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作者: 午龙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双柳树村前街西头。西高地。

  西高地上有两棵大柳树,两棵树相距有二十步远,可俩树冠早就扯在一起了。

  树上有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在干啥?

  捋柳椹哩!

  哎呀,柳椹凉拌可好吃啦!先用沸水炒,再用井吧凉水漂,去苦味儿。沥干水份入瓦盆,放入盐、葱丝、姜丝,浇上蒜汁、醋,醋多放点儿,露点儿醋头儿,酸酸的,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拌。啊!那个美呀!和着喝玉米面糊糊,喝的撑的慌还想就着吃柳椹哩。

  柳椹养人哩,清热、解毒、护肝。重要的是这两棵大柳树还救过咱村好多老先人的命哩。咱村为啥叫双柳树村,据说跟这两棵大柳树有关系哩。

  你问树上的孩子们咋恁高兴?一边捋柳椹,一边玩的啥游戏?

  嗨,那几个孩子是在摸树瞎,逗树猴哩。孩子们咋会不高兴呢?因为他们家的大人高兴,大人一高兴,孩子们就景人了呗!

  大人高兴的啥呢?还不是因为去年每家每户人均分了三分自留地。三分自留地呀!就把咱村的老少爷儿们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你说这地一到个人手里,咋就会和生产队的不一样呢?你看看各家各户自留地的麦苗儿,壮、绿,绿得流油哩。你再看看队里的,丝丝穰穰,尿黄尿黄的。

  你说,这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的风和雨,人也是一样的人啊!那庄稼苗儿长的咋会不一样呢?孙大栓近段时间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孙大栓?你应该认识,他家就在双柳树村前街西头住着,与赵凤仙赵善人家斜对门儿,大栓家路北,赵善人家路南;大栓家东隔壁是侯进东家,西边是一片空地,隔着空地,就是小乐家;小乐家单家独户,四不居邻,小乐家前面就是西高地。孙大栓好站在西高地上向远方眺望。

  今天中午孙大栓冇去西高地。现在,正倚坐在他家厨屋门前那棵足有一搂粗的老槐树下,全神贯注地在听收音机里十二点新闻摘要节目。闺女小秀喊他吃饭两遍了,他都冇舍得站起来。他只是唉唉应承着,仍是一动不动地听他的收音机。听着,想着他的心事。

  只听孙大栓重重地唉一声长叹,自言自语:象收音机里说,改革的春风多温暖啊,可咋就吹不到咱这儿呢?这都开春儿好长时间了,晌午头儿上,这风儿,咋还这么料峭呢?包产到户、责任制,在人家哪儿早就实行了,可咱这儿咋连一点动静都冇呢?再这样拖下去,群众不答应啊!你看看这几天吵吵的,白天黑夜都吵闹着分地、分地,盼分地盼的连活儿都不愿干了,你叫他往东,他偏往西,说的稍不中听,有人就会跟你抵着干,明里不干暗里干。昨天锄地,也不知是谁把麦苗一下锄掉有三步宽十来步长,故意干的呗。追查。有人当面儿就说,查鸡巴啥?管他个龟孙呢,不吃大家都不吃,天塌了大伙儿顶着呢。哎!现在这队长不好当啊。

  听说,昨儿个,后街八队的候宝,把队长都打了。队长敲了上晌铃,分了活儿,叫候宝去锄地,可他后半晌却锄到了自家的自留地了。队长说扣他的工分,他就跟队长吵骂,急了,就把队长打了。骂队长是咋当的鸡巴队长,吭吭哧哧干鸡巴一年,到头来,过年连顿饺子都叫孩子吃不上,连件新衣裳都给孩子添不起,你说你这队长是咋鸡巴当的。细细想起来,侯宝骂的不是冇一点道理嘞。

  哎!照这样下去,我大栓离挨打也近了。

  远的不说,就说杨令公家小乐吧。多好一个孩子呀。跟小松一年考上刘光高中的,因为缴不起学费,上了一年就退学回家了。这不,现在见天儿跟着上地劳动。小乐也老大不小的了,令公还指望小乐多挣工分,爷儿俩齐心协力盖新房,给小乐娶媳妇哩。照眼前这样,一个工分值才毛儿八分的,靠指望工分,啥猴年马月才能把房盖那儿呢?几百辈子才能把二芹娶回家呀?等小乐啥都落空了,不学着候宝指着鼻子骂俺孙大栓才怪呢。

  哎,真替小乐发愁哩!

  提起小乐和二芹,大栓真替他俩捏把汗。小乐和二芹的事儿,她妈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小乐根本就不是赵善人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小乐一下弟兄六个,要不人家咋会给他爹杨忠叫杨令公呢?老二小军也长成大小伙子了,上初中,跟小秀一个年级。就这,莽梁一样一家八口人仅住两间破土坯屋,要不是西高地剩那一间庙屋接济他家,是,这还真得感谢夏明哩,要是当年他领着小将们把庙拆光了,一间都不留,小乐弟兄几个还真冇地方住哩。就这,冬天冷了,小乐还得挤牲口屋嘞,他家的被子不够人头数呀!哎,小乐家也确实太穷、太窭体了。

  分吧,这地是该分了,人心思分,谁能拦得住?分了,各干各的,各显其能吧!就象笼子里的鸟儿,扑楞扑楞,再扑楞也飞不高。放飞它,会飞着呐,在蓝天上飞,飞的钻天眼儿高哩。

  小秀给爹端来一碗咸糊涂,拿来一个黄窝头。孙大栓接过碗,放在地上,接过筷子搁在碗上,接过窝头,啃了一口,边嚼边问:“小秀,小松今儿晌午不来吃饭啦。”小秀对爹说:“不来了。妈说,哥早上走的时候把馍捎走了。”孙大栓又不吭声,只顾啃他的窝头。

  孙大栓正吃饭,支书杨春耕的儿子来了。孙大栓忙站起来打招呼:“二楞,吃了吗?有啥事儿?”杨二楞说:“栓叔,俺爹说,刚接到通知,下午叫咱小队干部上刘光公社开会哩,下午两点钟的会。你吃着,我还得通知一二队长哩。”说罢,二愣扭头就走了。

  孙大栓端着饭碗送走杨二楞,回厨屋把碗放在锅台上,就朝堂屋走。小秀在后面问:“爹,还有饭,今儿个你咋就喝一碗哩。”孙大栓没搭理小秀,只管往堂屋走。

  孙大栓想,上刘光开会,小队干部都参加,看来这会重要哩。不重要,咋会轮上俺这名不见经传,冇品冇位,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去开会哩。孙大栓数了数,他总共去刘光公社开过三次会。第一次是以双柳树村土改青年积极分子的身份去开的会;第二次是去听传达林彪叛国逃跑,摔死在温都尔汗的消息的;第三次是去参加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追悼大会的。你说,这三次,哪一次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那这第四次——?肯定与土地有关。

  想到这儿,孙大栓脸上即刻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孙大栓一来到堂屋,就翻箱倒柜,找他那件只有走亲戚串门儿时才舍得穿的深灰色中山装。大栓说他那件衣裳可象毛主席他老人家接见外宾时穿的中山装了。

  小秀妈进来,说:“甭乱翻啦,知道你翻啥。你那宝贝衣裳,哪敢给你乱放。万一压着了、褶了、皱了,你还不齁急。这不,用纸箱单个儿给你放着呐,给!”

  孙大栓接过衣裳。穿上,照镜子,扽扽后衿,抻抻衣袖,又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自己满意地笑了。

  小秀进来,看见爹在打扮,风趣地跟爹说:“爹,你上俺姥姥家去呀?

  没等孙大栓开口,小秀妈抢先诙谐地说:“看你爹,哪象五十多岁的人?他那俩小绿豆眼儿还滴溜溜转,他还恁要样儿;看你爹那小脸儿,照常刮得跟狗舔舔一样光,还又把他那道婆鞋也找出来穿上了;他哪是去你姥姥家呀,他是去刘光给你幌个小妈来呀。”

  孙大栓叫小秀妈当着闺女面儿这么一戏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埋怨小秀妈:“老东西,当着孩子的面儿,瞎胡扯些啥!”孙大栓说着,转脸逗闺女:“秀,我要真把你妈撵走,你愿不愿意?”

  小秀呵呵笑两声,对爹努了努嘴,拱到娘的怀里,搂着娘的脖子,撒着娇说:“娘,不嘛,你看俺爹——”

  大栓看着聪明伶俐,都上初中了还撒娇的闺女,递个眼色给小秀妈,夫妻二人会意地笑了。

  大栓笑着对小秀说:“走喽,走喽,爹走了,爹去刘光开会喽。秀,爹回来给你捎个脂油火烧啊,好吃着呐,一咬满嘴流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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