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生下峰正后,再生下了一个傻瓜。
妈本来在生下峰正后不再生了,像经了霜煞的树枝再孕育不了生命。可爹就是不行,爹不相信是土地还能种不活庄稼,他不停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着。后来妈不得不吃些用狗胎盘熬成的大蜜丸。妈终于有了,我便从妈的身体里被八奶奶拽了出来。
妈睁着惺忪的眼睛说:八妈,你叫呀!
八奶奶倒提起我,像拎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她将长着老茧的粗手狠狠地拍在我的屁股上。我本来是不声张的,却看着八奶奶的样子忍俊不禁,我真想往她满口的黄牙里屙上一堆屎。这么一想,我嘴一张便哇哇地哭了。
我终于哭了!妈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她疲惫地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我来了。我哭着闹着。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傻瓜,只有妈将柔软的乳头塞进我的口里我才显出异常的兴奋。我在妈怀里使劲地踹动,用尖利指甲抓她娇嫩的肌肤,我想撕开她的胸膛,我乐意永久地深藏于她身体之内。
我永远忘不了八奶奶那一口粘满烟垢和饭渣的黄牙。我一闭上眼睛,便看见她狰狞的面容,是她用剪刀剪断了供给我营养的源泉,我深深地恨她;我还怕她做出更令我心悸的事来又非常地怕她;我常常从恶梦里惊醒。
我有病了,这个话最早是妈说的。那天,峰正从外里疯也似的跑回来,他浑身往下掉着泥巴。妈说:峰正,你干啥去了。快把衣服脱下来!峰正伸出手,抓着几只屎克郎。他爬上炕,说:“看,娃娃,屎盼牛!”他用沾满泥土的手在我的额头上摸了一下,我不由浑身粟烈起来,我嗅到了有生以来的芬芳,是泥土的气息诱惑我睁圆了眼睛。一张清晰的面孔,一双充满真诚的瞳仁,使我找到了可以信赖的地方,我不由裂嘴一笑。妈一把抱起我说:“傻子笑咧,我的傻子笑咧!峰正,快去给你大说,傻子笑咧,傻子没傻呢!”
我看不见了那张清晰的面容,我远离了泥土的气息,我只有哭……
我就这么被确诊了。
我就这么接受了人类文明带来的残酷,我的屁股每天都要注射进去浓度很高的液体,它们像蛇一样在我体内游离,穿透我的脂肪,顺着欢快的血液向全身。我真切地感受到它们在我的血液里疯狂的舞蹈,以及像在舞台上逞能的小丑直冲我的精神深层。这些魔鬼的精灵吞噬了我,使我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是无奈的,我只有脱离躯体爬上屋顶看他们对我肉体的蹂躏。最可怕的是黄牙八奶,她竟然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罐子每天都要从我头上吸出一些血。每当血液从我身体内流入小罐子时我都能听到一种汹涌澎湃的声音。我就这么被他们揉搓着,像一块在小孩手里随便揉搓的泥。
在无奈面前,逃窜是我最好的选择。
八奶奶给我治完病便从棉袄的兜里掏出一杆红的发亮的旱烟锅,她抽烟的姿势很老道,像一盘蒸笼稳稳地坐在那里。抽烟的八奶奶从来不说话,像思索着深奥的问题。八奶奶一抽烟,屋里便静静地,妈用手不停地抚摸着我额头上的疤痕,用一双痴迷的目光俯视着我,我能感觉到其中的温暖和殷盼。
我怕八奶奶,所以不敢哭,啜奶便是我唯一抚慰自己的方式。我用自己的手死命地抓着母亲的肌肤,她温热的胸膛使我格外舒适,她心脏的博动使我第一次听到世间竟有这么欢快的音乐。
八奶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一天我看见八奶奶不再抽烟了,手里的拐杖代替了她的旱烟锅。她坐在炕头上,用一束浑浊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听到她喉咙里微弱的气息正做最后的挣扎。她忽然伸出自己满是褶皱的手在我头上轻轻摩搓,一滴冰凉的眼泪滴在我的嘴唇上,咸咸的,一股泥土气息涌灌了我的全身。八奶奶不再可怕了,她只能用自己的舌头舐着脱完牙齿的牙床。
八奶奶走了,她给了我勇气后走了。
二
八奶奶走的那天我忽然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那一刻妈正跪在地上的枯草中哭八奶奶,她们十几个女人嚎啕大哭。我正爬在草上打滚,这忽出其来的一片哭声使我浑身一震,我急忙抓住妈的衣襟。这一抓,我就从地上站立了起来。
我真切地感受到我妈声音里倏忽闪过了一丝颤动,她一把拉过我的双手,能使我更好的站直自己的身体。我再没有听到她的哭声,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那泪珠都闪烁着银色光芒。
她抱着我回了家。她拖着我的双手让我在炕上走个够。她一会儿拉着我的左手,一会儿又拉着我的右手,有时把我的双手撑了开来让我像鸟一样去飞翔。我扑倒在炕上她便使劲地喊:起来!她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哭着,一会儿仰卧在炕上抖我的双手。她的眼睛始终湿润着,她的眼角始终闪着晶莹的泪光。
八奶奶在我眼前的消失使我终于将地球踩到了脚下。
我迅猛地健全自己的骨骼和肉体,半夜我听到自己的躯体在豁然作响,好多次我都从悬崖里坠落下来,空中的惊惧和恐慌常常把我从恶梦中推醒。我摸着自己额头的汗珠,听见妈帮我从地上捡起掉下去的枕头,我感受到自己躯体一天天变的僵硬。有一种液体在我身体内不停地冲撞着,我努力使自己平静。有时候我不得不在门前的小路上、草丛里、河岸边奔跑,我常常捡起一块土坷垃,使劲甩向觅食的鸟群,它们振翅高飞,在蓝天下白云间我不停寻找它们掠过的身影。我最爱在苜蓿地里与峰正追逐,他总能抓几只翕动着翅膀的蝴蝶。蝴蝶身上美丽的花纹让我俩不能扼止自己对于捕捉它们的欲望。有时,峰正拉过我,让我和他一起躺在苜蓿地里潮湿的泥土上,我喜欢泥土的腥味,他总是抓一把土往我的脖子里灌,土粒贴着我的肌肤滑过我的胸膛、小腹、小鸡鸡,顺着我的腿落在地上。这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土地里早冒出来的一样,我也变成一株苜宿花在田地里张望。在清爽的阳光下,我在风中轻轻摇摆。
后来我妈便教我说话。
我妈说:叫妈。
妈!
我妈说:叫大。
大!
我妈说:你要学会叫哥哥呀!
哥哥!
我又看见我妈眼里闪动的泪花,可我妈不再把我抱在怀里,她最多只摸摸我的头。我妈摸我头时很轻,像抚顺我头上粘满泥垢的头发。她抚摸过我头后总说:唤唤,去玩吧。
我就这么叫唤唤。我先叫妈,后叫大,再叫哥哥,我就这么学会了说话。
然而我不喜欢说话,因为说话很费劲。我一说话他们都竖起耳朵在听,他们的专注使我变得非常尴尬,特别是他们都把目光集中于我,我的身体便似乎夹在崖洼的缝隙之中,我的呼吸显得异常困难,我便紧张,我的心似乎被他们分别拉向四面八方,所以我不说话。但峰正例外,他抓住一个蝴蝶一只地钻牛总要拿给我,他用小线绳系住它们的小爪子让我牵着,他只看在惊恐中逃命的小东西,从不痴痴地看我,我便在他面前说话,和他一起大喊大叫。
峰正总能带给我一些新鲜,总能让我感受到我们村庄竟然这么大。
峰正说:我们去河里抓癞呱子吧!
我总觉得自己成了峰正小小的尾巴。他喜欢在太阳光下脱个精溜子,将汗衫提在手里向河边奔去,我便跟在后面看个稀奇。
峰正说:悄悄,你不悄悄癞呱子吃你呢!
峰正钻进水里,后腿一蹬一蹬。
我也脱光了衣服钻进了水里。我看见清清的水面荡开一
圈圈波纹,像风吹过的苜蓿地时飘来的花香。我闭上眼睛躺在河水之中,我又回到了我妈的怀里,我整个儿躯体向塞进了早晨的太阳之中。我的双腿在水里轻轻摆动,似乎一丝丝一缕缕充实包围了我的躯体。我在水里慢慢游动。我俯下身子,用两手摁着河底的淤泥。我又嗅到了曾经的乳香我又重新投入了我妈的胸膛。在水里我突然浑身没有了感觉,我整个儿地融化了,像做了一场轻盈的梦。
我听见水流骤然撕裂的声音。
我看见一个人影在岸对面恍动。
峰正从水里一把拎出了我,他眼里流出从来没有过的惊恐,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鸟拽着我撒腿就跑。
我回过头,我看见自己汗衫在岸边的水草上轻轻地飘。
我说:汗衫!
汗衫是啥,老回回来咧!
我说:啥是个老回回?
和癞呱子一样,吃人呢!
三
我要跟着峰正去学校了。大说:瓜子念个啥书?
念些书人就灵咧!妈说。
我妈给了我一个花书包。我妈给我花书包时将书包挎在我的肩膀上,她顺手捋了捋我的衣服说:还像!
我感觉我妈远离了我,她似乎越来越像八奶奶。她在我面前很少说话,有时看见我的表情还不如看见我们院子拴着的那只大白狗。我妈在家里只剩下我和她时她宁肯去和大白狗说话也不和我说话。我妈说:大白狗啊,你咋知道摇尾巴呢?
我家的大白狗一见我妈便跳起来用爪子抓脖子上的绳,看见我妈手里的脸盆,就在地上跳舞。它懂得我妈说话的意思,而我不懂。我知道我妈和大白狗说话时她心里很难过。其实我看到我妈对大白狗热情时心里也很难过。
我问自己:我怎么连狗都不如呢?连狗都不如呢?
我妈说过书念上些就灵咧!我这个傻子便拼命念书。老师说:春风吹,天气暖……我便说:春风吹,天气暖……
在家里我妈说:你学了个啥?
我说:春风吹天气暖!
在哪达呢?
我说:在老师嘴里呢!
瓜子!在书上呢!
我妈一直纠正着我,特别是她看不见大白狗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她心里不难过的时候。我妈心里不难过的时候我心里更难过。我总认为我妈把我当成了院子里的大白狗,而我却不如拴着绳子的大白狗。
我心里难过时我便念书,我念:春风吹,天气暖……我心里就很舒坦。
在学校我知道了手除了能搓绳、端盆、拴狗还能用来写字。可我就是不会写字。不会写字就得人教。老师说:妮子,你去教他吧!
就这么我靠近妮子。
妮子手把手教我。她爬在我身边,抓着我的手划:春—
妮子的手和我的手在我的作业本上乱七八糟涂些铅笔的墨痕。她的一声声发音,是一口口热气吹进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胀胀的,像灌满了声音痒痒的。妮子没有什么气息,虽然她那么紧的靠近我,虽然我拼命的感觉着。然而妮子却让我信赖让我勤奋学习,因为妮子从不骂我。学校里的同学都叫我瓜唤唤愣唤唤。妮子从来不这么叫还说;唤唤最听话,我妈说老实才可靠呢。
于是在学校里我为妮子而活着。我按她的要求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学着说话。我总希望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她。而我最好的只有油馍馍。
我一直等着我妈给我做油馍馍。
我妈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给我做油馍馍,我只有盼着,盼着。
妮子成了班长。成了班长的妮子常常站在讲台上说话,我看见妮子忽然长高了一截。妮子说话时薛子太就起哄。薛子太起哄时便喊:妮子,你妈个鸡巴。妮子便与薛子太在一起厮打。妮子说我要告老师,薛子太便耷拉下头不再骂她。这时候我看见妮子走上讲台,她扭过头瞪了薛子太一眼。薛子太埋下头边念书边说:我要考过你我要当班长,你以为你比谁尿的高,你以为你本事有多大……
妮子与薛子太较上了劲。他们俩凡事都比,我为妮子捏着一把汗。
妮子说薛子太骂我,他老说我没有他尿的高。妮子中午教完我的课文这么给我说。
我说:薛子太骂你我揙他,他说你没有他尿的高我就给你教。
我们来到麦地里。麦子长的很高,我俩藏在麦地里的阳光下。我记起了我妈给我烙的油馍馍。我怎么出来时忘了拿,我想着盼着等我妈给我烙了油馍馍,我怎么就忘了拿给妮子呢?
我说:妮子,我忘了给你拿油馍馍。
我妈说我不能吃汉民馍馍。妮子睁着睛睛看我,我看见妮子眼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我,那个我躲在一片麦地里,麦子都垂下了头。
麦子长势很高。我和妮子在起伏的麦浪里潜藏,真的我很紧张。我和薛子太比过谁尿的高,和全班都比过,可我不怕。现在我怕了。我为什么在妮子面前怕了呢?我暗暗地给自己使劲,我努力使自己镇静,然而我心里软软的,我尿不胀,可不争气的是我的尿道松松的,我的尿尿在向外款款的流。我看了一眼妮子,妮子正在用无知的目光也看着我。她的牙正咬在自己的下嘴唇上。她是否和我一样,正在努力使劲憋着?我不知道。
我揪了几个麦穗放在手掌里一搓,饱满的麦粒在我手掌里滚动。
好大的麦颗子呀!妮子惊叹了。
我看见了妮子脸上荡漾着喜悦,她从我手里拿了去,她把麦颗子放在嘴里嚼。
我重新揪了一些麦穗放在手里搓。妮子从我手里又拿去了一粒放在手掌里。她怎么拿了一粒呢?我看见那麦颗子在她手掌了滚动了三下停了下来,那是一个丰满的裂着缝隙的麦颗子。
你说麦颗子是几个?妮子眨了一下眼睛。
当然是一个!
不,是两个!你看是连在一起的圆圆的两个。
我没有反驳,我不会反驳。我浑身的肌肉这时候绷紧了。我对妮子说,我们来吧!
我对妮子说:其实很简单,你捏住头头,一使劲一松,就尿高了。我说:你脱吧!
妮子说:有人吗?
我说:没有!
妮子说:我羞。
你把眼睛闭上就不羞了。
风轻轻地吹动了麦地。一只蚂蚁从我脚后跟爬上去在我的脊椎骨里游走。我剥开了妮子,我像剥洋芋一样剥开了妮子。
我看见妮子大腿的肌肉在轻轻的抖动。
我用手碰了一下她的那儿。
我惊诧了!。
我说:咋不像,昨不像……。
不像啥?妮子闭着眼睛,声音似乎从麦地深处传了出来。
咋不像我的……是一个,咋像个麦颗子……是两个……
四
我妈推开了我,她彻底的推开了我。她说去那屋和峰正睡吧,你哥回来咧。
峰正坐在地上,我只好 蹴在他的身旁。
我现在不敢说话,一张嘴就挨上我妈的巴掌。她说,越长越个愣松咧,不会说话就不咧说。我却控制不了自己,便一直挨我妈的巴掌。她一伸手,我腮帮子就响上一下。
我大坐在炕沿上,抽着峰正带回的纸烟。平时我大只抽旱烟,遇上有人给他递纸烟,他忙跪起来推辞:旱烟习惯!旱烟习惯!现在我大抽纸烟不说旱烟习惯。他狠狠地吸上一口,似乎吸到了脚后跟上,吐出来只剩淡淡的一丝雾气。回来咧就去你二大、三大家看看。我大给峰正说。峰正走了。我大继续抽烟。他拿着烟对我妈说:现在国家能的很,给女人尻子上垫卫生纸也给烟尻子上垫上了卫生纸。我大对着纸烟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傻笑。妈打了大一条帚说:你嘴里胡骚个啥呢!
我说:女人尻子上咋垫卫生纸着呢?
妈便跑过打我。她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又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瓜子嘴烫的啥!瓜子嘴里胡烫的啥……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我嘴里流出来,我用手紧紧捂着。
大吼着:女人尻子上淌血着呢!
大很少发火,但家里的人都怕大,包括我妈。大一吼妈便坐在凳子上不吱声。但我不怕大,大从来不打我,也从来不骂,只有时对着我一声不吭,吧嗒吧嗒的抽烟,像一头反刍的老牛。
我看见妈放在炕头的卫生纸,我摸了摸嘴角流下来的血,我拿了一张,垫在我的嘴上。
妈走了过来。我听见了妈的脚步声从她坐的那儿向我走来。我脊梁里凉凉的,我的脸在粟烈。我怕妈,我怕妈有时候出我意料的巴掌甩过来。妈把我拉了个转身,抽掉了我垫在嘴角的卫生纸,她给我递了条毛条。我看见她眼睛里亮亮地滚出了两滴眼泪,我听到她喉头里一丝轻微的叹息。妈说:咋给我施了瓜子,老天咋给我施了瓜子——唉!……女人的血脏用卫生纸,你嘴里的血用毛巾!
我接过妈递给我的毛巾,心里一下陡然一动,鼻子便酸酸,一滴眼泪从我胀胀的眼眶里流了下来。我不爱哭泣。因为我从没见过我大流泪。我是我大的儿所以我也不哭泣。然而在我妈给我递毛巾时我却流下了眼泪。我确实不想哭,但不争气的眼泪却流了下来。现在我的脸不疼了,我却流下了眼泪。人的眼泪啊怪怪的。
峰正从门外走了进来。峰正说你咋咧。我不敢看峰正,我的脸烧的厉害。喂,流血了,嘴咋咧?峰正捏了一张卫生纸递过来,但我却不敢接。
峰正拉着我去睡觉。
峰正总是很了解我,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离开大和妈的屋子,我的心情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峰正在屋里不睡觉,却看照片。我也爬在他的旁边,看他一张一张地翻。有些像片他也看背面,背面写着字。我认出一些,但大部分还是看不懂。有一张照片,他反过来覆过去的看。那是一张双人照片,是峰正和一个女生照的。在一个城市的花园里,花园里有多彩的灯光,还有喷泉,泉水的颜色是黄红绿相间。我拿过来细看,那个女子是山秀,竟然是山秀——妮子的姐姐。峰正和她坐在花园的栏杆上,山秀在前,峰正在后,山秀的腿向前伸着,峰正在她身后蹲着,峰正将双手搭在山秀的肩上。他们俩的目光都在看我,都露着甜甜的笑。我心里舒坦极了,也对着他们笑,峰正和山秀在一起真的很好看,他们笑的那样真切,那样的令人心里感到温暖。
我傻傻地看着,似乎听见峰正和山秀给我说着什么,却听不清,好像什么都说,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别傻看了,毕业时随便照的,峰正说。
我问:什么是毕业?
哦……就是离开学校吧,我现在不去学校了,就是毕了业。
比如你再有一年便不去现在的学校了,就是小学毕业了。峰正又给我解释了一遍。
可我就是听不明白。我干吗要毕业呢?我要一直在学校,我毕业了妮子毕业了,我到哪儿见她去。短短的假期使我对妮子望眼欲穿。我记起了在下午想妮子时,去了河边,妮子的家就在河的那边。我知道她有时也会来河边洗衣服,可我怎么就一直没有碰到过呢?但到了河边,我就忘了妮子。我看见河水清清地流向远方,我想它们去了哪里,那河上飘的树叶草根都走向了哪里,我就跟着它跑,可走了很远很远它们还一直在流,我不敢去了。就又回来。我便躺在河岸的草上地上听河水哗哗的流。有时它们像敲锣有时像打鼓,更多时我感觉有一群精灵在河水里嬉戏,一起在欢歌。我就是这样爱小河,我一想妮子就想起了小河……
快去睡吧!峰正看着发呆的我说。
我很听峰正的话,可我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屋里的灯光映在峰正红膛膛的脸上,他一直爬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梦见了峰正和山秀的那张像片,只是我也在里面。我看着他俩冲着我笑,跟我说了许多话,那话是用心说的。忽然他俩身后的花园变成了一块苜蓿地,苜蓿长的很高,在墨绿的枝上挑着猩红的花,我在苜蓿地边追逐着,可我一下了找不到了他们俩,我心里非常紧张。在他俩坐过的地方却盘着两条巨蛇。有一只蛇的眼睛特别明亮。我心里喊:它不是峰正变的,不是峰正变的。我又觉得峰正和山秀已经被它们吃掉了。我这么一想,那蛇就向我扑了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它的牙齿像竖着刀尖……峰正—峰正—我使劲喊……
我摸了摸,峰正在炕上,他的手很热,他没有被我的喊声惊醒,只习惯地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五
我的梦应验了。
那天,我们家来了许多人。从不出家的长胡子五爷和九爷也来了,坐在炕上抽旱烟。几个与大平辈的伯伯叔叔都来了。他们都不说话,他们似乎一个个成了哑巴。我看着峰正,他坐在门槛上,将头勾的很低。我觉得整个屋子里阴森森的,大家都变成泥人。我站在九爷身后的炕沿边,我的腿在发抖,我真的有些怕,
妈端来了饭。大先给五爷端了一碗。五爷说我不吃,我吃咧。五爷不吃饭,大家都不端碗。五爷又装了一锅烟,他把烟嘴用脱的没几个牙的牙齿咬住,一滴口水滴到了炕上。九爷从他手里接过了旱烟锅,说:吃一点吧!少吃一点,你不吃娃娃们都不吃。五爷用眼睛扫了一眼峰正,那眼光是一束令人发悸寒气。他接过了我大重新捧给他的碗,用眼睛瞧了瞧碗里饭,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吃不了这么多!九爷说:吃着看吧,吃着看吧。九爷边说边给五爷碗里调盐。
送走了五爷他们,大又恢复了他的尊严。大站在地上耷拉下脸,他看着我妈的眼睛,半晌,他忽然吼:峰正呢?
峰正不见了。天已经黑了,峰正去了哪儿?妈一把拽过我,说:唤唤,快走!
妈把我的手抓的生疼。我没想到她的劲儿这么大。我和妈在河岸上奔跑。妈不知要把我带到哪里?我没有惊恐,我只有好奇。和我俩一起跑的还有脱了绳的大白狗,它的尾巴在月光下随着跳跃的身体晃动,它欢快的样子就像与我和妈做游戏。
我妈拉住了我。我俩和大白狗站在了河边,我听见了河水哗哗的流,我又想到水面上的落叶要飘到哪里,这流水声总让我沉迷。在我俩前面就是一块苜蓿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清晰,却又笼罩着一层神秘。随着清风吹来,我闻到了苜蓿的花香和苜蓿草的气息。一块苜蓿地,就这块平时熟视无睹的苜蓿地,在夜色下使我感到陌生。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它就是出现在我梦里的苜蓿地。峰正在里面?山秀在里面?他们是不是像照片里的那样坐在一起?我努力回忆着那个可怕的梦。
妈站在河边说你悄悄去,悄悄……
我顺着苜蓿地的边缘走了过去,我对苜蓿地很熟悉,但我努力回忆着那个梦,希望想起他俩在梦中相拥而坐的地方。夜风吹着我的脸,大白狗跟在我的身边。一株一株的苜蓿在风中摇曳着,我心里面白茫茫的一片。
我首先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唏嘘声,从深深的苜蓿地里传来。我猫下了腰,我扭了一下头,我的右耳忽然伸长了,我仔细听着他们说话。这会儿我已经听清了有一个男的是峰正,那女的肯定是山秀。我遵循着自己的梦。
我很紧张,我躲进了苜蓿地。
谁?
峰正从苜蓿地里站了起来,我看不见他的面孔,但他的声音太像我大的声音。
我屏住了呼吸,我的心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我是不是该站起来了。我都要快站起来了,但好像有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蹲下。我听见大白狗吱吱地叫了一声,峰正俯下声。他把大白狗的头抱在了怀里。我听大白狗又吱吱的叫了两声。山秀也从苜蓿站了起来,她还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们是要走了,他俩要回去了?峰正放下了大白狗和山秀向前走。他俩又坐了下来。我透过苜蓿的缝隙,我借助皎洁的月光,看见山秀像大白狗那样扑向了峰正,峰正也像抱大白狗那样抱住山秀。我浑身火一样烫,我窒息的要命。更可怕的是一株苜蓿花在我眼前一摆动,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听到他俩沉重的喘息声。我揉了揉眼睛,我重新看见了他们。峰正抱着山秀从我的眼睛里倒了下去,倒了下去……我再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了一大片苜蓿也随着倒了下去,我听到它们的枝杆在痛苦的呻吟……
我从苜蓿地里溜了出来拼命往家跑。大白狗也好像灼伤了眼睛跟在我身后狂奔。我脑海里空蒙蒙一片,我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我像看见了救星一样看见了我妈。她正在河岸边焦虑地徘徊。我说:峰正……峰正将山秀……山秀压在了身下……在苜蓿地里……他打山秀呢,你快去看。我拉妈。妈一把卡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回拖。我拼命说:打死了,你快去看!妈不知那儿来的劲,卡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回拖。
六
我已经好几年不上学了。大说:瓜子么回来算咧,能念个啥眯眼。我便回来了。虽然我离开学校极不情愿,但既然大说了我就只好回来。回到家里我只有放牛。
放牛成了我的归宿。远离了学校,使我深谙了放牛的乐趣。整日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一边听老牛用嘴唇啃草一边看蓝蓝的天空。偶尔天空飘过一朵云都令人感觉非常生动,它们像山、像石、像奔马、像飞龙……形态万千,变化多端。有时天空上有鸟飞过,它们或一只独行,或两只相伴,有时一大片让你似乎和它们一起也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这时我便站起来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撑开自己的双臂,从山上向山下跑,我就成了一只在阳光下飞翔的鸟。牛温和的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当然不像我五爷,有点像九爷。九爷有时也放牛,他放牛时便和牛一样在山上反刍。这时管牛就成了他的事,我便在山坡上无拘无束。
然而,我却思念妮子。
思念妮子是我离开学校唯一难过的事。听说她也不念书了,可我没有机会碰见她。真的我想见见她,只是想见见她。妮子的家就在河对面的山旮旯里,被山隔住了她和我的视线,使我们相互望不见。但有时候我却能从吹来的微风中嗅到她的气息,是多年前在教室里手把手教我写字时的那种闻不到气息的气息。我知道她离我很近,只是我们无缘相见。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这个机会。只要有风吹,我便要等。
我终于等到了妮子。
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太阳在天空站着不走,似乎要和人对眼。没有一丝风吹过,连爱在阳光底下爬走的小虫也躲进了草下的洞穴里。我躺在被阳光晒过的草地上,像是煨过的热炕舒服极了。我用帽子捂住脸,睡在老牛的身边。老牛卧着,它已经吃饱了,反刍着肚子里的香甜的草。
有一个声音在唤我,但我不能动弹。我又听到:唤唤,唤唤——
这个人拿掉了盖在我头上的帽子,站在我的身边。她竟然是妮子,她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旁!
妮子啊妮子,我亲亲的妮子!我日夜想念的妮子。
我在妮子面前不是个傻瓜,可我却变成了个结巴。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就这么站起身用眼睛痴痴的盯着她。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我,我又听到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老实才能可靠。
妮子啊妮子……
妮子靠近了我。她竟然变的如此丰满,我嗅到了属于她的气息。她像许多年教我写字一样抓起了我的手。我像峰正抱山秀那样抱住了妮子,我听见沉重的喘息声。我没有敢睁开眼睛。妮子将一个软软的东西弄进了我的嘴里,我开始有些头晕目眩。我浑身似乎闪电般的炸开了花。妮子把啥东西弄进了我的嘴里?我却睁不开眼睛,我只能任那东西不停的在我嘴搅动。
妮子你竟然有这么好的东西!
我抱着妮子在阳光晒过的草地上融化了。一切都失去了真实,变的缥缈起来。妮子的胸膛显的格外宽广,我回到了童年,回到我妈的怀抱。我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感受到妮子剧烈的心跳。
妮子……我瞌睡……
睡吧!你睡吧!
我沉沉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妮子。我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努力寻找。阳光依然在草地上朗照。没有人看见我和妮子在一起,没有人能看见妮子离开我去哪里?可有太阳嘛!太阳——妮子去了哪里?九爷赶着牛从远外走来,他一定看见妮子去了哪里?我跑了过去:九爷……九爷……你看见妮子去了哪里?
我有没神仙眼!哪个小婊子跟薛家子太谁知去了哪里!
什么?
妮子跟人跑了!跟子太跑了!九爷说。
不可能啊!她刚才还在,刚才还在我的怀里,怎么就跟着薛子太跑了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目送着九爷的背影,他跟在牛后从我的视野里走了出去。我的感官恢复了知觉,我的耳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太阳已经到山后,似乎怕我质问悄悄的隐去。这时我不由泪流满面。我跪在草地上放声大哭:妮子啊,妮子……
七
我哥要走了。我哥在山秀出嫁后的第二天对我说他要走了。我妈说:山秀大怕山秀再和妮子一样屙在他的脸上,所以就找了个钱的人家把山秀打发了。山秀出嫁那天,峰正一直坐在河边,那天他竟学着我大的样子抽旱烟。他抽烟的姿势非常难看。
山秀走了,山秀被他大打发了。峰正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哗哗的流。他成了一块不动的石头,他的模样像我大。他已经在村子里很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恨妮子一样恨山秀,但他脸上淡漠的表情足以让我惧怕。
我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我只看到他被烟熏黄的手指头。他抽完一支总是又卷上一支,有时烟烧伤了他的手指,他才记起扔掉。我坐在他的身后,我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话。我看见一只青蛙在水里悄悄地探出了头。
这个家交给你了!峰正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他的眼圈红了,他的眼里闪动着一种让我心酸的亮光。
峰正走了,峰正离开了这个家,顺着通向山外的路走了。
峰正走后我妈就卧炕不起,她躺在炕上不住地说着梦话,她有时一把抓住我的手呼喊峰正的名字。她也哭,似乎用心在哭,她嘴里发不出声音,只看见她的胸膛在一起一伏的动。我妈不哭时就死死地盯着屋顶,她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好多次我大都将手放在她的鼻子上试探她还有没有呼出的气。我大在家里不再吼,他也不再抽纸烟,他常常装上一锅旱烟坐在那里忘了点燃。
我已经很少进屋,因为我家的屋里变的非常冰冷。我一闲便跑出去,在河边听流水,在苜蓿地边看天。我也想峰正、妮子和山秀,但大多数时间里,我只想我自己。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再等到什么时候回去。妮子走了,峰正走了。我大不理我,我妈又不认识我,我不知道我成了谁家的孩子,我不知道我该干些什么?夜晚我怎么也睡不着,峰正睡的地方空空的,我一进屋心里就失落。我决定要对我大说:我一个人不睡了,我一个人实在在睡不着。
我没想到我的这句话会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我大看着我,就这么半天死死看着我。他忽然哈哈大笑:哈哈,我的唤唤长大咧,成人咧。
我大的脸上重新换上一层皮,他一天总是逢人乐呵呵地笑着,他自己买起了纸烟,他逢人便发。
我大说:成人了就成了个家吧!
我问:什么叫成家?
就是炕上有个人做伴!
我要成家了,我的炕上有个做伴的人了!他会和峰正一样吗?他会像峰正那样对我好吗?我都有点等不及了。老天!让我快点成家吧!
我要成家了。
我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差不多我见过的面孔都来了。来这么多人更让我想妮子和峰正,他俩是不是也会来?我等着,盼着。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像我大那样乐呵呵,他们在一起抽烟、划拳、喝洒、聊天。只有我是不快乐的,我在等峰正和妮子。
峰正和妮子没有出现。一院子人里就缺峰正和妮子。
月亮上来了,我的家被挂起的灯笼照的通红。我的耳朵里全是令人疯狂的吵杂声。我成家嘛,他们怎么就快乐了?我蹲在一个墙头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在我家的院子里出出进进。我不得不去想现在是在给我成家还是给他们成家。你们高兴,我就让你们高兴,你们一院子人都去死吧!
你呆在这个干吗,快进屋里去!大站在我的身后,他口气严厉地说。
我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了自己的头。进屋就进屋吧。
屋了里很昏暗,因为只点着一个灯,这个灯有两根灯芯。灯芯并在一起燃烧相互映衬着。我琢磨着它们,似乎像两个人,又似乎像一个人的两只眼睛。这就是我成的家,成家就是点两根灯芯的灯。那陪我睡觉的人呢?
我走出院子,我大声问:陪我睡觉的人呢?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我妈不知从哪里跑来,把我拖进了屋。我看我妈脸上出现了无法消退的憎恨。我没有惹她呀!我不是成家了吗?大不是说成家咧就有人陪我睡觉了吗?我看着那两根讨厌的灯芯。我问为啥要点两根灯芯的灯?我妈把我按在炕沿上让我坐下。我妈开始给我说话,我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她似乎说什么长命灯,又说什么要我不要吭声。我为什么不要吭声?不是我成家吗?为什么要我不吭声。给我铺了个新床单就不要我吭声了!给我穿一身新衣服就不要我吭声了!那还不如你打我呀!你打我呀!
我妈捂着自己的脸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我感到自己很累。
一会儿有人走进了我的屋里,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我没有看清他是谁,他将那东西放在我的炕上就出去了。
放在我炕上的是一个人,我发现她在动。她自己取掉了头上的盖头,她给了我一张陌生的面孔。然而,我懒的动。我很累了我实在懒的动。我心里酸酸的,我闭上了眼睛。
我一觉醒来。我见她躺在我的身旁,她盖崭新的被子,她的双眼放着蓝莹莹的光。
你怎么要睡在峰正的位子上?你是谁?
她不说话,她用手指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谁?我大声问。
她嘴里啊啊啊地叫。她怎么不说话,她不说话。她不说又用手指了指那个有两根灯芯的油灯后指了指自己。
哈哈哈!这就是大说的成家,这就是大说的有个人做伴!可她却不说话,她不能像峰正一样和我说话。成家?成家!成家就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和一个人做手势而不说话?我这一辈所有的夜晚就是只要做手势而不说话!
不!我不要,你滚吧!我不要你作伴,我要峰正伴我说话。你滚吧!我一把揭开了她的被子……屋里的灯光陡然亮了!我脑海里的愤怒爆炸了,我失去了知觉。我耳边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一层又一层的麦浪在我耳前起伏。我终于看见了妮子,十年前在麦地里的那个放大了的妮子。我也看见了那个麦颗子,已经发霉了的麦颗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