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河水,却有着大海一样的野蛮,欲吞噬掉投入它怀抱的一切生灵,包括浪花。
河水中有两个挣扎的生命,一个男人,一只小狗。男人惊恐地喘息,小狗惊恐地哀叫。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望。
河岸上,一个神色焦急的女乞丐立刻将救生圈扔向那个男人。她扔得很准,一扔便套住了那人的脖子。男人敏感地摸到救生圈,并摸它的轮廓,喘息突然凝固,表情由惊恐转为惊异。女乞丐向他喊:“那是我的狗!你顺便帮我把他带上来!谢谢啦!”小狗依然在挣扎、惊恐、哀叫。
男人紧紧抓住救生圈,表情由惊异开始领会,进而开始轻松,也开始均匀地喘吸,宛然一只逃进安全地带的惊弓之鸟。小狗愈加惊惧,叫声更加哀凄。
“快呀!快把我的狗带上来!!它快淹死了!!!”女乞丐更加焦急了,嗓音也提高了一大截。然而,男人似乎被救生圈套住了灵魂,无论女乞丐怎样求喊,小狗怎样凄惨地挣扎,他都无动于衷。对于他来说,好象救生圈以外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他仅仅是偎在救生圈里歇息,以平缓因恐惧和挣扎而劳累的心。
女乞丐的求喊愈加急促和愠愤。河水对套着救生圈的人无能为力,只得更肆无忌惮地对待那充满无力感的小狗,直至把它吞噬。
男人开始行动了。女乞丐顿时瘫在了地上,神色绝望而空洞。
男人摸着水花,在河水里乱撞。女乞丐冰冷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愤恨和蔑视。
终于,男人在距她较远的地方摸到了岸边,爬上了岸。女乞丐向他轻蔑一笑,扭过头,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一天下午,我从理发店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隐隐约约看到远处屋檐旁聚着一群人,人群中荡着模糊不清的议论。
我走近人群,所见所听愈加明晰。
我进而挤进人群,屋檐下吊着一个女乞丐,残破,绝望,愤恨。没有灵魂的尸体上,布满了人群的痕迹,包括我的痕迹,像伤口上被洒下的一把把盐,尽管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警察们把她带走了。载着尸体的汽车飞驰而去,溅起泪浪般的尘土……
第二天,我带了礼物去看我的叔父。他是个很不幸的人,不仅是个盲人,还是个聋哑人,但他依然坚强地生活,并用灵敏的触觉感受生命。我很敬佩他,总是常去看他。
我看着他说话,我精通手语。他给我表达了发生在昨天上午的一件事。
“昨天上午,我掉进水里,非常恐惧。就我在水中挣扎之时,我感到一个圈一样的东西套在了脖颈上。我一摸,才知道是救生圈,知道有人救我。要知道,我体弱多病,当时已筋疲力尽,便抓着救生圈歇了一会儿。然后才在水中乱摸乱撞,最后终于摸上了岸。
“我无法知道救我的人是谁。我不能看见他(她),不能看见他(她)向我扔救生圈的姿势,更不能看见他(她)长得什么样子。我不能听见他(她)的声息,无法确定他(她)是否对我说了话。我不能说话,不能让别人听到我的声音,不能问‘是谁救了我?’这再简单不过的话。我欲用手语表达,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我的触觉无法让我知道救我的人是谁,因为我触摸不到他(她)!”
他摸起那救生圈给我,接着用手语表达:“孩子,一定要想办法帮叔找到这个救生圈的主人!找到了恩人,能当面向他(她)道谢,叔才能心安哪!”
我握住他的手,用我手里的温度去温暖和安慰他,让他感觉到我会帮他找到恩人的……
上帝啊!这与其是一场误会,不如说是一个玩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