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牛

　　在长江下游，江面宽达两公里，流速缓慢，泥沙沉降，形成了一个直径一公里大的小岛。岛上的农民，主要以种西瓜为生，因为这里江沙丰富，土壤松软。虽然，小岛的交通不便，经济落后，跟现代化都市格格不入，但它有个浪漫的名字，叫做“方洲”。

　　2007年的7月，一条横跨长江的大型铁路桥要从“方洲”上经过，整个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就差“方洲”上的两片最重要的梁了。承接这个工程的是一家名叫“中国土石”的上市公司，这家公司效益一向很好。有传闻说，一家日资财团想收购该他们的股份，以便分享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盛宴，但收购的难度在于，“中国土石”的股价一直居高不下，“方洲”大桥一旦竣工，又是一大利好，必会刺激未来股价继续飙升。

　　庞大的工程惊扰了安静的小岛，让这个鲜有人迹的江心变得热闹了许多。一条临时建设的公路横穿了岛心，其余的地方依然是质朴的村落。7月中旬开始数伏，太阳每天能从宽阔的江面汲取几十吨水，使得小岛雾气腾腾。

　　上午十点多，一个年近30，身体强健，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穿着体面，时尚休闲，拎着个半立方米大的箱子，从摆渡船上下来了。这里是一片宽阔的碎石滩，没有丝毫可以遮掩身体的植物或建筑。箱子看来很沉，拎着走有些困难，他只能在烈日下经受暴晒，等待事先约好的汽车来接他。整整晒了一个小时，体格差一点的人就会脱水而晕倒了，小伙子却没事儿，但很气愤，决定不再等了，抗起箱子，大步奔向岛心的工程队驻地。岛上到处是松软的沙土，道路崎岖不平，他沉重的步伐不时把土壤带入鞋中，沙土对足底的折磨却没能让他有半点停滞。汗水浸透了短袖体恤，更显出发达的胸肌和标准的倒三角上体。

　　渡口通往工程队驻地只有一条路，很窄，勉强能过两辆卡车，路旁很多水塘。由于路上终日跑的是混凝土和沙石的货车，加上路上的尘土很大，水塘已经变成了纯灰色的泥浆池。水塘里面原有的水草也被水泥的化学作用给烧死了大半。

　　通往驻地的路不近，虽然小岛直径只有一公里，但是路都是绕弯的。小伙子没休息，一直走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卡车，慢慢悠悠，摇摇摆摆，后车厢侧帮上还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小伙子放下箱子，挥手喊：师傅，你们是去接人的么？

　　开车师傅踩了一脚刹车，刚要回答，就听见一声巨响，爆胎了。车身向一侧剧烈倾斜，坐在车帮上的姑娘栽下车去，直接滚入了路旁的泥浆池。迅即，泥浆没及胸口，吓得她大喊救命。

　　小伙子本来想笑那姑娘倒霉，笑意刚出，看情况不对，这泥浆池的水似乎很深，足以要命。十几米远的距离，他仅迈了一步，加上一个纵扑，蹿到池边，双手箍住了就要被泥浆没喉的脖子，朝她大喊：把手伸出来，搂住我。

　　姑娘早就被突来的危险吓得失措，此时这救命的稻草怎能放过，两只小手挂着污浊的泥浆就像恶鬼的魔爪从池中忽地探出，抠住小伙子那发达的虎头肌肉。小伙子用腰力向上拔姑娘的头，姑娘恐惧的眼神让人无心分辨她的长相。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司机根本来不及下车帮忙。姑娘的恐惧反应来的有点滞后，意识到危险还在，两腿拼命地挣扎，致使身体又开始下沉。小伙子的额头犹如吸满了水的海绵，轻易渗出无数汗液，极度严肃地，镇定地说：别乱动！相信我！一定能把你救出来。

　　小伙子就像在排除一颗裸露的地雷，每一个动作都考虑很多，精神高度集中，臂膀上发达的肌肉给姑娘一种强烈的安全感，信任也油然而生。她不再挣扎，任凭小伙子施救。人陷入泥浆和水不同，泥浆带有一种极强的粘性和吸附力，想从这里面把人弄上来可不容易，单单靠腰背力量还不够，必须得想办法站起来。小伙子很难改变现有的姿势，稍有闪失，姑娘就会没入池中。这泥浆可不是池塘，喝上几口八成就没命了，只有坚持住，等司机下来帮忙。

　　司机很快也到了，死命拽住姑娘的一只胳膊。小伙子借机站了起来，如果跟司机一起拉，那姑娘很快就会脱险。两个人的姿势都已经摆好了，正要拉，泥浆池中一阵轩然大波，姑娘旁边隆起了一个庞然大物，同时发出“哞”的一声，泥浆池液位下降一大截，一只老水牛从里面钻了出来，硕大的牛眼睁足了，看着池边的三个人。司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距离牛脸最近，吓得松开了手，叫一声“我地妈呀！”，坐倒地上。姑娘更是吓坏了，眼泪当时涌出，露出婴儿一般的脆弱，两只手全都抓在了小伙子的手腕。

　　小伙子与众不同，似乎见到危险就兴奋，天生的好斗性格。看到披挂泥浆铠甲的水牛，心中震动也是不小，但他手没有颤抖，神智更加清晰。水牛出水时候，泥浆池液面下降，导致姑娘被泥浆粘附的力量减小，他看准这个良机，右侧对姑娘，向下俯身半蹲，把姑娘双臂绕过自己头部搭在左肩头，将脖子和右肩探入姑娘泥泞的小腹，右手插入泥浆深处，半只小臂挽住姑娘的裆部（如此生死关头，也顾不得男女礼节了。），右腿一个马步撑住，腰身和肩头发力，一声呐喊，全身向左翻转，姑娘整个被拔出泥浆池，凌空跃起摔到了路中间。小伙子使的这一招在中国式摔跤中的名叫“海底捞月”。

　　老水牛见证了这一幕，又“哞”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走出泥浆池向远处高密的荒草丛走去。司机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姑娘趴在土路中间，收集着刚才吓散的魂魄，口中不住喘粗气，浑身污泥尽染，脚下还掉了一只鞋。

　　小伙子并没松气，走过去，一下抱起姑娘，大声问司机：师傅，驻地和渡口哪边距离比较近？司机没明白为什么问他这个，下意识地回答：渡口更近点。

　　“帮我看着行李！”说罢，小伙子抱着姑娘向渡口急奔过去。司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知原委，赶紧电话工程队的人，让他们派车援助。小伙子来到渡口，才把姑娘放下，自己这下可是大汗淋漓了，身上到处是从姑娘那里蹭来的泥浆，脸也花得厉害。姑娘有点迷糊，一路上依偎在这个陌生的强壮臂膀里，似乎对治疗惊吓的创伤有些好处，一看到了渡口，才开口问：你跑这么快，带我来渡口干什么？赶着坐摆渡么？她说话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委婉，听起来没有慌张，很大程度的不认真，因为里面调皮的气氛很浓。

　　小伙子没说话，把她放在江边的石滩上，脱掉她剩下的另一只鞋子，自己一下跳入江中，试探了一下水的深度，顺便洗了一把脸。然后，对她喊：快下来，赶紧洗掉身上的泥浆，那东西很快会灼伤皮肤的。姑娘这才明白，但一个劲儿地摇头，刚才陷入泥潭的恐惧让她很怕水。见她不敢下水，小伙子便用力撩水来给她冲洗身上的泥浆，同时劝她：没事儿，这里是水，很浅，淹不着你！下来吧！刚才那个泥潭就算我掉下去，恐怕也很难自己上来。

　　姑娘有点羞涩，还是不肯下去：刚才可真谢谢你啊！我看你就这么撩水，让我洗洗就成了。

　　小伙子停手不撩了，走上石滩，过来拉那姑娘，说：唉，谢什么啊！要不是我喊停你们的汽车，它也不会爆胎，你可能也不会掉下去。你这样不行，光洗这点表皮不行，泥浆已经浸透了你衣服，所以得赶紧洗干净，要不很容易得病。来，我扶着你下水。怕什么！我是省级游泳队的。你要不信，要还害怕，我现在就从这游到对岸去，再游回来，保证比那摆渡快。

　　姑娘一听那么严重，又听说他这么擅水，于是站起身来，由于光着脚丫，走路不稳，在小伙子的搀扶下，开始慢慢涉水。幸亏洗的及时，姑娘身上刚才被摔到路中间的时候，留下几处挫伤，有些地方都破了，若是不洗干净，恐怕会感染。

　　彻底洗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又搀扶回到石滩，这时小伙子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姑娘。姑娘个子很高，有一米七左右，头长身细，短发，脸瘦而硬，眉毛修饰得细而整齐，嘴唇厚似生气状，鼻梁高耸，眼框深陷似有深思，睫毛短而翘，一口的小白牙整齐一致，一对比较浓重的小胡子让她与众不同，皮肤健康而微微发黑，衣服湿透了，称出不太成熟的性感部位。

　　两人坐在石滩上晒太阳，姑娘也偷偷看了几眼这小伙子，显然比自己大不少，但朝气蓬勃，落落大方，想起刚才的惊险，又补充地谢了一句：我还是得谢谢你！你刚才看见水牛怎么就不害怕呢？我还当是水怪呢，差点把我吓死！

　　小伙子大笑：哈哈，哈哈，别提了，刚才那个司机，我看他比你还糗，让老水牛吓得直叫妈，没准儿裤子里面都湿了一片呢！依我看，刚才受到惊吓最大应该是那头水牛。

　　姑娘纳闷：什么？水牛？

　　小伙子：是啊！你想啊，估计是天气很热，它想泡在泥浆里睡一个凉快午觉，或者是蚊子很多，它想弄点泥巴在身上防虫儿。这个时候，你突然从天而降，惊扰了它的计划。你没看见，它出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想来是被你吓的。我看你最好过两天拿点好吃的去安慰一下它。

　　姑娘听了，哈哈大笑，刚才危险似乎已经变成别人的故事。又问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这里？

　　小伙子：我是搞安全监测的，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你的啊！现在我顺利完成任务了！

　　姑娘：呵呵，你可真逗，老能让人笑！谁要是跟你呆久了准得老得快！

　　小伙子：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怎么能老得快呢！

　　姑娘：老那么使劲地笑，肯定会留下皱纹的，当然老得快了。

　　小伙子：难道使劲哭就不会有皱纹么？

　　姑娘：呵呵！你真狡猾，我说不过你！

　　小伙子指着姑娘的嘴角说：唉呀，你这里没有洗干净，还有点黑！

　　姑娘赶紧用潮湿的手去使劲擦拭嘴角。

　　小伙子笑着说：不行，不行，怎么擦不掉啊？

　　姑娘从他的笑声中听出来了，撅起小嘴，气呼呼地说：讨厌死了！你可真笨，那是我的胡子！

　　小伙子凑的很近，仔细看看姑娘的嘴，假装无辜地辩解：唉呀，我怎么能猜到大姑娘也有这么重的胡子啊？

　　姑娘被他看的有点害羞，用手捂住嘴角，还是气呼呼地说：笨蛋，笨笨！

　　小伙子又问：你这人真有趣，一会儿说我狡猾，一会儿说我笨，都让你说了！

　　姑娘：那有什么办法，你就这样啊！笨笨，你叫什么？

　　小伙子：小胡子，你叫什么？

　　远处开来一辆小轿车，里面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探出车窗，朝着石滩大喊：婉儿！婉儿！

　　姑娘听了，赶紧转身挥手，又回头对小伙子说：看，那个是我爸爸，他是这个工地的党委书记，我叫汪腕儿。

　　小伙子也跟汽车挥手，认真的对姑娘接着说：我叫徐信长。我马上就要跟你爸爸他们成同事了，以后，你可以叫我徐叔叔！

　　姑娘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