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阳光下,漫山遍野的米兰花、蔷薇花、野百合,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层层梯田里,麦苗儿青青,菜花儿金黄。成片成片的紫云英,雾霭般在山间缭绕。悠闲无事的蝶儿们,身着盛装,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辛勤劳作的蜂儿们,采花酿蜜,在田野上四处奔忙;小燕子往来如梭,垒窝筑巢,准备哺育新一代;布谷鸟声声啼叫,催耕催种,提醒人们春来早——好一派沁人肺腑的明媚春光。
然而,被囚禁在“五七”农民政治学校隔离室的胡沐仪,此时却好似仍旧处在三九隆冬,浑身打着寒颤,心头一片冰凉。
在过去的一年中,胡沐仪的心同亿万中国人的心一样,历经了太多的震撼。
元月八日,周恩来总理逝世,整个中国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之中。梦阳城郊公社是周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理生前视察过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对周总理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噩耗传来,人们痛哭号啕,悲声震天。虽然上面三令五申一再强调,禁止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但这个公社的干部群众仍然顶着压力,佩着黑纱戴着白花,在总理视察过的农民新村,举行了规模空前的追悼大会。胡沐仪赶去参加了。他看到了禁不住的激情、锁不住的人心——周总理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紧接着“四五”天安门事件暴发。刹那间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乌云翻滚,杀气腾腾,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听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的当天晚上,胡沐仪禁不住找到龚长林寝室愤愤地说:
“那么多人被打成反革命!我真想不通,他们何罪之有?难道悼念这位人民的好总理、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也违法了,犯罪了?这是哪家的法律?”
龚长林赶紧关上门,小声对他说:“你也别太冲动,上头正在追查反革命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没听说‘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看来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全国人民是该‘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了。一场生死决斗,必将在全国各地迅猛地开展起来!”
龚长林说到这里目光炯炯,神色异常坚定,恰似一名即将应召出征的勇士。
在龚长林的感染下,一种共赴国难,视死如归的激情,不禁打胡沐仪心底油然而升。
由于时局不宁,胡沐仪又推迟了婚期。自那以后的几个月内,他时时关注着时事的动向。平时,除了写一些有关的生产和支援地震灾区的新闻报道之外,对那些趋炎附势的稿件很少写了。为此,他多次受到侯耀祖的批评。
九月九日毛泽东主席逝世,更是惊天动地。顿时,悲痛与惊慌宠窧了十亿神州。
“中国人民离开了毛主席将由谁来指引,他又会将中国引向何方?”在九月十八日,通过电视转播的毛主席的追悼大会上,泣不成声的胡沐仪,同许许多多平凡的中国人一样,万分悲痛的同时,心中也禁不住一阵阵惶恐不安。
说实话在当时,胡沐仪对毛泽东的认识很矛盾。
毛泽东的确是一代伟人。他缔造了中国共产党,缔造了人民军队,缔造了新中国。他带领人民,推翻了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把中华民族从深重的灾难中拯救了出来。他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这位伟大的人物执政以后似乎就彷徨了,不知怎样才能使国家繁荣富强,使人民安居乐业。老人家好像更看重权力,时时担心有人篡党夺权,江山不固。尤其在暮年,似乎更加好斗了。今天开展一个运动,明天发动一场革命,带领国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来斗去,斗得国无宁日,家无宁日,人人自危。国民经济举步为艰,人民生活难以为继。
因此,对于毛泽东的逝世,胡沐仪既有深深的悲痛,又有着切切的期盼——期盼着一位杰出的领袖人物,能迅速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的人民,带出困境,走上一条康庄大道,实现祖国繁荣昌盛,民族兴旺发达,人民富庶安宁。
金秋十月,终于从首都北京传来大快人心的喜讯——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被粉碎了!
喜讯传出,举国欢腾。人们纷纷敲锣打鼓,燃放烟花爆竹,举行盛大游行,载歌载舞,欢庆正义战胜邪恶,真理战胜谬误,欢庆党的胜利,祖国的胜利,人民的胜利!
在欢庆胜利的日子里,胡沐仪采访了好多干部群众,赶写了好多篇揭批“四人帮”的文章。尽管在当时,他同许多人一样,并不一定深入理解这场胜利的重大的、深远的历史意义。但他们仿佛都意识到,随着“四人帮”的倒台,中国历史上灾难性的一页已经翻了过去,一个再也让人不能忍受的年代终于结束了。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必将从此走向复兴。
他们欢呼,他们歌唱,他们高举起酒杯,彻夜痛饮,对未来充满无限的希望……
这年春节天气格外晴朗。大年初一艳阳高照。和煦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梦阳城游人如织。身着五彩缤纷节日盛装的男女老幼满街满衢。人们低声地叙说着,高声地谈笑着。姑娘小伙子们相邀着去看电影;爹爹婆婆们结伴儿去听大戏;小孩儿们“呯”“叭”地燃放着鞭炮、“冲天响”;还有的成群结队,去人民公园游玩观光。各类游乐场所人满为患。气氛热烈、祥和,一改多年以来人们在田间地头、水利工地过“革命化”春节的沉闷景象。
听说正月十五梦阳城要恢复元宵灯会——这可还是新中国成立那年举办过的呀!那一天,胡沐仪特地从五龙镇赶回家。他早早地吃过晚饭,就陪同新婚妻子宝珍,带着儿子,同村里人们一道进了城。
胡沐仪和宝珍是赶在春节前就把婚事办了的。举行婚礼那天,差不多全村人都来了。参加婚礼的除了亲属外,还有大队干部、学校教师、公社一些相好的同事。肖毅夫妻,龚长林、祝景生夫妻来了,连王子卿也来了。肖毅为他俩主婚,王子卿当了证婚人。婚礼隆重热烈而又俭朴。他母亲金玉珍一会儿给客人递烟,一会儿掺茶倒水,忙得乐呵呵的,见人都合不拢嘴。人们喝着茶、抽着烟、品着喜糖,纷纷称赞他俩不畏封建宗族禁锢,敢于冲破陈腐的传统观念大胆相爱。也感叹他俩爱情的曲折漫长、坚贞执着、矢志不移。
村里也有少数人反对他俩的结合,骂他俩违背祖训,大逆不道。就在举行婚礼的前两天,胡沐仪从公社回来正与宝珍在后园商量婚事。苕货突然带着一帮人闯了进去,上来就不由分说地将他俩绑了,要拉去游行批斗。幸亏胡腊生闻讯及时赶到才制止了苕货们的暴行。胡腊生对苕货们怒斥道:
“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想用族规来干涉人家婚姻自由?我告诉你们,他俩早已出了福,婚姻是合法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如果你们胆敢对他俩的婚姻横加干涉,小心法律制裁!”
胡腊生虽然不当书记了,在村民中威信仍然很高,几句话就把苕货们镇往了。
当时还来了不少村民。大家纷纷斥责苕货一伙的胡作非为,直把他们责骂得红头脸赤无地自容,悻悻地溜走了。有了腊生和广大村民的全力支持,胡沐仪同宝珍的婚礼才如期举行。
元宵节那天晚饭后,胡沐仪同宝珍带着儿子来到城关天刚煞黑,五里长街灯火辉煌,家家门前都点起了五彩缤纷的花灯。有大红的宫灯、五星灯,有彩色的凤凰灯、鲤鱼灯、一字长蛇灯,还有八仙过海灯、三藏西游灯。盏盏制作精巧,形象逼真。有一户人家还特意制作了“四人帮”现形灯,将四个国贼描摹得丑态百出而又栩栩如生,博得广大观众齐声喝彩。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街道中间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观灯的人群;两边的花灯,犹如两条巨大的火龙,在半空中欢快地游弋着、腾越着,气势恢宏十分壮观。乐得骑在胡沐仪脖颈上的儿子拍着小手直叫唤:“爸爸,爸爸,花灯真好看!”
听说还要举行游灯大会,胡沐仪赶紧领着妻子和儿子,挤过满街观灯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来到临街而居的大姨家。门前台阶上早已挤满了观灯的乡民。大姨和姨叔刚将他们一家引上阁楼在窗前占好位子,游灯大会就开始了。
起初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鼓号声、喇叭声、锣钹声、噼哩啪啦的鞭炮声。渐渐地响声越来越大,游行队伍也越来越近。待到队伍来到跟前时,各种声响震耳发聩。
“爸爸,爸爸!来了,来了!快看,快看!”儿子乐得跳着双脚直嚷嚷。
最前面,四名身着短装、挥舞着哨棒的精悍小伙,雄赳赳、气昂昂地勇往直前。他们是开路先锋。接着是彩旗队、鼓号队、锣鼓队。每队近百人,成四人一排齐步向前。锣鼓队后面是花灯队。每队一种花灯。莲花队全是莲花灯,鲤鱼队全是鲤鱼灯,都有好上百盏。不同花灯之间穿插着民间百戏。有秧歌队、腰鼓队,有高跷队、连响队,有武术队、舞狮队,还有彩莲船、蚌壳精……伴着各色响器边走边舞动着,歌唱着:
正月里来闹元宵,
见一位大姐绣荷包,
绣一个共产党好领导,
粉碎了“四人帮”乐呀乐陶陶。
…… ……
歌声唱出了万众的心声。顿时掌声雷动。掌声伴随着欢呼声、喝彩声,直向夜空冲去。
舞龙队来了!
舞龙队一到,两边店铺都燃起了烟花爆竹。在激越的鞭炮声、锣鼓声、人们的喝彩声中,龙灯舞动起来了!但见龙头紧追着绣球上下盘旋,带动龙身左右翻滚,龙尾随着龙身有力摆动,活似一条出水蛟龙腾空飞舞,引得满街喝彩声不断。胡沐仪同他的妻儿们手掌都拍疼了。
当晚,像这样的花灯队过了一拔又一拔,直到午夜才过完。
胡沐仪知道,这次灯展和游灯大会,是梦阳城关各街道及城郊乡民们自发办起来的。人们都说:“粉碎了‘四人帮’,我们又一次得解放,要好好地乐一乐!”
是啊!这么多年来,实在难得有一个真正让人们开怀喜庆的节日。往年,即使不在水利工地过年,春节至多也只能放假两、三天。初一一过,人们就得抓革命、促生产,去落实“开门红”了,谁还有心思过什么元宵,闹腾什么灯会?这年是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个春节,县里为了让人们尽情抒发胜利后的喜悦,特许放假到元宵。于是,人们才得以红红火火地闹起灯会来。
然而,经年的陈垢是难以在一夜之间清除干净的。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极左思潮,在一些人的头脑中积淀下来形成的“毒瘤”,更难以割除。就在深入揭批“四人帮”的日子里,胡沐仪因为同江涛一道,给公社党委写了一封公开信,又给他带来了一场灾难。
那是元宵节后不久的一天。胡沐仪同江涛一道,去田家大队改梯田造小平原工地采访归来。他们路过公社“五七”学校时天已黄昏。忽然,从校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呼叫声。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好奇地拐了进去。
“五七”学校,全称为“‘五七’农民政治学校”,是侯耀祖来五龙公社任党委书记后开办的,校址就在原南山公社机关大院内。对这所学校的性质和任务,侯耀祖在公社三干会上是这样讲的:
“……‘五七’农民政治学校,是农村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的阵地。是对农村广大干部群众,进行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教育,引导他们深入学大寨,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的场所。它的任务就是教育农民。”
他指示:“学校要常年招收那些搞投机倒把、贩买贩卖等,一切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坏分子;那些擅自扩大自留地、搞家庭副业、一心想发家致富,走资本主义的‘犟脑壳’。把这些家伙集中到五七学校,边劳动边学习边开展革命大批判。直到他们思想改造好了,不搞歪门邪道了,规规矩矩干社会主义了,就发给他毕业证,让他们回去重新做人。”
他还强调:“今后各大队、生产队,社直各单位,只要是不安分守纪的、不服从领导的、吊儿郎当的,尽管往五七学校送。我们保管把他们调教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再也不敢七想八想乱说乱动了……”
当时,正值中央机关刊物上发表了《论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谁又敢对侯耀祖开办这样的学校提出异议呢?
打那以后,五龙公社“五七”学校就没空过档。常年有十几、二三十个“坏分子”、“犟脑壳”在那里学习。如果哪个大队有段时间没送人去,侯耀祖就会把那个大队的支部书记找去问道:“怎么,你们那里阶级斗争熄灭了?资本主义没有了?都赶上大寨了?能不能总结总结经验?”逼得人家非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甚至昧着良心送个把两个“不安分”的人,去“五七”学校不可。
来“五七”学校学习的人生活当然自带,劳动当然不给报酬。学校对学员实行“三不准”——不准会客、不准写信、不准中途请假回家。所需口粮和生活用品全都由家人定期送来。公社还组织了一个民兵小分队,专门负责对学员监督管理。
学员们白天在持枪民兵监督下,到附近生产队或农田建设工地劳动;晚上集中学习,反省思想,交待问题,开展革命大批判。稍有不慎,还会遭到小分队民兵或其他学员的,“善意的开导”和“热情的帮助”。而这种“开导”和“帮助”,往往会使被帮助、开导者头破血流,皮开肉绽,跪地求饶。所以这天,当胡沐仪同江涛路过“五七”学校,听到校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呼喊声时,便拐了进去想看个究竟。
他俩走进学校,只见几十名“学员”排着队垂着头,端立在院内空地上,一个个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而院边的枣树上,用麻绳像捆粽子一样倒悬着一个人。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那人却只穿着一身单衣。几个五大三粗、如狼似虎的民兵围在树下,轮换着用皮带不断地朝那人劈头盖脸地抽着。直抽得那人杀猪般嚎叫着,苦苦地哀求着:“老人家们,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胡沐仪走拢一看,发现被吊打的是伏虎台李家村的李长林。他赶紧向站在一旁,袖手狞笑着的民兵小分队长问道:
“这人犯了么事,你们要这样狠心吊打他?”
那队长傲慢地调转头,见是公社江干事和胡记者,立马转换了脸孔笑着答道:“这家伙跷死,来这里不好好学习,还茅苞包鳝鱼——开溜。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抓回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硬不晓得学校的规矩咧。”
他正说着,在学校主持工作的公社组织干事小华,袖着手从办公室踱了出来。他一见江涛和胡沐仪,连忙打着哈哈迎过来:
“哟,是两位大记者呀!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江涛瞥了华干事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学校原来是这样教育农民的呀——请你叫他们快把这人放了!”
华干事望着江涛和胡沐仪,尴尬地笑着说:“这也是民兵们一时冲动——谁叫他不服管教偷跑的?害得几个民兵冒着寒风冷冻,捕了一天一宿才把他抓回。打他几下不过想出口气,让他长点记性。”说着,他转身向民兵小分队长吩咐道:“老牛,我看你们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看在两位记者的份上,就把他放了吧——让其他人也都散了!”
看着民兵们把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李长林从树上放了下来,又被两名学员搀扶着进了住室,胡沐仪这才同江涛一起跟随华干事进了办公室。
进屋坐定后,胡沐仪向华干事问道:
“刚才那人我认识,是我们大队李家村的。他到底犯了么事,被送到这里来的?”
“到我们这里来的能有多大事?要是杀人放火,早送到公安局了。”华干事边给他俩倒茶、递烟边答道,“据你们大队反映,他不上水利,竞跑去贩菜卖。队长发觉后批评了几句,要扣他的口粮。他不服,跟队长争了起来。队长报告大队,大队正愁没送人来这里学习,就把他送来了。他来了上十天表现还可以。谁叫他要偷跑呢?”
“既然表现好了,怎么不放了他?”江涛问道。
“不行呀!”华干事解释说,“侯书记在这里立有规矩,凡到这里学习的人,无论事大事小至少要学习一个月。没满月不准毕业。”
江涛听了气愤地说:“你们这哪是农民政治学校,分明是残害农民、对农民实行法西斯专政的集中营!”
“你这话也太过分了!”华干事有些生气了,“平时,我们对学员还是教育为主,很少采取过激的行动——今天当然是个例外。”
“好个例外!”胡沐仪也愤愤地说,“我们早已从来这里学习过的人那里了解到,像今天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再说,你们对学员实行‘三不准’,限制学员的人身自由,还派持枪民兵监督他们,强迫他们每天从事毫无报酬的繁重劳动。这同法西斯的集中营有什么两样?”
胡沐仪这番话,说得华干事哑口无言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苦着脸说:
“其实,我对这些搞法也不赞同。但这是侯书记立下的规矩。他时常对我说,群众只认得鼓眼睛将军,不认得闭眼睛罗汉。对这些刺头、犟脑壳,三句好话抵不上一嘴巴。他让我们这么干,我们怎敢违抗?不然,他又得批评我们对资本主义心慈手软,无产阶级立场不坚定了。弄得如今,好多人见了我不喊校长,都喊我看守所长哩。唉,我也是有苦难言哪!”
“事到如今你也该好好想想,”江涛进一步向他指出,“现在,‘四人帮’都被打倒了,该拔乱反正了,怎么还能这样对待无辜群众?“
“我也想改变这种搞法,甚至还想干脆把它撤了——来这里学习的人,大多犯的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但我一个小小干事,见到侯书记那张脸心里就发怵,哪敢哪!”
“为了工作有什么可怕的?”胡沐仪见华干事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接着他想了想对江涛说:
“不然这样。今天我们回去后立即向党委建议,请党委审时度势,尽快把这所学校撤了。”
“好,就这么办!”江涛立马赞同。
华干事也说:“但愿侯书记能接受你们的建议。让我也能尽快从这个鬼地方解脱出来。”
那天,华干事留江涛和胡沐仪吃过晚饭,他俩又进一步向华干事了解了一些政治学校的内幕,赶回五龙镇时已经小半夜了。
然而回到公社,江涛和胡沐仪的心仍然留在“五七”学校,还都对李长林们,在那里遭到的迫害满怀义愤,一时睡意全无。于时两人一商量,便由胡沐仪执笔,连夜起草了一分给公社党委的联名信。信中写道:
尊敬的公社党委:
昨天我俩下队采访偶然经过公社“五七”学校,在那里亲眼目睹了令人十分心痛的一幕——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无辜农民被学校小分队民兵捆绑着吊在树上,当着几十位学员的面用皮带抽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打他的理由是:不服管教,企图逃跑。
目睹惨景,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旧社会,看到黄世仁毒打杨白劳、彭霸天拷问欠债人。我们不禁要问:这难道是社会主义的农民政治学校,教育农民群众所应采取的手段吗?太可悲了!
诚然,这个名叫李长林的农民,是因为有问题才被送到“五七”学校的。可他有什么问题呢?据他们大队反映,他的那个“问题”真不值一提。仅仅是因为偷着贩卖了几次小菜误了几天工,生产队要扣他本来少得可怜的口粮,他不服,才被送到“五七”学校来的。
据我们了解,眼下在“五七”学校学习的学员,几乎全都是像李长林那样,犯了些鸡毛蒜皮小事的人。他们有的因为没完成鸡蛋统购任务;有的因为在荒地上多挖了几个南瓜窝子,扩大了一点菜园地;还有的是看不惯一些领导干部专横跋扈的工作作风,说了几句风凉话。当然,也有极少数是因为参加过几次赌博抺牌,或偷着搞了小买小卖的人。要说问题,顶多也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没有一个算得上敌我矛盾的。
然而,他们来到“五七”学校遭遇怎样呢?说句不客气的话,简直像劳改犯,甚至连劳改犯都不如。劳改犯只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国家还供给他们基本生活。而这些所谓的政治学校学员,在“三不准”的限制下,不仅没有了人身自由,连生活都还得自带,每天还要在持枪民兵监督下,去从事繁重的没有报酬的劳动。稍有不逊,就会招来一顿毒打。试问,这样的地方能叫农民政治学校吗?它同旧社会的监狱、法西斯的集中营,又有什么两样呢?
固然,在“四人帮”横行的昨天,我们有些同志受极左思潮影响,为了在农村实行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在对农民的教育问题上,采取了一些过激的、甚至是错误的做法,还情有可原。因为在那时,罪在“四人帮”,罪在“四人帮”极左的反革命路线。那么在今天,在“四人帮”已经被打倒,其反革命路线正遭到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批判的今天,如果仍坚持用原来那一套来对待这些无辜的农民群众,就太不应该了。
为此,我们恳请公社党委,在深入揭批“四人帮”的同时,联系我社“五七”学校这个实际,认真反思,深刻检讨,当机立断,迅速改变“五七”学校的极左现状。我们建议,要么立即撤销,要么改变原来的搞法,把它办成能提高广大农民群众思想政治觉悟,提高他们的农业科学技术水平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学校。
总而言之,我们再也不愿意看到某些人像对待犯罪分子那样,对待这些无辜的、哪怕是一时还比较后进、甚至还很有些自私的农民群众了——到如今,他们还很贫穷,还缺衣少食,已经被“四人帮”的极左路线,残害得苦不堪言了啊!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涛和胡沐仪就把写好的信,交给了公社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小陈。
陈主任本来对侯耀祖在“五七”学校的搞法很有看法。他看了信非常赞同,并极力主张将信公开。他对江涛和胡沐仪说:
“侯书记的为人你们还不清楚?如果我直接把信转给他,说不定他就捏了,还很可能断章取义,给你们捏造出一个什么罪名哩。弄不好你们会吃亏的。不如用大字把它抄写出来,作为一封公开信贴在机关大院内,让大家都清楚。也好造成一种声势,让侯书记和全体党委都能认真对待。如果你们有顾虑,抄好后我也在上面签个名表明我的态度。”
江涛和胡沐仪当即表示同赞。
正说着,公社妇联主任走了进来。她看过信也感慨地说:“公社‘五七’学校是越搞越不像话了。前天田家大队妇联主任向我反映,她们队有个新媳妇得了妇科病三天没上工地,就被送到‘五七’学校关了起来。那新媳妇由于中断了治疗引起大出血,险些送了命哩。我看‘五七’学校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害死人的。等你们抄好了我也签个名。”
当天下午,这封由三男一女四人签名的、给五龙公社党委的公开信,就在公社机关大院内贴了出来。谁知信一贴出,竟然在公社机关乃至五龙镇,引发了一场批判五龙公社“小四人帮”的轩然大波。
本来,公社机关大多数干部及党委成员看过信后,对信中提出的问题都有同感,都说“五七”政治学校确实存在很大问题,应当立即停办。有人还在信上签了名,表示对公开信的坚决支持。然而,作为公社一把手的侯耀祖看过信后却大发雷霆,并且当着众多干部的面,煞有介事地叫嚷着: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当前阶级斗争多么复杂,多么尖锐,多么激烈啊!‘四人帮’居然搞到我们公社机关内部来了。”
他当即吩咐公社党委副书记王子卿:“你马上给我把信揭了,留作批判‘四人帮’的反面教材。让办公室立马通知社直各部门、各单位,今晚在公社礼堂召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揭发批判这几个自动跳出来的小‘四人帮’,迅速对他们进行反击,肃清他们的流毒和影响——这伙人简直无法无天,公然恶毒攻击领导,这还了得!”
王子卿听了侯耀祖的吩咐,心中很不以为然,觉得他“拿根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但又不便顶撞,只好领命而去。
在场的其他干部也都以惊异的目光,瞅了瞅近乎歇斯底里的侯耀祖,愤然散去了。
晚上,公社礼堂灯火通明。前来参加会议的社直各机关单位干部职工,陆续走了进来。人们纷纷相互打听着,议论着:
“又出么大事了,这么紧急地召开大会?”
“谁知道呀,兴许上头又有么新精神哩。”
“听说我们这里也出了个‘四人帮’,要批斗哩。”
“唉,‘四人帮’早打倒了,还这样批来斗去的,么时才能安定啊!”
…………
晚上八点多了,参加会议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礼堂里挤得满满的,然而主席台上却还空荡荡的,会议迟迟不能开始。原来此时在公社小会议室里,党委预备会还没结束,一场争论还在激烈地进行着。争论双方,主要是党委书记候耀祖和宣传委员龚长林。
龚长林去年年底去了地委党校理论班学习。理论班昨天才结业。他是今天下午刚赶回公社的。看了胡沐仪们写的公开信,他觉得措辞虽然过于激烈,但本意是好的,问题也提得敏锐,是当前急待解决的。当时,龚长林本打算同侯耀祖个别交换一下意见,建议他正确对待这封信,取消的批判大会。准知侯耀祖根本不给他时间,他只好把问题带到了党委预备会上。
预备会一开始,侯耀祖就气势汹汹地讲道:
“今天发生的事大家都清楚。江涛这伙人——还有个别党委成员在内,胆大包天,狂妄至极,竟敢诬蔑党委利用‘五七’农民政治学校残害农民!我看他们几个是不想活了!莫看粉碎了‘四人帮’,就由着他们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不把党领导放在眼里。那是痴心妄想!
“今天这个预备会,就是要全体党委成员统一思想、统一口径,一致对待江涛他们的反党言行。在即将召开的机关干部职工大会上你们人人都要讲话,个个都要发言,一定要稳准狠地把以江涛、胡沐仪为首的,这伙‘小四人帮’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侯耀祖的话音刚落,龚长林就发言了,他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认为,侯书记对江涛、胡沐仪们给公社党委的这封信态度是错误的。把他们说成是我们公社的‘小四人帮’,甚至还要召开大会对他们进行批判就更不该了……”
“看来,你今天是专门为他们打掩护来了。”龚长林刚说了两句,侯耀祖又抢过话头气鼓鼓地说,“我倒要听你说说,我对这封信的态度有么错,把他们说成是‘小四人帮’有什么不对!”
龚长林瞅了瞅侯耀祖那专横跋扈的神情,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下去:“我认为江涛他们在信中指出的,公社‘五七’学校存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不对。其实我、还有几位党委成员早有同感。记得我曾在党委会上提出过,只是没有引起你的重视。”
龚长林顿了顿,接着说:
“正于江涛他们指出的那样,我们每个党委成员,都应该好好反思一下。如今粉碎‘四人帮’好几个月了,我们的一些思想观念也该有所改变了。如果仍然像原来那样,大谈所谓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把人家送到‘五七’学校关起来整,甚至捆绑吊打,是会犯错误的。因此我认为,江涛们向党委提的建议不仅没有错,还很及时。我们只能虚心接受,认真改进,怎么能横加指责,甚至扣帽子、打棍子呢?所以我建议,今天这场所谓批判‘小四人帮’的大会,要么取消,要么把它变成一场虚心接受群众批评建议,在我们党委内部,肃清‘四人帮’反革命路线流毒和影响的动员大会。”
听了龚长林的发言,几个党委成员正准备了附议,侯耀祖却阴阳怪气地说:“我看龚老弟,你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因为胡沐仪是你的同学,他和江涛如今又都是你的部下,你就放弃原则,千方百计袒护他们了。”
“你这说的么话,侯书记?”龚长林生气了,“是的,不错,我对他俩是很有感情。因为他们出色的工作,我还很看重他们。但这绝不能代替原则。再说,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问题,我一个小小的公社宣传委员也袒护不了。问题是他们给公社党委写的这封信,根本就没错!”
侯耀祖把脸一板,强词夺理地指责龚长林:“你说没错就没错?他们明目张胆写公开信,贴大字报,恶毒攻击党的一元化领导,恣意诬蔑对农村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的‘五七’学校,是国民党监狱、法西斯集中营。这错误还小?还不严重?我看这不仅是错误,简直是反动,反动透顶!我问你,我们‘五七’学校残害过多少农民,又整死了几个人?”
这时,不知是哪位党委成员嘀咕了一句:“若是当场整死了人,那就更不好说了。”
侯耀祖调头瞟了一眼,没看清是谁,脸色更加阴沉起来。
龚长林又满怀激情地说:“不管他们采用了什么形式,言辞如何尖锐,但本意是好的。他们在信中反映的情况,不仅都是事实,还提出了一个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应当怎样对待农民群众。
说到这里,他又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农民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姊妹,是革命的中坚力量。革命战争年代,没有了广大农民群众的支持和参与,革命不可能成功。现在我们搞社会主义,应当千方百计引导农民走富裕之路,使他们能够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可是多少年来,直到如今,我们有些党员干部,总是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农民。定下种种清规戒律、条条款款,不准他们这样,不准他们那样,硬要逼着他们在自己随心所欲画定的圈子里跳来跳去。甚而一有所谓‘僭越’行为,就像对待敌人一样,对他们捆绑吊打刑讯逼供。而对他们的贫穷落后、缺衣少食却熟视无睹,不闻不问。试问像这样的干部,还有一点共产党人的气味吗?”
龚长林这番义正辞严的发言,更使得侯耀祖恼羞成怒。只见他气急败坏地向龚长林斥道:
“你,你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危言耸听!我看你不是思想反动,起码是右倾保守。毛主席早就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还说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就不能矫枉。即使我们有时对群众采取了一些过激的行动,那也是恨铁不成钢嘛!”
“那你为什么要对江涛他们在信中说的一些过激的话,耿耿于怀,抓住不放呢?”
“这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他们可是别有用心地攻击党委领导!”
“何以见得呢?再说,在你领导下的党委就不犯错误吗?”
……
龚长林同侯耀祖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其他党委成员也渐渐加入了进来。大多数党委成员站到了龚长林一边,认为不应该对江涛们采取敌视、打击的态度,还有的对侯耀祖不经党委讨论,就把党委委员、办公室主任小陈排除在党委会之外,提出了异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大礼堂里满座的干部职工还急切地等待着。党委副书记王子卿急了,忍不住对侯耀祖提议道:
“我看今天这场争论一时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干部职工大会就算了吧?”
“不行!”侯耀祖猛地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说,“大会照开,既定的议程照样进行——难道‘四人帮’被打倒了,就不要阶级斗争了?不批资本主义了?对反动思想不闻不问任其泛滥了?我看有些人就是心慈手软,右倾保守到了极点——这也是当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龚长林也猛地站起身,愤愤地对侯耀祖说:
“如果你执意要召开这次大会,坚持要把江涛们当作‘小四人帮’来批,那我只好保留意见恕不奉陪了!”
龚长林说完调转身迈开军人雄健的步伐,愤然离开了预备会场。
那天晚上,在专横跋扈的侯耀祖一意孤行下,五龙公社社直单位干部职工,批判以江涛、胡沐仪为首的‘小四人帮’大会,还是紧锣密鼓地召开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侯耀祖倒没有叫人把江涛、胡沐仪揪上主席台。主持会议的王子卿宣布会议开始,侯耀祖便夸大其辞、危言耸听地在大会上,狠狠发泄了一通:
“同志们哪,要提高革命警惕呀!别以为粉碎了‘四人帮’就天下太平了,可以高枕无忧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前阶级斗争还是十分尖锐、十分激烈、复杂的。不信你们看,在我们公社机关内部就有那么几个人,打着给公社党委提建议、为民请命的幌子,拉帮结派,结党营私,采取极其卑劣的手段,恶意攻击党的一元化领导,把我们党委领导下的‘五七’农村民政治学校,诬蔑得漆黑一团,一无是处……
“……我们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坚决按他老人家的既定方针办。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实现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
在侯耀祖讲话时,坐在会场下面的胡沐仪几次要跑上台去同他理论,都被一旁的江涛和办公室主任拦住了。他俩对他说,刚才龚委员嘱咐过,让他姓侯的尽情发泄吧。群众眼睛是雪亮的,真理是批不倒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侯耀祖发泄完后,又有几个由办公室临时安排的、不明真像的单位代表,言不由衷地将胡沐仪们胡乱批了一通,大会就草草收场了。大会自始至终除了侯耀祖外,再没有哪个党委成员发言。
谁知批判会后,侯耀祖仍然不放过江涛、胡沐仪他们。第二天,他就指使公社武装部长派人,把江涛、胡沐仪等四人,以及后来又在公开信上签了名的干部,统统送进了“五七”学校,办起了专门学习班,勒令他们深刻反省,等待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