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为人母的我,至今无法忘记13岁时那次寻父的经历,如果不是那次生死的磨难,是不会有今天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我,也不会有安享晚年的父亲。记忆的闸门时时被感情的洪水冲击,撕开。
那年正月初二,我们一家四口高高兴兴的去给外公外婆拜年,吃了午饭,微醉的母亲没有要走的意思,可是必需要有一个人回去,家中还有生活不能自理的古稀爷爷,四五头猪的口粮要人发放,还有母猪在做月子。我是最小的,也是最听话的,我虽然不能确信能把家务处理好,但我想,父母一年到头为我读书不知日月的忙着,今儿是新年,神鬼都有三天假呢,他们也该休息休息;姐倒是最好的人选,但她因为父母不能同时负担两个人的学费,是“优胜劣汰”制度下的牺牲品,她心里正憋着气呢。看着我勉为其难的请求,爸笑了,主动要回去,我也乐意当跟班。
回到家,我才真正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重要性,爷爷闷闷不乐地坐在外面的青石凳上,可怜巴巴的盯着我们回来的路,那头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的大母猪又在耍脾气了,正在打骂她的孩子们,小孩们一气之下出走了,我和父亲又是围追,又是堵劫,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回家,光这就花去了一两个小时。爷爷又发作了,说人老不中用,人老不值钱呀。我知道这样的怠慢是情非得己,赶紧站起来给爷爷做我唯一会做的面条,父亲也过来帮忙,吃完饭,父亲一个劲儿的卷旱烟,抽旱烟,我不敢抬头看那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愁苦的脸,但我不用看,也能看到那张小而黑瘦的写满生活艰辛的无奈的脸。是呀,家中没有男孩,所有的粗活,重活,累活全是他一个人,妈有些骄气,姐不懂事,真够他受的。
“华子,家中的存款还是够你读完初中的,你好好读书吧。”父亲没头没脑的摔出这么一句话后,就起身上楼,下楼,从后门出去了。
这几句话我是听习惯的,父亲经常这样给我鼓气,可是今天,听起来怪怪的,当我十三岁的大脑很迟钝的得出一个不好的信息后,马上追了出来,可是我搜遍所有的路口都不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当我徘徊时,一位洗衣归来的大妈说,你爸拿着绳子和刀,脸色阴沉的朝你家柴山去了。天啊,绳子,刀,可都是能要命的家伙,难道爸不仅心意己决,还确定了方式,可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在道狭草长的小路上,我像一头惊惶失措的小免子一样乱窜。把小手捂成喇叭,大声的喊着“爸爸,爸爸……”。我渴望在某个山头和某个山沟,我的父亲会答应我一声,我坚信父亲此时正点着旱烟,坐在某个角落,听着我的呼唤。我尽量的朝山顶爬去,只有那样我的声音才会传的更远,我一时也不敢停止呼唤,我要用自己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削减他的求死之心。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我的心也越来越冷,或许他在没听到他女儿的呼喊声之前己走了一条不归路,他冰冷的身体己无法感受到女儿对他的依赖。我又努力的朝山沟走去,它的偏僻,冷清往往是人们选择离开的最好处所,我是多么渴望看到他,那怕是吊死的或血肉模糊的景像,起码我是在第一时间见到他的人。可我又不想见到他,死不见尸,至少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时间在我的寻找中流逝,西日也失去了最后一抹红光,我没有留下来继续寻找的勇气,此时古木参天的森林,己阴暗的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叫声在耳边响起,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就是找到一具尸体我也只能抱尸痛苦而无能为力。
当我垂头丧气的回到家时,爷爷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正满怀希望着我这个孩子能找回他的孩子,看到独自归来的我,爷爷用力的跺着拐仗,仰天长哭,众乡亲闻迅赶来,热情的要帮我去找,我断言谢绝了,天黑,山大,出去找不安全,再说如果他真的走了不归路,这会找回来和明天找回来效果一样。
我好恨我一直以来最爱的父亲,作为人子,上有年迈的老父尚需赡养;作为人夫,不能包容体谅妻子的片刻休息;作为人父,大女尚未婚嫁,二女正在读书,正是要苦苦支撑的时候,可他,面对生活的苦难却选择了逃避,这是一种无能的和不负责任的表现。我不怕,最坏的结局是我辍学,我不相信,凭我的一双手,我不能挣一口饭吃,不是有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也还生活着吗。我其实也是能原谅我父亲的,他不是圣人,他无力担生活给他的痛苦,就只能把痛苦还给生活,他是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他实在太累了。
我笨头笨脑的替爷爷煮面条,不知是习惯,还是怀有希望,我煮了两大碗,一小碗,灯在昏暗的小屋里一眨一眨的,像满含泪花的眸子。门吱呀一声,爸爸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冲上去,抱信他,使劲的捶他,并不停的追问他到底到那去了,是否听到了我的呼喊声。但是我却没有那么做,只要他能安然回来,至于他经历了如何的心理煎熬,又是如何放弃那个决定的,我统统不想知道,流血的心不要再呈现。我麻利的站起来,接过绳子和刀,说:“爸,快吃面,不然凉了。”
时间的列车己开过去17趟了,每次我都想问爸爸,是不是我的哭喊声打消了他的求死之心,可我又怕这样会触痛父亲隐藏了多年的伤痛,我试探过姐姐,她对这出没有记忆,可见母亲也是蒙在鼓里的,好心的邻居们也认为这有损我父亲深明大义,开朗大度的声誉而缄口,随着爷爷的去世,这成了我与父亲两个人的秘密。父亲己过花甲之年,身体也每况日下,这件事会因父亲的逝去而逝去,虽然父亲没有告诉我答案,但我心中早有一千个说服自己的理由,那就是一颗爱父之心救了一颗爱女之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