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我八岁或者九岁，时间是一九九一或者一九九二年。地点是老家小镇的南头，这一点我是确定的。因为记得每天下午放学后，当我扫荡踏平一大片麦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做的“窝”里，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乜斜着眼睛看太阳的时候，它总是红着脸在我的右手边下沉。而那片在我的记忆中一直绿油油的麦田，是正对着学校大门的。还有，每次我的睡姿都是指南针一样笔直，头朝学校大门，脚朝漫天漫地的麦子。再远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想来，应该是叫做“未开垦的处女地”的地方。孩子是从来不关注远方的，他们通常很容易沉湎于自己的王国。而我的王国就是我脚下的麦地、头枕的校园。哦对了，还得补充一句，我住在这座南郊的小学校里，我妈曾经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我是一个比较早熟的女孩儿，这得益于我热衷各种各样的电视剧。那阵子刚刚流行《新白娘子传奇》，我就身披白色的床单，忽闪忽闪地学仙女下凡。刮“武侠风”的时候，就壮着胆子从乒乓球台跳上跳下。再后来，我就不再仅仅以这些形式的东西为乐了，扮“白娘子”的时候我会找个小伙伴当“许仙”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眼睛开始追随那些花儿一样的女老师，像一架小小的摄像机，记录下了她们美丽的青春故事。多少年后，当这些剪辑不全的故事在我的脑海回放，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那些花儿》的旋律，久久不停……

　　其实那个年代更流行另一首歌叫《一条大河》，很高亢很嘹亮的旋律，听后让人更加热爱祖国的美好河山。可是里面就有一句歌词“姑娘好像花儿一样”，我偏偏印象深刻。这首歌就是“花儿”中的一位——王老师教给我的。叫她们“老师”真的是有些叫“老”了，不过是些刚刚师范学校毕业、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加上我“近水楼台”的优越条件，跟这些女孩子的关系很不一般，甚至多有机会同床共枕，感觉自然更像是姐姐一样。

　　那时候的住房虽然没有现在这么登峰造极地紧张，但是对一个小学校来说，一个教师只能拥有一间宿舍，我们一家三大口也只能在这十几平米安身立命。煤炉子搬进搬出，提心吊胆担心煤气中毒，妈妈也就忍下了。可半夜被我一脚踢醒，看见一个八九岁上三年级已经开始写作文的大丫头，还横在这张不大的双人床上，占据她和我爸爸所有的剩余空间，就实在忍无可忍了！妈妈开始不厌其烦地找校长。最后终于搞到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宿舍，把我的铺盖卷安置在了里面。那个时候妈妈一定没有想到，她使我以后的日子都在想方设法寻找同居者的煎熬中度过。每个黑夜来临的时候，就是我该出洞的时候。小学校里的年轻女老师们，都成了我的后宫佳丽，每晚供我挑选。

　　我最先看中的是住我们隔壁的峰姐姐。她人如其名，有着男孩子一样的豪气，说话声音也是低沉沙哑的，属于周迅、张柏芝著名的“公鸭嗓”一类。我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她打乒乓球时，总是手脚并用，手起拍落，腿定要高高地踢起，好像这样才是完美的一击。而她踢起的腿也一定是穿着脚蹬裤（九十年代初流行的一种裤型）的，在豪爽的同时不忘记做一个时髦女郎。她的长发很少竖起来，总是瀑布一样垂挂至腰间，潇洒而又妩媚地甩啊甩啊。客观地说，峰姐姐长的不是很漂亮，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镜”，因为小时候淘气磕破了嘴唇，人中的地方还留下了一点伤疤。但是“弱水三千”，我还就最爱她这“一瓢”。夜深人静时，我最先想到了她。我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就让我入得闺房，躺得闺床了。我站在她的门口，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哇——”的一声，月朦胧人朦胧中，我说：“我害怕！”多年以后，闭上眼睛，我还能回味到峰姐姐被窝里特有的香味，那种能让我安然入睡的甜甜的少女的清香。能让我记起的还有她床头一本插图版的琼瑶书《匆匆太匆匆》，在桔黄色的灯光下，峰姐姐半躺着看书的姿态，也就这么匆匆而逝了。

　　秀姐姐和峰姐姐是学师范时的同窗好友。比起峰姐姐，我可不敢随便接近秀姐姐，这不仅因为她是我的现任数学老师。秀姐姐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长长的，鼻子尖尖的。最特别的是，她的右嘴角长了一颗大大的美人痣，使她看起来与众不同。而在我的眼里，她简直就是美丽的象征。她喜欢穿长及脚踝的大衣，走起路来非常的神气。她的发型也能像她的衣服一样，时常让人耳目一新。我曾经在上午的数学课上看见她是齐齐的蘑菇头，下午就变成短短的青年头了。能跟她一起睡觉一直是我不敢奢望的事情。然而在我无数次恬不知耻地赖着峰姐姐的其中一次，秀姐姐主动请缨，邀我同眠，我第一次低眉顺眼地随佳人回宫。钻进被窝之后，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我没有很安静地睡着。一直到她批改完了作业，准备上床的时候我还很清醒。她用香皂洗了脸，还抹了香香的雪花膏。然后她开始脱衣服，我再也记不得她穿了什么样的外套大衣了，我只看见了最最奇怪的一件小衣服，像是有两朵花儿盛开在她的胸前。那两朵粉红色的花儿啊，香香的夜晚里，在我的睡梦中慢慢绽放……我常常想，在这之前我应该见过妈妈的内衣，可好像没有一点特殊的印象。而那两朵花儿却那么鲜亮地开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少女时代一个小小的梦想。这让我更加热爱着秀姐姐。

　　还有嘴唇薄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雯姐姐，皮肤白白，又喜欢穿白色连衣裙、教我折白色千纸鹤的华姐姐……当她们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打打闹闹、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总是手捧着脸，坐在门口，非常享受地看着那一切。她们笑，我就也咧着嘴笑，她们悄声很认真地“咬耳朵”，我也马上严肃起来。“花儿们”也会偶尔逗逗我：“你这个小大人，把我们的秘密都听去了，以后有其他的人知道了，可都赖到你头上。”然后就有一只细细的手指点到我的额头上来。

　　后来，“花儿”的秘密真的传遍了整个小学校，不过这可不是我说出去的。因为，对于“恋爱结婚”，我还不懂，而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天生就只有这些秘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