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香径独徘徊
{1}
近日来,石三郎的精神状况明显不佳,就像霜打的茄子,无论做什么事,都给人一种死头绵羊的感觉,让人窝火着急。这不,他妻子又唠叨开了:“我说你到底吃还是不吃啊!这醋溜西葫芦,这红薯豇豆稀饭,不都是你最爱吃的吗?你倒是吃啊!真急人!”看着丈夫郁郁寡欢的样子,作为妻子,她打心眼里一直疼到心外边。她想,既然不能在事业上帮助丈夫,那就从生活上让他感受到家的快乐、温暖、舒心和安慰吧。而这些,除了来自于她的温柔体贴、孩子们的孝顺贤良之外,饮食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为了能让丈夫吃的开心香甜,她变着法儿的改变着一日三餐。可每一次,丈夫还没吃两口,就放下碗筷,说吃饱了。她知道丈夫不是吃饱了,而是吃不下,因为要是在往常,不管好赖饭,他都能吃两大碗,外加两个馒头。今天上午赶集,她好话说了一箩筐,他蹲在院子里,一边吸烟一边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愣是纹丝没动。她无计可施,只得一个人去赶集。她一边走一边寻思,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人是铁饭是钢,吃不肚里饭哪来精神呢?来到集上,她一眼看到了嫩嫩的西葫芦,决定买几个。因为,逢年过节买几个用来招待客人,客人还没有吃两口,他就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吃个精光。后来,这道菜客人干脆不吃,让他一个人独自享用。她一问价钱,好家伙,要一块二一斤,不过为了丈夫,她还是狠狠心,买了五斤,才有六七个。她拎着西葫芦继续寻觅,看到红豇豆,眼前又猛地一亮。她想起丈夫最爱吃红薯豇豆稀饭。只要有这饭,他不吃馒头不吃菜,光喝稀饭。豇豆也不便宜,要两块二一斤,她称了五斤。接着,她又买了十斤红薯,花了五元钱。集上人地少,她一家六口才三亩地,去掉废地,余下的光种小麦、大豆、玉米、芝麻等主要粮油作物了。所以,像蔬菜、豇豆之类的食品全靠用钱买,好在这些东西她家平时吃不多。今天,要不是为了丈夫,她还真舍不得买这些东西呢。她满心欢喜的回到家,打算中午饭就吃醋溜西葫芦和红薯豇豆稀饭,谁知一问丈夫,他说想吃酸汤面叶。等到酸汤面叶做好,他一尝,便皱着眉头说太酸了,坐在餐桌旁发起愣来。小女儿三妮替母亲打抱不平,笑着说:“大,我看不是饭太酸了,是你的心太酸了吧!”听了这话,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鼻翼微动,两汪清泪在眼中打转,起身到院中吸烟去了。到了下午,太阳还有一树梢子高时,她就和女儿三妮在灶屋里忙活。炒菜时,她尝了又尝,直到满意为止。三妮打趣说:“娘,你在给皇帝做饭啊!”她白了一眼女儿说:“我给你说的话记住了没!”三妮一边烧锅一边说:“记住了,吃饭时不说让大不高兴的话!”饭菜摆到桌上,她到堂屋东间里喊躺在床上吸烟的丈夫吃饭。床边的地上沉睡着一片烟头和灰白的死灰,难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空间。她接过丈夫手中仍在袅袅升腾着青烟的半支烟,扔在地上说:“别再吸了,起来吃饭吧,都是你最爱吃的。”他下了床,来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提不起一点食欲。女儿三妮、儿子石岩、妻子都一声不响的看着他,等着他先动筷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西葫芦放进嘴里,除了感觉出一点苦涩之外,什么滋味也没有。孩子们见他吃饭,拿起自己的碗筷,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到里间里看电视。妻子陪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吃饭。他吃了两口,放下碗筷,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她实在忍不住了,夺下烟和打火机,说出了上面的话。
石三郎感激的看了妻子一眼。他知道她关心爱护着他,知道她为了能早日使他从失落中恢复过来付出着心血和努力。他也想重新振作起来,可是,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学生,就像鱼儿离开了水,就像花儿离开了土壤,他的生命之魂,生命之花,正逐日消减枯萎。他觉得,面前是白茫茫雾蒙蒙一片,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霜雪雨雷电,没有山川草木,没有鸟鸣,没有花香,甚至没有空气。他默默的站起来。她生气了,以教训小孩的口气命令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坐下,不把饭吃完,哪儿也别想去!”他又默默的坐下。“不就是下个岗嘛,不就是在家里闲着嘛,你至于这样吗!”她接着说,“人家也是为你好啊,怕你年纪大,身子弱,又有贫血,来回奔波吃不消,叫你在家休息一段,等你身体好了再上班。你这样不吃不喝光吸烟,啥时候才能好啊,啥时候才能去上班啊!好好吃几天饭,到医院里再检查检查,没事了就回学校。快点,把这菜,这稀饭,都吃完。”“我实在吃不下!”他木然的说,“一颗心老是空落落的,无依无靠,找不到可以歇落的地方!”“你不是能写吗?”她说,“吃饱饭把你的感受都写出来,别老是光吸烟,瞎转悠,像个游魂似的!”“写东西得有感情有激情有思想。”他说,“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往哪儿写啊!”“没东西写就睡觉,看电视,或者帮我喂喂猪,放放羊,或者咱两口子说说知心话。”她说,“你不会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啊。”“饭我都不想吃,哪有心思干那些啊!”他说,“我才五十多岁,就让学校撵出来了,就成了废人了,还不如死了干净呢!”“胡说什么啊!”她说,“快点,吃!”在妻子的监视下,他勉强将稀饭吃完,又吃了两口菜,从妻子手里要回烟和打火机,百无聊赖的走出家门。
(2)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红霞满天飞,无意落寞人。石三郎走出家门,点燃一支烟,茫然的沿路而行。自从离开学校,烟成了他唯一的伙伴。远远的,迎面而来的张三就向他打招呼:“三郎,又转哪。”“是啊!”他说,“回家呀,三哥。”“嗯,该吃饭了。”张三说着,和他擦肩而过,跟在后面的小孙子边跑边喊:“爷爷,走慢点,我撵不上了。”张三停住脚步,回转身,张开双臂,抱起扑进怀里的小孙子,继续往家走。“这人老了,只能这样么?只能吃一日三餐,带带孙子孙女,闲谈聊天,打发时日么?”他想,“我现在如此落寞伤感,难道就是因为没有小孩子在身后喊叫么?石岩还在上高中,想抱孙子是不可能的。三妮虽然订好了,但是还没有谈及嫁娶之事。要不,把二妮的小女儿抱来和我玩几天?这个二妮,也真是没有福气,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弄得公公婆婆不待见,丈夫要离婚。后来终于怀上了,生下来是个闺女。想着第二胎要个男孩,可谁知不但还是个闺女,而且还难产,大人小孩都差一点没了,不得不进行剖腹手术,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她那刚好了两天的公婆又不是那个劲儿了。咳,我苦命的孩子啊”“三郎,撞到南墙上了,想啥呢?”他猛抬头,见是李四,不觉骂道:“你这孩子,三郎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老师啊!”李四嬉皮笑脸的说:“可你现在不是老师了啊!”就这一句话,他愣愣的站在那,不知道身在何处了。李四见他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好奇的回头观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弯曲的白路。李四在他眼前晃动了几下手,见他像木偶一般毫无反应,生怕他万一有个好歹自己脱不了干系,趁四下无人,慌慌张张的跑走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同样赶回家吃饭的王五来到他身边,冲他大喊了两声,才把他的七魂六魄召回到体内。王五看着他,眼神怪怪的,用试探的语气问:“三郎,你是咋的啦?是不是勾命鬼把你的魂勾跑了?”他含糊地说:“五哥,我刚才是不是,那个你还没吃饭吧,我转转,你回吧。”“哎,哎。”王五答应着,一边走一边说,“那你转转吧。”走出老远,他又回头看石三郎,自言自语道:“三郎这是咋的啦,魂不守舍的,出啥事了?”
回到家,饭还没做好,王五蹲在灶屋里和老婆讲石三郎。他老婆一听,停住正往灶里送柴禾的手,疑惑地说:“没听说他家里出啥事啊,该不会他有啥吧,撞见人了?还是得了精神病了?”“瞎猜啥啊!”王五说,“到他家里问问不就知道了。”“对,你赶紧到他家里看看。”他老婆说,“他迷迷瞪瞪的,路上别出了啥事。”王五起身来到石三郎家,房门敞开着,但没有人。他焦急的吸了三支烟,三妮和母亲才回来。原来,她们送石岩上学去了。这儿离县城很近,骑自行车用不了半小时就到了。所以,石岩每次从家回学校,都是等吃了晚饭才动身。王五见她们回来,劈头就问:“三郎没事吧?”三妮母亲一愣,说:“没事啊,咋的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五长出一口气,说,“我在往集上去的路上你们干啥去了?”“送你侄子上学去了。”三妮母亲说,“五哥,走到屋里坐坐。”“没有碰见三郎?”王五问。三妮母亲见他总是说起丈夫,心中犯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半截话,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便慌乱的问:“你在往集上去的路上咋啦?是不是你兄弟出啥事啦?”王五讲了他所见到的情况。三妮和母亲一听都急了,心急火燎的去找石三郎。
太阳早已隐去,红霞也已飞尽,夜幕张开了黑暗的翅膀,整个世界都处在模糊朦胧的境地里。石三郎仍然茫然的走着。不时的有亮着大灯的汽车从他身边驰过。灯光像利剑,直刺茫茫苍穹,像是要把那灰暗的天空穿透。然而,灰暗太厚、太重、太柔软,那光行到远方,便被它淹没、同化、吸收了。冥冥之中,像是有谁在前面带路,石三郎随着他来到一扇大门前,推开中间的小门,走进院子,便立刻被月季花和黄洋的清香包裹了。他感觉精神猛地一爽,眼前明亮起来,思维活跃起来,四肢灵巧起来,心年轻起来。他看向教学楼,眼前浮现出往教室里搬运桌凳的场面,耳畔回荡着学生的欢声笑语他看向花园,当年的小黄洋如今已枝叶繁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成一体;栽种时还是弱不禁风的月季已经盘下根系,茎杆粗壮,开放着美艳的花朵,释放着醉人的芬芳;还有那红叶李、夹竹桃、木槿花它们的身体里都沉淀有他咸咸的汗水,如今,它们嫌他老了,嫌他无用了,嫌他碍事了,把他轰赶了出去,只对那些人颔首轻唱了。面对着诡秘莫测的黑暗,面对着默默无语的花木,面对着肃然呆板的教学楼,石三郎百感交集,心绪起伏不定。他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移动,是那样的孤独、寂寞、无奈、无助!这脚下的路,他曾亲手把它由黄土变成砖头,再由砖头变成水泥。这中心花园里的雪松,他曾亲手为它培土、浇水、拔草、清理垃圾。这银白色的旗杆,他曾亲手把它扶起。这仍在黑暗中迎风飘展的五星红旗,是他怀着虔诚的心,第一次将它升到空中。曾经熟悉的已变得陌生,曾经热情的已变得冰冷,曾经留恋的已变得无声,曾经相爱的已变得淡漠生硬。虽然面对,却沉默无语。虽然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这让善良的人心怎能忍受得了,这让看重情感的人怎不泪流满面,这让多愁善感的人怎不心如刀绞。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在风中消散了,一切都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假如能够重新回到这里,我定在你的身边流连忘返;假如能够重新回到这里,我定在你的身边不计前嫌;假如能够重新回到这里,我定在你的身边年轻十年;假如咳,哪有那么多假如啊!所谓假如,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只不过是美好的梦幻罢了,只不过是那些在生活中沉沦、在事业中碰壁、在情爱中失意、在心力交瘁中苦闷、在泥沼中不能自拔、又不甘心就此了此一生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罢了!咳,石三郎啊石三郎,回去吧,认命吧,就这样吧,再在这站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又有什么益处呢?徒增伤感罢了!他颓然的转过身,这时,就听一声喝问:“谁?”
(3)
看大门的老张从厕所出来,看到一个人影在院中徘徊,立即想到前几天失窃的事来。
就在不久前,学校为方便校长办公,花费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买了一台联想电脑,黑色的十九吋液晶显示器往黄色大办公桌上一放,真是漂亮极了。一天上午放了学,政教主任说是上网查资料,一双手咋放咋觉得不舒服,正在心中烦闷,后勤主任叼着香烟走了进来。于是,政教主任向后勤主任发起了满腹牢骚。后勤主任慷慨的说,至于吗,多大点事啊,再买张电脑桌不就舒服了吗。政教主任立即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说,太好了,再买把转椅,就更像回事了,什么时候买?后勤主任说,那还不容易,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政教主任说,明天上午买中不中?后勤主任说,还等明天上午干啥,这就去。政教主任说,中,走!两个人一拍即合,到集上吃了菜,喝了酒,招来一辆昌河车,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的赶往县城。
到了下午,学生正陆续走进巍峨的学校大门,昌河车载着人和物稳稳的停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黑色的电脑桌和同样黑色的转椅被抬下来,引来一群学生围观赞叹,有胆大的还伸手抚摸。政教主任把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大叫,看啥看,看啥看,进班看书去!仍有学生不忍离去,站在远处观看。政教主任用手指头指着他们叫道,都是哪班的,记下来,扣班级分,每人扣十分!学生们一哄而散。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嘟囔道,都是哪班的,真没规矩,也不知道班主任是咋教育的!
赶走了学生,政教主任回身去校长办公室。昌河车主拿了一百块劳务费已开着车走了。后勤主任和随货物而来的年轻漂亮的女店主坐在沙发里喝茶聊天,对面的饮水机瞪着红红的眼睛,发出嗡嗡的不满声。当长发披肩、身段优美、满身芬芳的女人走近它时,它眼光发绿,激动的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口水。女人接了一杯开水,殷勤的递给政教主任。政教主任抿一口,感叹道,哇,真香甜!后勤主任接道,那是,你看是谁接的啊,是不是,小柳!小柳笑道,别扯没用的,两位大主任,赶紧把钱拿过来,我走人!后勤主任啪一声打着打火机,边点烟边说,慌啥嘛,你怕管不起你饭是咋的!政教主任接着说,就是嘛,保管你酒足饭饱,完了再给你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小柳嫣然一笑说,酒饭免了,舒服的地方也不劳二位大驾去找,改天到我那儿,我全包了,快点拿钱来,我还有急事呢。后勤主任说,那中,改天到你那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啊!小柳说,看你说的,我不认谁也不能不认你啊,快去吧!后勤主任让他们先说话,自去取钱。
后勤主任到两家有钱的老师家里,每家借了一千五,当然,这种借是要付利息的。然后,他回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已经来到,正和小柳打情骂俏。小柳从后勤主任手里接过两千元人民币,在三个男人火辣辣的眼光中仓皇逃窜,一出大门口,就从乳白色挎包里拿出香纸,一边狠命的擦拭接钱时被后勤主任摸过的手背,一边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啥德行,色狼!
送走小柳,三个男人又说了一阵笑话,便在轻松愉快和心满意足中动手搬电脑桌和转椅。等到搬进办公室,才发现毕业的学生送给母校留作纪念的大玻璃镜碍事。三个人又把桌椅搬出来,将玻璃镜抬到老张屋里,然后又忙了一阵,便轮流坐在电脑前听歌看美图,尽情享受起来。
晚上,校长坐在电脑前继续学习打字、上网、玩游戏直到夜深人静才锁门回家吃完饭。就在这中间,不知是谁弄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把电脑、桌椅一股脑儿的全搬走了。第二天一早,校长来到学校,发现失盗,首先把老张狠批了一顿,然后到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来了几个人,又是取样,又是找证物,又是调查,忙了一上午,在校领导的陪同下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回到所里继续调查研究,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估计又是不了了之了。
接受上次挨批的教训,老张警觉的喊了一声:“谁?”声音虽然喊出去了,但他的身子并没有向前移动。因为他怕遇见类似于老王的经历。
老王是他的前任,看门还不到半年,就不得不走了。有一次,那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老王起来小便,无意中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向院墙移动。他蹑手蹑脚的向黑影靠拢。黑影发现了他,快速的奔到院墙下。这时,老王也扑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他狗急跳墙,朝老王扎了一刀。老王哎呀一声蹲在地上,痛苦而又无奈的看着黑影越墙而去。还有一次,蒙蒙的月牙暗淡的照着寂静的大地,瑟瑟秋风寂寥的在校园里游走。老王想到活了一辈子也没能尝到女人的滋味,心中苦涩,起身到院子里吸烟解闷,发现中心花园那棵雪松后面似乎有个人晃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两步,又想可能是风吹松枝动,于是停下来继续吸烟,以解除心中的苦闷。五支烟过后,他正低头用烟头引燃第六支烟,一声轻轻的咳嗽传来,接着从雪松后面走出一个人来。他定眼一看,原来是政教主任。两个人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几句话,政教主任告辞回家。这件事之后大约半个月的光景,学校以修缮传达室为由,把老王辞退回家。老张的哥哥,一所小学的校长,听到这个消息,通过活动,不但把老张弄到这里看门,而且每月的工资还长了五十元。老张的基本情况和老王差不多,只是他多了一个有本事的哥哥。但是,从责任心这方面来讲,他不如老王,一他特胆小,两声叫春的猫叫就能把他吓得好几天都不敢在夜里出门,二他特瘦小,身高不过四尺,体重不到六十斤,因此,他是个光拿钱不管事的主。要不是因电脑事件受到严厉的斥责,他才不管呢。
老张站在那,等着黑影做出反应。石三郎听到问声,停下来,想回答,又怕见面后自己太过尴尬,于是加快了脚步。老张见他不但不回答,反而走得更快,就威胁道:“站住,不站住我可喊人了!”石三郎只好站住说:“老张,是我。”“原来是你啊,石老师,我还以为是谁呢!”老张放下一颗吊着的心,边走过来边说,“这些天你都到哪去了,也不过来了,也没有人愿意陪我说话了,都快把我闷死了,走,咱哥俩到屋里好好唠唠嗑。”说着,他来到石三郎身边,把他拉进屋里。
(4)
传达室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放着煤火炉、炊具、煤球、废桌子、装满废纸的鱼鳞袋子等,杂乱无章,肮脏不堪。石三郎皱着眉头说:“老张,咋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也舍得收拾收拾,反正闲着不也是闲着嘛!”老张嘿嘿一笑说:“说的是,说的是,明天就收拾,明天就收拾!”“还是‘明天就收拾’,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寒号鸟的故事吗?”“记得,记得,咋能不记得呢,不就是那只冻死的鸟嘛,你都讲了几百遍了,我都能讲了,从前有一只”“你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吗?”“羽翼?还膀子呢!冻死了啥也没有!恐怕连骨头也”“啥呀!我是说你懂不懂这个故事所说明的道理!”“道理?一个故事能有啥道理呀!”“这个故事是说,作为一个人,不能把任何事都推到明天,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知道,不就是明天复明天,明天多得很嘛,那又为什么非得今天干呢,你说是不是!”石三郎苦笑了一下,转变话题说:“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叫你在这弄个门市部,卖一些学生用品,像本子、笔、墨水之类的东西,你咋没弄啊?”“我也想弄,可校长不让,说这是门面,领导来检查看见了不好交待。”“领导有领导的事,谁没事也不会上这儿来。你在这看门也将近一年了,见过几回领导来啊!即使来,也是到校园里走马观花的看一眼就走了。再说,领导来的时候你不会注意点啊,那四五家都是咋弄的?你不会和人家学学啊!多少能不挣点,够你吃花,说不定还有余钱用来防老呢,你也不能光靠你哥,他也有一大家子啊!”“你说的也是,可是学校里已经有五家了,我再弄,中吗?”“咋会不中哩!你想,这的条件多好啊,学生上学放学,哪一个不从这走啊!离班级又近,下课时,学生能不往前面去就不去了,既方便了学生,自己又赚了钱,多好啊,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学校同意吗?”“你还想着让校长找你说呀,事在人为嘛!”“中,明天我就找校长说,大不了叫俺哥再请两顿!”“把这些破烂都扔到楼梯下面去,没人偷你的。把屋子收拾干净点,别弄得脏兮兮的,让人看了就倒胃口,正想来的也不来了。还有你,也讲究点,不说穿多好,最起码也得干干净净的,打扮的利索点,让人一看就觉得是那么回事,说不定还能找个老婆哩!”“嗯,好,明天一准收拾!”“一准啊,可别再推了!”“一准,一准,你放心,明天我一定收拾!不信,你明天过来看!”“明天我就不过来了,老师学生,见了面怪难看的。干了一辈子,末了末了,落得个扫咳,我回去了。”“慌啥啊,咱哥俩还没说够呢。走,到里间坐坐,正好昨天俺哥拿来一斤好酒,还没喝完,咱哥俩边喝边聊。”“不去了,一会儿家里该找了,改天再喝吧。”“没事,来吧,来吧!”老张热情的拉着他,往里间走。
穿过夹山门,两个人来到里间。里间的面积和外间的差不多,除了一张床、一张课桌外,其它的地面都被垃圾占了。课桌与床相对,上面的十七吋黑白电视机下着密密麻麻的雪花,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喇叭里传送着噪杂不清的声音,忽高忽低,不知所言为何方语言。老张弯腰从床下取出一个精美的小纸盒。同时,石三郎关掉了电视机,房间里顿时清净下来,清净的让人不忍呼吸了。老张将纸盒递给石三郎,诡秘的说:“石老师,看看是啥酒。”石三郎一边接过来一边说:“啥酒啊,我看看。老白汾酒?没见过,不过,光看这个盒子就知道这酒不会赖了。”“那当然了!”老张神气地说,“一般人喝不嘴里!你看看那瓶子,好看着呢!”石三郎小心的打开纸盒,取出酒瓶,好精美的一件瓷器,紫红紫红的,煞是好看。老张喜滋滋的盯着酒瓶说:“咋样,不赖吧。”“不赖,不赖。这一瓶是半斤吧?”石三郎说着,在瓶子上找说明,没找到,又在纸盒上找。“还不到半斤!”石三郎惊讶的说,“两瓶才九两,这一瓶四两半。度数也不高,才四十五度。多少钱一斤啊?”“你猜猜看。”老张故弄玄虚的说。接着,他又忍俊不住的炫耀说:“听俺哥说,一斤要一百多块钱哩!”“是吗?”石三郎不相信。“我还哄你是咋的!”老张一本正经的说,“不信,明天咱俩到集上问问!”“那——你哥买的?”石三郎又问。“不是,这么贵,谁舍得自己买着喝呀!”老张说,“是别人送的!听俺哥说,他学校有个从县城下来支教的老师,不想上班,就送了二斤。你说,这校长还真有当头,怪不得净人争着当校长哩!你不知道,有个年轻孩子想当校长,给中心校校长送了好多礼,还没当上,原来别人比他送的还多,他只当了个副校长。咳,这是什么世道啊,官的大小由礼的多少轻重决定着。就说你吧来,石老师,咱坐下边喝边说。”两个人把桌子往床前拉了拉,把床上的被子往里面推了推,然后老张到外间拿来两个瓷碗,倒了半碗酒,和他并肩坐在床沿上,共同举碗相碰,清脆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咋样,石老师?不错吧?”老张砸吧着嘴说。
“嗯,不错。不辣,浑厚,香甜,是好酒。”石三郎对酒没有研究,也没有喝过多少酒(他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才喝几口酒,大多数是四块钱一斤的鹿邑大曲。他所喝过的顶好的酒也只是宋河粮液,还是学校请全体老师吃饭时喝的。),只是凭着感觉,说出这几个表示好的词来。
“石老师,你说现在这世道咋是这样啊,别说当官要拿钱买,咱老百姓办个事,不管事大事小,礼不走到前头,你就别想办成,那怕屙屎尿尿,你也得拿钱。前天我去县城,满大街就找不到一个不收钱的厕所。机关里咱不敢去,再说,把门的也不让咱进啊,还以为咱是贼哩!最后,我就找个背静的地方尿,管他呢,爱咋看咋看,谁还没有是咋的!来,喝!”老张喝了一口酒,继续发牢骚,“我算看明白了,这钱真是好东西,用那那好使,有钱就有官,有官就钱,官管着钱,钱支配着官,过去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我再加上一句,有钱能使磨推鬼。别的不说,就说你吧,要是有钱,哪能落到这步田地啊,不但没人敢咋着你,说不定校长也是你的,也就轮不到他们编圈捏弯的把你撵走了!想起来真是气人,干了一辈子,就一个什么编造出来的‘中度贫血’就把你一脚踢了!”
“编造出来的?”石三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瞪大双眼说,“不会的,不会的,这可是卫生院检查的结果,哪能有错呢!”
“哎呀,石老师,你咋还蒙在鼓里呢!”老张又喝了一口酒,伸手在身上摸烟,没摸到,向石三郎要。石三郎为他点燃一支烟,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支,继续听他说明情况。老张猛吸了两口,似乎下定了决心,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最后长出了一口气,轻松地说:“可把我憋坏了,这下好了,总算说出来了!你知道是咋回事了吧?”
石三郎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撵出学校的背后会有如此荒唐的原因和举措,伤心难过之余,又不禁觉得实在滑稽可笑,于是又是流泪又是大笑,弄得老张心慌意乱,后悔不该向他说出实话,要是他一时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一辈子的罪过,可他又想不出行之有效的安慰办法,只会一个劲地劝酒。石三郎只顾任一颗流血的心飘来荡去的找不到着落,根本就没有听他说些什么,默默无语的起身,犹如无家可归的幽灵一样飘出传达室,飘向曾经芬芳的花园。老张跟在他身后来到门口,又猛地站住,伸头向四外看了看,见无他人,抖动着双手,麻利的关上房门,拉灭灯,再也没有出来。
(5)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中飘飞起了细细的雨丝,看不见星星,看不见风中舞动的枝叶,只有点点凉意,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石三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跨过高高的围栏,怎样挤过密密地黄洋,怎样来到月季花前,怎样被一个猛然站起的黑影把魂魄惊回到体内,怎样认出这个黑影是学校对面的老刘。老刘也是惊魂未定,要不是天黑,能看到他尴尬通红的面容。他本想趁这个时候挖一棵学校刚买回来的芍药花,不料被十三郎撞见,虽然东西不大,也不值钱,但是传扬出去总是不好看,因此他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寻觅着不让他将此事说出去的良方。石三郎不知道他在这干啥,也不敢冒然相问,所以,两个人只是默默相对而立。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老刘忽然想到一点,拉起石三郎的胳膊说:“老弟,走,到俺家去,我给你说点事。”石三郎被他拉着,走出花园,走出校门口,迎面遇见焦急寻找而来的三妮和她母亲。于是,老刘就在校门口将他听到的关于石三郎被撵出学校之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并且还义愤填膺的替他叫屈。三妮母亲听后破口大骂,非要去找校长理论不可。石三郎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等明天核实之后再作打算。
第二天上午,雨下下停停,一会阴云密布,一会又阳光灿烂。石三郎被妻子生拉硬拽着来到卫生所。经过检查,他身体良好,精神正常,血压不高不低,一切都让人放心。他妻子要和他一起去学校找校长,他怕她到那之后控制不住,惹出不必要的事情来,就没让她去,自己一人去找校长。
一路上,石三郎都在想见到校长之后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伤心、难过、愤怒和重回学校的强烈愿望。进入校门口,下课铃骤然响起,学生们踏着铃声出现在走道里阳台上,欢呼声随即回荡在校园里,死气沉沉的学校复活了。他慌忙退出校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见到老师学生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他们会问些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嘲笑他的窝囊和无能。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老张从楼道下出来回传达室,看见他站在大门外,过来和他说话,告诉他他已经开始行动了,等校长点头后就可以进货开张了。石三郎吞吞吐吐的问校长在不在。老张告诉他说还没见校长来,估计还在家里呢。石三郎转身去中心校,因为校长住在那里。中心校有一栋四层楼和十几间瓦房,只有四个人在里面办公,因此,中心校校长把瓦房让给了校长和副校长居住,当然,他从中也得到一些好处,像那张价值不菲的席梦思大床。
中心校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人声,只有麻雀的闲极无聊的和鸣,一高一低,像絮叨不休的婆娘。石三郎来到校长居住的小院,一溜五扇大红色房门统统紧闭着。他愣了一会,正想离去,右边第二间房里传来轻轻的笑声。他听得出这是校长的声音。这次,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走上前去,敲响了房门。笑声噶然而止,世界又重归寂静。石三郎等了一会,见无动静,又举手敲门。门仍然紧闭。石三郎知道校长就在里面,一心想见到他,并没有想他在里面到底在干些什么,是不是很方便见人,是不是有让人尴尬的场面,所以,他第三次敲响了房门,并且还高声喊道:“校长,开门,我知道你在!”过了一会,房门打开,校长灵巧的闪身而出,随即又关上房门,然后用双手搓了一下发烫的脸,心不在焉的问:“啥事,石老师?”石三郎一下把想好的话语全忘了,连同屈辱、悲伤和愤怒,只剩下可怜的哀求:“校长,让我上班吧!”“嗯?”校长颇感意外,随即说,“先到学校等我吧。”“校长,我”“去吧。”校长不耐烦的说,“在我办公室等着。”“那好吧。”石三郎无奈地说,转身而去。校长见他走出小院,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继续未完成的事业,直到心满意足,这才满面春光的去学校。在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飞快的闪进小院后面的厕所。五分钟之后,她大大方方的走出中心校,顺公路向南走去。
校长走进办公室,石三郎忙站起来,副校长笑着让他坐下,说又不是什么高级领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这样呢,随便一些会更好的。等校长旁若无人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里,石三郎才红着脸坐下。副校长吐出烟雾,开口说:“刚才石老师把他的想法都说了,想回到学校工作,这种对工作的热爱是值得赞扬的,要是全体老师都能像他这样,何愁学校办不好啊!你的意见呢,校长?”校长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帝豪烟,每人让了一支,自己也叼一支,让它从这个嘴角移到那个嘴角,双手使劲的搓动,好像手上沾有什么不祥物一样。石三郎忙站起来,虔诚的为校长点着烟,回到沙发前坐下,看着校长,等待着他的裁决。大约过了六七分钟的样子,校长终于开口说:“是这样的,石老师,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你的愿望也是我们的愿望,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你早日回到学校中来。说实话,你离开学校,我是非常痛心的,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好伙伴,老师失去了一个好同事,学生失去了一个好老师,学校失去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功臣。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上面咳,事到如今,再说其他的也没有用了,还是让我们想想怎样才能让你早日回到学校中来吧。只是只是现在不好安排啊,不信你可以问问副校长。”他巧妙的将话题转移给了副校长。
副校长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笑着说:“依我说,石老师,你何必非要上班呢!每天跑来跑去的累不说,学生也不好管,现在的学生,你不是不知道,都是没有管教的小牲口,父母只知道打工赚钱,一点也不关心孩子,让他们待在家里,顺其自然发展,他们就像没王的蜂一样,到处乱飞,总是变着花样惹是生非,我和校长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发生什么事情,你说你又何苦和他们打交道呢!万一在你所教的班级里出现个啥事,岂不毁了你一世的清白和英明,你说呢,石老师?要我说,你就不用再教书了,就这样多舒坦啊,发着全额工资,一点心也不用操,吃饱了没事养养鸟种种花,帮嫂子干点家务,多好啊,别人想像你这样还不能呢!”“就是嘛!”校长接着说,“石老师你今年多大了,少说也有五十四五了吧,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你又何苦多受几年罪,多操几年心呢!你要是再来上课,别人肯定认为你不正常,你说你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自讨苦吃嘛!”“校长的话真是肺腑之言哪!”副校长说,“趁你现在还写得动,脑子还好使,赶快写一本书出来,我和校长都等着拜读呢,昨天我们几个还说起这事呢。不过,你要是觉得实在闲的无趣,回来也可以,只是不要教书了,在学校里转转看看,就算帮我们的忙了,我们也能有时间轻松一下,你看中不中?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写作了,你舍得了吗?”“是啊,是啊。”校长说,“副校长说的有道理,你还是专心写作吧,争取早日出成果,这不但是你的梦想,也是我们的期待啊!到那时候,我的脸上不知该多有光彩哩!你是咱学校的宝贵财富啊!到那时候,只要我和副校长还干着,一定敲锣打鼓的请你回来!”“得了吧你!”副校长笑着说,“到那时候,哪还轮到我们呀,早被更好的地方请走了!”校长也笑了,说:“可不是咋的,说不定连我们是谁也不认识了!”
石三郎不想闲在家里养鸟种花,不想当他们的影子,只是在学校里转转看看,也不想成为什么大家名人,只想老老实实的教书,可他俩一唱一和,他根本就没有表达自己的心声和愿望的机会,好不容易等他俩都闲下来,几个主任先后走了进来。校长又给他一支烟,说:“就这样吧,石老师,你先回家,我们开个会。”石三郎只好起身回家。这时,铃声又响了。他像中了电一样,浑身一紧,又像做了亏心事,羞于见人一样,仓皇而逃,连老张的喊叫声也没听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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