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深北春光已经明媚得一塌糊涂了，昨天下了一场春雨，气温降低了十度左右。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那些刚发出的新绿色的嫩芽，沾着雨水隐隐发光。山岚裹紧衣服从班里跑回宿舍，这种从班里到宿舍的单调生活已经成为山岚现在的生活状态。

　　“都是春天了，前段时间那么温暖，这怎么突然就冷了呢？希望明天会好些吧！”睡前山岚心里暗暗祈祷。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山岚就醒来了，再怎么也睡不着了，便坐在床上，拿出本子写东西给天南：

　　天南，现在天刚亮。我坐在床上写东西给你。看着外面天光浸过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感觉很幸福，现在的自己像是一个时光的见证者；也很难过，时光在眼前飞逝让人无奈。

　　天南，昨晚做梦梦到星辰了，他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忧郁，让人看了心疼。在梦里他和我说话时，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叫忧伤的东西一荡一荡的，像是飘在他眼前长长的刘海。我的心就狠狠地痛了起来，不然怎么会突然醒来心痛犹如彻肤。天南，他在梦里寂寞地对我说，过了这个七月，他会离开，要去西藏——我想也许是那个念头在我心里太过强烈了，才会传给梦里的人。

　　我很怀念小时候星辰那清朗的笑，像透过夏天法国梧桐繁密的叶子洒在地上的阳光。我想还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可他现在一个人倔强的走在风里，离我越来越远，身影孤单、落寂——

　　也许所有的人在时光的洪流中，飞速地离开我们。所以我会紧紧拉住你的手，我们行走在风里。

　　天南，请记得，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请，请记得！

　　山岚合上本子，端起杯子喝水。这时宿舍里的人都相继起来了。突然山岚听到一个女孩呓语般说了一句：“昨天是清明节啊！”喉咙里的水突然打了个回旋直冲山岚的头顶，再跌落到胃里，排山倒海。

　　山岚打开本子又写了四个字：“昨日清明。”

　　山岚和星辰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山岚比星辰大三个月。星辰很少会喊山岚姐姐，可山岚一直会把星辰当弟弟。过马路时会牵着星辰的手，好吃的总会先给星辰吃。那时，比山岚低一头的星辰只听山岚一个人的话，每日每日要和山岚在一起。山岚上下学总会和星辰一起。当时山岚就会将自己当做大人，而星辰就是她要保护着的天下。

　　那时的星辰总会仰起头对山岚咧嘴笑，是个笑容特清纯的小孩子。到后来上了初二，同学们总会嘲笑每日缠着山岚的星辰，星辰就慢慢疏远了山岚，不再和她牵着手一起上下学，也很少和她说话了。偶尔见面，星辰总是和一大群男孩子在一起，脸上还是孩子一样的笑容，只是见了山岚，明亮的眼中多了一丝羞赧。

　　初三时，星辰的父亲过世。山岚赶到星辰家里时，只是看到堂前放着一口透明的水晶棺，伯父安详地躺在里面。山岚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山岚看到同样泪流满面的星辰，跪坐在水晶棺旁边。山岚知道这是星辰整整跪的第三天了，发肿的膝盖无法在支撑他上身的直立，本来就清瘦的星辰现在看上去更让人心疼了，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

　　山岚爬过去，跪在星辰旁边。伸出手紧紧握住星辰的手。星辰僵直的身体倒在了山岚身上，山岚紧紧抱住星辰瘦弱而颤抖的身体，山岚刚张口喊了一声星辰，星辰便发出了这么多天的第一次哭声。

　　从此，山岚再也没见星辰笑过……见面时，星辰总会看山岚一眼低下头手插口袋继续前行。别人都说星辰很冷，其实只有山岚知道，星辰的沉默是因为他心里承受着太多。

　　但山岚清楚地记得那天星辰哭时，听到星辰喊她姐。第一次。

　　中午吃饭时，山岚坐在桌子旁边，听天南神采飞扬的讲她班里的事。

　　“山岚，你知道吗？我今天终于拿到了今年英语四级考试的资格证。今天找那个什么主任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对我说话很不耐烦呢，然后我就特客气的对她说：‘呀，不好意思麻烦您了！等王主任回来麻烦您转告一声，就说是校长先生让我来找他，他会明白的！您继续读报！’然后我留下一脸惊愕和尴尬的她转身吹着口哨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办公室。你猜怎么着？下午证明就由老班亲自送到我手里了！”

　　山岚听着天南张牙舞爪地说完，摇着头笑了笑，一脸无奈。

　　“得，得，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又在骂我妖孽了。可我妖孽不是从生下来就妖孽啊，还不是您一手培养出来的嘛？咱俩在一块儿十年了，我这点儿本事还不是您一手传教的， 比道行我差得远。俗话又说：‘近朱者赤，近——’”

　　天南话还没说完，就被山岚一个馒头赛在嘴里说不出话来。

　　山岚和天南是在九岁，初一刚开学时认识的。山岚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一眼就看到天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天南的眼睛特别漂亮，又大又亮，只是偶尔会有黑色的潮水在翻滚。山岚走过去很肯定地对天南说：“我们是见过的！”天南也同样的看着山岚，握住了山岚伸出的手。天南的手像一块小小的璞玉。

　　在认识天南以后，山岚深深感到，自己在很多方面和天南是那么的相似，以后他们也许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也许会成为两个对立的人。而两人不同处的吻合，让她们牵着手在路上走了那么久，在分分离离的时光洪流中，从未分开过。

　　“山岚，春天这段时间流感比较猖獗，你嗓子容易感染，一定要注意。多喝些水会好些的！”

　　山岚很感动地点了点头。

　　走出餐厅，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明媚的阳光下成排的法国梧桐抽出新的枝芽，新绿的叶子开始舒展，叶子上闪烁着阳光。树枝的连接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树阴，把阳光割成碎汞的样子，一地流质。人们行走在忽明忽暗中，脸上的表情在阳光与阴影中不停的变换着。视觉上的错觉。

　　“星辰这个星期就要回町田一中了，第二次参加高考是吗？不知道他这次怎么样呢，希望不要太差吧！”

　　山岚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她一直都很相信星辰的。

　　两人很沉默的走着。这是她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即使不说话也不会感觉到尴尬 .

　　突然天南用胳膊碰了碰低着头的山岚。山岚抬起头看到对面走过来眉飞色舞说话的清晓和流年。清晓和流年这时也看到了她们。山岚和清晓在对视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当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山岚想到了电视里的慢镜头：山岚和清晓头扭向相反的方向，而天南和流年四目相对，眼中充满了愤怒。

　　清晓和流年是山岚的室友。清晓是个很善良的女孩，有时做事笨手笨脚的看上去特别可爱。山岚是从军训时和清晓熟起来的。清晓比山岚大三岁，可做起事来清晓就单纯得像个孩子。有时山岚总忍不住骂她，清晓也不生气，因为她知道山岚是为自己好。

　　流年是山岚她们院上届的学姐搬来借宿的。流年长得很漂亮，只是她很少提及有关她家里的情况，除了从她填写的档案表里知道她来自云南，傣族人。

　　流年走近山岚和清晓是在山岚失声以后。

　　山岚从小一受凉嗓子就容易感染。“十一”放假的时候山岚没有挤车回家，而是去了在深北工作的表姐家。天南回了家。开学的前一天，山岚坐车回学校，不想那天路上突然下雨还堵车，公交车还没到站就把车上所有的乘客扔了下来，外面本来的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了黄豆大小的雨滴往下砸，路两边除了还没长成的小树没有遮拦处，山岚只能冒雨前行，跑回了学校。到了宿舍给表姐打电话说雨是到了校门口时才下的，只淋了一点儿，嗓子没什么感觉，吃点预防药就没事了。

　　山岚吃过药，在床上躺着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头昏昏沉沉的，意识里知道自己没有锁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第二天醒来，外面天光大亮。山岚睁开眼坐起来，头一蒙又栽了下去，只听到头砸到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山岚在床上躺着感觉天旋地转的。不知过了多久，山岚似乎听到有开门的声音，想说话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被粘住了一样。接着就听到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和东西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山岚想也许是幻觉。

　　等山岚被发现是发高烧时是天南从家回来找山岚时见山岚还在床上躺着，就骂了一句：“懒猪啊你！”说完还用手习惯性的在山岚头上推了一下。山岚感觉世界更加眩晕了，接着听到天南“啊”的一声尖叫。山岚看到了宇宙荒洪，世界桑海沧田。

　　山岚在高烧了一天后被送进了医院。山岚醒来之后，天南抱住她就哭，山岚张了张口，明白了。由于烧的时间太长，声带失去了发音能力。

　　回到学校，宿舍的人对山岚更好了，特别是清晓和就在山岚发烧那天来的那个叫流年的女孩。只是山岚可以感觉到清晓和流年的关系越来越好了，自己渐渐被疏远了。好在清晓的单纯和善良让她依然很照顾山岚，就像山岚一直对她很好一样。

　　山岚和清晓的关系彻底决裂是在过年前的那次丢钱包事件。那天山岚和清晓从宿舍出去吃饭，清晓顺便去了一下厕所，山岚像往常一样提着包等清晓，清晓出来后山岚把东西交给她自己也去了一趟。可等山岚出来俩人走到楼梯口是清晓突然说钱包不见了，俩人又跑回宿舍，到宿舍时流年正在说着前两天她在宿舍丢钱的事，大家都慌了，分别查看自己的钱物，山岚发现自己存起来打算给妈妈买生日礼物压在柜子底下的一百块钱也不见了——

　　由于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学校也表示这件事他们不管。宿舍人都开始很小心的生活着。本来这件事已经平息下来了，不想过年回来有天中午放学，宿舍楼下的黑板上写着让清晓去楼管会的消息。山岚便陪清晓一起去了。原来清晓的钱包在那天山岚和清晓用过的厕所间的下水道里找到了。当时山岚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接下来看到清晓用十分肯定的眼神盯着自己，并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山岚！”山岚用力咬着嘴唇可泪还是一个劲往外涌。山岚转身跑出了宿舍楼。

　　山岚来到天南租的小房子里，山岚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天南在一旁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天南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一定有事了！”山岚便写了个大概给天南。

　　天南看过之后就开始骂：“一定是那个流年，我看见她就感觉不舒服，你看看她那个眼神老那么恶毒！”

　　山岚写道：“天南，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些事不能随便说的。我只是心里很难过，难过清晓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天南听完之后就平静下来，很平静的对山岚说：“山岚，你们在一起只是几个月，难道你想拿你和清晓的几个月和我们十年的感情相比吗？山岚，别期望别人都会用完全的信任来对你，就像我们有时对别人无法完全信任一样，这是一个充满戒备的世界！”

　　山岚：“不说了。这件事也许只是一个误会，总有冰释的一天。时间会让真相浮出水面的！”

　　“也许是一场阴谋！”说完，天南故意摆出一个柯南式的造型。

　　山岚“噗”地将嘴里的绿茶喷向了天南。

　　下午山岚回到宿舍，又拿起本子写东西给天南。

　　“天南，清晓这次带给我的耻辱让我感到刻骨铭心，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其实她应该知道得，我并不缺她丢的那一百多块钱，家里给的生活费足够我用，再说洛城给我的那张银行卡里已经有三千多块钱了我一直未动过。天南别再和她们过不去了，完全没有必要的。记得，我们要学会隐忍。”

　　山岚望着窗外，五楼的窗口可以让太多的景色尽收眼底，模糊的景象看上去很美：连成一片的瓦房定，像褐色的海面，波浪起伏。金黄色的菜花一个方块一个方块的出现在地面上。法国梧桐枝与枝相连，新绿色的叶子相依相偎，泡桐开出一树紫色的温润，看上去这像一幅色泽鲜明的油画，又花在夕阳下蒙上一层淡淡的暮霭，像一层神秘的白沙。色泽消失，黑暗主宰世界，华灯初上。

　　“山岚，你看洛城又发信息了，她说他的转学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也许下个星期就可以过来了！”山岚正在床上躺着看书，天南便闯了进来。

　　山岚看着洛城的信息，她知道，洛城在知道自己出事以后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来到她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