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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二十九 胡沐仪大义凛然,慷慨陈词,把侯耀祖驳得哑口无言

  胡沐仪们被关进“五七”农民政治学校后,侯耀祖又指使人内查外调,千方百计地寻找他们新的“罪证”。没几天功夫,居然查到胡沐仪有鼓动农民包产到户,分田单干的嫌疑。那是去年大年三十夜的事。

  以往,在伏虎台一带,有除夕守岁的习俗。俗语云:“除夕不守岁,来年饿着肚子睡;除夕守岁了,来年添件花棉袄。”年三十晚上,村民们大多是通宵不睡的。

  那时,乡村既无收音机,也没有电影、电视,更没有春节联欢晚会。除夕夜,村民们不过在堂屋吊一盏煤油吊灯或“满堂红”,一家一户或几家几户,凑在灯下喝着廉价的花茶,磕着自家炒制的蚕豆、花生、南瓜籽,或抹抹小牌,或唱唱小曲,或听长辈们谈古论今,讲些奇闻趣事、人生阅历。一直守到鸡叫三遍天将五更天了,便各自回家早早地出了方拜族年去。拜过族年,人们才瞅空歇息一会儿。虽然熬了个通宵,很有些疲倦,人们却津津有味,自得其乐。以为这年过得祥和、安逸、畅快。不过这种习俗,早在大跃进年代就被打灭了。

  试想那时,人们一年上头风里来雨里去,泥里水里出集体工,干社会主义活,有时还日星半夜加班加点,每天累得腰弓背驼,睡在床上都不安神——时常提防怕误了工。到了大年三十上头开恩放两天假,人们才好不容易逮着个囫囵觉,谁舍得随意放弃?后来是三年自然灾害,粮食紧张,过年都没顿饱饭吃,人们更需休养生息以逸待劳。再后来又是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又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时时抓阶级斗争,事事用阶级分析。有道是,“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祸从口出,言多必失”。人们每每说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即使夫妻、父子、兄弟之间,说话也得掂量再三。谁还敢几个人随随便便聚在一起,拉拉家常叙叙闲话?若是不提防说顺了口,被人抓住点什么报告上去,那就栽了,就惨了,保准弄得你鼻子倒灌水,吃不了兜着走。

  记得那年大年初一,时任生产队长的苕货,大清早去通知他二叔往水利工地送烧柴。他二叔开门时顺口说了句吉祥话——“开门大发”。苕货一听两眼一翻,骂道:“你个老家伙,还指望发财当地主老爷,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是不是?”立马喊来几个民兵把他二叔绑了,吊在树上狠狠揍了一顿。他二叔被抬回家躺在床上又气又悔,连声喊着:“霉气,霉气啊!”月半没过就呜乎哀哉了。

  于是多年以来,在伏虎台每到大年三十,也不过一些不知事的孩童们聚在一起放放爆竹,打打扑克,赌赌豌豆,嬉闹一会儿。大人们是很少往一块凑的。都各自吃过至多比往常略带一点荤腥的年夜饭,就早早地睡了。

  这年是打倒“四人帮”后的第一个除夕。人们心头似乎都有点浮燥,再也耐不住寂寞了。虽然各家年饭比往年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吃过以后却没有多少睡意,仿佛有好些话憋在心里,总想往外吐吐。于是乎胡腊生等几个村民,不约而同地聚到胡沐仪家守岁来了。不一会儿,依旧是光棍一条的苕货,也涎着脸蹭了进来。

  胡腊生自那年辞去大队支书后,就回村当了一名普通社员。虽然不当干部了,村民们还都把他当主心骨。人们信服他,大事小事不听队长的,总要他说了算。弄得仍然在村里当着队长的苕货,也不得不依附他了。

  几个人喝着胡沐仪从公社茶场平价买回的青茶,抽着他的“计划烟”,磕着他母亲炒的蚕豆、南瓜籽,闲谈着,叹息着。

  “唉!又一年过去了。这真是,‘去年过年在茅冲(水利工地),今年过年又不中’!这一年,国家出了那么多事,几个伟人都脚跟脚地走了。‘四人帮’也被打倒了,又换了新领导人。可我们平头百姓还这么穷苦。几时才能熬到头啊!”

  “大过年的你莫那样丧气嘛,明年再来呗!恐怕开年后,国家新领导人兴出一个新的政策,往后的日子好起来也说不定。”

  “我看两个学生打架——未必(为笔)。你没听说,往后还要按既定方针办,还要学大寨赶昔阳,大抓阶级斗争,大批资本主义哩。”

  …… ……

  听了乡亲们的议论,胡腊生情绪越来越浮燥,只见他狠狠地吸了两口烟,把烟蒂往地上一甩对胡沐仪说:“我就不信,这世事怎么就不能有个改变,总让人这么穷!”

  “那你说说看,要怎么个改变?”胡沐仪问道。

  胡腊生顿了顿说:“这些日子,我反复琢磨过。琢磨来琢磨去,我觉着不是我们农民不会种田,也不是我们不能吃苦,是好像总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着,让我们伸不开腿,撒不开翅,有劲不能使,有力不能出。我想,上级如果能让我自个儿种几亩田,放开手脚干,总不至于忙乎一年,一家人还这么缺吃少穿,过年都不能大块大块地吃肉吧。”

  “是啊!”年逾古稀的胡沐仪的二伯也叹道,“记得刚解放那几年,我跟沐仪家合伙种了十几亩田,他爸在外教书,靠我跟他妈两个,每年打下的粮食新又新,陈又陈,一家五六口还吃不完用不尽哩。可自打入了社搞了集体,把懒的、勤的,使刁耍滑的,老实巴交的,绑在一起,一口锅里搅勺子,就没得好日子过了。”

  “您怎么这样说?”革命警惕性很高的苕货,朝沐仪他二伯翻了翻白眼质问道:“您这不是在诬蔑人民公社,抹社会主义的黑吗?”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沐仪二伯忿忿地对苕货说,“我看只有你还护着。可也是,你种了大半辈子田连板田都不会耕,莫说撩秧下种!见天只晓得催着人家下田。混了大半生连个婆娘都混不上,过年还穿着我舍给你的旧棉袄。要不是众人抬你,你能这么人五人六?讨饭去吧,你!”

  二伯几句话说得众人一阵哄笑。苕货羞得红头脸赤低下头,自顾自地磕瓜子去了。

  等大伙儿笑过后,腊生又问沐仪:“这几年你在外面跑,又读书看报,比我们见识广。你说说,政府能让农民单个种田吗?”

  见沐仪没吱声,一位村民连忙接过话头对腊生说:“别难为他了。他如今在公社搞事,有些话怕还不好说。照我看不说单干,能像昌林书记那年样搞分组承包,定产定责,按产量提成,就前脑壳抱着后脑壳喜了。”

  “就是呀!”另一个村民也说,“那样就能真正做到奖勤罚懒,多劳多得。保证大伙儿的劲头一下就起来了。粮食打得多了,光景也就好过了。”

  “那怎么行!”苕货忍不住又抬起头插言道,“那不是搞资本主义?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上头查出来挨批?记不记得那年,昌林的书记都差点被抹了?”

  “怎么不行?”那村民朝着苕货说,“我看你是怕散了集体没法活了!眼下的人,活得除了怕穷什么都不怕了。只要能让我们放开手脚可着心把田种好,多打粮食过好光景,谁还不敢干?”

  胡腊生也对苕货说:“你要是怕,我来挑这个头——小小生产队长芝麻大点官,还怕哩。反正我也不是干部了,就是上头查出来,把我党票拿了我也不后悔。总不至于不让我扶犁尾巴受穷苦吧——沐仪,你说是不是?”

  “我想那倒不至于。”

  胡沐仪说着,让宝珍给大伙儿掺过茶,又一人散了一支烟,往茶盘里添了些花生、瓜子,才又接着说:“在座的都乡里乡亲没个外人,又都一门心思想过好日子。要是没人过话我也说两句。”

  说到这里他朝苕货瞟了一眼,见他只顾低头剥花生,便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区所有村子,也跑了县内外好些个地方,常跟一些干部、群众个别闲聊。我发现,绝大多数人对搞集体吃大锅饭越来越不满。说再这么下去,肥了奸滑狡诈的,苦了老实巴交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穷困。”

  “是这么个理,”乡亲们点头称道。

  “于是我想,”胡沐仪接着说,“从合作化、人民公社到如今,搞集体搞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生产越来越不景气?为什么农民总这么穷困?这其中,当然有社会不安定因素。但我以为,它主要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实践证明,我们搞了二十多年的这种大集体生产体制,不适应我国农村实践,不符合广大农民的意愿,也就不能推动生产发展了。俗话说捆绑成不了夫妻,赶着鸭子上不了架。既然这种大集体生产方式不适应农村实际,阻碍了生产发展,你们说该怎么办?”

  胡腊生接口道:“那就改变这种生产方式,不再混吃大锅饭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胡沐仪赞同道:“既然大集体不能给农民带来好处,我们为什么硬要护着它,不去想办法改变它呢?”

  “如果不搞集体了,上头又批判我们搞资本主义呢?”有人担心地问。

  “管他哩!”另一个村民立即答道,“什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我说能多打粮食吃饱肚子不受穷苦,就是最好的主义!”

  “您说得对,贫穷绝不是社会主义。”胡沐仪说,“不过到底该怎么搞,在座的各位最有发言权。只有你们才真正知道怎样才能把大伙儿的劲头鼓动起来,把生产搞上去。当然,我说的这些可能与当前的政策不相符。但也不必担心,如今打倒了‘四人帮’,正在拔乱反正,有好多事情还说不准。说不定现行一些政策也会改变的。”

  胡沐仪最后几句话,说得大家心里暖烘烘的,对改变吃大锅饭更加充满信心。有位村民当即就催促道:

  “腊生,你就带领我们干吧!出了事大家都担着——你们说是不是?”

  “是呀,是呀,我们一起担着!”在座的除了苕货,都齐声说道。

  胡腊生见苕货没吱声,便问道:“队长,你说呢?”

  苕货本来就没多大主见,见大伙儿都盯着他,只好答道:“反正我是一个人饱了全家不饿。你们要那样我也拦不住。不过若是上头追查起来,我可不承担责任。”

  “哪个要你承担?”一位村民说,“只要你不报告,我们养着你都行——反正你一年也嚼不了多少谷米。”

  这时,胡腊生才郑重地对大伙儿说:

  “大家也不要急,这事也不是说搞就能搞的。要开全村群众会,征求更多人的意见,是不是都齐心。还要商量办法防着点——眼下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农民富了,好像农民一富天下就会大乱。还有张秀秀,她是大队书记,又是村里人,瞒是瞒不住的。要找她好好说说,只有说得她开了窍,对村里事睁只眼闭只眼,这事才好办。”

  “到底当过书记,是比我们想得周全些。”在座的村民都称赞道。

  胡沐仪后来听宝珍说,除夕后,胡腊生和二伯们趁春节放假,串通全村人大会小会开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把分组联产承包定了下来。村民自由组合签了合同,各家各户都在合同上摁了手印,一致表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绝不反悔。这期间,胡腊生找张秀秀谈了两次,征求了她的意见。

  张秀秀其实是个实在人,当了几年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又担任了大队支部书记,农民本色倒也没怎么变。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队里参加劳动,深知村民疾苦,还时常为生产搞不上去,村民生活一年不如一年而发愁哩。胡腊生把村民的想法跟她谈了后,她既没表示赞同,也冇反对,只是对胡腊生说:

  “腊生叔,我是个女流,又没文化,如今虽然当着支书,也是上级逼着鸭子上架。眼下您虽然没当干部,也是个党员。大伙儿信您,我也信您。如果您认为这种搞法实在,大伙儿都乐意,我也没什么说的。到时候只要能完成上级的各项任务,我就放心了。

  于是元宵节后,分组联产承包,就在伏虎台村悄悄地实行起来了。乡亲们仿佛看到了秋后家家户户大囤小囤金灿灿的谷米,看到了丰衣足食的好光景,劲头儿与以住大不同。

  谁知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问题到底还是出在苕货身上。

  本来,为了稳住苕货,经全体村民讨论,没有把他分到组。让他还当着挂名队长,负责各组水源调配,应付上级各种会议等。一年下来,比照村里收入最高的壮劳力分粮分款。苕货落得个清闲自在,倒也心安理得。

  那天,公社派了两名外调人员,来伏虎台调查胡沐仪在村里的表现。找到苕货,苕货起初也没谈什么,只是说沐仪常年在外,平时很少回来,难得一见,也没听村里人说他什么。后来听来人说胡沐仪犯事了,被关进了“五七”学校。他想,都关进“五七”学校了,这“事”犯得一定不小。由多年的妒忌而产生的幸灾乐祸,使他按捺不住,终于把除夕夜胡沐仪对村民们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对外调的人讲了,还忿忿地说:

  “我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上级一直重用这个右派的儿子,让他风不吹雨不淋地尽干快活事。要是我,早把他弄回来搭狗屎了!”

  调查的人回到公社,把苕贷反映的情况如实向侯耀祖汇报了。侯耀祖如获至宝,喜形于色,两眼闪着绿光,猴脸拉得更长:

  “这还了得!这个右派的儿子硬是想翻天,公然鼓动农民搞单干,同社会主义大唱反调!”

  他当即吩咐外调人员:“你们立马赶到‘五七’学校,叫华干事把胡沐仪隔离起来,并且迅速派人去伏虎台把胡腊生也抓来关了,明天我要亲自审问!”

  俩外调人员见侯耀祖满脸狰狞,怒气冲天,吓得连连点头,慌忙领命而去。

  当天傍晚,胡沐仪刚从田家大队农田建设工地劳动归来,还没等吃晚饭,就被两个民兵转移到隔离室单独关了起来。胡沐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我又犯什么事了?”

  胡沐仪和江涛被关进“五七”学校的前一天晚上,龚长林同他俩谈了大半宿。他让他俩一定要沉住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他在地区党校学习近三个月,了解到不少信息,也明白了不少道理。他说自从“四人帮”被打倒后,中央就着手拨乱反正了。许多被“四人帮”迫害的同志开始被平反,恢复名誉,有的还重新走上了领导岗位。一些被颠倒的东西,也要逐步重新颠倒过来。不少人还对时兴多年的政治、经济理论提出了质疑,要重新研究,重新讨论。他坚信不久,国家形势必将会有一个根本性的大转折。

  龚长林还对他俩说:“我坚信你们给公社党委的信完全正确,侯耀祖肯定是错误的。我明天就带着你们的信去县里,不行就去地区,去省里,一定要为你们讨回个公道!”

  由于有龚长林的鼓励和支持,胡沐仪来“五七”学校后倒也没怎么担心。虽然白天要去工地参加繁重的劳动,晚上还要学习、反省,接受批判,体力很有些吃不消,但心态是平和的,充满必胜的信心。

  然而今天,学校突然把他单独隔离开来,似乎他的“问题”加重了,升级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正当胡沐仪冥思苦想不得其解之时,他抬头透过窗口,蓦地看到胡腊生被几个民兵押着带进学校,关进了隔壁另一单间。他立马明白了——村里事发了。

  “准是苕货这个笨蛋泄的密!”胡沐仪愤愤地想,“村里联产承包算是泡汤了,乡亲们满心的希望,又将如同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苕贷这头蠢猪,多少年来,没给村里办过一件好事,坏事倒总少不了他。这回村里人准饶不了他!”

  胡沐仪心中沉甸甸的,无比的愤懑不禁自心底油然而升。

  “也不知上面那些人怎么在想,总爱把农民像圈牲畜一样圈在一起,宁可让他们缺衣少食,受苦受穷也不放手。难道土地联产承包,把报酬同生产责任联系在一起就翻天了,就资本主义了?而逼着农民吃大锅饭,喝西北风,就社会主义了,天下太平了?”

  胡沐仪想不通,他总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些人总是死死地抱着一个“公”不放,而视“私”字如同洪水猛兽,嫉恶如仇。殊不知人类社会的第一次大变革,大进步,正是源于原始社会的“破公立私”!正是因为有了我们祖先“破公立私”,建立物质财富私有制的伟大创举,人类社会才得以繁衍发展到今天,形成这纷繁、鲜活的大千世界的呀!

  诚然,共产主义、世界大同,是人类奋斗的终极目标,但那不过是现代人的一种崇高理想而已。即或它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也必竟极其遥远。更何况共产主义绝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把智慧和愚昧、勤奋和懒惰、高尚和平庸捆绑在一起就能够实现的。多少年的实践业已证明,绝对的公,绝对的平均主义,是难以激发人们的智慧和勇敢、劳动与创造激情的。有差别才有动力,有利益才有追求。水有高山低谷,才成滚滚洪流;气有冷热温差,才起风雨雷电;电有电势电压,才有万家灯火;社会有贫富不均,才能激发人们竞相劳动创造,不断地进步发展。人们啊,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就总也想不明白呢?

  那天晚上,胡沐仪想了很多很多,心情极其烦躁不安。虽然劳累一天,伙房送来的饭菜他一口也没沾。烟倒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直抽得满嘴苦涩,舌根发麻。他实在想不通,联产责任制到底错在哪里。为什么上面这么反感。直到鸡叫三遍了,实在疲惫不堪,他才和衣而卧,昏昏沉沉地眯着了。

  当胡沐仪苦思冥想难以成眠之时,被关在另一单间的胡腊生,这一夜倒睡得踏实。

  也难怪。自从村里实行联产承包以来,胡腊生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睡过囫囵觉。他所在的那个组,是由村民自由组合后剩下的几户缺少壮劳力,或平时一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高级社员”组合而成。白天,他要带领着这伙人下地劳动,手把手地指导他们,须臾不可离开;晚上,他还要到各组去转转,帮助协调思想和生产上的争议、分歧,一熬就是大半宿。经过一段苦心经营,眼下总算走上正轨,他也放心了。

  今天,他虽然被抓进了公社“五七”学校,却一点也不急。他心里有底,乡亲们都穷怕了,也穷大胆了,穷铁心了。无论上面怎么批,联产承包总是要搞下去的。哪怕上面派工作组蹲着,乡亲们也有办法对付——如今的干部也没那么傻。或筹办点好酒好饭哄着,或干脆饿他几顿,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所以他依然充满希望。心想,把他抓起来无非是挨几顿批,甚至受点皮肉之苦,哪怕开除党籍去坐牢也没什么了不起。只要联产承包搞下去,多打粮食,乡亲们不再挨饿,值。

  让他放不下心的是胡沐仪。他知道侯耀祖早就想整胡沐仪,这回又为写公开信触怒了他。如果再加上村里这档事,侯耀祖肯定不会轻饶胡沐仪的。

  但胡腊生又想,村里事是他主持的,没让胡沐仪插手,他全担着,侯耀祖也奈何不了。至于写信,也不只沐仪一人,听说不少人都在为他们鸣不平,总会有结果的。何况自己也无能为力,担心也枉然。不如借此机会先好好地睡一觉,天总不会塌吧。

  胡腊生这么一想,心也就放宽了。这一夜,他睡得很安逸,很香甜。

  第二天上午,侯耀祖没同其他党委成员通气,就气势汹汹地赶到“五七”学校,亲自审问胡沐仪和胡腊生来了。他让人先带胡腊生。

  胡腊生被牛队长同两个民兵押解着,一走进学校办公室,侯耀祖便假惺惺地起身相迎。

  “哦,腊生哪,让你受委曲了!坐,这边坐——啧啧,两年不见你可廋多了,身体还好吧?”

  “谢谢侯书记关心。”胡腊生坐下后不卑不亢地答道:“种田人苦惯了,没什么好不好的。”

  胡腊生说着从荷包掏出烟来,自顾自地点燃抽了。

  侯耀祖见胡腊生毫无惧色,坐在那里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似乎根本没把他这个书记放在眼里,心里就来了气。但想到那年的事,他又不便一下子翻脸,只好强忍着旁敲侧击地说:

  “听说你不当书记了还蛮关心村里事。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村近来的情况。”

  胡腊生装作好奇地瞟了侯耀祖一眼,不慌不忙地答道:

  “侯书记,您怕是搞错了吧?要了解村里情况尽可以找队长,找张秀秀。我既不是书记,又不是队长,您找我何用?”

  侯耀祖忍不住了,他加重了语气:

  “这事还非得找你不可——听说你们村分田单干了,有这回事吗?”

  “哦,您问这事呀,那还真得找我。”胡腊生说着,轻轻弹了下烟灰,“其实您听错了,我们村没有分田单干,只是分组联产承包了。”

  “那还不是一样,搞承包就是搞资本主义!”

  “不一样侯书记,我们只是把田划到组,把各组的产量、责任、报酬联在一起了……”

  “好了,好了!”侯耀祖不耐烦地打断了胡腊生的话,“现在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只问你,这主意是不是胡沐仪出的?”

  “不是!”胡腊生一口否定,“他一年上头在公社忙,连家都难得回一趟,哪有闲心管村里事?都是我跟村里人搞的,与胡沐仪无关。”

  “你还蛮仗义哩胡腊生,你不要包庇胡沐仪了。我告诉你,苕货都向公社报告了,村里搞承包,走资本主义邪路,就是他胡沐仪煽动起来的,你是上了他的当了!”

  “我没上谁的当!是乡亲们穷怕了,想过好光景,看我是个党员,要我带个头,像昌林书记当年那样搞联产承包,好多打粮食吃个饱饭。”

  “你不要狡辩了胡腊生!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党员,更要听党的话,带领群众学大寨,大干社会主义。怎么能搞歪门邪道走资本主义呢?我劝你回去,把你们搞的那一套都废了。这样,你还是好党员,好同志。不然……”

  “那我怕做不到。乡亲们也不会答应的——他们太苦了,实在不愿吃大锅饭了!”

  “胡腊生,你邪完了!”一旁的牛队长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胡腊生的领口威胁道,“连侯书记的话都敢不听了,是不是皮子痒了想挨揍?”

  “放开他!”侯耀祖向牛队长大声斥责道,“你这头笨牛!没听人家告我们‘五七’学校好打人?去去去,你们几个跟我滚出去!”

  “都拿出去,”华干事也在一旁喝道,“莫在这里添乱!”

  拍马屁拍到大胯上的牛队长一愣,只好放开胡腊生,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悻悻地带着两个民兵出了办公室。

  待牛队长离开后,侯耀祖又板起脸对胡腊生说:

  “胡腊生,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如果你硬要坚持你们那一套,坚持搞资本主义,我就把一切责任都算到胡沐仪头上。你想,到那时会是什么结果。”

  胡腊生一听这话真急了,忙说道:“侯书记,这你就太冤枉沐仪了。他真没有让我们这么干,都是我们自己搞的。要追责任你追我好了,千万不要冤枉他。”

  “那好,还是那句话,回去把承包组散了,把田收回队里。”

  华干事也在一旁劝道:“胡腊生,你就听侯书记一句吧!再犟下去,对你,对胡沐仪,都没好处——这可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大事啊!”

  胡腊生沉思了好一会儿。为了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他只好违心地答应了。

  侯耀祖不放心,又强调说:“我警告你胡腊生,你不要自作聪明入哄我。我明天就派人去督查。如果你阴一套阳一套,当面答应背后又捣鬼,我可饶不了你!”

  “你去督查吧,我胡腊生从来说话算数。”

  胡腊生无可奈何地走出了办公室。当他离开“五七”学校时,不禁望天长叹:

  “唉,如今农民想办件顺心事,真难哪!”

  放走胡腊生,侯耀祖便吩咐牛队长,把胡沐仪带到了办公室。

  胡沐仪刚进门,侯耀祖就拉长侯脸劈头问道:“胡沐仪,你知罪吗?”

  面对盛气凌人的“六耳猴”,胡沐仪摊开两手微微耸了耸肩,边坐下边反问道:

  “侯书记,我不明白,我犯了哪门子罪,你要叫人把我囚禁起来。”

  “噫,你又在含沙射影攻击党的领导,攻击对资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阵地——把你隔离起来是便于你闭门思过,深刻反省。谁囚禁你了?”

  “哼,闭门思过,说得多轻松!你让人把我单独关在一间小屋里,限制了我的一切人身自由,这不是囚禁又是什么?”

  “就算是吧,这也是你罪有应得!”

  侯耀祖说着突然醒悟过来——他被胡沐仪牵着鼻子走了——连忙打住说:“胡沐仪,你不要跟我兜圈子了,老老实实交待你的罪行!”

  “侯书记,你口口声声要我交待罪行。这我倒要请教您了——我何罪之有?”

  “你三番五次同革命领导作对,恶毒攻击党,攻击无产阶级专政,诬蔑社会主义大好形势。如今竟然又煽动群众分田单干,妄图复辟资本主义!你罪行还少吗?”

  胡沐仪听了冷笑一声,便昂起头站起身,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侯书记,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怎样攻击过党,攻击过社会主义。众所周知,自从打倒‘四人帮’以来,我写了好几篇热情洋溢的歌颂党、歌颂党的丰功伟绩的文章,都见了报。你还在大会上表扬过我。难道这是一个反党分子能够作到的吗?“

  “你不要在这里表功了,”侯耀祖不屑地摆摆手插言道,“那是你的工作!”

  胡沐仪继续说:“你说我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我想,我也只不过是在给公社党委的信中,对某些打着在农村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的旗号,利用农民政治学校,对广大农民群众无情打击、残酷迫害的人,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提出了尖锐的批评。难道这也是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如果说是,那我倒要问问,无产阶级能对他自己的阶级弟兄采取专政手段吗?

  “再说当前形势,到底是大好,还是积重难返困难重重?连党中央都承认,由于十年文化大革命及‘四人帮’的祸害,使得我国国民经济几乎面临崩溃。如果我们不清醒地认识面临的困难与危机而去努力工作,迅速改变这一局面,还在那里睁着眼睛说瞎话,鼓吹什么形势大好,人民丰衣足食,这不是同‘四人帮’唱的一个调?”

  “你,你,你……”听到这里,侯耀祖忍耐不住了。他想阻止胡沐仪。无奈胡沐仪越说越激奋,越说越昂扬。

  “是的,我曾多次对那些专横跋扈、专事整人,一心想踩着别人的脊梁向上爬,而又专爱说大话,说假话,向上邀功请赏的所谓革命领导,表示过不满,甚而说了他们的大实话,揭了他们的老底。我以为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他们做都做了别人说也说不得?

  “你还说我煽动群众分田单,企图复辟资本主义。这是你抬举我。我胡沐仪一介小民,还没有那大能耐。我只不过是在他们生活越来越穷困,对大集体几乎完全丧失信心,对前景越来越茫然之时,发表了一些个人看法,坦诚地吐露了一个长期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乡村知识分子,多年的思考而已。至于他们该怎么做,这完全凭他们的意愿来决定,无需煽动。穷则思变,谁也阻挡不了!”

  胡沐仪这番大义凛然,慷慨陈词,一时把个“六耳猴”侯耀祖驳得哑口无言。但见他那张猴脸一会儿由红变白,一会儿由白转青,一会而又由青转黑。突然,他声嘶力竭地一阵狂笑,狂笑之后,便指着胡沐仪恶狠狠地嚎叫道:

  “好好好,真不亏是你那右派老子的种,顽固得很哩!你不是骂我专靠整人起家吗?今天我就让你尝尝老子整人的厉害——对你这个反动透顶的现行反革命不采取点革命措施,你是不会服贴的——来呀,把这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给我吊起来狠狠地打,打得么样了我担着!”

  侯耀祖一声令下,牛队长便带着几个民兵一拥而上,将胡沐仪掀翻在地捆了个扎实。

  胡沐仪也不挣扎,也不反抗——他知道那是没用的——只是冷冷地说了声:

  “吊吧,打吧,我看你‘六耳猴’也就这点能耐!”

  说完就闭上双眼,任凭处置了。

  正当民兵们把胡沐仪拖出去,要住院边那棵枣树上吊时,宝珍同金玉珍突然冲了进来——婆媳俩是听胡腊生说,沐仪被关进了“五七”学校后匆匆赶来的。

  宝珍一见民兵们要把胡沐仪往树上吊,疯也似地冲上前,一边用身子拼命护住胡沐仪,一边对着面目狰狞的侯耀祖高声骂道:

  “‘六耳猴’你这个流氓杂种!那年妄图强暴我,你害死了我前夫一家。如今又想诬害我沐仪哥哇!你,你……你不得好死哟……”

  金玉珍也一头撞在侯耀祖身上,一边撕扯着一边哭着骂着:

  “姓侯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整死了沐仪他爹,又想整我儿子!我……我跟你拼了!”

  侯耀祖被金玉珍和宝珍婆媳俩骂了个狗血淋头,顿时恼羞成怒。只见他一把将金玉珍推倒在地,疯狂地咆哮着:

  “牛队长,把这两个狗婆娘也都跟我绑了!老子这回拚着书记不当,也绝不放过这几个企图翻案变天的反革命分子!”

  见母亲和爱妻也都被绑了,胡沐仪顿时心如刀绞痛苦万分。他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喊道:

  “侯耀祖,你不要太霸道了!要打要杀冲我来。如果你伤害了我妈和宝珍,今生今世我跟你没完!”

  然而,胡沐仪的严辞告诫对被骂红了眼的“六耳猴”,已无济于事。他依然督促着民兵,要对金玉珍婆媳俩施以暴力。

  眼看金玉珍娘儿三,就要被侯耀祖指使的民兵捆绑吊打了。突然从校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一个民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慌里慌张地向侯耀祖报告道:

  “侯书记,有两辆小车朝学校开来了,怕是上面来大干部了!”

  侯耀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吩咐牛队长,赶紧把胡沐仪一家三口拖到后院一间小房里藏了起来。人刚刚藏好,一乘吉普,一辆小轿车,就驶进校门停在了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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