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在站牌下只侯了十分钟,去幽城的中巴便开了过来,随着乘客涌进车里,他被挤到后排落座。
在这时间等于金钱的大南方,人们干活的效率就是高,你看,没等最后一个上车人站稳脚跟,车门便“呼”地关上了。司机没有回头查看乘客入座的情况,只按声喇叭,就一脚把中巴“踹”上了路。一提速,汽车便饿虎般的在快速道上狂扑,仿佛迟了一步,前面成堆的金子就会被同行的冤家们抢走。
船到河心收渡钱,这是撑夫的绝招。当中巴开进了全封闭的高速公路后,一直端坐着的女售票员适时的站了起来,职业性的喊了一声“买票了”!然后很职业性的向前面的新乘客伸手讨钱、撕票。整个过程简洁、有序,且看不出有任何还价的余地。
王济坐在车尾,离那威严的女人还有一段距离,换句话说,轮到自己掏钱还有一点余闲。这期间,他俩眼直直的瞪着那一只只掏钱的手和那一只象男人样的收钱的手,瞪着那一起起数十元的现钞在一交一接的动作中不断地转换着主儿,心里不禁涌上些许感概。
王济是大山的儿子。山赋于了他纯朴的秉性。山虽然令人起敬,但山乡太穷,欲要讨得好生计,混出人模样,还得跨出这个山门。
就为这,父母辛苦劳作,节衣缩食,用汗水铺就了独子的大学之路。但惨的是,父亲在采石场的一次哑炮排除中,被后爆炮炸起的飞石砸断了腰椎,从此下肢瘫痪,永远成了一个卧床的废人。
这一块石头,也砸断了王济的经济命脉,砸碎了王济的大学梦。 他辍学了。
含泪告别苦命的双亲后,王济揣着家中仅有的千元钱,踏上去南方打工的艰难历程。
一位赫然的名牌大学在校生,陡的成了打工盲流中的一员,王济心中的落差自不待言。但现在最要命的问题还是缺钱,。父亲治病要钱,赡养二老要钱,就是眼前这一趟汽车票,也得卖一百多斤稻谷的钱。而现如今,王济除了身上的盘缠外,几乎要赤手空拳打江山了。
想到这里,王济不禁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胸袋,这一摸一下子摸塌了天,王济浑身的冷汗全流了出来,脑瓜子痛得象锤敲。那近千元钱不知何时不翼而飞,衣袋的下沿,一条齐整的划痕象冷笑的口,正宣告着王济的钱已改了名姓。狗日的小偷,真好功夫,不知何时鬼斧神工的就把一个穷学生逼上绝路。 王济拼了命的回忆,啥时被小偷下了如此毒手,终于想起来了,就是那等车的该死的十分钟。只在那一刻,他为准备买票的钱才让钱包露了馅。只在那一刻,王济才混杂在人群中,被贴身的贼手得逞。
王济真恨不得一拳砸碎窗玻璃跳出车了事。他两眼冒火地盯了一眼身边的同座,那先生虽五大三粗,但眼神却透着精细,衣着高雅,文静安详,一副自得自足的悠闲样。正与乞丐般的王济形成鲜明对比。
王济恨自己根苦,此时,他巴望着与车上的任一乘客调换命运,尤其是身边的胖“绅士”。不过命运是虚假,而现实则是:那个女人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当她男人一样的手伸过来时,将如之奈何?
在这飞奔的中巴上,王济就是一只围笼中的困兽、一个孤岛上的囚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闭上眼睛,等到“大限”的到来。
“买票哪”,除了眼睛,王济全身的器官都感觉到了那女人就在自己的左侧。但王济没有立马回应,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打瞌睡”。
时间在一秒秒地滑走,但奇怪的是那只男人样的女人手始终没有捅醒这个“睡着”的男人。王济终按奈不住睁眼查看,令人意外的是,那女人早离他而去,且正坐在司乘座位上,一边用食指蘸着口水,一边专注的点着手中的票钱。那神态,恰似一个满挂而归的猎手,或是一个敛到金钱的财奴。
王济这时是应该庆幸呢还是应该自责?心中的滋味,甜酸苦辣样样俱全。按理说,一个山土样纯朴的穷孩子,一个曾受过高等教育的学子,蒙混逃票,决非他之所为。但在这异域它乡横遭扒窃之祸的他,能意外的逃脱一次“撕票”,未必不是天降怜悯。但王济还是深感愧疚,人家开车卖票,也是讨个生活,辛苦赚钱不容易呀。
可王济忽然又生疑团,看那售票女人一副干练的样子,绝对是司售行当中的高手,她怎么会在如此狭小而单纯的场合里,让眼皮子下有漏网之鱼哩?现时的巴车都是私人包开,象这样疏忽大意,到头个人不亏个大窟窿才怪。那么,还有另一种设想,就是那女人可怜他穷酸模样而起了善心?但是不对,如今谁不图钱,那还有活菩萨现时救穷。王济头中那个脑轮子转得比屁股下的车轮子还快。“认错人了吧,把我当成她的什么亲戚朋友。”王济寻思,这是唯一让人信服的方程解。中国,这个人情大于债的国度就是这么个民俗嘛。但这一搭过去了,那一搭又怎生过?触到立马面对的无钱岁月,王济不禁重新叫起苦来。有一首古诗埋怨月亮“何事偏向别时圆”?而此时,就在王济的人生前途一片昏暗时,车窗外面的南方之天,则艳阳高照,道路两旁的绿色植物,正饱吸着充足阳光生机勃勃的长得发响呢。
急也无用,怨也无用,王济索性放松下来,终于呼呼噜噜的真正睡着了过去。
中途的一次停车把王济弄醒了。中巴吐出几个老乘客,又吞进几个新乘客。王济红着眼睛重新盯着那交钱、接钱、撕票的程序动作,忽然羞愧的情绪自心底涌出,因为那些动作唤醒了他的良知,在那众多的买票者中,有年迈的老人,有稚嫩的少年儿童,还有看上去更为贫穷的弱势人们。难道自己一个方刚的壮汉、知识型的男人,还真要做一回逃票的无耻混混?
当售票员再一次挨边擦时,他悄悄地从鞋底搜出洋溢着热烘烘脚汗味的最后一丁点钱,紧紧地攥在拳心,然后英雄般地站起来,用手点了一下售票员的后背,说道:“我买票!”
那女人迅速转过身,看清是王济后,一本正经的面孔突然绽开了笑容,紧接着一把将王济按到座位上:“大兄弟,你这就见怪了,坐我们的车,那有叫你掏钱的道理。你只管坐到头,别再提买票的事哪。”然后,她又朝司机大声说:“是不是,李师傅?”司机回头应一句:“就是!”
坐下的王济回想那女人一口回绝的坚决语气和按他坐下时手的力度和速度,知道再提买票的话是无济于事的。“果真把自己当成亲戚,这乱点的族谱。”至此,王济真感动得泪一把,涕一把。不然的话,车票一撕,剩下的钱就只够喝一碗酱油汤了。
中巴继续疯跑,车底盘不停地抖动。但那胖胖的南方女人,从后往前走时,却平稳如庭中闲步。那走姿,在王济看来,矫美得象芭蕾舞。那黑黑的南方女人,重新坐下,又用那不卫生的舔指动作,专注的点着钞票。那身态,在王济眼中,无异于一位白雪公主在把玩稀世珍宝。
幽城终于到了,司机大按几声喇叭,一路高歌的冲进了终点站。随着车轮的刹死,乘客们呼啦啦站起来,清理着各自的行包,然后顺溜下车。王济尾随人后慢慢往前蹭,边走边看窗外繁华的街景,他心中又兴奋,又焦虑:这一脚踏下车,何去何从,是凶是吉,真一时难测。唉,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身上还有那丁点保命钱,这正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日后闯荡发达了,定找机会双倍偿还这票钱。
一步一步,王济背着行包来到车门口,当看见那女人站在门侧时,便十分感激的向她一笑再笑后就抬脚下车,不料当他前脚还悬在半空时,那女售票员却职业性的伸出男人一样的手,一下子把王济挡了个正着,并面无表情的职业性的喊了一声:“买票!”
这突来的一挡一喊,简直把王济吓了个半死,他傻傻的望着那个黑黑的胖胖的南方女人,半晌口里只能嘟咙着两个字:“你,我? 我, 你?”
女售票员紧盯着准大学生王济,一字一顿的用夹舌南方普通话清晰地说道:
“先生,我并不认识你,之所以先前没叫你买票,并谎称你大兄弟,那都是为了你好。我早看出你是一个外地人,也不是常出门的那种。你不知道吧,坐在你身边的那个胖子,是一个小偷,心狠,手段又高。为了让你不把放钱的部位暴露给他,所以我一直不叫你掏钱,现在,乘客走了,小偷也走了,先生,请你买票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