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隆冬之夜,彤云密布,朔风劲吹,天和地漆黑一团。矿区井口的一片灯火,反衬得周围世界更加黑暗。
凭借一线昏黄的手电光,胡沐仪顶着干冷的朔风,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通往秋芳家的路上。为了约安宁、秋芳去矿区大食堂上早班,他凌晨五点钟就起了床。
这是公元一九五七年冬天。这年冬天长寒假也长。老师们要去县里集训学习,学校提前放了假,后来又通知推迟一个月上学。胡沐仪同安宁、秋芳商量,决定利用这次长假一边自学一边帮工,争几个钱买点书。胡德鹏很赞成儿子的想法,说:“青年人不仅要善于学习,还要能参加劳动,用双手去开创自已的未来。”秋芳的父亲是矿区食堂大师傅,便介绍他们去那里干一些洗碗、拣菜、打扫卫生的杂活。活不重,就是每天大清早就要上班。
胡沐仪探着黑路来到秋芳家时脚、手都冻木了。秋芳家是三间茅屋,与矿井只有一墙之隔,离梦阳河也仅一箭之遥。见茅屋里还黑着,他站在窗前连喊两声屋里才亮了灯。
“好早哇,你!”
茅屋里传出安宁的声音——为了上班方便,安宁就住在秋芳家,跟秋芳睡一块。
“还早?六点半上班,都快六点了!”秋芳打开门,胡沐仪边进屋边说,“我起床后还看了半小时书哩!”
“就你用功。”秋芳边梳头边说,“这冷的天莫把人冻病了!”
胡沐仪心思重重地答道:“还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开学,开了学又要搞什么活动,能上几天课。我想把下学期要上的课全都自学一遍。”
“哎,沐仪。”安宁插进来说,“我昨天进城碰到龚长林。听他说这回老师们在县里搞整风搞得蛮凶哩,揪出了好多右派分子。”
“唉!”胡沐仪叹了口气,又摆了摆头说,“解放这么多年,又经过了那么多运动,眼看着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真不知道怎么还有这么些人要反党反社会主义。”
“谁又说得清楚呢?”安宁和秋芳也都有同感。
待安宁、秋芳梳洗完,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借着胡沐仪的手电光,摸索着向大食堂走去。
黎明前的天黑得更厉害。风也越刮越涨,刮得人浑身冷嗖嗖的。看来又是个阴沉的天。
整个寒假两个多月,除中途随父亲回家过了七天春节外,胡沐仪都是在矿区一边帮工一边自学。他把下学期几门主课都自学了一遍,能作的练习题也都做了,还写了四篇作文,读了两本小说。直到四月上旬,学校才通知复课。
到校那天胡沐仪发现学校换了好几个新老师。原来的校长也换了。新来的校长姓向,瘦高个,外地口音,听说是部队营长转业。
来到寝室,胡沐仪见到祝景生就问:
“你注意到么?原来的老师走了好些,新老师多半穿着黄军装。”
“你还不知道吧。”祝景生说,“我们学校可是个右派窝子。这次反右中,原来一多半老师都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老师不够,就抽了些部队转业干部来任教。
“他们行吗?”胡沐仪心想。
祝景生还对胡沐仪讲了好几位老师被打成右派的事。他说:
“任校长本来出身不好,地主成分。去年我们学校勤工俭学又没完成任务。他向上级报告说,初中生年龄小,不能胜任制坯烧砖这样繁重的劳动,有损学生健康,向上级要钱要物。这次反右,说他污蔑勤工俭学残害学生,好逸恶劳阶级本性不改,被打成了右派分子。他不服,在会上辩驳。结果挨了打,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至今还住在医院哩。”
胡沐仪听了心想,说初中生不能胜任繁重的体力劳动,这是他在给任校长的信中提出来的,本来是事实,怎么能说是污蔑勤工俭学呢?他真为任校长抱屈。
祝景生又说:“我们班班主任孙老师是你们班张家先的舅舅。在大鸣大放中,他反映了他姐夫,也就是张家宽的父亲因为不愿入社受到批斗,又气又急,后来病死在家中的事。他认为农村所有制的变革,要符合社会经济发展规律。在生产力低下,农村经济发展还很不平衡时,硬性要农民加入合作经济组织,把泥鳅鳝鱼拉得一般长,势必会挫伤相当部分农民的劳动积极性,制约农村经济发展。结果反右时,说他恶毒攻击合作化搞早了、搞遭了,也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
听到这里,胡沐仪糊涂了。他不知道孙老师的话错在哪里,孙老师是右派他也跑不脱。因为他曾对肖毅老师说过,政府不该硬性地要农民干他们不愿干的事。想到这里,胡沐仪心里“怦怦”直跳。他连忙问祝景生:
“你有没有听说我们班的肖老师?他没事吧?”
“也险了险。”祝景生答道,“肖老师也跟孙老师一道,提了些关于农业合作化的意见。幸亏他是个党员,反右领导小组组长又是他的邻居,从小要好的朋友,只让他在小组会上作了检查,没被划成右派。这学期,他还被提为学校教导主任哩。”
“啊——”胡沐仪听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有小方老师,他被打成右派最叫人难以想象。”祝景生接着告诉胡沐仪,“你知道,小方老师是去年师范毕业分来我们学校的,还不到二十岁,家庭贫农成份。很缅腆,平时不爱讲话,开会很少发言,却写得一笔好字。这次大鸣大放中,经常有人请他帮忙抄写大字报。他也很随和,有求必应。反右开始时领导还把他当作骨干,常常派他去监管右派。
“到反右斗争接近尾声时,上级来人检查,发现预定的右派名额还差一个,没有完成任务。领导小组慌了,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有人忽然想到小方老师。摆了三条理由。第一,他既然出身贫农家庭,解放才几年,怎么能读到师范毕业?有隐瞒成分的嫌疑,对党不忠诚;其二,开会不发言,是不是怀恨在心?值得考虑;再三,自己不写大字报,却专爱替他人抄写,这不是借风吹火吗?莫看年轻,此人阴毒!接着有人又说小方老师在监管右派期间极其不负责任,竟让一个极右分子投井自杀了。
“你想,有了这几条,小方老师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还逃得脱吗?”
“原来右派分子是这样划的呀!”
“被划成右派后,小方老师不服,同领导小组长大闹一场。结果被定成极右,不但开除了公职,还被遣送到农场劳动教养去了哩。”
“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呀?”
“天机不可泄漏。”祝景生笑了笑答道。
两人正说着,龚长林走了进来。他见祝景生和胡沐仪在那里小声议论着,便上前制止道:
“你俩在议论么事——政治问题,不可瞎传。”
接着又对他俩说:
“这学期要重新分配寝室,各回各班。以后没什么事尽量少往一块凑。读书小组也不搞了,免得人家说闲话。”
胡沐仪听安宁说过,龚长林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了县里教育系统反右斗争——他听得出龚长林此时话中有话,也不便追问。于是他便回到自己的铺位清理行李,准备搬到新寝室去了。
第二天正式上课。胡沐仪班仍然是肖毅老师的班主任兼语文课——学校虽然分来些部队转业干部,教学人员仍显不足。当了教导主任的肖毅只好身兼数职。
数学老师换人了,是从部队转业的一位文化教员,姓段。
段老师讲课有个特点,“话把儿”特多。有一回,班上有个学生暗地在下面数了数。一堂课下来,段老师总共说了九十八个“是不是的”。临下课了,他又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同学们,是不是的?下课,是不是的?”刚好凑了个整百!全班同学哄然大笑。课也讲得不怎么地,比任校长差多了。不久他就改了行,教政治。再来上课,“话把儿”就少多了。
物理老师更有趣。姓夏,矮个子,南瓜脸。他不是转业军人,大概是从简易师范分来的。
当时物理不叫物理,叫工农业基础知识。胡沐仪是科代表。那天,胡沐仪同夏老师一块在实验室配制稀硫酸,准备做原电池实验。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真弄不清楚。只见夏老师先将硫酸倒入一只玻璃槽中,然后端起一烧杯水就往玻璃槽里倒。突然,“砰”地一声响,厚厚的玻璃槽炸了。酸液流得满桌都是,也溅了他一身。不一会儿,上衣、裤子变得像米筛一样,满是洞洞。脸上也很溅了几点,痛得他“吱吱”地直叫唤。幸亏胡沐仪离得远,只溅了几小点,衣服也只穿了三、五个小洞。
后来闹粮荒时,夏老师因偷食堂的米被开除了。胡沐仪很为有这样的老师感到羞耻。
开学不久,兰田中学在学生中开展了向党交心活动。要求每个学生,都要谈谈自己对当前形势的认识,检查检查有那些对党不忠诚的言行,还要做出今后的整改计划。由于有龚长林的提醒,范青表哥在信中的叮嘱,加上一些老师被打成右派的教训,在这次活动中,胡沐仪很谨慎,尽量避免在同学中暴露自己对一些问题的真实想法。然而,他还是差点惹出麻烦。
这天上晚自习时,胡沐仪正预习功课,肖老师把他找去问道:
“听说你在学校组织了个读书小组,有这回事吗?”
“有。”胡沐仪答道,“不过已经解散了。”
“哪些人参加过?”
“就四个人。我,安宁,一班龚长林,二班祝景生。”
“你们原来是怎么样活动的?读了哪些书?”
“主要是国内和世界名著。鲁讯的小说,矛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春》、《秋》,还有《铁流》、《毁灭》等。活动也简单,有书换着看,看后交流心得,没有固定的活动时间。”
“哦,是这么回事。”肖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
“是这样的,近来在交心活动中,有同学向学校反映你在学生中组织了个小团体,以读书为名搞了些不正当的活动,学校正在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仅仅是读书而已,也没什么。不过你最好写份材料交给向校长,把事情如实讲清楚。读书小组散了也好,免得惹麻烦。”
听了肖老师的话,胡沐仪这才明白为什么开学初,龚长林要停止读书活动的,原来确实有人在背后乱猜疑——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他的小学同学汪为民——胡沐仪茫然了。他心中十分悲哀——这是怎么了?难道几个小青年聚在一起读点书,交流交流读书心得也不应该?也违法吗?他想不通。
尽管想不通,为了减少麻烦,胡沐仪还是听了肖毅的话,当天晚上就在肖毅的房里写了份材料,把四人读书小组的情况向学校领导如实作了的汇报,并且托肖老师转交给了向校长。
也许是因为学校经过调查,确如胡沐仪说的那样,读书小组没有什么越轨活动;也许是因为安宁、龚长林都是学生会干部、校团委委员、积极分子的缘故,胡沐仪的材料交上去后,再也没有人提这事了。
至此以后,胡沐仪渐渐变得沉默、内向、孤独了,平时很少与同学交往,也很少看课外书籍。他从小表哥那里借来初三课本,课余时间一心埋头自学。还经常利用星期例假,同学们都回家的安静环境留校自学。他要提前学完初中课程——他有一种预感,今后学校的教学难以正常进行了——每周所需的生活费大多托安宁或秋芳带来。胡德鹏知道后也很支持儿子,勉励他勤学奋进,早日成才。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厄运却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逼来。
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胡沐仪正躲在寝室自学初三化学。安宁来了,没给他带来生活费,只是对他说:“你爸叫你明天一定回矿一趟。”
“什么事,知道吗?”胡沐仪问安宁。
安宁摇摇头对他说:“你爸没说。他只是再三叮嘱,叫你千万别耽误。”
胡沐仪看到安宁那异常平静的脸上,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便言道的话语,也不便多问。第二天一大早,他向肖毅请了假,就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离开学校,向着矿区赶去。
先天晚上,胡沐仪几乎一夜无眠。他心里不断猜度着,父亲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回去?
快两个月没回矿了,父亲最近的一切他都不知道。只是从安宁口中得知矿区也在开展反右斗争,父亲和学校老师都参加了。当时他听了,一点也不为父亲担心——他相信父亲爱党爱国,政治上绝不会犯错误。
父亲的过去是清白的。自从参加工作,他更是一贯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工作积极、热情,任劳作怨,多次被评选为教育先进工作者,出席过省劳模大会,还被送到卢山疗养。来矿后,他主持开办了职工业余学校、职工子弟小学,为培养工人干部,发展矿区教育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去年以来,他又为创办子弟中学作规划、筹资金,日夜奔忙,连假期都没好好休息。矿区的工人、干部都敬重他,夸他是“学校的好校长,我们的好老师。”
有一回,他随父亲去秋芳家走访。秋芳父亲是老工人,母亲也是个慈祥、善良的老妈妈。见胡校长来了,二位老人连忙请上坐。那时,工人家庭还不怎么宽裕,家中很少备有茶叶。秋芳妈妈特地烧了两大碗红糖水,硬要沐仪和他父亲喝。
家乡成立农业社,父亲动员母亲带头参加。社里缺少资金,父亲还拿出一个月的工资支援社里买肥料,添置农具。
今年春节,父亲一改过去敬天主、念圣经的陈规陋习,年三十吃年饭,领着全家人唱《社会主义好》;初一出方唱《东方红》。父亲还写了幅新春联。上联是“春光明媚,是共产党打下艳丽江山”,下联是“人面桃花,有毛主席带来幸福生活”,横批是“社会主义好”。
记得除夕夜父亲还对他说:“过去我信仰天主,可天主没有给我造福,家里总那么穷;现在我读了马列的书,懂得了只有信仰共产主义,跟共产党走,才有个人前途,大众幸福。”
这样的父亲他既敬重,又信赖;父亲对党,对社会主义绝对忠诚,绝不会有丝毫的不满,更不会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
可是,父亲为什么不顾耽误他的学习,这样急于召他回去呢?这可是从来也没过的事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胡沐仪怀着满腹疑虑回到矿区。在学校他没有见到父亲。一位老师告诉他:“你爸下放到选矿队劳动去了,就在井口附近。你到那里去找吧。”
胡沐仪心里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胡沐仪找到选矿队,远远地就看到了父亲。父亲正弓着腰,端着满满一箢箕选好的膏,挣扎着往矿车里倒。看到他那十分吃力的样子,胡沐仪紧赶几步跑上前抢过箢箕倒向矿车。
胡沐仪回转头再看父亲。只见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胡子拉茬又黄又瘦;两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浑浊起来;初夏了,还穿一身又破又脏的棉衣,那棉衣没纽扣,腰里系着根草绳,简直像个叫花子。胡沐仪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酸酸的。他喊了声:“爸!”眼睛就模糊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了。”胡德鹏答着又对儿子说,“下班了,我们回去吧!”说完就佝偻着腰先头走了。胡沐仪心思重重地在后面跟着。
回到宿舍,胡德鹏取出饭菜票让沐仪去大食堂打饭。转来的路上,胡沐仪顺便给父亲买了瓶酒、半斤炒花生——他想父亲累了,喝点酒可以解乏。
吃午饭时,胡沐仪本来有满腹的话要问父亲。但他见父亲默默地就着花生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怕搅了父亲的食欲,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扒着饭,等待着父亲开口。
吃过午饭,胡德鹏又喝了一缸子水,才开口对儿子说:
“让你赶回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眼下矿上正招工,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也不小了,家里弟妹又多,生活也不怎么宽裕。你能不能退了学来矿里当工人?”
胡沐仪听了一愣,心想:父亲原来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勉励自己好好读书深造,将来做个有作为的人。如今怎么突然改变了初衷,要他中断学业去当工人呢?他连忙问道:
“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这不是好好的吗?”胡德鹏答道。
“那您怎么下放到选矿队劳动呢?”
“锻炼锻炼嘛。”胡德鹏很勉强地笑了笑说,“上级有规定,干部每年都要下基层参加一段时间的劳动。”
“我看不像——您年纪这么大,身体又不好。再说,今年您又在筹办矿中,工作也忙。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导怎么会让你丢下工作去参加劳动呢?您,您是不是犯错误了?”
“别胡思乱想!”胡德鹏似乎生气了,对儿子说,“我能犯什么错误?”
“那您为什么要我退了学去当工人?”
“我不是跟你讲了,这是从家庭考虑。你当了工人可以让你弟妹多读点书。”
“您原先不是这样的,总叮嘱我专心学习,不用担心家里。再说我也不愿中断学业,去当一个普通工人。”
见儿子态度坚决,胡德鹏也不忍心逼他。他又想了想说:
“这样吧,既然你不愿退学当工人,我也不逼你。回学校后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同意就算了。该上班了,我得先走。你歇一会回学校去吧。”
胡德鹏说完起身打开抽屉,取出五元钱递给沐仪,又换上那套“花子衣”佝偻着腰出了门。神情似乎十分沮丧。
胡沐仪看着陡见衰老的父亲的背影,止不住心酸的泪水直往下掉。但他仍然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急于让他退学去当工人。
回到学校,胡沐仪把父亲要他退学当工人的事,对安宁和秋芳讲了。他俩也都为他着急。
安宁说:“这事我知道,上星期回矿听胡校长说过。我还对他说,要当工人也得等你读完中学再说,半途而费太可惜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秋芳说,“你心气高,成绩也好。不读到中学毕业会后悔一辈子的。”
“唉!”胡沐仪苦着脸说,“我现在心乱如麻——不答应不安心,答应吧我又不甘心。就这么中断学业,我简直不想活了。”
“你千万别这么想!”安宁赶紧劝道。沉思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看这样,你先给你爸写封信,好好谈谈你的想法。下周回矿,我同秋芳再去找胡校长说说。今后有什么困难我们都来帮你。”
“总的一句话,你千万不能中断学业。”秋芳也叮嘱道。
当天,胡沐仪就给父亲写了封长信。他在信中这样写道:
“……您老是知道的,儿曾立志好好读书,努力深造,将来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对国家、对社会能有较大贡献,不辜负党和人民以及您对我的培养。您也一直勉励儿子刻苦努力,勤学上进……这次儿只好冒大不敬,违背您的一时之念继续学业,绝不中途休学去当一名普通工人……眼下,儿已自学了初三大部分课程,定将继续奋进,以优异的成绩回报您。经济上的困难儿也定会自行解决。上次假期帮工,我积了几个钱,本学期的费用您不必操心了。今后,儿还会利用假期去帮工争钱自筹费用的,绝不再拖累您……”
几天后又是一个例假。安宁返校后高兴地对胡沐仪说:“放心吧,你爸看了你的信,答应不再要你退学了。胡沐仪听了,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掉了下来。
谁知还没管到一个月,眼看就举行学年复习考试了,胡德鹏又托人给胡沐仪带来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沐仪儿:
带上行李,务必速归!
父字 年 月 日
胡沐仪傻了,心想,父亲肯定出事了。接信后他既没有告诉安宁,也没有告诉秋芳,只向肖老师打了个招呼说家中有急事,就慌慌忙忙地赶回了矿区。
胡沐仪来到宿舍,门锁着,不见父亲。他正准备去选矿队找,恰好隔壁钟老师从屋里出来。钟老师看到胡沐仪,连忙把他喊住:
“沐仪回了?来,来,来我屋里坐!”
“不了,我要去选矿队找我爸。”胡沐仪说着转身就要走。
钟老师忙说:“你爸不在选矿队了。”
胡沐仪一愣,转身问道:“您知道我爸哪去了?”
“你来,先进屋再说。”钟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
钟老师是矿小的老教师,四十多岁,一向同沐仪父亲关系蛮好,也喜欢胡沐仪。经不住钟老师一再催促,也想从她那儿打听父亲的去向,胡沐仪便随她进了门。
钟老师搬了张凳子让胡沐仪坐下,回头又走到门口朝两边看了看,转身关上门,才叹口气对胡沐仪说:
“唉,造孽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爸被打成右派了!”
“什么?!”胡沐仪觉得头顶上“轰”地一声,眼前一黑,险些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他赶紧定了定神,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连忙追问道,
“您说我爸是右派?”
“千真万确啊!”钟老师无可奈何地答道,“你爸刚才到‘矿办’办理手续去了,他今天就要离矿回家。”
“这,这怎么可能呢?”胡沐仪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钟姨,凭您说,我爸他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吗?!”
“唉,谁又不这样说呢?”钟老师边叹气边给胡沐仪倒了杯水,又拿了个小板凳在胡沐仪对面坐下说,“矿上的人都知道你爸是个好人,都为你爸抱不平。这全是那个‘六耳猴’造的孽!”
接着,钟老师就对胡沐仪讲了他父亲胡德鹏,是怎样被打成右派的。她说:
“也怪你爸太直,太不识人。这几年,他硬是把个‘六耳猴’当作知已,经常跟他一块喝酒,喝了酒么话都跟他说。我还劝过无数次,说候耀祖这人不地道,得提防点。可你爸就是不听,还说候耀祖工作积极上进心强,是块好料。他哪里知道,‘六耳猴’是个专想踩着别人的脊梁往上爬的货。来校一年他就气走了肖毅老师。当了教导主任后又瞅准了你爸校长的位子。尤其他同何菊仙那档事,你爸不但没帮忙还批评了他,他更是对你爸怀恨在心。”
说到这里钟老师起身倒了杯水,也跟胡沐仪倒了杯,坐下后继续说:
“这次运动一来,‘六耳猴’就向矿党委上交了一大本揭发你爸‘反党罪行’的材料——原来他早就专门用一个本子,把你爸平时同他喝酒说的话都记着,你爸却一直蒙在鼓里哩。矿党委看过材料后,决定把你爸作为这次运动的重点对像批斗。 在批斗会上,‘六耳猴’ 给你爸罗列了上十条‘罪状’。说你爸是教会学堂培养出来的天主教的忠实信徒,每天临睡前都要念几段圣经,还丢下工作跑到天主堂赶瞻礼敬天主。他说,像这样的人能跟共产党走,信社会主义吗?
“你爸说,天主教也是劝人积德行善不做坏事嘛,何况那都是过去几年的事,现在早就不念经了。
“‘六耳猴’说,你在心里默默地念谁知道?”
钟老师喝了口水,接着对胡沐仪说:“‘六耳猴’还说你爸里通外国,解放后还同国外神甫有通讯往来,有‘特嫌’。你爸说,那是他在教会学堂的好友,法国人,一同参加过抗日救亡。那人抗战胜利后就回国了。前几年是给他来过一封信,他没回信,怎么里通外国?
“‘六耳猴’说,你亲口对我说到现在你还十分怀念他。说明你起码在思想上里通外国。”
钟老师还告诉胡沐仪,“六耳猴” 硬说他爸曾恶毒攻击党委领导是外行领导内行。她说:
“这件事我也知道。那是矿区党委的一位委员来学校检查工作。这位委员是工人出身,曾经是你爸在业余学校教过的学员。那天,他看到学校课程表上,一个老师一天只排了三、四节课,就对你爸说,我们实行的是八小时工作制,你们 一个老师一天只上三、四节课,还不到法定时间的一半,是不是太轻松了?你爸笑着拍了拍那位委员的肩膀解释道,你真是个外行,老师除了上课还要备课改作业,还要辅导学生,这都得花时间。细算起来,一天的工作时间怕还不只八个小时哩!谁知现在,这也被‘六耳猴’罗列成了你爸的一条罪状!”
钟老师顿了一会儿,又喝了口水,抑了一下激愤的心情才又开了口:
“不说别的,只这三条罪状就够你爸受了。其实参加批斗会的人都知道,‘六耳猴’给你爸罗列的所谓‘十大罪状’,没有哪一条够得上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有的甚至恰好证明了你爸对党的工作认真负责几乎到了忘我的境地。比如有一次,你爸跟负责宣传教育的宣传部长发生了一场争论,就是为了落实筹建矿中的经费。而现在也被‘六耳猴’拿来作为你爸反党的罪证。但谁又敢反对呢?弄不好扣你个包庇右派的帽子你还不得脱身哩。教过你们体育的王老师,就因为帮你爸说了几句直话,结果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听了钟老师的进述,胡沐仪似乱箭穿心,疼痛难忍。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像‘六耳猴’这种为了自己向上爬,不惜强词夺理,无中生有,恣意诬陷,极尽诬蔑、诽谤之能事的人中败类,就是党的好干部,革命的中坚?难道硬是要把像他父亲这样,一贯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为党工作,为人民干事业的人推到敌人那边,社会就纯洁了?就光明了?就进步了?这是共产党的政策吗?
胡沐仪心中十二万分地疑惑着。
钟老师最后告诉胡沐仪,这次矿党委給他父亲的处分是开除公职,留用察看。他父亲倔,看到‘六耳猴’取代他当了校长,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我耻于与这种人为伍,宁可回家种地也不干!”便主动申请辞职离矿。
钟老师正说着,胡德鹏推门进来了。
胡沐仪看到须发全白的父亲更瘦了,背更佝了,两眼红红的充满血丝,心里一酸,哭了。
“哭什么?没出息!”胡德鹏对儿子吼了声又问:“行李带回没有?”
“没,没带回”。胡沐仪哽咽着答道。
“怎么不带回?”
“我,我还,还想上学。”
“还上什么学?你现在是右派的儿子,读多少书也没用的!赶快去学校拿行李跟我回家种田——讨个安逸!”
“矿上不是还留您工作吗?”胡沐仪又试探着问。
胡德鹏愤愤地答道:“当了婆婆当媳妇,我不干!”
“难道就这么完了?”
“不!我相信,共产党不会总这样让坏人整好人的。我一没有反党,二没有反社会主义,历史自会有公断!”
胡德鹏回答得斩钉截铁。
看到父亲还在气头上,胡沐仪什么话也不再说了。他向钟老师道过谢,当天就赶回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取了行李、书本,同父亲一道回了家。
厄运,就这样降临到了勤学奋进、志向高远的青年胡沐仪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