强的父亲一直把大家送出大门口。大家安慰他不要上火,事情总会有结果的,王强会好起来的。
雅芬的爸爸派车把大家一一送回了家。回到家里,张恒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向妈妈,作了汇报,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论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原原本本的向妈妈作回报。
“雅芬的爸爸可真是有本事的人,我们同学都见识到了。要是我爸爸活着,说不定会像他一样有本事。”
张媛听了儿了的话,被深深地刺痛了,她笑了笑,脸上显示出内心里许多愧疚的一点点。儿子从小没见过爸爸,从小没享受过父爱,这是她欠儿子的。可她呢,十八年了,含辛茹苦,有家不回,亲人连面都不能见上一见,这根源还不都在儿子那个该死的爸爸吗?十八年来,她走完的,仅仅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王强够倒霉的,本来就没有钱,连学费都成问题,可现在又受了伤,他的命可真苦!妈,你知道,我和他是好朋友,我真想为他做点什么。”
儿子的话,张媛心里很清楚,他一直要求妈妈资助王强。可能是想给儿子一些补偿,张媛最终决定,拿出二千元钱,来帮助那个可怜的家庭。妈妈愿意帮助王强,张恒高兴的不得了。母子商量好了,明天就把钱送到医院。
第二天一大早,张恒便早早起了床,给王雅芬发信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雅芬知道了很高兴,并表示:她也会要求爸爸拿出些钱来帮助王强。两人约定,上午去中医院看王强。
张恒早早吃了饭,跟妈妈要了二千块钱,便往城里赶。
天很清朗,万里无云,风懒懒地吹着,树叶自在地立在树杈上,早出的鸟儿正回巢,在树上窜来窜去地叫着。在夏天,这样的早上,那将意味着中午是极热的。
当张恒到中医院的大门口时,雅芬正站在门旁的大树下等他。
“你来的真够早了,久等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来没多长时间,你知道我得早起,不然我见不到我爸爸。见不着他,这钱我就要不来了,他也给了我二千。怎么样?”雅芬一脸的兴奋。
“真是太好了,这下,可帮了王强大忙了。”
“我爸爸还说,像王强这样子,单位要承担各种费用的。那家公司的经理,我爸爸认识,他可以从中调解一下,让那家公司多出些钱。”
“那太好了!王强真该好好感谢你,你可是帮他大忙了。”
“难道他就不该好好感谢你?我的大班长!”
张恒笑了,雅芬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张恒憨憨地笑,所以和他在一起不由自主的总是想逗他笑。在她的心中,这位班长,是无私的,热情的,更是宽容的。在他的身上有着中国人那种传统的忠诚、实干、坚韧的性情;又不乏现代年轻人的气息。
两人来到病房,看到王强的气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脸上已经有了红光。见他们俩来了,王强起了一下身子,招呼他们坐下。王强的母亲,红肿着眼睛,忙不迭地,拿小凳,倒水。
“你真够行了,昨天晚上,那样子,把我们吓坏了!今天就好成这样了?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雅芬见王强有了精神,很高兴。
“昨天晚上,是够险的。要不是那个护士献血输了,哪会好得这么快。”王强的母亲在一旁说。看到儿子有了精神气,她说话的口气也不像昨天晚上那悲伤了。
“你输血了?”张恒关心地问。
没等王强回答,雅芬插嘴道:“这样不好吧,你身体里,流的是人家女护士的血。是不是昨天被刘小飞骂的那位?”
“真是亏了她了,要不我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王强的母亲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你输了她的血,你可别学她那厉害……。”雅芬挖苦王强。她正说着,坐在冲门方向的张恒用脚,轻轻碰了她一下。随着门声响,护士们进来给王强打针了。雅芬做了一个鬼脸,心里想:说曹操曹操到。
“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呢!”王强轻声地说。
“你是说昨天给你献血的那位吧?她叫张丽,现在她可是我们医院里的名人了。在危急时刻为病人献血,是现代的活雷锋。”在这位护士的话中,大家嗅到了酸的味道。
王强没什么感到不适的反应,他轻轻闭上眼睛,把张丽这个名字深深印到脑海里,不止是一遍,而是反复了许多遍。输在他身上的血不同于血库里的血,他能感觉到,人家姑娘的体温存在。王强的一举一动都被王雅芬看到眼里。护士打完针,出去了。张恒和雅芬把从家拿来的钱,给了王强母亲,老人感动得泪流满面。王强没有说话,他侧过脸去,眼泪也从眼里滚滚而下,滴在枕头上。
回到家里,张恒收到了雅芬发来的信息:没想到,中医院还有那样好的护士,新时代的活雷锋。我敢打赌,王强会爱上那个小护士。张恒感觉好笑,在这样的事情上,雅芬太敏感了。
三天以后,张恒和雅芬再次来看王强。同时,也传来了好消息。在雅芬爸爸的协调下,那家施工单位,愿意拿出一万元,作为对王强的补偿。得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十分高兴。
王强虽是受了伤,他却得到了很多,不仅仅是有了学费,也不仅是拥有了同学们的真心帮助,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心里,他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给献血的护士---张丽。
张恒和雅芬相约一起去告诉王强这一好消息的那天,雅芬认真的打扮了一番。上学时是不能化妆的,这次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装扮自己。雅芬确实是一个化妆天才,这一点她应该感谢妈妈,正是她的基因让她有了这种技能。各种化妆品的搭配,衣着的点缀,都是恰到好处。本来就会说话的大眼睛,在特意修饰过的睫毛的陪衬下,正如深秋时分,一潭清澈见底的碧水。她是最喜欢连衣裙,今天穿的连衣裙是今年过生日时,妈妈挑来送给她的,也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又特意找来了一串珍珠链子,这条链子也是在妈妈所有的链子中,她最中意的,跟妈妈说好的,今天借用。
她站在医院门口旁边的大树下,风轻轻吹动她的裙子,阳光照在她玉质的脸上,如出水芙蓉,娇艳欲滴,越发的惹人喜欢。张恒见到她,感觉有些异样,不由的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许久。
“你老是这样看人家,不就是化了一下妆,也值得你这么……贼贼地看。”雅芬感觉到一种特有的幸福,本来是想说张恒那么色色地看,转而一想不如贼贼地好些。同时白皙的脸飞起一片红润。
“你今天怎么了?还化了妆。”他一边说,一边憨憨地笑着。
两个人来到王强的病房,从门上方的玻璃上往里探望。王强似乎已经回复到了原来的强健体魄。他正坐在床边,那条受伤的脚裹着厚厚的绷带,平放在一个有垫子的椅子上面,脸色红润,一副自得的神情。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了一位身穿制服的护士,双手捧了一本书,象个小学生,正在认真的看。
张恒和雅芬两个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雅芬兴奋地做了个鬼脸,富有神情地瞅了张恒一眼,象是在说:看怎么样?我说得准吧!张恒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听到有敲门的声音,护士忙站起来,转过身。王强也向门口望过来。外面的两个人进来,里面的两个人顿时有些窘态。
王强忙着介绍他们认识。这位护士就是给王强献血的张丽。今天虽是穿了护士服,戴了护士帽,却没戴口罩。这才让人看到她清晰的脸。皮肤有些偏黑,人长的却很精神,瓜子脸,五官匀称,虽说不上是美丽,却也算是有些姿色的女孩子。
见是王强的同学来了,她收起了手中的书,说怕办公室里有事,走了。
“王强真有你的,抽了人家的血,还让人家在这里陪你,你真好意思,也不买些东西,让人家补补?”雅芬在王强的身上轻轻推了一下。
“我是想让她补一下,我给她四百块钱,她怎么也不肯收。真是很感激她,要是没有她,我肯定不会回复这么快。”
“我看,你这人情是欠大了,看你怎么还!”
“张恒,你可别这么说,他欠的人情,不用还。”雅芬说完就咯咯地笑起来。
王强这也才发现,雅芬不但今天打扮的漂亮,说起话来也兴奋,笑起来,也是比以前随便了很多。
两个人把施工单位可以赔偿他一万的消息告诉了他。王强面带伤感地说:“眼看就要开学了,原本是想挣些钱,来交学费的。没想到学费没挣,却把腿弄断了。还这么麻烦大家!”
“再有十几天就开学了,王强你可要把伤养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别忘了,我们的学校都是在恺城。雅芬也要奔赴她的学校了。”
“你有什么困难,就尽管说吧,我和张恒会帮你的。我爸爸说这两天,施工单位就把钱给送过来。”
“雅芬,真的很感谢你爸爸。羡慕你有个好爸爸。”王强有些悲伤地说。
“王强,你其实比张恒幸福啊,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爸爸,他从小就没受到过父爱,你几时看到他悲观过,你又几时看到他因从小没有父爱,而抱怨什么了?”雅芬说话时,注意观察张恒的脸色。
“可他有一个很棒的母亲啊!她给他一个富裕的家庭,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王强,你不能抱怨太多,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正如我的妈妈经常教我的那样,认真对待生活,认真去谋划生活,只要你付出了,生活不会亏待你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我们就谋划什么,并认真地去付于行动。在父爱这一方面,你比我幸运,雅芬可能比你更幸运,可我呢?我小的时候,不少伙伴们,都骂我是野种,妈妈说我父亲在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看再说下去,你们两个大男人都快哭了。
说好了,我们现在是同学,以后上了大学,虽说不在一起上学了,但也要是最好的朋友。再以后大学毕业了,参加工作了,我们也是最好的朋友。”雅芬忙把话题岔开。
从医院离开时,王强要了他们两个的手机,记在通讯本上。张恒在家里,收到几个王强用别人手机发来的信息,他猜得到,那个手机的主人一定是张丽。
再有几天,儿子就要去恺城上大学了,张媛这几天没闲着。她要仔细想清楚,三思而行。十八年,她终于走过了,她计划中最漫长的第一步。接下来,要有第二步,第三步……。只有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成功,她人生的羞辱才能得以雪耻。如果不成功,她可能失去,她拥有的一切,包括她用生命养育大的儿子。万一失败了,只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她如是想。
十八年前,她背伏着人生最大的耻辱,从那个城市里消失了,从她的亲人眼里消失了,直到今天。
如今,亲人安在?家境可还好?父母可平安?那个使她蒙羞的人安在?那个使她背上耻辱的家庭安在?一切一切……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次因思念亲人而流泪,多少次因孤独伤心而流泪,她早已记不清了……
十八年前,她从一个还未毕业的留学生,成为一个少妇;她从一个家境优越的美丽少女成了孤儿寡母;她从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成了一个无依无靠,流浪街头的人;如今她早已进不惑之年,昔日美丽的姑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青春已逝,不堪回首。
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恼怒,多年复仇的愿望,使她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坚强;夜里的泪水,使她在世人的面前更加沉稳冷静;看到儿子的成长,使她信心倍增;夜马上就要消失了,黎明还会远吗?
想到希望,她不由地加快了步伐,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那些好事的村民可以发现,最近的几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已在张媛的小超市门前出现了二三次。
轿车的出现,这是多年来,在这个家是从来没有的事。坐车来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魁梧的身材,和善的脸,有些胖。每次来都是他一个,穿着很讲究。一看就知道,那是大城市里来的人。这个人叫唐宁。这个唐宁在恺城,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恺城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不仅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实业公司---三盟集团,还控制着整个恺城的餐饮、娱乐服务行业。
唐宁在家里排行老三,人们都习惯称他为唐三。在现代的社会里,他是有钱有势的人。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他是地主恶霸,是让老百姓见了害怕,躲都躲不起的人。在同行的眼里,他是一个经营有方,足智多谋的商业名流。在政府来说,他是红人,能帮助当地发展经济,能控制区域经济动向的人。
见到唐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的那种善良中又伴有让人难以琢磨的阴险,平静中显露着那种少有的沉稳与果敢。
唐三家里哥们较多,在他的多个哥们中间,他是最聪明的一个,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他是一个能想事的人,他可以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客观实用的东西,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很讲义气,朋友们都说,他是一个,为了朋友能真正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在这方面,在现在的社会中他是一不多见的人物。在经济社会下造就的经济民众不以利计较,不可理解,在这一方面,他又是当今社会的‘怪物’。
唐三是家里唯一上过大学的孩子。他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那是一个靠背景靠关系的时代,家境不好的唐三,在公司里干得是同龄人中最好的,是最有才华的一个。但他在公司里没有应有的发展,混了许多年,还是公司的下层。他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他的内心里却早已在暗处寻找机会出人头地,他不想一生都在为人做嫁衣。
唐三的发家,谁都不知道是如何一回事。在短短的不到二十年里,他的资产已经有了几个亿。他已经不是平常的那个唐三了。
堂堂的唐三爷亲自驱车,跑了几百公里,来到这个偏僻的村庄,来到这个让村民感到惊奇的女人门前,自然引来了不少的搜寻与探索的目光。
“唐先生,您来了。”超市里陈智惠,主动和唐三打招呼。“张大姐正在里屋等您。”
唐三笑着,点点头,他这个人不爱多说话。径直来到里屋。
“大姐,您久等了。”张媛坐在里面的一张椅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脸有些疲倦,示意唐宁坐另一张椅子上。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我们在城边,离大学不远的地方,看上了一套房子,环境还不错,不知您是不是满意。我拍了些照片过来,您可以先看看,如果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找。”唐三边说着,边从皮包里拿出一搭子照片,递给了张媛。张嫒接过来,认真地看着。
“现在恺城的房子,是飞涨,价格一天一个样。看样子我们的房地产,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唐三在一旁补充说。
这时陈智惠拿水进来。
“陈智惠,大姐,要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陈智惠眼里含着泪,看了张媛一眼。悲伤地说:“我真的不想让她走,这些年,我和她在一起惯了,这一下,她要走了,我心里一下子没谱了。”
张媛看了陈智惠一眼,她知道,这个小妹子,说的是心里话。放下手中的照片,叹了口气,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又不是不联系了,现在交通这么便利,几百里地也是常来常往的。唐宁,我看这个地方不错,不张扬,离公司又远,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要它了。”
外面有顾客来,陈智惠忙出去应酬。
“这个房子不论多少钱,都从我的私用款里扣吧。”
“大姐,这可不行,我早就说了,这个房子是我送给你们母子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唐三说的是真心话。
“这些年,你帮我把公司搭理的如此理想,应该是说把我们的公司,我真的感谢你啊!过几天我就要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了,我这心里乱的很。”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流下来。
“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来,你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没有你,哪有我唐三的今天啊!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好了。我唐三尽其所有也会帮你的。”
“唐三,我这一生,最大的收获就是耻辱,所以我想雪耻。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对,但我的内心深处,有这种强烈愿望。我想实现它!可能我会玉石俱焚……”
“大姐,你别说了,就像当年一样,我尽全力,只要是你想实现的,不论是对还错,我唐三也一定干到底。”
张媛深深地看了,唐三一眼,她相信这个兄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兄弟,她有了希望。她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的手一样。
“不知道那家人家怎么样了?”张媛好象又陷入了悲痛之中。
“这些年,他家的生意也还算是一帆风顺,规模也长了不小。在全国不少的地方有了自己的企业。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现在我控制的企业是您的,连你们家里人也不知道。”
“这些年,我和家人一点联系,都没有,他们可能是认为我已经离开人世。”
“是的,当年您带着孩子逃走了以后,我故意到处散布,说您和孩子一起自杀了。有好些人也是相信的。”
“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以他们家的势力,整死我们两个那可是如同杀两只蚂蚁一样简单。我现在担心,和张恒一起坐在车里,看到十八年不见的家,我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啊。”
“大姐,要不我多派几辆车来接你?”
“不用了,张恒现在对他的身世,一点也不知道,他很习惯现在这个家的生活,不能让他感觉,变得太突然,太快了。要不,他会接受不了的。这个孩子不像他那个没人情味的畜生父亲,很重感情。”
“来一辆车,够吗?”
“够了,没什么要拿的,这里的一切,我不想改变,小超市我送给陈智惠了。这个孩子帮我在这里渡过了十八年,不容易。”
“开学的那天,那套房子还不能装修好,您还得住在宾馆里,你看你是住在我们自己的宾馆里,还是住到别处去?”
“还是住别的地方,越普通越好,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我们。”
“好的,我回去安排。开学那天我来接你们。”
唐三离开小超市,开车走了。看着唐三离开,张媛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顺流而下。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可她还没坚强到没有泪水的程度。
张媛要和儿子一起离开这个村子,在村民中间传开了。人们对这个神秘女人的猜测又一次成了人们讨论的焦点。人们对她的种种猜测顿时把村子搞得沸沸扬扬。那些平日里对张媛有什么想法的男人们更是对她感到越发的神密,他们想方设法探寻张媛的各种秘密。这次和十多年前一样,他们一无所获。许多的人都直接找陈智惠问:“老板怎么不干了?她什么来头啊!”陈智惠也和十几年来一样,一字不提,一个“不知道”,让他们大失所望。
陈智惠是一个实在的女人,但她不糊涂,她知道张媛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对张媛的所有情况,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任何人来问,她都会说:不知道!也包括她的丈夫。
陈智惠的丈夫——杨志强,是一个从小散漫惯了的人,不爱干活,只想享受,大家都叫他“羊尾巴”。就是因为家境不错,陈智惠的父亲才把女儿嫁给了他。陈智惠的母亲前几年病故了,父亲又没有儿子,本想找一个本村,将来老了,也好有个照应。在婚后的生活中,他发现这个女婿,并不是像他想的那么如意。好在陈智惠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对此并不埋怨父亲,父亲才稍有宽慰。
张媛把小超市送给了陈智惠,这是近十万元资产,陈智惠知道这笔财产来得不易,是这些年张媛的心血。她也已感觉到了,这笔资产的厚重,并深深祝福张媛走好每一步。张媛送她小超市的事,她并没有让丈夫知道。
“她要走了,小超市怎么办?”一天,丈夫从外面玩,回到家里,冲着陈智惠就喊上了。
“暂时我替她经营。”陈智惠很看不惯他那种,无所事事,而又好管事的样子。
“还是一个月,就给那么点钱?她把你看成什么了?打发叫花子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管好你自己就是了,结婚好几年了,也没看见你干点正事。整天游手好闲,东逛西逛的。就是我们生个女儿,不用你去挣大钱,你也得有点事干不是?”
“吆,就这么教训我了,是跟你那个老板学的吧?她就要走了,以后你想学,也学不成了。她要搬到哪儿?”
“我哪知道!那是她的事,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可别这么说啊,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些年她只和你接触的最多,你不知道,哪还会有谁知道?给咱说说?”
“谁知道,你去问谁去!”
“你看你个熊样吧,这几天是怎么了?吃他妈的呛药了?”
陈智惠不再说什么,只管忙自己的活儿,不再理他。她知道再说下去,丈夫那颗没得到满足的心,又可能会促使他们打一场仗了。
这些天,陈智惠的心情,也确实不好,她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张媛要走了,这些年来,她对陈智惠的好处,总是不停地在陈智惠的脑海里显现。陈智惠清楚张媛是个好人,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本来她可以象很多女人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一个真实的,符合她性格的女人。但她的经历,她所受的折磨,已经把她改变成了一个与她性格不相称的女人,因为她所经历的是一般人都难以承受的,一个人经历了这些,有几个会不变呢?
她还记得,和张媛第一次见面,那天,陈智惠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让她难忘的晚上,十几年前,陈智惠还是一个学生。家境不好的她,虽说年龄小,却也能为家里负担些活计了。傍晚的时候,天阴沉得非常厉害,一场大雨,就要来了,刚刚做好晚饭妈妈,突然昏到在地上。在瓜地里看瓜的爸爸,从地里赶回来,送妈妈去了医院。陈智惠只好拿起铁钗,去瓜里看瓜。她知道,一年的收入全在瓜地里了。虽说是和平年代,小偷小摸的人也大有人在,什么东西都叫人不放心。
风吹得树胡乱地摇摆,村民的灯光从摇摆的树丛中晃过。陈智惠一手握铁钗,一手用手电照着,前行的路。她来到瓜棚里,把灯打开。开了灯这就等于告诉那些小偷们,这里是有人看的。每一阵风吹过,简易的瓜棚,随着风晃动,吱吱地响着。陈智惠的心里袭来一阵阵恐惧。
雨终于下了,一个个豆粒般大的点子,被风狠狠地摔地上,摔在瓜棚的棚顶上,瓜棚外漆黑一团,风声雨声混成一片,外面成了风和雨的统治世界。
在人们都在屋里呆着不敢出来与风雨较量的时候,在风雨中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与风雨抗争。雨水已淋湿她的全身,单薄的衣服紧巴巴地粘在她的身上,怀中的孩子拼命哭。孩子的哭声在风雨的轰鸣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她身体前倾,尽量用自己的躯体挡住风雨,以保护孩子。风雨中她蹒跚而行,孩子的声声哭叫,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勒在她的心里。茫茫大地竟也和她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天刚黑下来的恐惧,在此时,已荡然无存。她已经没有力量,去想很多,这时候,任何的一个鬼怪出现,她都会束手就擒,任它们摆布,她相信鬼怪的手段也不会比这风雨凶猛。泪水拌着雨水在脸上流淌,流进了她的嘴里,苦苦的……
她本想远走他乡,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忘掉自己的耻辱,忘掉过去的一切,让新的生活,重新开始。可现在,老天竟然连她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也不给。她感觉到委屈,她咬紧牙关,任凭泪水、雨水在她绷紧的脸上流淌。她麻木了,在风雨中,无目的的走着,任凭风雨蹂躏,漫漫黑夜,哪是她的家?哪是她该走的路?
她是一个大家族的小姐,从小走黑路都怕得要命,现在她却要直面暴雨的黑夜;她连农村的土路都很少走,现在她却在这泥泞中,苦苦挣扎。她吃饭很挑剔,也很讲究营养,现在她已经一天米水未进。在家里,地是由保姆打扫的,说真的,她竟然不会带孩子,可现在,她不仅怀抱着孩子,而且还是在这种环境下。她除了流泪,除了骂天骂地,她还能干些什么呢?
风雨一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风吹得她几次要跌倒在地,雨让她感觉,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凄凉,风让她感觉生活就是这样的残酷。孩子几次被雨水呛得喘不上气来,淋湿后的孩子,冷得发抖。孩子的抖动让她感觉自己还是活着的,自己的耻辱竟与这个小生命联系在一起。黑暗中她想找一个能躲风雨的地方,茫茫黑夜,除了黑压压的树,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来到一棵大树下,背靠大树躲避风雨,她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双手中的儿子,却是如此的沉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儿子,竖了一下,小家伙在没风的地方竟然不再哭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静了静神。她很无奈,这种无奈让她感觉到,她的耻辱给她带来了极限的痛。她真想一死了却一切,她伸出了纤细的手,她把手扣在,孩子的脖子上,睁大了眼睛。要是她心一狠,这条小生命,或许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然后,她也会撞死这树下。一切都会结束了,一切会变的寂静,任凭这风雨的淫威,任凭人们的背后评说。想到这些,她的心里有了些大痛之后的幸福感。她犹豫着,她低下了头,亲吻了一下儿子,这是最后的告别吗?儿子那冰凉的脸,让她感觉她没有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突然,儿子哭了,这哭声像是向她抗争,像是对她的谴责,面对这个小生命,她的心碎了。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了,那将只会留下,让人们叹惜的话题,而她的耻辱就永远印在了她的一生中,印在她的家族中。”正是儿子的哭声,又给了她力量。她挣扎着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下,选定自己的方向。风雨正加紧地下,在风雨中,她看到了一束灯光,那是黑夜中的生命之光。她抱起儿子,艰难地奔过去。
此时,在瓜棚里的陈智惠很是害怕,她手握着铁杈,坐在火坑旁边,听着风雨在外面狂啸。
咣,咣……“救命啊!”有人在砸门。陈智惠感觉到门前有动静。她静了静神,仔细一听。咣,咣……“救命啊!”确实有人在砸门,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上了。砸门声和叫喊声都非常低沉。她站起身来,鼓足了勇气,走到门前,想从门缝里看个究竟。她看一个全身淋湿的女人,怀里抱一个孩子。可能是外面的女人也已经看到了她,陈智惠刚想说话。外面的女人却扑倒在门前,孩子哇哇地哭起来。
陈智惠等了一会儿,见后面不再有动静,这才紧张地把门打开,先把小孩,从那个女人的怀里,拖出来,放到床上;再把那个女人拖进屋里,回头把门又重新关好。被雨水淋湿的两个人,全身冰凉,那女人已昏过去了,孩子很小,胖乎乎的。陈智惠忙把孩子的衣服脱掉,用毛巾擦干了身子,用被子把孩子包起来。很快孩子不再哭了。她这才去看那个女人,凌乱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在身上,光着一只脚,粘满了泥巴,脸上冷得有些发青。
陈智惠想拖她到土坑上,没拖上去。她只好把那个女人拖到了炉子旁边,然后用木柴生了火,顿时小小的瓜棚里暖和起来。她找了一个草席垫在那女人的身下,帮她把湿衣服脱掉,挂在火炉旁烤着,用毯子把她裹起来。火炉里的木柴欢快的燃烧着。父亲有风湿,他不得不在瓜棚里,建了火坑,备了火炉,并且火炉与火坑是相连的。外面的风雨声渐渐小了,瓜棚里的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慢慢地那女人的脸上有了些红润,坑上的小孩,安静地睡着了。
这个昏倒的女人正是张媛。昏睡中,她梦见自己的年迈的父母,梦见自己的哥哥和弟弟。她羞愧难当,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泪水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她默默地转过身来,离开了自己的亲人,任凭他们在后面哭喊。她来到一个悬崖边,不顾一切跳下去。看到她流了泪,陈智惠忙拿了毛巾,帮她拭擦。她从梦中惊醒,慢慢睁开了眼,她看到了火,看到了蹲在她身边,给她拭泪的小女孩。温暖慈祥的火啊,是她的渴望,欢快跳动的火给了她力量,她的心又因这火,渐渐复苏过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想爬起来,毯子是裹在身上的,她没法动了。
“他睡在火坑上,我搬不动你,只好在地上,给你裹了毯子。”张媛深情地看了陈智惠一眼,是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救了自己和儿子。她睁眼看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瓜棚。小小的空间,陌生的土墙,陌生的火炉,陌生的火坑,还有这位陌生的小姑娘,陌生的一切,却让人感觉是如此的幸福,如此的安详,她感觉这里是多么地温暖。
“外面的风雨好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雨,好多的树可能要被刮断了。也不知你风雨中走了多远,鞋也丢了一只。现在感觉好些吗?”张媛点点头。她的内心里是如此的感激,这是她远走千里,在风雨中受尽苦头之后,第一个关心她的人。这充满地方味的话,是多么温馨!她听起来,让她感到了极大的幸福。她知足地,微笑着,点点头。
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在寒冷时,有一个温暖的住处;在饥饿时,有顿让人填满肚子的饭;小小的瓜棚成了张媛倍感温暖的住处。瓜棚外,风雨不再发狂,仿佛被风雨折磨后的万物,比以往更安静。正如受了几千年封建统治的中国民众一样,一切都麻木了,一切都会逆来顺受。暖暖的火炉,暖暖的毯子,善良的小妹妹,一切都那么温馨,张媛的体力渐渐恢复过来。
躺在土坑上的小家伙,早已是暖暖的身子,红红的脸,越发可爱。陈智惠怕热坏了孩子,用手试了一下,被窝里的温度,把包严的被子,松散了一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已深了,雨后的小动物们,喜欢在夜间活动的,又一个个的活跃起来。
孩子很安全,张媛也就放心了,她静静地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神情出奇地放松,风雨中的飘摇,逃出时的恐惧,全都甩到九霄云外。慢慢地,她睡着了。突然她感到腹中,剧烈地痛,把她痛醒,一颗颗汗水,从她额头浸出来。陈智惠伏在土坑边,也睡了。张媛试着把毯子松开。她知道自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在逃往的途中,她还不觉得饿,现在饥饿正向她袭来。
“大姐,你怎么了?”张媛发出的声响,把本来就很警惕的陈智惠惊醒。
“没事,我只是……”张媛想说,只是腹中饥饿,却没能说出口。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因为吃的东西而向别人张过口。她没有这种作法,这叫要饭吃。
“我只是感觉肚子痛的厉害。”她不敢大口的喘气。
“看上去,你是饿了。我可知道,在风雨中走,很费体力的。”
张媛没有言语,多么善良,多么体贴的小妹妹。陈智惠从她渴望的眼神中,早已看出了她的需要。
“我找找看,这里有什么吃的。”陈智惠从一个小橱柜里,找了些奶出来。“只有羊奶了,这是我们家里的羊产的,我爸爸喝的。我妈妈说这东西养胃,我爸爸是个病秧子,我妈把好吃都留给他。”羊奶是好东西,可在张媛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喝过这东西。她喝过牛奶,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牛奶是她的必须品。“你能喝吗?”张媛点点头。陈智惠找了一个铁碗,把羊奶倒进去,把碗放在火炉上,一会儿,一种奶香,飘满了小屋。
所有的湿衣服,都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张媛忍着痛,试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这让她很难为情。“要是救她是个男人,那还不羞死人了。多亏是一个小妹妹。”习惯的意识,使她不得不往上这上面想,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再有处女时的羞涩了。
“你别动,我来喂你。这里有小勺子。”张媛笑着摇摇头,示意陈智惠把衣服拿过来。
陈智惠帮她穿好了衣服,张媛坐在草席上,拿过陈智惠递上来的羊奶,喝了口,她这才发现除了牛奶,羊奶也是如此好喝。农村的人总吃到城里人不知道的好东西。热热的奶下肚,那种灼热的痛,渐渐消失了。
也许是奶香的诱惑,躺在土坑上的,小家伙也醒了,哭了起来。张媛知道,儿子是饿了。这一天,他几乎也没吃什么。她的心里好痛,她试着要站起来去看看儿子,没成功。她全身酸痛,没有力气。陈智惠忙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面前。
张媛用小勺喂他奶,小家伙不哭了,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陈智惠看了,在一旁幸福地笑了。
最后,她们三个人,挤在小土坑上,度过了张媛逃出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张媛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陈智惠早已不见了踪影。张媛心里一沉,低头一看,儿子还在身旁甜睡;她抬头见小厨柜上,一瓶满装的奶,一个碗,上面用另一个碗扣在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她不顾身上的酸痛,起来抓过那纸条。
大姐:
今天,我得去医院看望妈妈,不能陪你了。碗里有几个荷包蛋,那是给你的。桌上的奶是,今天早上我刚挤的,你喂孩子的。如果凉,你就用开水烫一下,保温瓶里的水是今天早上,刚烧开的。你的鞋昨天夜里丢了一只,我们家里没有合适的,我只好找了一双拖鞋,你先用着吧。瓜棚今天,就交给你了,有人来,你就说是我的表姐。我妈妈病了,帮我们来看瓜棚来了。
后面的落款是:陈智惠。
张媛看了一眼地上的保温瓶,地上的拖鞋。她闭上眼睛,泪水汩汩而下。在这里,她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关怀,那是一种来自社会下层人的关怀,这种关怀是多么质朴!多么真实!这些社会下层人与那些,引导社会的上层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社会就是这么不公平,让善良的人们受穷受尽磨难,让作孽者,有权有势,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