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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悠扬的琴声

作者: 方言 完成状态:已完结

“岁月如歌”系列之二:那悠扬的琴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隔壁的学校里有二胡的声音响起。

  好奇地远远张望下,是住校的老师正教他年幼的儿子拉琴呢。琴声悠长、空灵,对仅听过锣鼓、钗钹的乡下孩子来说,那声音不啻天籁,似有勾人心魄的力量。

  村小学简陋、陈旧,三间五木落地的茅草小屋,一间做了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另外二间打通,分四排挤了数十个学生,几个年级混杂其中。

  老师姓康,苏北人,大学学历,据说曾是县城中学的骨干。不起眼的村级小学本不该有如此高级别的教师,当初老师只身带着年幼的儿子来村上报到时,曾引得村民一片猜疑。县城来的?这么小毛孩子?家眷呢?

  后来听说老师犯过错误,分配到乡下来有被贬的成分。哦——纯朴的村民们仿佛都透彻了,全无了再探问的兴致。加上老师为人豁达、明理,得到的就全是村民的敬重及生活上的体贴了。

  老师的蔬菜是长年不须买的,间或谁家小孩钓得小鱼、黄鳝,摸到河虾、螃蟹,老师的餐桌上就必有了荤腥。长年相安无事后,老师的口杯更好了。

  琴声一早一晚有规律地响着,撩得我总是有意无意地驻足观望。那光洁的琴杆、精致的琴轴、顶部栩栩如生昂着的龙头,还有那洁白、蓬松着的马尾弓毛……

  心中仿佛间有丝丝的萌动,可这哪是一个乡下孩子能奢望的啊!

  拉琴的队伍倒是在扩大,先是支书的女儿,既而裁缝的儿子、老会计的孙女……尽是家境很好人家的子弟。一把琴十几块钱呢,听说最差的也要五块。一般的农户哪有这闲工夫?更别说那抵几十、上百个人工的买琴钱了。

  心里丧气透了,但隐隐地却觉着不甘。

  老师似乎早就洞察了我这个瘦弱且有些怛怯的邻家小子的心思。这天练琴时分,他装着无意间发现我的神情,把正呆在门外壁角处旁听的我叫进了教室:

  “你也感兴趣吗?”

  我不由自主地猛点着头,他将自己儿子手上的琴递给我:“你来试试。”

  手忙脚乱地接过,按每天看来的姿势摆放好,却只拉出一截嘶哑的杂音。

  老师微笑着给我调整着姿势和手形,却没有明显的效果。那琴在我的手中别扭极了,好像有意地与我格格不入。尴尬中我匆忙地逃了出来。

  第二天,母亲对我说:“康老师想教你拉琴呢,你学得会吗?”

  “别人能会,我当然能会!”毫不犹豫地我脱口而出。

  老师分明已和母亲沟通过了,感觉心中有股炽热的快感想破胸而出,好高兴哦。

  周末,去县城开会回来的老师腋下夹着一把暗红色的崭新的二胡,买琴的钱是他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垫付的。

  我也加入了练琴的队伍。第一次真正意义地把琴架在大腿根部,正襟端坐在教室里,我的心中不由地涌起一种神圣的感觉:可要对得起这精美的胡琴以及琴声以外的人们呐。

  在我的学琴问题上,父亲曾有过不同的意见:“田头、屋里整天忙叨叨的,放学回来不赶紧打打下手,倒有闲功夫坐在一边拉那不顶吃不顶穿的东西?!学费都上年欠到下年,那一笔买琴的钱哪里得来?”

  不能说父亲的话没有道理,但母亲的一句话就让他哑了口:“你不看看那些学琴的都是谁家的孩子?老师看对起,我们不能不识抬举。”

  一声“看得起”在乡风淳朴的农村可非同儿戏,更何况是见过大世面、学识渊博的城里老师的看得起。现代的小青年动辄看得起这看得起那的,把这三个字都用烂了,可对于父母那一辈人而言,这三个字可是“结义刎颈之情、滴水涌泉相报”的事情。再说“为了孩子,自己苦点累点没啥”是父母一贯的共识呢。

  母亲的表现最为直接。家里一有什么好吃的,抑或小弟又摸着了河蟹、逮到了鸟雀,她总是第一时间催促着给小宁宁(老师的儿子)送去。每逢周六下午老师得去镇上开会,最担心的事就是五岁的儿子往哪里寄存(学校的后面就是水沟),现在也被母亲当然地承揽了。平时舍不得动用的鸡蛋此时她毫不怜惜,当天中午就提前煮好了给宁宁备着。并一再告诫我和小弟:“如有差错,当心你们的屁股!”另外,小家伙的缝补浆洗之类更被母亲认为了份内之事,俨然家中又多了一口。

  父亲也默默地配合着。平时抽的一毛四分一包的“勇士”牌已然换成了几毛钱一大包的土制烟丝。叼着爷爷留下来的竹筒烟嘴,他可能是为那尚欠着的胡琴钱找出处吧。

  对于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自然是十分珍惜。老师规定的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的练琴时间是不打半点折扣(早上在家练习,下午放学后集中指导),另外中午、星期天得空时我也自己加练。老师看在眼里,对我的教习就格外仔细。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迟,考虑到上学路上的半个多小时,我得赶在到校时间之前近二个小时起床。天空仍黑咕隆冬一片,没有煤油灯,我只能摸黑练习(计划供应的煤油留着晚上用尚且不够)。沙哑着不成调的胡琴声在暗夜里浮动,阴森、冷峻的埸景有时自己都觉得恐怖。

  老师知道后,把备课、批改作业的时间由晚上挪到了凌晨,让我早上到他家里练习。这样,既解决了我的照明问题,又增加了对我的辅导时间,可让我们温暖了好久。

  教者用心,学者专心。我终于也没让父母、老师失望,一拨练琴者之中,自己是唯一坚持到最后的人。

  (二)琴声之外的期望

  时间过得真快,不经意间,我上完了中学。

  高考落榜后,心中曾萌动过再复读一年的念头,但面对实在太过一般的家境,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加之恰逢农村土地改革,包产到了户,田里正是需要劳力的时候。

  琴倒是没撂下,每天一早一晚地练着。只是进步明显迟缓了很多,心劲仿佛也有些泄了。

  老师适时地跟我交底:“当初文艺宣传队里的一点底子现在全部掏给你了,接下来已没有了教习的能力。如果想再进一步的话,可以在县城联系到更专业的老师。”当着家人的面,老师的坦诚和热心再一次让我们感动。

  父母几乎异口同声地:“请老师多费心吧,家里比如再供他上几年学。”

  在这人生的转折关口,双亲的无私、大度令老师也不禁感慨良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承诺就意味着巨大的付出。为了减少家里负担,小弟缀学外出学徒做泥工去了。我则是进城的时间多,在家的时间少,所以田地里常常只剩父母二人勉力支撑。“披心戴月”成了双亲干活时的真实写照,尤其农忙季节,那真是“鸡叫忙到鬼叫”。

  “忙点累点都没啥,人生下来就是干活的。”不止一次听到父亲这样自嘲。

  繁重的体力活倒真没让父母畏缩,只是在怎样回馈城里老师的问题上使他们犯了难。由于康老师的缘故,城里的学习是不收费的。

  “人家抬举,自己可不能当作福气。”父母亲都是知趣的人。可农村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多养家禽吧,这个城里人稀罕。可饲料是个问题,粮食是万万不能喂食的,不然每年的饥荒会更长。

  于是母亲劳作间隙又多了为家禽准备饲料的任务。

  春来气候回暖,浅滩向阳处的水草翠绿、粉嫩,捞上来洗净,用菜刀切成细末、拌上米糠,是鹅鸭、猪崽们上好的口粮。附近的捞尽了,划船到村外,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夏初时分,田地均需耕翻曝晒、准备插秧,蛰伏其中的蚯蚓被翻到了表层。大田里一上水,惊惶失措的它们会向高处迁移,拖儿带女地在田埂、地头排成了长龙。及时地捡回来,是鸭子的可口美味;

  秋分一过,沟渠、河塘水位下降明显,是捕捉泥鳅、鳝鱼的最佳时机。带上捞兜、铁锹,塘底的浅水中、烂泥里都能找到它们的踪影,这些可都是家禽们的精饲料;

  寒冬降临,万物萧条。要为家禽们寻食难度大了不少,可母亲也有办法。做成了大号的耥耙,沿着水沟耥丝螺。耥前端的平滑竹片紧贴着水底从岸边平铲着推出,丝螺被铲起翻滚到竹片后的网兜中,然后顺势拉回,总能有所收获。

  隆冬季节,滴水成冰,耥耙的把手上往往不一会儿就滑溜溜地结上冰棱。母亲却并不畏难,丝螺得来虽然不易,但因其营养丰富,鸡、鸭子啄食后会毛色发亮,长膘特别明显。就是下的蛋都与平时不同,个大不说,其蛋黄颜色深红,是来年腌制咸蛋的上品呢。

  禽蛋再好,自己是不能吃、不能卖的,得留着给我平常进城时携带。逢年过节再捎上些活禽,这样好不至于空手进出老师的家门。

  转眼间到了年关,父亲想起了当时最为紧俏的水产品。经过多方打听,远在数十里外的一个表亲那里可以搞到计划的鲜鱼。

  父母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天,终于凑足了买鱼的费用。临了,母亲狠狠心又匀出些鸡蛋在村头的小店里给父亲换了包“大江”牌香烟。

  冬天日短。第二天一大早,父亲顶着漫天的飞雪出发了。等翻坝过堤往返近七十里终于到家时,已近午夜。

  脱下雨衣,他的身上散发出腾腾水汽,汗水津津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精神却分明亢奋着:“多少人都等着这点鲜货呢,我一看势头不对,那包香烟未拆封就悄悄地塞给了主任。”

  打开装鱼的口袋,鳊鱼、鲫鱼、白条等等,尽是好的品种。父亲得意极了:“赶紧收好,可不要让猫叼了去。”交待完后,他就早早地躺下了。

  大雪又飘了一夜。凌晨,父亲叫上我去城里送礼。积雪已经很深,陆路是行不通了,只能试试水路。跨上屋后河畔的小船,河里的雪冰“哗啦”一声缝隙四面展开。还好,河面尚未冻上。

  “老天帮忙,能勉强走得通。”父亲喃喃地,象跟我说,更象是自语。

  天空渐渐发白,漫天飞絮之中,大地村庄混混沌沌,模糊成一个整体,全然分不清哪里是沟渠,哪里是河岸。伴着沉闷的雪冰破裂的声音,小船象开荒的犁耙,船后是翻卷着乳白色的雪碴。

  不多久,父亲的身上全白了。眼睛眯着,眉毛、胡须上都是粉白的雪粒。伴着机械的划船动作,恍惚间如同剧中的牵线木偶。只有那口鼻中不断呼出的股股白汽,又把你拉到现实之中。

  “这点东西送去后,老师会吃一惊呢。”父亲很是欣慰,似乎自己的这一番辛苦在换得老师惊喜的前提下实在不算什么。

  我打着伞蜷曲着双腿坐在船舱里,身边是那堆僵白的鱼。唇舌蠕动了一下,分明想接句什么,可并没有声音发出,心里倒满是酸楚和不忍。

  农村人特有的诚恳和执着,确实感动了老师。她在倾心教授琴技的同时,针对我在乐理、音乐素养等方面的薄弱进行了重点辅导,并刻意联系或推荐我参加文化系统的各项文艺活动,试图通过与专业音乐人的接触,以及与正规乐队的合练并演出,来促进实际演奏水平的提升。

  老师如此的安排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那就是让我在县城文艺圈混个面熟,为最终报考县剧团营造氛围……

  进入专业剧团,这个农家子弟心里压根就不敢想象的事情至此似乎真正具有了可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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