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道在沉睡中沦陷了多久,苏申坚固的睡眠终于还是坼裂瓦解了,撑开惺忪的睡眼,开始用恍惚的意识确定闹钟的方位,狠狠地掐掉它突兀而疯狂的叫嚣。
重新裹进被褥的时候,意识渐次退却了模糊的羽翼,明了清晰地显露,于是欠身审视前进不息的时针,明白地挣扎在六点,下午。
再看看如鱼眼般日夜撑开着守望的窗,即将陷落于地平线的夕阳绵软无力地斜铺过一片昏黄的光,晦暗,兀自刺眼。
三天没去上班了吧,也许是四天了。猛烈抽烟的空当,她勒紧了思绪想,竟然还是一片混沌。用纤细和瘦削的手抱着因用力思索而轻微颤抖的头,良久,摁掉了烟头,起身,赤脚在冰凉沁心的地板上。
厨房里,她嚅动着干涩的嘴唇吞咽下一杯酽而苦的咖啡,直至一滴不剩,还是觉得喉咙干渴难耐如无边寂寞。
房间里明显的狼藉不堪,衣物,烟蒂,酒瓶,肆意而凌乱地搁置,浓烈而荷尔蒙升腾,充斥着任何一个可以充斥的罅隙。
磕拌着酒瓶的时候,用疲惫而决绝的眼神俯视,却望见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一个未谙世事的生命已然出发,萌动,纠缠在她原本无力的心跳里。
那是温南和她的孩子,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法为人们认同和假借的生命。
她亦知道,这孩子是她遁入黑暗不见底的生之后,抬头仰望的一线光,她想,尽管渺茫且微弱如冷灰的星火,只要有希望有期许就总会燎原而生生不息,即便辛苦也聊胜于残忍地掐灭放任生命寂灭和虚无。
只是温南不经意间安插在她生活里的那些记忆,庞大而烦琐,瞬间就填充了她摇摇欲坠的整个身心,紊乱而不可摭拾,每一个镜头的特写都足以钢针般的刺痛。那个她且爱且恨越爱越恨愈恨愈爱的男子,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从她的世界里抽离掉了,那些关于完美和幸福的幻觉,昭然地瓦解坍塌,夷为寂寞凄清的废墟,内心旷废。
仄而小的浴室,在水线的冲刷中,苏申终于再度的崩溃,紊乱而不堪的啜泣声决堤般地挤过咽喉,放肆却还是苍白地沦陷在水声的哗然里,她溺水者般用力地在潮汐的撞击中沉浮。她消瘦而纤细的手指抓狂般地穿插在凌乱如海藻的发丝里,间或地搋面,放任泪与水的胶着与混淆。
良久,苏申终于拖曳着梆硬的木屐出来,四旁静寂,木屐撞击在地板的时候,空旷而清脆的声响。
入夜,房间不留一盏灯,失明般的黑,苏申姿态颓丧地瘫软在稍微在稍微潮湿和邋遢的地板上,沉潜且玩味着抽烟时感知麻木意识飘忽的快感。在嘴唇贪婪地吸吮中,满盒的香烟迅速地灰烬散落到一支不留,兀自觉得寂寞和疼痛,于是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残留下来的酒精,未遂,摊开手心的时候,空酒瓶一样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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