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

　　刘叔从北京回苏北老家了。七十多岁的老人是一个人坐车回来的。

　　刘叔回来后本想住在自家老屋的，但大伙不答应，说：“一个人住太冷清了，也不方便照应。这左邻右舍的又不是外人，你住哪家都行。况且在我们这个村早就有了没成文的规定：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都不许一个人过，必需要和其他人家住在一块。你也是我们村里的人，当然也就得遵守这个规定了！”刘叔是个爽快人，经大伙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那天刘叔还当场立下字据，说要是哪天不在了，他的老屋就可作为村里老人的活动中心。大伙看了都说刘叔的心实在是太好了。

　　刘叔虽然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 还做了二十多年的企业领导，但他和大伙相处时却从不摆架子，说的也依旧是一口很地道的苏北话。时间一长，大人小孩有事没事都爱找他聊天。不过刘叔平时和大伙扯的最多的并不是他做领导时是如何的风光，也不是他儿子从小到大是怎样的出类拔萃……常常挂在刘叔口中的倒是他儿时在老家时那些清贫又很快乐的日子。有的时候，刘叔还会用他从北京带来的萨克斯为大伙现场演绎一曲《回家》。那一刻，刘叔眼里流溢出的尽是对老家的眷恋。大伙见了无不真城的说，喜欢就多住些日子吧。刘叔则笑道：说不准哪天还会赖着不走呢。

　　和刘叔相处久了，大伙心里想啥就问啥了。有回刘叔被村里一位婶子家接去小住时。婶子那心直口快的媳妇见刘叔每次饭后总是忙不迭地将自己用的碗筷拿到一边去清洗，便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叔啊，你怎么到哪家吃饭都自带碗筷？是不是觉得老家人的碗筷不及北京的卫生？刘叔听了顿时就涨红了脸：你这孩子，说到哪去了？叔是那样的人吗？更何况叔的根还在这呢。叔老了，加上自你姨几年前去世后，叔的毛病也越来越多了，叔是怕你们年轻人嫌恶唉，再说我在北京你那兄弟家吃饭也一直有这个习惯的。婶子的媳妇听刘叔这么一说也急了：叔你太见外了，谁没老了、病了的时候呀？说着，婶子的媳妇就将刘叔的碗筷拿过来和她家的放在一块了。那天刘叔半晌没说出话，后来他的眼睛就濡湿了。

　　刘叔回来不久，便出钱给大伙铺了条八百多米长的水泥路。大伙都说这么多年来，刘叔心里一直是有“家”的，以前村里建学校、修寺庙什么的，只要他知道，都会鼎力相助，这回又立下了自愿将自家老屋日后捐赠出来的字据，还在村里铺了条水泥路，真是太难为他了。上面有领导得知此事后，欲以刘叔的名字来给这条水泥路命名。刘叔却连连摆手：根本用不着的。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我给乡里乡亲的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

　　“水泥路”通行的第二天，正好就是刘叔七十三岁生日。那天村里人特意在酒店订了酒席将刘叔请去吃饭。刘叔那天显得异常兴奋，破例喝了几杯酒后，他便拉着村里老兄老弟的手说，也不怕笑话了，自老伴走后还是头一回过生日呢，没想到离家这么久了，你们还能记得我生日，真是太让我感动了。那天就在刘叔用萨克斯为大伙深情演奏《回家》时，刘叔的儿子突然就打电话过来了。令大伙挺纳闷的是，刘叔还没说几句便怅然若失的挂了电话。有好奇的问刘叔，刚才打电话时说阿莲的红背心在抽屉里什么的，阿莲是谁啊？刘叔叹了口气，如实回答说，是儿子家的宠物。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刘叔突然就不省人事了。大伙将刘叔送往医院后得知：刘叔是患了恶性脑癌，而且已是晚期。更让大伙悲痛的是，刘叔他居然就这样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黄昏，刘叔那得知“父亲病危”的儿子和媳妇终于驱车来了，当他们衣冠楚楚的走出车时，大伙留意到，在他们的车中还有一只穿着红背心的长毛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