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猴”侯耀祖,为什么成了伏虎台住队工作组组长,胡腊生又为什么骂他是条“白眼狼”呢?这事还得从他舅汪新贵说起。
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两年,汪新贵当钢派二号头目,在与红派争斗中策划了多起武斗,造成不少无辜群众的伤亡。对这些武斗他本应负主要责任。可是后来清理阶级队伍县里办大学习班时,他却挖空心思编造谎言,把责任全推到了那个有勇无谋只知打打杀杀的一号头目身上,反而把自己打扮成了制止多起武斗,保护了大批群众的“英雄”。当时,原任县委书记病逝,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个军队转业干部,不明底细。加上学习班领导小组副组长侯耀祖的百般掩护,使汪新贵不但没受到惩罚,县里成立“三结合”领导班子时,反说他“反戈一击有功”,被结合进去当了革委会副主任。整党建党后,又当了县委委员组织部长。
那一年,“六耳猴”触犯军婚案发,汪新贵投桃报李,千方百计为他开脱。先是把诱奸改成通奸。后来听说那位民办教师的未婚夫,在部队参加过“五七一”工程,属林彪死党。于是汪新贵又把通奸说成是,那女教师为达到“民转公”的目的,“以秀色拉拢、腐蚀革命领导干部”。这就使“六耳猴”摇身一变,由罪犯成了“受害者”。然而终归是革命意志不坚定,“六耳猴”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为掩人耳目,在汪新贵的授意下,也给了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被派到县委学大寨工作组当了一名副组长。
对于给“六耳猴”的这种“处分,当时县里就有不少干部心存不满。然而在那帮派横行的年月又有谁敢吱声呢?何况当时正风传,汪新贵即将被提拔到地委任职哩。
“六耳猴”受“处分”后,被汪新贵狠训了一顿,说:“你这个不成气的东西,往后跟我收敛些。再犯事,我可不定就保得了你!”然而,“六耳猴”可不是初出壳的雏。何况有他舅这个后台,依然有恃无恐。
“六耳猴”所在的工作组,恰好被派到南山公社伏虎台大队,他又恰好住进了陈家庄。一进村,他就被宝珍的姿色迷住了,当即指示生产队长陈金生,要吃住都在宝珍家。
那年,宝珍被陈金生捉奸游斗后,不久就生下个男孩。这孩子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二百五”,却成了她婆婆的心肝宝贝——无论怎么说,终归是她媳妇给她添的孙子。“二百五”对这个不知怎么就有了的儿子,更是捧在手上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心疼得不得了。从此,宝珍除了还时常挂念着胡沐仪外,也把一颗心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守着这个得之不易的儿子,与“二百五”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年。
这天傍晚,宝珍一家正吃晚饭,队长陈金生忽然跑来对宝珍婆婆说:
“婶娘,工作组侯组长来我们队蹲点,见您家住房宽敞,人口又轻,想住您家,在您家搭伙。行不?”
没等婆婆开口,宝珍就顶了句:“你家人口不轻,房子不宽?婶娘年纪又大,还要引伢。嫂子一天到黑闲着,怎么不叫他在你家住,在你家吃?”
陈金生涎着脸,望宝珍笑了笑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家里乱糟糟的,你嫂子又邋遢,连个饭都弄不好,怎么伺候得了人家侯组长?”
原来陈金生当造反派时,在大队混了两年不得人心,又回了生产队。在队里他算老大,处处横行霸道,时常无事生非,人家斗不过,就选他当了队长。两年前,队里有个村民去宝山修水库被塌方压死。陈金生乘机缠上了那村民的遗孀。那寡妇虽然徐娘半老,倒也有几分姿色,就是好吃懒做,一天到黑蓬头垢面顾嘴不顾身,人称“邋遢婆娘”。在陈家庄流传过这样一则笑话。说她那死去的男人生前有一回实在看她不下去,骂了她一句“酥懒好吃”。她高低不依,忿忿反驳道:“你骂我懒,我怎么半夜里爬起来炒油油饭吃?你说我好吃,头发挑到口垭里,你几时见我吃过?”丈夫听了哭笑不得,卯起来把她揍了一顿。丈夫死后,邋遢婆娘见陈金生虽是个麻脸,却单身一人,又当着队长,还小她几岁。跟着他,锅里有煮的,裆里有杵的,落得有吃有喝清闲快乐。丈夫尸骨未寒,她就把一双儿女丢给公婆嫁了过来。从此,陈金生也算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莫看陈金生满脸大黑麻子,长像十分粗鲁,其实也有他精明之处。“六耳猴”一提出要在宝珍家搭伙住宿,陈金生就摸透了他的心思——“狗日的,迷上宝珍了。”
的确,宝珍虽然生了孩子,人却愈加丰满,愈加白晳,愈加靓丽妩媚了。如果说原先的宝珍,靓丽中带有一种愁苦,妩媚中透着一股幽怨,让人见了多少有些冰冷。那么如今的宝珍,愁苦少见了,性情也开朗多了,代之以成熟女人靓丽的端庄。正是这种端庄、开朗的靓丽,散发着一种别具风韵的气息,更加撩人心弦,摄人魂魄,让人一见便眼红心跳,浑身燥热。何况“六耳猴”这色中馋鬼,怎么不一见便垂涎三尺,想入非非,恨不能即刻拥入怀中……
经过反复磋商,“二百五”他妈终于不顾宝珍的反对,答应陈金生让“六耳猴”在她家搭伙。但住宿她却坚决不答应。她说:
“宝珍哪,人家同志下来工作也背不得锅灶,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没地方吃饭吧。不过金生,你这侄儿虽几岁了,他爹妈惯得很,特吵夜,莫明朝碍了侯组长的休息。还是安顿在你屋里住吧,我撮空去帮着收拾收拾。”
陈金生见婶娘态度坚决,也只好这样。
“六耳猴”听说宝珍家只答应搭伙,不同意住宿,心里虽有些窝火,但转念一想,只要每日有这美人儿伴餐也是种艳福。冒死吃河豚——慢慢炖(等)吧。
打那以后“六耳猴”在陈家庄时,一日三餐都在宝珍家。有时在其它生产队开会研究工作,该吃饭了,他也常常谢辞别人的诚心挽留,即使多跑几里冤枉路,也要到宝珍家进餐。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上级有规定,下队蹲点不能随便瞎吃瞎喝,固定一家好算账。”这里面固缘有“二百五”他妈特别会弄饭,即或极平常普通的饭菜,一经她调理也有滋有味,更主要的当然是多在她家吃饭,就能多看宝珍几眼——秀色可餐嘛。
然而宝珍何等灵秀!见到“六耳猴”的第一眼,她就从他眼神中洞穿了他的心思,对他产生了厌恶。更何况她早已知道“六耳猴”是沐仪哥的仇人——他害了沐仪哥的父亲、她的么叔,又害得沐仪转不了正,心里早就恨透了这家伙。要不是婆婆一再坚持,她是绝不会答应他在她家搭伙的。因此只要“六耳猴”在她家吃饭,她绝不上桌,总是随便挟点菜端到一边,快快地吃了忙事去。
“二百五”少言寡语,也总是快快地吃了离桌而去。
有时,宝珍见“六耳猴”端坐在桌上,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同她婆婆、她儿子,七扯八拉,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不时还有意无意地,朝她瞟上一眼——那一瞟中充满淫邪,饱含着邪恶。她实在忍不住了,就一语双关地向儿子骂道:“看你这个翻荪子,浑身脏兮兮,尽在那里牙嚼八嚼,还不快快吃了,滚一边倒头去!”常常骂得婆孙俩莫明其妙。儿子说:“日头高高的,就睏哪!”婆婆也埋怨:“你这犯的么混?让我孙子吃了就睏不怕停食呀?”
“六耳猴”却心知肚明:宝珍是冲他来的。他也不计较——老牛筋,慢慢熬呗。有时还故意插句把两句:“是呀,可不能吃了就睏,活动活动才停不了食——再说也睏不着啊!”
这样过了个把月,“六耳猴”连同宝珍多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捞着。然而越是这样,他越馋宝珍。心里说:“莫跟老子假正经!何况你还有那段风流史哩!就是贞洁女,老子也要把你捞到手。”话说着,机会就向他靠拢了。
这一年,“三线”工程襄渝铁路破土动工了。梦阳县要组织万名民工去参加“三线”建设。指标分到各区、社、大队,伏虎台分了五十多个,每个生产队至少要上五、六人。“六耳猴”乘机指示陈金生,把“二百五”派到“三线”去。宝珍一听就急了。她找到陈金生说:
“明知你兄弟老实不机灵,做事把不住势向,派他去那搞工程放得心哪,你?”
陈金生横蛮地说:“一个不去两个不去,叫我派谁去?况且往日是在照顾他,很少派他出远门。这回轮也该轮到他了!”
“六耳猴”在一旁也一本正经地插言道:“参加“三线”建设可是个光荣任务,成份不好的想去还不批哩。”
“谁爱光荣谁光荣去,反正我是不让我家铁生去的!”
“这可由不得你!名字都报大队去了,你不让去找书记去,我作不了这个主。”
“找就找,我怕谁呀!”
宝珍说着,就气冲冲地去了大队部。
在胡腊生担任大队支书期间,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当时被陈金生愚弄了,没有答应宝珍的请求,坚持派陈铁生上了“三线”。他当时对宝珍说: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理由。铁生身体好,能吃苦,还有他叔伯二哥银生一块去,兄弟俩也有了照应。再说我都跟带队的支委打了招呼,安排铁生帮厨,不让他上工地,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腊生这一说宝珍也不好做声了——她的真正理由又不好出唇。横心一想,去就去呗,反正也只几个月,看你“六耳猴”能搞出个什么名堂来!也就答应了。
陈铁生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宝珍给他打点好行装就早早上了床。她一把将丈夫搂在怀里,千叮咛万嘱咐了大半个夜晚:
“……出门在外要知冷知热,该添加衣服时要快些加,该脱时要慢些脱,不要忽冷爆热着了凉,受了热;衣服要勤快点换,莫弄得脏兮兮的站在人前讨人厌;饭要吃饱,莫打饿肚,也别撑着,撑出病来没人疼;做事要勤快些,也莫埋头死做,要适当,莫累着;莫发拽气,跟人家扯皮闹架,要对人和气,逗人喜欢……”
她还特别叮嘱丈夫:“千万要注意安全!听说那里都是大山,走个路都不方便。没事尽量少出门。出门也要约个伴,莫一个人出去;走路多留点神,先打好四向,莫迷了路,也莫摔着了;碰到开山放炮更要躲远些,小心伤着……”简直像嘱咐孩子似的,把个“六耳猴”弄得心里也酸酸的,抱着她很哭一场。
宝珍也哭了。她本想试着引导丈夫同她温存一回。但弄了半天还是不行,只好叹着气睡了。这时,鸡都叫三遍了。
第二天宝珍带着儿子,一直把“二百五”送到公社民工集合点,直到上了车,开动了,她才同“二百五”洒泪而别。仿佛她是在与“二百五”做最后的決别。
“二百五”上“三线”后,“六耳猴”去宝珍家更勤了。许多时候,都是离吃饭还有好长时间他就去蹲着。吃过饭,也总要坐上好一会儿,或同宝珍婆婆拉家常,或把宝珍儿子抱在膝上逗着玩,给他讲故事,教他唱歌,还玩笑似地要孩子喊他爸,喊了就给糖吃。渐渐地把个不知事的孩子,硬是逗引得同他亲热得不得了,老远见了打起飞蹶往他身边跑,跑上去就爬在他身上,搂住脖子“爸爸,爸爸”地乱叫。
一次孩子正叫着被宝珍听见。她当即抻头黑脸地跑上去,一把从“六耳猴”手中拽过孩子,在他小屁股上猛揙了几巴掌,骂道:
“贱货!谁是你爸?人家是上头来的高官,攀不起!”
孩子痛得哇哇直叫,也让“六耳猴”讨了个大没趣。
有好几回在田畈,“六耳猴”打老远看到宝珍独自一人干活,便有意无意地踱过去,想同她搭上几句。宝珍远远见了,也有意无意地往人多处移,不让他有单独接近的机会。实在躲不开时,便你问我答对上一、两句后,或埋头干活,或随便找个借口离去,把“六耳猴”凉在那里。
这样又过了个把月,“六耳猴”还是没捞着向宝珍表达心迹,同她套近乎的机会。
世上的人往往有这样一种逆反心理。对那些容易到手的东西,哪怕再好也不一定珍惜。对那些想得到又难以得到,甚至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反倒越是想得到,死死不愿放弃。此时的“六耳猴”正是这样。宝珍越不理他,越回避他、躲着他,他就越想她、馋他,放不下她,想得到她。他几乎满脑子都是宝珍。堵住耳朵能听到她甜润的嗓音,闭上眼睛也能见到她婀娜的倩影。有好多夜晚一想到宝珍,他彻夜难眠。有时睡着睡着,他也会突然惊醒。这时,他准是在梦中追逐着宝珍,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一焦急惊醒了,下身一片冰凉,用手摸摸,湿漉漉的。甚而有时回家同菊仙做爱,一恍忽,他也会突然“宝珍,宝珍”地叫唤起来,动作格外颠狂。痴迷中的菊仙听混了,以为是叫她哩,也不禁对他示以温存。
对宝珍的思念,使“六耳猴”终日茶饭难进,精神萎糜,整个人几乎黑廋了一圈。一次去看他舅。汪新贵见了,以为他在乡下工作太认真,太辛苦了,劝他说:“在下面要悠着点,别伤了身子,那可是革命的本钱啊!”他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把头摆了摆,微微笑了笑。
对宝珍的痴迷,使“六耳猴”时常恍恍忽忽,狂躁不安。他决定加快进逼的步伐。心想,城里多傲气的女人我都搞到了,我不信你一个小小的村妇,我就搞不到手!
一个偶然的机会,“六耳猴”得知小芹婆婆的娘家就在南山公社,离陈家庄有十多里。娘家有个兄长七十多了,身体不怎么好。他便有了主意。
这天午后,“六耳猴”同陈金生从公社开会回村。路上他忽然对陈金生说:
“刚才在公社听铁生舅舅队队长说,他舅舅病得不轻,怕不行了。那队长知道我在铁生家搭伙,让我带个信,叫铁生妈回去看看。我说了怕他妈不信,你去告诉她一声。”
陈金生信以为真,回村就对铁生他妈说了。铁生他妈一听急了,慌忙收拾了一下,连招呼都顾不得跟宝珍打,就带着孙子回娘家去了。宝珍还是傍晚收工时听陈金生说的。
那天,“六耳猴”故意挨到天黑了才去宝珍家。当时,宝珍已自顾自做饭吃了,准备早早地关了门睡去。“六耳猴”进门明知故问地对宝珍说:
“婶娘呢?叫她老快快给我弄点吃的——在大队开会扯晚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宝珍也不好推辞,便说:“婶娘看舅舅去了,家里有面条,我这就煮去。”说着,就去了灶屋。
“六耳猴”独自在堂屋坐了会儿,借口风大,怕灯吹灭了灯,起身把大门关上了。
宝珍煮好面条天已完全黑了,四周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她把面条和一碗咸菜端来放在桌上,又把灯移到避风处准备去开大门。谁知她刚一转身,就被“六耳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宝珍挣扎着骂道:“你这个流氓杂种,我早晓得你在打老娘的主意了……”
“六耳猴”抱起宝珍一边往房里拖,一边央求道:
“宝珍,我的美人儿,想你想得好苦哇!你就依了我吧!”
“休想!你把我丈夫弄到‘三线’去了,今天又趁婶娘不在就想侮辱我呀?老娘绝不依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呀畜牲!”
“六耳猴”像匹饿急了的狼,眼看到口的猎物哪舍得丢呀?他也不怕惊动四邻——他知道按照他的指示,此时陈金生已把村民都集中到村北头队屋里,传达白天公社会议精神去了,离宝珍家远着哩——于是他把宝珍拖进房往床上一按,就压上去撕扯她的衣衫:
“莫哈了宝珍!只要你依了我,我会对你好的,一切都依你的……”
宝珍拼命地挣扎着,护卫着:“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想耍老娘,老娘拼死也不会答应的!”
“六耳猴”恼羞成怒了。他一边继续压在宝珍身上撕扯着,一边骂道:
“臭婊子,跟老子假正经!你没偷过人?老子日你还是抬举你!”
“老娘偷过人,就是不偷你,怎么样?老娘恨死你了。你要是日了老娘,老娘就去县里告你,不告倒你老娘不是人!”
两人摸着黑在床上撕扯着,翻滚着。眼看宝珍气力不济了,裤衩都被撕开了,“六耳猴”就要得逞了!忽然,从大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叫门声:
“宝珍,开门呀!宝珍,快开门呀,你婆婆回来了!”
听声音是胡腊生在叫门。
“六耳猴”知道大势已去,急忙放开宝珍,恨恨地骂了句:“臭婊子,跟老子小心点!”就仓皇跑出房打开后门逃了。慌乱中,在后园树丛中接连摔了好几跤。
“六耳猴”逃走后,宝珍略微喘息了一会,便强忍着内心百般的痛苦,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头发和衣衫,走出房去开了门。见到两位亲人,她忍不住一下扑倒在刚刚跨过门槛的婆婆怀中,委屈地哭了。
原来宝珍婆婆听信陈金生的话,带着孙子慌慌忙忙地赶回娘家,却见他哥好好的,一点病也没有。她觉得蹊跷,担心宝珍在家出事,同她哥叙了几句,连饭都顾不上吃,把孙子丢在娘家就往回赶。走到伏虎台天就黑了,刚好碰到准备去大队部的胡腊生。她把陈金生骗她回娘家的事对腊生讲了。胡腊生也感到蹊跷,便同宝珍婆婆一块来了陈家庄,不料恰好吓跑了“六耳猴”,救了宝珍。
宝珍婆婆见她刚进门,宝珍就扑在自己是怀里哭了,急忙问道:
“怎么了,宝珍,出么事了?”
胡腊生也问道:“是哪个又欺负你了?你没事吧?快说呀!”
宝珍哭了好会儿,才从婆婆怀里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把刚才“六耳猴”企图强奸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宝珍婆婆一听,跳起脚来骂道:“这个猴杂种,禽兽不如!自打来我家搭伙,老娘变着法儿往好里堪承他。他把我儿子弄走了不说,还对我媳妇起歹心!腊生书记,你都听见了。你要给宝珍做主呀!”
胡腊生听了宝珍的哭诉,也气愤极了。他本想立即找几个人把“六耳猴”抓起来,扭送到公社去。但转念一想,人家必竟是县里派来的领导,工作组副组长,又没当场抓住,惹急了,万一他死不认账,甚至倒打一耙,说你恶意攻击诬陷革命领导干部,你还有口难辩哩。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对宝珍和她婆婆讲了,并劝道:
“既然宝珍没被他怎么样,你们就忍一忍吧——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明天我找他谈谈,让他离开你们队,不在您家搭伙了,行吗?”
“还要这个猴杂种在我家搭伙?”宝珍婆婆愤愤地说,“老娘喂狗也不喂这条白眼狼!”
宝珍也说:“我听你的腊生哥。不过你一定要他明天就走,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流氓了!”
那天晚上胡腊生走后,婆媳俩同睡一张床。宝珍想到自己受的屈辱,想到远在他乡的“二百五”,想到还被蒙在鼓里的沐仪哥,不禁搂着婆婆悲悲地哭了好一会儿。惹得她婆婆也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大早,胡腊生去到大队部就派通讯员去陈家庄找候耀祖,说有要事商量。
不一会儿,通讯员就把“六耳猴”找来了。胡腊生见他还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心里就烦——这个“六耳猴”,真沉得住气!
“侯组长,”胡腊生对“六耳猴”说,“昨晚小黄庄出了点事,会计同队长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想请您一块去帮忙解决一下。”
“好吧。”“六耳猴”答道,“反正今天陈家庄也没事。”
两人说着一块儿出了大队部,向小黄庄走去。
路经一片小树林时,胡腊生周围看了看,静悄悄的没个人影,便对“六耳猴”说:“侯组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说着,他就引着“六耳猴”向路边避静处走去。两人坐定后,胡腊生开门见山地说:
“昨晚发生的事,宝珍都对我讲了。”
“什么事?”“六耳猴”打起了冒耳朵,“她怎么没对我讲。”
“什么事您心里清楚。她把撕破的衣裤都给我看了。不过您放心,她被我劝了会儿,答应不告你了,我也不会把这事捅到上面去的。”
胡腊生这一说,“六耳猴”知道瞒不过他了,涎着脸讪讪地说:
“昨晚是我一时糊涂,被那小妖精勾住了,心血来潮,差点就……你千万不要把这事捅上去了,不然我就……”
“您放心吧,侯组长,我答应的事绝不失信。不过我想你是领导,是有身份的人,为一个乡下娘们犯这事太不值。”
腊生这句话说得“六耳猴”脸一红,口中喃喃地说:“我这人是有个怪毛病,见到有点姿色的女人就……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对她有事的。”
“我看您再蹲在陈家庄也不方便。正好小黄庄这一段经常出事,领导班子不团结,您能不能搬到那儿去住一段,帮忙整顿整顿?”
“六耳猴”想了想,答道:“那好吧,我答应你——但你一定不能把那事捅了出去!”
“您把心搁肚里吧,侯组长,这话就甭再提了。”胡腊生口里答着,心里却在说:“哟,你还有点怕处呀?怕你就莫干那种缺德事唦。”
说实话,“六耳猴”对宝珍并没死心。他之所以答应胡腊生挪个点是另有隐情。
昨晚,“六耳猴”气急败坏地跑回陈金生家,陈金生不在,是邋遢婆娘开的门。当时,“六耳猴”欲火正旺,猛见到面前是个女人,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进房往床上一丢,就压上去干开了,倒落得邋遢婆娘一阵快活。事后,他想起这件荒唐事,担心被邋遢婆娘缠上了,那他就什么都完了。所以胡腊生建议他转个点,他一口答应了。
当天下午,“六耳猴”就转到小黄庄蹲点去。不明真像的人还真以为是工作需要,正常调点哩。
再说胡腊生为什么会答应“六耳猴”,不把他强奸宝珍未遂的事向上级反映呢?这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怕传到了胡沐仪的耳里。若胡沐仪知道了,他会去找“六耳猴”拼命的。后来胡腊生把这种担心对宝珍讲了,宝珍也同意他的看法。
自从知道宝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后,胡沐仪曾多次催促宝珍跟“二百五”离了,同自己结婚。然而,宝珍总怕给胡沐仪惹祸,一直推辞着。她还对胡沐仪说:“这些年,跟铁生在一起虽然守活寡,但我觉得他也可怜,对孩子也好,我们还是等等吧,沐仪哥,再等等吧!”胡沐仪也只好答应她。
胡沐仪去公社后,有好多人,包括王子卿、龚长林、肖毅两口子,都曾要给他介绍过对象,劝他趁早成个家。胡沐仪都一一谢绝了,弄得大家都不理解。
一天,胡沐仪送材料到区上,顺便去肖毅家坐了会儿。叙谈中,肖毅和秋芳都问他为什么迟迟不愿结婚,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或者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人。胡沐仪犹豫了半天,终于对肖毅两口子讲了他同宝珍的事。他俩听了很受感动。肖毅对他说:
“这么好的女子你还犹豫什么?既然你俩真心相爱,又都早出了福,法律是允许的,那就叫宝珍跟陈铁生离了同你结婚嘛!也免得她守活寡。”
胡沐仪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宝珍总怕给我惹祸——我如今虽然抽到了公社,大队还有好多人都盯着我,巴不得我出事哩。再说我也不想伤害了陈金生。”
“唉,你们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那要等到哪一天哪!”肖毅两口子也替胡沐仪作难了。
如果现在,胡沐仪知道“六耳猴”又在欺侮宝珍,胡沐仪肯定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找他拼命。这样一来,胡沐仪同宝珍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去,在当时那种时时窥视阶级斗争新动向,唯恐天下不乱的社会背景下,就很可能给胡沐仪酿成一场大祸。出于无奈,胡腊生只好把“六耳猴”欺凌宝珍的事给掩盖下来了。虽然后来胡沐仪听到些传闻,去问胡腊生,胡腊生也矢口否认,一点风都没透给他。
“六耳猴”离开陈家庄后,宝珍一家总算又恢复了平静。可是不久,一场塌天大祸,不仅残酷地打破了这种平静,而且使这一家在陈家庄彻底地消失了。
那是伏虎台后山果园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胡腊生还没被宣布撤职。下午,宝珍正同村民们在田畈里抢收晚稻。忽然,生产队会计气喘吁吁地跑来对她说:
“宝、宝珍,快、快回去,腊生书记有、有事找你!”
宝珍见会计慌里慌张的,脸色也很难看,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问道:“腊生找我有么事?你快说说!”
“快跟我回去吧!回去你就知道了。”
宝珍心里卜嗵直跳。她从田里爬起来汗都没顾上擦,就跟在会计身后慌忙向村里跑去。田里其它村民也都好奇地跟着跑了回来。
还没进村,老远就听到家中人声沸沸,儿子也在大声号啕着。宝珍知道家中肯定出大事了,更加心慌意乱。跑到村口摔了一跤,会计转身拖起宝珍就往她家跑去。
跑进家门,宝珍看到除了腊生,还有好几个大队干部和村民,都紧张地围着瘫倒在地,似乎人事不醒的婆婆忙乱着。她抱起坐在大门槛上哭得声嘶力竭的儿子,正要问婆婆怎么了,猛抬头,见到堂屋桌上搁着一个蓝印花包裹,她心中什么都明白了——那包裹是陈铁生上“三线”时带去了的——她怔了一下,突然放下儿子凄厉地长啸一声:“天哪——”就一步冲上去抱住那包裹,心一沉,眼前一黑,卜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哎呀!这怎么得了哇!婆婆已经……宝珍她又……”
人们一边叹息着,一边赶紧又围着昏厥在地的宝珍,喊的喊,叫的叫,掐的掐人中。忙乱了好一阵,宝珍才渐渐缓过气来,慢慢睁开双眼,抱着那个印花包裹放声号啕起来……
宝珍终于被抢救过来了,然而她婆婆却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原来不久前的一天,在“三线”的“二百五”陈金生往工地送饭时,不幸被开山炮炸起的飞石恰好击中了头部,当场就遇难身亡。这天上午,从“三线”护送伤残人员回乡的干部口中,王子卿得知这一噩耗,立马派人带着陈铁生的遗物——用一块蓝印花包裹着的几件衣物——赶到伏虎台通知胡腊生,嘱咐他一定要做好遗属的安抚工作。胡腊生接受任务后,立即拖着病体,召集张秀秀等几个支委带着陈铁生的遗物,一起来到陈家庄。陈金生一边派生产队会计去田畈找宝珍,一边同腊生们一起来到了宝珍家。
当时,宝珍婆婆正引着孙子在堂屋拣菜。胡腊生先同宝珍婆婆拉了会家常,才婉转地把陈铁生在“三线”不幸遇难身亡的噩耗,对她讲了。不料宝珍婆婆一听,像被雷打痴了一样,半天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当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陈铁生留下的印花包裹时,突然身了一歪,口吐白沫,就栽倒在地上了。
陈铁生的母亲六十大几的人了,本来就有心口痛的毛病。自从那天宝珍险些出事后,几次对宝珍说起老毛病又犯了,时常感到头闷心慌,扯气不来,哪里承受得了儿子遇难身亡,这塌天大祸的强烈打击?这一倒下也就再没有爬起来。
宝珍在号啕中,又惊悉婆婆猝闻噩耗暴病而殁,追随铁生去了,突然“噢”的一声止住了号啕。只见她两眼向上翻着,怎么劝她都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像尊泥塑似的。只有胸脯不断地起伏着,出着粗气。
满屋子的人都吓痴了,纷纷嚷道:
“啊,怎么得了呀!一家已经出两条人命了,怕宝珍她也……”
“她怕是得了急惊疯啊!”
“腊生书记,你快想个法子救救她呀!”
胡腊生一时也急得束手无策。
这时,生产队会计说:“我看宝珍是犯急惊疯了。听说,人如果遇到大喜大悲,神经突然受到强烈刺激,就会突发这种病。要是救治不及时,痰涌喉头,就有生命危险。”
“那该怎么办?”胡腊生忙问道。
“可以找个她平时最怕的人猛地打她一下,说不定能把她惊醒。”
“她怕谁呀?除非她娘老子,”有位村民插言道:“可惜她老子死了,娘又病着。”
“也可以找个她最亲的人来劝劝她,看能不能把她劝醒。”
“找谁呢?她婆婆和丈夫都不在了。儿子又小不懂事,还能有谁跟她最亲?”
正当人们对宝珍一筹莫展时,胡沐仪突然走了进来。
原来那天上午,胡沐仪送材料到县里去了。中午刚回到公社,王子卿对他讲了陈铁生在“三线”遇难的事,他就急忙赶到陈家庄安慰宝珍来了。
胡腊生见沐仪来了才缓了口气。他建议人们都暂时回避一下,屋里只留下张秀秀和胡沐仪两人。
待人们都走出门后,胡沐仪来到宝珍身边,蹲下后轻声对她说:
“宝珍哪,认出我吗?我是沐仪,你的沐仪哥呀!你认出了吗……眼下,铁生和婶娘业已都去了,你再怎么急,再怎么想,也追不回来了,还是把心放宽些吧……你还有儿子,还有我哩……别担心,只要你愿意,这回我再也不怕人家说了,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把你接回去,我俩一起过。不,还有儿子,我们的儿子!这样,往后再也没有谁敢欺负你了。我保证,绝不会再让哪个欺负你了!”
说到这里,胡沐仪又拉起宝珍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继续说:
“宝珍哪,不信你摸摸,你摸摸,摸摸我的心,这么多年来,我的这颗心,时时都在为你,为我们的儿子跳动着哩……”
胡沐仪说着,说着,忽然看到,宝珍两眼直直地盯着他,渐渐放射出惊异的光彩。不一会儿,呼吸也急骤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喉头“咯”地一声,一口粘痰猛地涌了出来,糊了胸前一大片。紧接着,她一把搂住胡沐仪,一边捶打着一边放声哭诉起来:
“沐仪哥哇,我的亲人,你怎么才来呀!自从嫁给铁生这个没用的男人,我本来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还时常无端地受人欺侮,受人凌辱,出尽了丑,受尽了奇耻大辱。如今,铁生他走了,婶娘也走了,丢下我孤儿寡母,你再不来,还有谁心疼我们娘儿俩,还有谁护卫我们娘儿俩呀!我命苦哇,沐仪哥!我命真苦哇……”
宝珍这凄婉、悲切的哭诉,把门外人们的心都震撼了,纷纷都落下了同情的泪!
是呀,宝珍自从嫁到陈家庄,的确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
丈夫是个“二百五”,只晓得饿了吃,饱了睡,再就是闷头死做,连正常人的性功能都没有,更不会同她说几句可心的温存话,表达一下至爱之情,让她守了上十年活寡。虽然有婆婆百般周旋,万般关爱,但终究不能代替丈夫。要知道,宝珍是个身心健康,且有姿有色的女人啊!她需要得到女人应该得到了一切,享受女人应该享受的一切。她需要可心男人的钟爱、温存、关怀和护卫。然而,所有这一切,她那“二百五”丈夫都不能给予她。十年来,她陪伴“二百五”丈夫,简直就像陪伴一段木头——十年了,一段木头!
她也曾追求过自由、追求过幸福,追求过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享受。然而,得到的却是卑鄙无耻的欺侮和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凌辱,使他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为了儿子,为了这个记载着她曾经仅有的,那么几次幸福和欢乐的儿子,她只好回过头来,忍辱负重,清心寡欲,守着木头一样的丈夫,指望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谁知道连这样寡淡无味的生活,人家也不让她过——为了达到强占她,满足自己一时的兽欲,人家竟然逼迫她那本不机灵、甚至很有些愚笨的“二百五”丈夫,离乡背进,远走他乡,去到那他本不该去的地方,枉送了无辜的性命!
如今,连不中用的丈夫也死了,婆婆也追随着去了,儿子少不知事,她还能指望谁,依靠谁呢?
所以,当她感到黑天无路、悲痛欲绝之时,猛然见到她曾经至爱过的、至今仍至爱着的她的沐仪哥时,她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冲破世俗的偏见,公然当着他人的面投入胡沐仪的怀中,向他倾诉着、抱怨着自己不幸的遭遇,深重的苦难,满腔的怨恨啊!
人们啊,原谅她吧,成全了他们吧!
胡腊生和在场的人们,见宝珍终于从痴迷中清醒了过来,都才松了口气。
胡腊生让张秀秀陪伴着宝珍,便忙着同胡沐仪、陈金生等,商量料理宝珍婆婆的后事。
在大队党支部和村民们的帮助下,第二天下午,总算使宝珍婆婆入土为安了——王子卿也赶来参加了葬礼——人们还把陈铁生的遗物,埋在了他母亲身边垒起了一塚坟,冀望他们母子俩永远在地下相伴相随。
婆婆入土后的第三天清晨,宝珍领着儿子给婆婆和“二百五”的衣塚服过三,便回到伏虎台同她母亲住在一起了。随着宝珍的离去,她的这个家,这个虽不算温馨,却也和谐的四口之家,就从陈家庄彻底消失了。
当“六耳猴”得之宝珍丈夫“二百五”,在“三线”遇难身亡,她婆婆也闻讯暴病而殁后,曾一度惊恐过,内疚过,自责过。他清楚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作的孽。不久,还没等后山果园旱改水工程竣工,他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伏虎台,转到田家大队蹲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