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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二十 四 上面层层逼着,你不执行又有什么办法呢?”

  事情是由伏虎台后山那片果园引发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夕,伏虎台人学大寨在后山南坡开辟了一片梯田,大约有四、五十亩。头年种了一季水稻。由于是砂砾地保不住水土,三天两头提水灌溉也无济于事。虽然投了不少人工、肥料和资金,结果连稻草都没收回一把。打那以后,这片梯田就改种了芝麻、绿豆之类的旱作物,有收无收收多收少,生产队也没当回事。

  胡腊生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后,看到乡亲们辛辛苦苦开出的这片地,就这么不疼不痒地撂着,实在可惜。便把它收归大队改成果园,栽上了桃、梨、枣等果树,还在林中套种药材,以药养林。经过几年苦心经营,果木基本成林,让人们看到了收获的希望。

  这一天冬阳融融,风和日丽。上任不久的五龙区区委书记带着一帮人,来南山公社检查工作。在公社党委书记王子卿的陪同下,一行人路过伏虎台后山来到这片果园前,区委书记突然止住脚步,指着这片果园对王子卿说:

  “啧啧,你看看,你看看!难怪你们公社水稻面积落实不下去的,这么好一片梯田却拿来栽树。这不是跟伟大领袖以粮为纲,大力发展粮食生产的最高指示唱对台戏吗?嗯!”

  王子卿连忙向他解释:“这是一片砂砾地,保不住水土,不得已才改成果园的。”

  “保不住水土就不能改造?嗯!”区委书记忿忿地说,“旱改水,可是丘陵山区发展粮食生产的大方向啊,马虎不得——这田是哪个大队的?”

  “伏虎台的。”

  “那你给他们大队支部传个话,”区委书记当即指示,“就说是我说的。叫他们立马把树砍了,趁冬闲抓紧把这片梯田改成水田,再建一座抽水台,来年全部栽上水稻。”

  他还进一步强调,这项工程作为南山公社今冬明春,农田改造的重点项目,公社要派个得力的人,协助县农业学大寨工作组具体督办。

  “汪书记,”王子卿试探着问,“你看这事是不是回头开个会,商量商量再定——这果园来年该挂果了!”

  “没什么商量的,就这么定了!”区委书记不容置疑地答道,“一切为了粮食。不塞不流,不破不立;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有什么阻力你叫他找我。三天后我来检查,要不见树!”

  区委书记说完自顾自地朝前走了,其他随员也默默地紧跟其后。丢下王子卿独自一人阴沉着脸,在果园边呆望了一会儿,才又摆了摆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起步跟了上去。

  这位新上任的区委书记不是别人,正是原区委组织干事,胡沐仪的老同学汪为民。

  那一年,因为私自涂改胡沐仪的“临改”档案,原任区委梁书记批评了汪为民,还扬言要给他处分。但是第二天,汪为民的父亲,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汪新贵给梁书记打了个电话,梁书记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但没有处分汪为民,还在选拔青年干部时,推荐他担任了区委副书记。今年年初,梁书记荣升为县委副书记兼县革委会副主任。临走前,推荐汪为民接替他的职务,使汪为民一跃成为梦阳县最年轻的区委书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不少猫腻。然而,在那帮派横行的年月,谁又敢吱声呢?

  当了区委书记的汪为民,更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到处指手划脚,随意发号司令。

  今年开春,汪为民上任伊始,就在五龙区全面推行了,“温室育苗,小苗移栽,划行插秧”的水稻生产模式,企图把早稻生产季节提前一个月。农历二月清晨,水田里还结着一层薄冰,汪为民蹲的点上就动手插秧了。他还在那里召开了全区生产队长以上干部现场会,把这项所谓科学种田新技术向全区推广。谁知天公不作美,一场寒潮袭来,插下的秧苗全都冻死了,只好翻了重栽。

  所谓“划行插秧”,就是将大田整好,达到田平如镜、泥融如羹,再把水放掉,用划行器横平竖直地划上格子,照格子插上秧苗,然后灌水。据说,这项技术的始作蛹者就是汪为民。照他的说法,划行插秧不仅能确保密植,还有利于禾苗通风、透气和光照,能大副度提高单产。殊不知放水划行,不仅费工费时,还造成水肥大量流失、土壤板结、禾苗返青难。生产成本提高了,产量反而降低了。用伏虎台村民的话说:这好比炖得浓浓的一碗鸡汤,把汤都沷了,剩下些骨头末末有营养吗?

  然而,群众的话算什么?狗屁!汪大书记说好你就得照着做。否则,给你扣上顶反对科学种田、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办你的学习班,开你的批斗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次,汪为民在南山公社伏虎台后山,不顾王子卿的反对,武断做出“毁园复田”的决定,其实是他酝酿已久早有预谋的。为了在五龙区全面推行“旱改水”,扩大水稻种植面积,落实上级关于“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指示,他特地选择了这片果园作为突破口,以震慑他人,显示他的不同凡响。

  当天晚上,王子卿把伏虎台大队支部书记胡腊生叫到公社,向他传达了汪为民的指示。胡腊生一听就急了,连忙向王子卿恳求道:

  “王书记呀,这事您一定要替我在汪书记跟前说说!那果园眼见开春就要开花挂果了。往少里算也是万把块的收入啊!何况还有那些药材。毁不得的!”

  “我说了!”王子卿无可奈何地答道:“人家说,旱改水是丘陵山区发展粮食生产的必由之路,是贯彻执行以粮为纲的大是大非问题,马虎不得!”

  “王书记,您是知道的,那片地像筛子,灌上水半天就漏见了底,哪能栽秧呀。”

  “这倒还好办。费点劲把砾石剔去,再把深层的土盘起来。总不至于下面全是砂石吧?”

  “您说得轻巧,吃根灯草!那得花多少功夫费多大劲啊!果园抽槽时挖了米把深,还大多是砂砾。眼下羊肉粑子的田都没种好,谁愿为那片砂砾地枉费功夫白花钱哪!”

  “枉费功夫也好,白花钱也好,改造那片梯田是区委的指示,再大的困难你也要克服。”

  “照您的意思,这果园非毁不可了,田非改不可了?”

  “不毁不改,你又能怎么样?”

  王子卿接着告诉胡腊生,白天,汪为民已经同县委驻伏虎台大队学大寨工作组侯组长商过量,决定由侯组长督办这事,公社只派武装部长去协助。希望他们大队支部很好配合。

  然而王子卿说的这些话,胡腊生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见他猛地站起身说道:“不行,这果园不能这么就毁了!”说完,他便匆匆朝门外走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王子卿连忙喊道,“你上哪儿去?”

  “去区上找汪书记去!我要当面跟他谈谈。”胡腊生答着,抬腿又要往外走。

  “转来,转来,你跟我转来——找死呀你!他一个上任不久的区委书记,正在兴头上,能听你的?你到那里他还不把你训得像二万?”

  “难道他汪为民就硬是不讲个‘理’了?”胡腊生愤愤地答道。

  然而,他还是止住了脚步。

  王子卿见胡腊生终于转来了,便缓和了口气劝道:

  “我说你冷静些。不就是几十亩果园吗?不就是还在想象中的那万把块钱吗?当然,果园毁了是可惜,万把块钱也不少。但学大寨,以粮为纲,旱地改水田,这是大势所趋啊!上至省里、中央,下到每一个区、社,层层都在强调,层层都在抓,田家大队路边那百亩荒山,今冬明春也都要平整成水田哩。就你,一个小小的支部书记顶得住吗?上次,你拖延限养鸡鸭的事不知怎么传到汪的耳朵里了,要不是我硬兜着,你这个支部书记早被他给扒了。”

  王子卿这番话说得胡腊生垂下了头,五尺高的汉子一屁股塌在公社大门槛上,喟然长叹:

  “天哪,那果园是乡亲们多年的心血和希望,叫我怎么毁得下去啊!”

  当天晚上,胡腊生听了王子卿的劝,终于没去区上。见时候不早了,王子卿还专门让胡沐仪陪他一同回了家。

  胡沐仪对汪为民要毁掉伏虎台后山果园旱改水,也愤愤然。但他也不主张胡腊生立马去找汪为民,回家路上他对腊生说:“你去找汪为民不会有结果的。他这人我太了解了。这家伙跟他老子一样专横跋扈,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这样,我回去连夜写封信把这事反映到县里,看县里能不能制止他。”

  胡腊生当时同意了。谁知第二天一五更,他还是忍不住,跑到区上去找了汪为民。

  胡腊生赶到五龙镇时天刚麻麻亮,东方才露出鱼白。街道上冷清清的,没一个人影。他找到汪为民家独院——这独院在区委大院隔壁,原来是梁书记的住房。梁书记调到县里后就给了汪为民——见院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声。他知道,汪为民老婆田凤仙还在县卫生院没调过来。他以为汪为民进城会老婆去了,后悔自己太性急来早了,便折转身准备找个避风处蹲蹲,等天大亮后再去区上打听。

  胡腊生转身走了十几步,忽听身后院门“吱吜”一声响。他回头一看,矇胧中见一位身穿短大衣、头上裹着方巾的女子,从汪为民家独院里走了出来,匆匆向区委大院走去。他好奇地远远跟着。只见那女子走到区委妇联主任住房门前,开了锁推门进去了。他恍然大悟:难怪有人私下议论,说汪为民与区妇联主任有一腿,看来这话不假。

  胡腊生明白汪为民一定在家。但又不便马上就去找。他还是耐着性子,在独院附近找了个避风处蹲下。直到天大亮,集市上渐渐热闹起来,他才站起身,跺了跺有些木然的双脚,朝汪为民家独院走去。

  汪为民起床了,正站在门前台阶上刷牙哩。

  胡腊生推开院门,走上前,喊了声:“汪书记起床了!”

  听到喊声,汪为民微微抬了抬头,上眼皮翻了翻,见是伏虎台的胡腊生,没吱声,又继续刷他的牙。

  胡腊生趋前两步说:“我是特地赶早来向您求情的。汪书记!听说你要把后山那片果园毁了改水田?”

  汪为民也没吱声,只是又把眼皮翻了翻,还刷他的牙。他刷完牙,嗽完口,便自顾自进屋洗脸去了。

  胡腊生也不管不顾地跟了进去,继续说道:“不能哪,汪书记!那片果园是我们大队多种经营基地,这几年也投了不少钱。眼见果园就要开花结果有收益了,毁了多可惜!”

  汪为民还是没吱声。直到他慢吞吞地洗完脸泡了杯茶叼了支烟,在客厅里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胡腊生向他恳求了三遍,他才跷起二郎腿,要紧不慢地开了口:

  “是的,我说了,叫你们把那片梯田旱改水。这也是你们公社上报来的,今冬明春农田基本建设的重点项目。你说毁了那片果园可惜。那我问你,这么好的一片梯田不种粮食栽什么果树,就不可惜?嗯?吃果子能吃饱肚皮?嗯?”

  “可那片梯田是砂砾地呀!像筛子,蓄不住水,栽不了秧啊!”

  “蓄不蓄得住水,那是你们的事。”汪为民顿了一会儿,呷了口茶,吸了几口烟,长长地吐了一串烟圈,才又接着说,“我只管落实上级指示。上级指示我在丘陵山区大力推行旱改水,扩大水稻种植面积,我就要按上级指示办。”

  “那也要因地制宜呀!”胡腊生顶了一句。

  “是呀,正是因地制宜,我才要你们毁林复田旱改水的——本来可以种水稻的一片梯田,为什么非要种树不可呢?”

  这时,胡腊生实在忍不住了,他有些带气地说:

  “汪书记,我不是反复跟您说了吗?那片梯田从土质、水源各方面看,实在不适宜种植水稻。那年栽了一季秧,工没少投,钱没少花,结果连草都没收回一把。这几年,我们培育这片果园也不容易,乡亲们费尽心血,还都捐了款。要毁,他们也不答应。何苦要逆天理、伤民心,劳民伤财,搞得天怒人怨得不偿失呢?”

  胡腊生后面几句不知轻重的话,呛得汪为民顿时恼羞成怒,火冒三丈。只见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烟蒂朝地下一摔,站起身指着胡腊生的鼻子大声吼道:

  “胡腊生,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好不好!告诉你,毁你们那片果园是我早想好了的——连本来可以种水稻的梯田都不种水稻,我还到哪里去搞旱改水?”

  汪为民接着对胡腊生说:“这事区委昨晚开会定了,办公室主任连夜给你们公社去了电话,让你们今天就动手砍树。后天区委就在那里开现场会。今天你来了,算我这个区委书记又当面通知了你。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这是命令!”他歇了口气又加重了语气,“胡腊生,你放明白点,你的党票是区委发的,书记也是区委批的。区委能批能发,就能撤能收。如果你胆敢不执行区委指示,故意捣乱,我就按抵制以粮为纲、破坏农业学大寨来处分你!”

  汪为民这番话像一块块巨石,接连不断地砸在胡腊生的头上,直砸得他头皮发麻,两眼发花,整个身子几乎就要瘫倒了。

  胡腊生绝望了。

  胡腊生原以为汪为民是不了解那片梯田的实情,一时兴之所致,才做出毁林复田旱改水决定的。只要向他讲明实际情况,他就会改变这个决定,这才怀着侥倖心理找他来了。

  现在,胡腊生终于明白了完全不是那回事。正于胡沐仪说的那样,汪为民不愧是汪新贵的儿子,也是个为了邀功请赏往上爬,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家伙。他逆天理、悖民情,精心选择这片果园作为旱改水的突破口,完全是为了显示他不同凡响的所谓工作魄力,实现他大力推行旱改水,扩大水稻种植面积的卓卓政绩。他又怎么可能答应自己的请求,从实际出发,从民心民意出发,去改变他那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呢?

  然而,就这么退让了么?妥协了么?胡腊生想,这果园可是自己同乡亲们,用三年的心血和汗水浇铸成的呀!

  数九寒冬,滴水成冰。为了兴建果园,他带领乡亲们在后山剔石抽槽,垫土填肥,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手足皲裂。坚硬的礓石把人们的虎口都震破了,鲜血直流,撕块布缠一缠,依然挖山不止。酷暑盛夏,骄阳似火。他同乡亲们一道抗旱保果苗。那水,是人们从两三里远的渠中,一桶桶,一担担,肩挑手提搬上山的。老人们肩膀拉剐了皮,小学生手掌磨起了泡,用手抚一抚,舌头舔一舔,照旧热火朝天,劲头十足。

  记得那年春节前,为了凑足开春购果苗的资金,乡亲们把卖了柴草、鸡蛋,准备打点年货的钱都捐了出来。不少人家孩子过年没添新衣,年饭桌上不见荤腥也无怨无悔。都说为了果园,值!

  如今三年过去了,眼见果木成林,硕果在望。却忽然因为他汪大书记的贪功之念,这果园,这浇铸着众多乡亲汗水和心血的果园,这饱含着老人、孩子们憧憬和期朌的果园,就要被毁了,就要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毁了!这怎么能叫创建果园的带头人胡腊生甘心呢?

  胡腊生不妥协,不退让!他决心为保卫果园而战!

  “你汪为民要毁掉果园,毁掉乡亲们的心血和期朌,我就到上面去告你。我不相信没有人能管住你,没有人能撤销你的错误决定!”

  胡腊生决定进城去找县委——他知道胡沐仪会去的,但他不放心,决定亲自去一趟。

  胡腊生气冲冲地离开汪家独院来到集市上,恰好有一辆运粮的卡车要开往县城。他向那司机恳求,人家终于答应带他进城。

  胡腊生来到县委大院已近中午,人们早下班了。他不知道县委书记的住处,只好蹲在大院门前等书记下午上班。

  他正蹲着,突然,胃部一阵痉挛,头发晕,眼发花,身子向前一冲,险些栽倒在地。这时,他才记起从清晨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东西。但他顾不得了。他急等着要见县委书记,要告汪为民的状,要为后山那片果园讨一分庇护——再说他身上也没带一文钱。他只在不远处的茶摊上讨了一碗白开水喝了,又回到县委大院门前蹲了下来。

  等到下午上班时间,人们陆续进了县委大院,进了各自的办公室,胡腊生却没见到一位书记。一打听,原来书记们有的下了乡,有的去县外开会去了。胡腊生只好向接待他的人诉说了自己的苦衷。

  那人听后对他说:“你反映的情况比较复杂,等书记回来后我一定向他汇报。你还是先回家等着吧。”

  胡腊生无奈,只好听人家的。

  当胡腊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伏虎台时,进村就听说有人在后山果园砍树。他一惊,连家门都没进,就急忙赶到后山。但见人声沸沸,斧锄飞舞,好端端的一片果园,已被毁得狼藉不堪了。

  原来昨天晚上,胡腊生刚离开公社后,王子卿就接到区委办公室电话,指示他迅即与驻伏虎台工作组联系,马上实施后山梯田改造工程。区委三天后要在那里召开全区旱改水现场会。今天一大早,王子卿就派公社武装部长去伏虎台找工作组侯组长。侯组长没找到胡腊生,便自作主张,硬督着副书记张秀秀和民兵连长,立即组织民兵去后山毁园砍树。于是便有了胡腊生回到后山时,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胡腊生两眼直直地瞪着一片狼藉的果园,突然望天长啸一声:“天哪——我的果园啊……”但见一股鲜红、腥热的粘液,“卟”地一下从他口中喷出,人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胡腊生从昏迷中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在公社卫生院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妻子桂香哭得红肿的双眼。

  “哭,哭什么哭?我还死不了!”胡腊生一边挣扎着纠起身,一边对妻子说道,“快,你快去叫人把我抬到县里去,我去要告他汪为民!”

  妻子一把将他按住说:“快躺下,你快躺下!人都这样子了还逞什么能?昨天傍晚,沐仪又去县里找梁书记了。他嘱咐我让你安心治病,有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胡腊生被妻子拦住了,但他还是愤愤不已:“不能这么让他汪为民一句话,就白白地把果园毁了,我一定要向上面讨个说法!”

  “我看你就算了吧!”妻子央求道,“谁爱毁让他毁去,反正果园又不是你自家的,何必为大家的事敲破自家的锣!”

  “你这是怎么说的?”胡腊生争辩道,“那果园是乡亲们多年的心血呀!我是他们的书记,我不为他们争,谁为他们争?”

  “收着吧你!一个大队书记算老几?芝麻绿豆大点官!人家王书记堂堂国家干部,都得乖乖听他汪为民的,你跳蚤顶得起被窝?”

  两人正争着,胡沐仪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宝珍。

  胡腊生一见沐仪,急忙问道:

  “怎么样?见到梁书记了么?他怎么说?”

  胡沐仪没有当即回答他,而是先向他问道:“你怎么样?好些了么?”

  “我死不了。你快说,到底见到梁书记没有?”

  “见是见到了。”胡沐仪接过桂香递来的茶,坐下才说,“我写的信他也看了。他当时没明确表态。只是说这事很不一般,要等县委开会讨论后再定。”

  “讨论,还讨论个屁!等他讨论好了,果园怕是连棵树蔸都没有了。”

  其实,胡沐仪对腊生掩瞒了实情。

  事实是,梁副书记看了胡沐仪写给县委的信,不但不赞同胡沐仪的观点,反而把他训了一顿,说:“当前旱改水发展粮食生产,是丘陵山区的大方向,毁几十亩果园算得了什么?就你多事!”胡沐仪不服,又去姨妈家,连夜把信复写了好几份,分别给地区、省里,还有报社都寄了。他坚信,汪为民不从实际出发盲目毁园复田,肯定是错误的!然而,这又怎么好对腊生说呢?说了不是给他添病吗?

  不过从胡沐仪的话中,胡腊生似乎已经领略到什么,他担心地说:“恐怕梁书记也向着汪为民——惧他老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胡沐仪又劝慰道,“几十亩果园被毁毕竟不是小事,上级不会不管不问的,总会有人出来说话的。你安心治病吧。”

  “唉,保不住果园我实在安不下心哪!”

  “心急吃不了滚粥,急有什么用呢?你就定下心治病吧,大伙儿还都等着你拿主意哩。”宝珍也对胡腊生安慰道。

  这时,从病房外又走进一拔人来。有大队干部,小队队长;有好几位手里提着篮子的乡亲,篮子中盛着鸡蛋,大枣。还有一位老婆婆,提来一瓦罐炖好的鸡汤。只见她手捧着鸡汤,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胡腊生说:

  “腊生哪,让你受苦了!听说你为果园的事急得吐血,我们塆几个老人都哭了——如今,有几个像你这样知冷知热,一心为乡亲们操劳的干部?这鸡汤是我用灶火煨了一夜的,还热着哩,你快喝点吧,啊!”

  见婆婆说得老泪纵横,胡腊生禁不住热泪盈眶,整个病房的人眼圈也都红了。

  胡腊生一边示意桂香赶紧接下瓦罐,一边拉着婆婆那粗糙得起了皲裂的手,哽咽着说:

  “让,让您费心了,李家婆!是,是我不好,没,没保护好果、果园……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家婆心疼地连忙安慰道,“大家伙儿都晓得,是上面那些只贪图自己吃官饭,死活不顾老百姓的杂种们作的孽!除非不让我碰到,让我碰到了,我死活也要把他骂一顿出口气!”

  “别,别这样李家婆,您家千万别这样!”胡腊生连忙劝道,“骂他反倒累了您的身子骨。”

  “我怕嘛呀?一个孤老婆子,黄土埋到颈项的人。要不是你时常关顾,怕是早已骨头敲得鼓响了!”

  “您就别添乱了李家婆!”众人也劝道,“您骂了人家,人家会把帐算到腊生书记头上的。”

  “难道那些杂种硬是不讲个理!”李家婆愤愤地说。

  为了不影响书记休息,乡亲们问过病情,又都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先告辞了。

  望着乡亲们离去的背影,看看那一篮篮红枣、鸡蛋,胡腊生和胡沐仪眼睛都模糊了。

  “多好的乡亲哪!”胡沐仪深深叹道。

  待乡亲和生产队长走后,大队几个主要干部就把头天砍树及以后的事,一一向胡腊生汇报了。

  昨天上午,工作组侯组长自作主张,同公社武装部长一道,硬督着张秀秀和民兵连长,带领着二、三十个民兵上山后,伏虎台及附近几个生产队也有好多村民,急忙赶上了山——他们是保卫果园来了。

  在他们眼里,这果园是他们的心血,他们的希望。他们上得山来,一人抱着一棵树大声喊着:

  “来吧,来吧,有种的来吧!谁要砍树,先剁了老子!”

  “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吃饱了撑着?任人家瞎鼓弄!谁要敢动这果树一斧头,他就不是伏虎台的子孙!”

  还有的当面怒斥侯组长和武装部长:“你们这些吃着百姓的饭,专干没屁眼事的家伙,硬是不让老百姓安逸!这果园碍着你们眼了?凭么事要毁她?真是吃了鸡巴无屌事!”

  一时间,一百多村民喊的喊,吼的吼,骂的骂,几乎把整个后山闹翻了蔸。

  那些被侯组长和武装部长督上来的民兵本来就不愿砍树,见乡亲们一骂,一闹,都退缩了。有的提着斧子拄着锄头呆站在一边,有的转身准备下山,还有的也加入了护园的行列。

  看着这阵势,张秀秀的和民兵连长傻了眼,一时不知怎么好。

  这时,只见侯组长突然向武装部长要过枪举在手上,向着准备下山的民兵大声喝道:

  “转来,都跟我转来,马上动手砍树!”

  接着,他又向着护园的村民威胁道:“今天我看谁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阻挡砍树!这毁园复田是上级的命令,谁敢不服从?还反了你们!”

  侯组长这一喝一喊,准备下山、站在一边的民兵都愣住了。可是那些上山护园的村民却不卖他的帐,反倒纷纷向他拥了过来怒斥道:

  “什么上级命令,你吓唬谁呀?这些年,你们这帮家伙瞎指挥、乱鼓捣还少吗?要不我们怎么越来越穷?你要硬逼着砍树,就先把我们一个个毙了!”

  有几个村民甚至当场扯开衣襟,指着露出的胸膛逼着侯组长大声喝道:

  “来吧小子,有种的朝这儿打!”

  侯组长吓得连连后退,气焰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在这不成比例的对峙、侯组长骑虎难下的紧急关头,不知谁把王子卿找来了。王子卿一来,就一把夺过侯组长手中的枪,骂道:

  “你这个共产党的干部,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拿枪口对着手无寸铁的群众,滚一边去!”

  王子卿把枪丢给武装部长又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便转身几步蹬上了一片高处。他站在高处挥舞着双手,向着眼前闹成一锅粥的,砍树的、护园的村民高声喊道:

  “乡亲们安静,请安静!大伙儿都听我说。”

  村民们见王书记来了,渐渐地住了嘴,纷纷围了拢去,想听他有何说法。

  王子卿见村民们一个直瞪着眼,黙黙地注视着他,便干咳了一声,开口讲道:

  “乡亲们,你们别急,我同大家心情一样。辛辛苦苦栽下的树,培育起的果园,谁又舍得毁了呢?”

  “是啊,”不知谁在下面应了声,“眼看来年就开花坐果了。还有那些药材,毁了多可惜!”

  “可是不行啊,乡亲们!”王子卿接着讲道,“我们不能让眼前的一点利益蒙住了眼睛,看不清大方向啊!”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当前的大方向是什么?是抓粮食!伟大领袖谆谆教导我们,深挖洞,广积粮。农业要以粮为纲。而我们现在,粮食又抓得么样呢?不说大家也清楚,一年打下的粮食,交了公粮、水费、爱国粮,一户还能分多少?能敞开肚皮吃吗?乡亲们!”

  又不知是谁在下面插了句:“这还不都是你们瞎指挥,胡折腾弄下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同志。”王子卿解释道,“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一年上头,风里雨里跑田堘埂子,还不是想为群众多办点事?即或有时考虑不周,指挥不当,不总在努力改吗——眼下,上自中央,下至区社,都非常重视粮食生产,要全党动手,大办粮食。而我们这里,粮食就是水稻,要大办粮食就要旱改水,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大力发展水稻生产。当年你们学大寨,把这片坡地改成梯田,不就是为了种水稻?”

  “可实际证明,这片梯田关不住水,栽不了秧呀!”又有人在下面插了句。

  “关不住水就不能改造吗?”王子卿继续说,“人家学大寨在黄土坡上都栽了秧,我们口口声声学大寨,就不能把这几十亩砂砾地改造成良田?”

  “那得花多少工呀!”一个村民答道,“我们这里水田又不是不够种,人均三亩多。羊肉粑子的田都没种好,费那大劲儿去改造这筛子地、漏水丘值吗?”

  “不值也得改。这是政治任务,是落实以粮为纲的大是大非的问题!”

  “你这不是拿大帽扣人,搞强迫命令吗?”

  下面的声音提高了,人们渐渐又骚动起来。这时,王子卿的耐心也达到了极点。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大声强调说:

  “乡亲们,你们说我扣帽子也好,强迫命令也好,反正我是在向你们传达上级指示,听不听由你们。不过,有几句话我还得提醒你们。你们这样闹下去是没有好处的!尤其对你们的支书胡腊生是很不利的!你们不让砍,阻碍毁园复田旱改水,他会倒大霉的!上级饶不了他的!你们闹得越凶,他倒的霉越大。换句话说,你们这样闹,简直是他把往死里整哩!”

  可以说,王子卿前面说的那些话,在场的没几个能听进去,但他这最后几句,却把整个后山坡一百多村民都镇住了。

  是呀,光顾着在这里闹,怎么就没有想到我们的好支书呢?他怎么了?上哪儿去了?怎么半天没见到他的人影?

  就在人们纷纷相互询问、担心着他们的好支书胡腊生的当口,侯组长不知又从哪里钻出来,当着众村民的面撒了个弥天大谎。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众人说:

  “你们的支部书记胡腊生,昨晚就被带到区上去了。今天一大早他打电话回来说,在区委汪书记苦口婆心开导下他想通了,同意毁园复田旱改水了。他还安排副书记张秀秀和民兵连长,立马组织民兵上山砍树。他特别嘱咐不要有人闹事。他说,越闹事他的责任越大。把事闹大了,他不仅会被撤职、被开除党籍,甚至还会去坐牢。他请求乡亲们一定要听从上级的安排,不要害了他。只要把树砍了,他就能平安回家。”

  侯组长的这个弥天大谎犹如晴天霹雳,把在场的每个村民的心都震碎了。善良的人们为了他们的好支书,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就这样,在王子卿书记和侯组长的威逼哄骗下,上山护林的村民都哭丧着脸退走了,民兵们也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手来。树还没砍倒一半你就回了。大伙儿见你跑到园边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也就都住了手。”

  听完张秀秀等几个支委的介绍,胡腊生又气喘了,他忍不住骂道:

  “这个‘六耳猴’,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晓得他是条白眼狼,当初我真不该护着他——你们快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张秀秀说:“今天清早,王书记又跑来做我的工作,说汪书记说了,就是天塌了这树也要砍,果园也要毁,田也要改。谁阻拦抓谁处理谁。我就带着支部成员找你商量来了。”

  “没什么商量的!”胡腊生斩钉截铁地说,“拼着干部不当,党票丢了,拼着去坐牢,我也要把这剩下的果园保护下来!”

  “问题是你拼着去坐牢,就能保住这剩下的果园吗?”胡沐仪在一旁插言道,“看眼下这架势,他汪为民是铁了心要毁掉这片果园的,没人能拦得住他了。”

  “你不是去县里找了梁书记吗?”胡腊生问道,“今天也该有结果了。不然你再去看看?”

  胡沐仪顿了一会,才无奈地告诉胡腊生:“不会有结果的——我刚才没把实情告诉你。其实梁书记同汪为民唱的一个调,也主张毁园复田旱改水。”

  “唉,怎么连你也骗起我来了?”胡腊生责怪地叹道。

  “我是怕你听了一急,又把病急发了。不过我把信同时向地区、省里都寄了。但即或省地领导看了信,指示不许毁园复田,估计也还得等两天——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照你这么说,这果园是毁定了?”

  “形势所迫啊!就像当年我被下放样,上面层层逼着,你不执行又有什么办法呢?”

  “唉——”见胡沐仪也泄气了,胡腊生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怨道:“这世道怎么越变越怪了?硬是要逼着你去穷折腾,不让人们奔富路!照这么下去,我这个支书也没什么当头了。他寅时毁园,我卯时辞职!”

  就这样,第三天下午,伏虎台后山那四、五十亩即将开花坐果的果园,还有药材园,被当时刮起的一股所谓“旱改水”之风,无情地毁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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