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沐仪离开学校,到公社当乡村“土记者”,是他临改转正未果之后的事。
七十年代初,空前暴虐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阶级斗争之弦依然紧绷着。然而,在疮痍满目的祖国大地上,“抓革命,促生产”的呼声,似乎愈来愈响了,而且这一口号的内涵,也发生了很大的偏转。
在此之前,所谓“抓革命,促生产”,其实是“革命”压倒一切,生产只不过是个缀词。当时,不是有人鼓吹,“革命抓好了,生产自然而然就上去了”,还用得着“促”吗?如果你讲生产,就会有人给你扣上“唯生产力论”的大帽子,斥责你“想用生产压革命”,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去他妈的,老子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到了七十年代初,人们仿佛开始意识到一门心思“抓革命”,终究填不饱十亿人的肚皮,生产还是实在些。然而又“圣命”难违,也不得不祭起“抓革命,促生产”这面“圣旗”。只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其内在含意转移了,让其重心渐渐移到了生产上,使所谓“抓革命”逐渐成为,抵挡那些喝西北风都能长膘的“革命健儿”们的护身符而已——人心所向啊!
同样一面旗帜,各有各的耍法,各有各的用途。中国人的聪明才智举世无双。
于是乎,“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又悄然被炒作起来,而且声势越来越大。科技、教育也开始复苏。一所所大学逐渐恢复招生。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也被重新提起。只不过一时还摆脱不了极左思潮的干扰,从一开始就显得盲目,显得畸形,脱离实际。
譬如教育,连小学几乎全都靠农民自办的广大乡村,就提出要普及中学。霎时间,普通中学、农业中学、耕读中学、夜中学,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甚至于有的大队小学,也戴上了中学帽,开设了初中班。在人口还不到四万的五龙区,形形色色的中学,一下就办起了十多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大有当年大办钢铁之势。显然,这些只讲形式,不注重内容;只讲名义,不注重实际的所谓中学,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但就当时而言,确也很有些振奋人心。
鉴于以上形势,国家也逐步出台了一些促生产的政策措施。措施之一就是“临改”。
所谓“临改”,就是通过推荐选拔,有计划地将一些长期在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工作的临时人员,逐步转为国家正式职工。其中教育系统也拨了一批民办教师转为公办的指标。五龙区一下就分了二十个。
当时正是暑期。胡沐仪参加全区教师业务培训,担任着数学科的辅导。
这天晚上,胡沐仪正冒着暑热和蚊虫叮咬,俯在灯下备课。他的中学学友龚长林忽然跑来,喜滋滋地对他说:
“伙计胡沐仪,你的运气来了!”
龚长林是先一年从部队转业的。他在部队干到营教导员。转业回到县里,被分来新开办的五龙高中当了校长。这两位挚友又时常聚在一起了。
“我能有什么运气?”胡沐仪一边起身给龚长林让座,一边说道。
龚长林坐下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胡沐仪,自己也衔了一支,点燃后说:
“刚才我在区上,参加了研究这次民转公推荐人选的会。会上,大家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你。这不,肖委员让我把推荐表都给你带来了。”
龚长林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册表递给了胡沐仪。胡沐仪接过一看,一时禁不住心花怒放:“啊,十年了!我终于就要成为一名正正规规的人民教师了!”
龚长林望着胡沐仪那股兴奋劲,也欣慰笑了。
是啊,十年了!十年的民师生涯,十年的风霜雨雪、春秋冬夏,胡沐仪辛勤耕耘在民办教育泥筑的讲台上,人不到三十,就鬓发斑白了。
十年间,他除了在大队民校执教,还办过夜校,教过耕读,背着块小黑板每天往返二十多里山路,到三个教学点搞过跑教。他培养了伏虎台第一名大学生,第一名解放军团级军官。然而他每年所能得到的,还抵不上生产队一个壮汉的收入。记得有一年实行谁读书谁出钱,大队不补贴工分,民办教师的报酬全靠从学生中收取。结果一年下来,学校只给每个教师发了二百斤稻谷、六十元钱,维持不了一个人半年的生活。不仅待遇菲薄,职业也不稳定。十年间,他就历经了两落两起。如今,听说自己即将成为公办教师了,就要捧上“铁饭碗”了,就能每个月领取三百五十大毛工资了,叫他怎么不激动,怎么不兴奋呢?
龚长林接着告诉胡沐仪:“刚才我跟肖委员商量了,你一转正,就把你调来高中任教。”
“不行,不行。”胡沐仪连忙摇着头说,“我中专都没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在小学任教,教初中还刚起步,哪能一下就教高中!”
“你不行谁又行呢?”龚长林鼓励道,“你这次负责中学教师培训,就搞得很好嘛!”
“这也是你们硬赶着鸭子上架呀!你不晓得我有多吃力,备一节课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呃,你也别太谦虚嘛!我看,你比我们学校那几位教数学的就强。上次,局里发的那份考核中学教师的卷子,你半个钟头就作完了,还得了满分。我们学校那几位,哼,考完后相互讨论了半天,还有两道题没弄通哩。”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可都是正牌大学生,只不过一时思路不对而已。”
“什么正牌大学生,他们一进大学就赶上文化大革命,成天忙于写大字报、搞大串连、大批斗,大打派仗,规规矩矩上过几天课?”
“也是呀,”胡沐仪不禁感叹道,“他们是被耽误了啊!”
顿了一会儿,龚长林又对胡沐仪说:
“眼下教育发展快,学校办得多,而师资力量却严重缺乏,真正合格的教师又有几个?有人说,只要能查新华字典就能教语文,会打算盘就会教数学。还说要让工人、农民上讲台讲政治课、劳动技术课。这当然都是諢话。应急的办法只有加强自学,加强培训。让好的小学教师升格教初中,初中教师升格教高中。不行就现买现卖。干中学学中干嘛。伟大领袖不也说过在游泳中学习游泳吗?凭你这么多年自学的功底和钻劲,我相信你能胜任高中教学。你就好好准备准备吧。”
听完龚长林的这番肺腑之言,胡沐仪认真想了想说:“那好吧,如果真能转正,我就来试试。”
当天晚上,两位亲密的学友在灯下聊了大半宿,两颗火热的心,都为着眼前教育的盲目发展而忧虑着。最后,胡沐仪填好表交给了龚长林,才各自休息。
这天夜里胡沐仪做了个梦。梦见红日当空,他阔步走在宽广的大道上,眼前一片光明。
十天之内,五龙区就为胡沐仪等二十名民转公教师,办好了所有推荐手续,经区委审查后一起报送到了县教育局待批。谁知没过几天就传来消息说,在县教育局审批的最后关口,胡沐仪被刷掉了。
得知这一消息,区委宣传委员肖毅心急火燎。他急忙赶到县教育局,找到负责民师转正的侯耀祖问道:
“局里为什么要把胡沐仪刷了,难道就因为他父亲是右派?”
“这还不够吗?”侯耀祖答道,“上级明文规定,这次民转公对象,主要指那些出身贫下中农家庭的优秀民办教师。”
自那次县大学习班后,在军代表的力举下,侯耀祖被从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撤了下来,重回教育局当了一名副局长。这次,他恰好主管全县民师转正工作。
肖毅见侯耀祖想在父亲是右派问题上,卡胡沐仪,便对他说:
“这个问题我找局长谈过,局长说得很明确。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只要胡沐仪一贯表现优秀也可以转。何况他父亲去世十多年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受株连吧。”
“谁说让他一辈子受株连了?”侯耀祖说着又使出了一招,“现在的问题是他不仅是个右派分子的儿子,还在填表时隐瞒了一个重要事实,被基层组织反映上来了。”
侯耀祖的话使肖毅感到蹊跷,他连忙问道:“胡沐仪隐瞒了什么?谁反映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哩!”侯耀祖阴阳怪气地白了肖毅一眼,心里说。接着,他煞有介事地告诉肖毅:“是关于胡沐仪父亲的死。胡沐仪在表中填的是‘病逝’,可基层组织审核意见栏中,填的却是‘畏罪自杀’,你想像这种情况,局党组审批能通过吗?”
肖毅一听大吃一惊,赶紧问道:“有这回事?”
“我还骗你不成!”侯耀祖不屑地答道。
“不对。”肖毅心想,“胡沐仪的表我审查过,审核意见也是我签的,而且只签了‘同意转正’四个字,绝没有其它文字。”但他转念一想,“是不是有人背着我搞了鬼呢?不行,我得看看。”于是,他对侯耀祖说:
“请你把胡沐仪的档案拿来我看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这几个字。”
“有这个必要吗?”侯耀祖忙答道。
肖毅理直气壮地说:“区委审核意见是我签的。而我,除写了‘同意转正’四个字外再没有写任何文字。怎么会出现‘畏罪自杀’的字样呢?作为区委委员,又是当事人,我不仅必要,而且有权利、有责任了解事实真像!”
“不行!”见肖毅坚持要看档案,侯耀祖耍起赖来,“档案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你入哄谁呀!”肖毅轻蔑地说,“既然胡沐仪被刷下来了,他的档案肯定还留在你这儿,难道你敢销毁?如果你不肯拿出来我找局长去。”
肖毅说着转身就朝门外走。
侯耀祖见肖毅真要去找局长,只好将他拦住:“那好吧,看就看呗——反正这意见是你们区上人签的。”说着,起身从档案柜里取出胡沐仪的档案递给了肖毅。
肖毅接过档案打开一看,只见推荐表中基层组织审核意见栏里,果然被人用红色铅笔赫然加了八个大字:“右派父亲,畏罪自杀”。他一下愣住了。
是啊,在当时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荒唐年代,自杀就是所谓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反革命行为,何况还是“畏罪”!这的确不是个小问题!难怪胡沐仪转正没被通过。然而事实呢?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呀!
想到这里肖毅气愤极了。他质问侯耀祖:“这是谁干的?诬陷,诬陷,纯粹是诬陷!”
“我不是说了吗,”候侯耀祖一本正经地答道,“问题是你们下面反映的,谁干的,我怎么知道?”
肖毅又拿起档案仔细辨了辨,他明白了,顿时,心中怒火直往上冲:“这个汪为民,太阴毒了,竟血口喷人!”
原来在五龙区,民师转正是由宣传干事汪为民具体办理的。从笔迹上看胡沐仪档案中的那八个字毫无疑问,是汪为民在区委审查后私自加上去的。
肖毅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恼怒,又问侯耀祖:
“胡沐仪档案中,不是有他们大队出具的,证明他父亲是病死在水利工地上的材料吗?再说,你还在那儿当过公社党委书记,应该听人说起过,就不能帮忙澄清一下?”
“是的”,侯耀祖说,“大队证明材料我看过,我也听说过他父亲是病死的。但对于你们基层反映上来的问题,我怎么能随意否定呢?”
见侯耀祖推托着,肖毅忽然想起文革初期,侯耀祖同胡沐仪的那段过节,意识到他侯耀祖一定还耿耿于怀,是不会给胡沐仪帮这个忙的。于是他说:“不行,我去找局长,一定要帮胡沐仪澄清这个问题。”
“现在去找局长,恐怕已经迟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侯耀祖幸灾乐祸地告诉肖毅:“胡沐仪这个指标,早被局长安排给别人了。”
“安排给谁了?”肖毅连忙追问,“怎么能随便把我们区的指标给别人?”
“没给别区呀,还是胡沐仪那个学校的,叫胡汉清。据说,是局长在那儿住队时的一个老房东的儿子。”
“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是局长亲自让汪为民办理的。通没通过你我也不知道。不过已经报人事局批了。”
“岂有此理!”肖毅一听火了。他义愤填膺地说,“对长期从事民办教育的优秀教师,你们东一个理由,西一个理由,千方百计卡着不转,却让一个初中还未毕业,教书不到一年的小青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转了正,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们这样草菅人事,扎起架子欺负一个无辜的人,难道就问心无愧吗?”
“这不关我的事,”侯耀祖赶紧洗刷自己,“我只是按照上面和下面的意见办。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在中间搞了什么鬼。”
“搞没搞鬼,你自己心里清楚!”
肖毅狠狠地瞪了侯耀祖一眼,丢下这句话,就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望着肖毅愤然离去的背影,侯耀祖虽然满脸奸笑,心里却一阵发虚。
肖毅怀着满腔义愤回到区上,当即把汪为民找到办公室劈头就问:
“汪为民,胡沐仪的政审材料是不是你去调查的?谁告诉你他父亲是畏罪自杀的?你跟胡沐仪还是老同学,为什么要背后诬陷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带来多么大的伤害?……”
肖毅这一连串的责问,把个汪为民问得张口结舌,红头脸赤。过了好半天他才嗫嚅着说:“是,是我送档案到局里,听,听侯局长说的。那,那八个字,也是他,他让我写上的。当时我忘了带笔,用的还是他的红铅笔。他还批评我们调查不深入,有庇护右派子女之嫌。”
听了汪为民的解释,肖毅不禁拍案而起,愤然骂道:“这个‘六耳猴’,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就知道准是他干的。”
办公室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个侯耀祖,太专横了!”
肖毅回过头来又责问汪为民:“当时,你怎么不跟我打个电话,通个气呢?还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背着区委把指标给别人了!”
“这,这也是侯局长的主意。他对我说,胡沐仪是你的得意门生,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帮他混过去的,我,我就没,没告诉你。”
汪为民这一说,办公室的人都生了气,纷纷指责他说:“你也太胆大了,这么大的事,瞒得了吗?”
肖毅强压着满腔的怒火,对汪为民说:“看来,你是同姓侯的串通一气了。真不知道你们同胡沐仪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联起手来陷害他!”
然而怒归怒,肖毅心里清楚,生米已经被他们煮成夹生饭了,胡沐仪这次转正算是泡了汤——面对抓阶级斗争宁左勿右的大形势,他也感到回天无术。
傍晚肖毅回到家中,见妻子秋芳正同龚长林说着话,知道长林是来打听胡沐仪转正的消息的。他同长林打了个招呼,就一屁股塌在桌旁的椅子上,默默地抽着烟——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俩说,心里烦着哩。
秋芳和龚长林,见肖毅进门就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烟,知道胡沐仪的事准没跑通。他俩很想了解实情,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三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见肖毅还不吱声,秋芳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又拿起桌上的烟,递了一支给龚长林,才开口问道: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您热热?”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肖毅拦住朝厨房走去的秋芳说。
秋芳回转头又问:“情况到底么样,你说个话呀!未必硬是没希望了?”
龚长林也开口问道:“局长不是答应说,只要胡沐仪表现一贯好,是可以转正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唉!”肖毅这才长叹一声说,“看来胡沐仪倒八辈子霉了,有好事总有人捣鬼!”
“又是哪个捣鬼?”
“还有谁?侯耀祖呗!也是冤家路窄。”肖毅接着告诉秋芳和龚长林,“侯耀祖指使汪为民,在胡沐仪的推荐档案中无端地加上了‘右派父亲,畏罪自杀’八个字。你们想想,有了这八个字,局党组审批通得过吗?”
“这个‘六耳猴’,真他妈的不是东西!”龚长林听了,禁不住愤然骂道。
原来龚长林早就从秋芳那里了解到‘六耳猴’何许人也。知道他如何陷害胡沐仪的父亲成了右派;如何逼得安宁走投无路远走他乡;又怎样强占了小方老师,也就是方志新的妻子的。对于‘六耳猴’。他同秋芳们一样,早就恶恨在心。
秋芳又问肖毅:“难道就没去找局长,向他把事情讲清楚?”
“讲清楚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把这个指标给别人了。而且为了气胡沐仪,给的还是同校的一位叫胡汉清的小青年!”
“他妈的,这家伙做事也太绝了!”龚长林又愤愤地骂了句。
秋芳也担心地说:“胡沐仪知道这回不但转不了正,还让死去的父亲无端遭人诬陷,不知该多伤心哩!”
“下午,胡沐仪来区上找过我。”肖毅说,“我把情况都对他讲了。他一听脸都气乌了。对我说,他要去找姨叔帮他把事情讲清楚——他姨叔如今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胡沐仪姨叔我知道,”龚长林说,“在我们老家当过区委书记,人很传统。我看未必肯出面帮胡沐仪说话。”
“那倒不一定,”秋芳说,“他姨妈、姨叔一向很关顾他。这又不是个小事,不会不管的。”
“但愿他姨叔能出面帮他说句话。眼下,这是胡沐仪唯一的希望了!”肖毅说着又问秋芳,“家里有酒吗?弄两个菜,我同长林喝几盅——心烦了一天,我连中午饭都没吃哩。”
“你怎么不早说!酒、菜都有,我这就去弄。”
秋芳埋怨着去厨房弄酒菜去了。肖毅同龚长林一边抽着烟一边继续说着。他俩一个是胡沐仪的师长,一个是他的挚友,都冀望着他姨叔能帮他澄清问题,早日实现他多年的期盼。
然而,师长和挚友的冀望,最后还是落空了。
那天,胡沐仪从肖毅口中得知,自己在县教育局被刷下来的原委,心中既沮丧又气愤。他怀着满腹的冤屈,立即向县城赶去。他要向小姨和姨叔倾诉自己的冤情,请他们出面为他澄清事实。他相信两位关心他、爱护他的亲人,一定会给他帮这个忙的——他们不仅清楚他父亲是怎么死,还都能在教育局说上话。
胡沐仪赶到小姨家时,街市上灯早亮了。小姨和姨叔都在家,他们正为胡沐仪转正的事心烦哩。
身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又是主管文教卫的姨叔,参加了这次民转公教师审批会。他看了胡沐仪的推荐档案,发现了档案中被人加上的那八个字。但为了避嫌,他没有点明自己同胡沐仪的关系,只是对教育局长说:
“这人的父亲我清楚,我在他们那里住过队。听说他父亲是五九年饿死在水库工地的。怎么会是畏罪自杀呢?”
教育局长连忙问侯耀祖:“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六耳猴’知道副部长同胡沐仪的关系,但他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局长说:
“这八个字是他们区上审核时批的。”
“区上反映上来的未必都是实情。”副部长又说,“保不定有人在捣鬼。我建议你们派人再核实一下。可不能冤枉人家,误了人家的前程!”
“是,是。一定派人下去核实。” 侯耀祖连连答着,把胡沐仪的档案搁在了一边。
事后,侯耀祖当然没有派人下去核实——有这个必要吗?这八个字本来就是他无中生有,指使汪为民加上去的——反而拉拢局长背着副部长来了个偷梁换柱,让胡汉清顶替了胡沐仪。等到副部长再过问时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他小姨知道后,把他姨叔很埋怨了一顿。说:“亏你还是个副部长,正管着他们,连这点事都办不了。你就不能明说胡沐仪是你姨侄?”
他姨叔生气地说:“我是共产党员,又是领导干部,怎么能那样做?那不是让人说我褊袒自己的亲戚吗?”
“就算沐仪不是你亲戚,是个外人,你了解情况,也应帮他澄清事实呀?”
“我不是跟他们讲了吗?谁知他们竟敢对我阳奉阴违!”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一样廉洁奉公,直来直去?如今凡有点权的,有几个不为自己的子女、亲戚谋点好处?就你,阳草灰掉下来怕砸了脑壳!”
“人家怎么样我管不着,反正我要对得起我的入党誓言。”他姨叔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小姨说,“你不肯出面我出面。明天我去找局长!”
“你现在去找也迟了。”他姨叔告诉他小姨,“人家把名单早报人事局批了,一个多余指标都没有。”
胡沐仪一听这话,像一下子掉进冰窟窿一样,浑身冷了半截。但见小姨和姨叔为他的事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好强忍着内心极度的痛苦,反倒安慰起二位老人来了。他说:
“您们不必为我操心了。转正是教书,不转正也是教书。眼下民办老师多哩。不转正留在大队小学,还能对家里多照应些。”
小姨和姨叔听了,知道胡沐仪说的是宽心话,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姨叔说:“沐仪,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有些人太可恶!他们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着你又是一套;口里高喊‘马列’,背后却尽干些违背‘马列’的勾当。别看我是个副部长,有时还真斗不过他们哩。好在教育还要发展,往后转正的机会有的是。只要好好干,总会转到你的。”
小姨也对胡沐仪说了些安慰话,说着说着,泪水刷刷地直往下掉……
胡沐仪在小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回到家里就病倒了,发起了高烧,人处于半昏迷中,尽说胡话。他母亲金玉珍吓坏了,赶紧请来大队赤脚医生,接连给他挂了四瓶点滴。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高烧渐退,人也渐渐清白了。
胡沐仪疲惫地睁开双眼,朦胧中看到宝珍坐在床头,两眼红红的,闪着泪光。他心头一热,喊了声:“宝珍……”也流出了辛酸的泪。
宝珍见胡沐仪终于清醒了,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沐仪哥你醒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把人都吓坏了!”
“别,别担心,”胡沐仪安慰道,“看,我,我这不好好的么?”
宝珍俯下身子,用手探了探胡沐仪的额头,说:
“呵,烧退了——饿了吧?一天一宿茶水未沾——想吃点什么,我去帮你弄?”
“是有点饿了,”胡沐仪答道,“你去帮我熬点粥吧!”
宝珍起身正准备去熬粥,却见金玉珍端着两碗荷包蛋,走进来说:
“沐仪,快趁热喝了——你都一天一宿没吃东西了——宝珍也喝点,帮我守护了一夜也累了。”
原来金玉珍早就起了床。听到房里有了说话声,知道沐仪醒了一定想吃东西,她就打了两碗荷包蛋端来了。
宝珍连忙起身接过一碗说:
“我不饿,您喝了吧——这碗我来喂沐仪哥。”
金玉珍把剩下那碗荷包蛋搁在了沐仪床头桌上,朝着宝珍嗔道:“看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唉,要是你沐仪哥能娶个像你这样的媳妇,那该多好!”
宝珍是先一天下午带孩子去大队卫生室打针,听赤脚医生说胡沐仪病了的。她把孩子送回家交给婆婆就赶回娘家,看望沐仪来了。她见沐仪一直昏迷不醒,不听金玉珍的劝阻,高低要留下来守护他。
那还是在胡沐仪被“六耳猴”赶出学校,回生产队劳动后的一天。宝珍实在忍不住,她要安慰沐仪哥,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当天晚上,也是在胡沐仪家的后园里,她把满肚子的委曲,都向她亲爱的沐仪哥哭诉了。
当胡沐仪得知宝珍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宝珍是为了保全他和他俩的儿子,才忍辱负重失身于李长林的,感到无比的震惊。他不仅原谅了宝珍,而且深深地体验到了宝珍的可爱可亲可敬。他当即要宝珍与“二百五”离了同他结婚。然而宝珍却没有答应。她对胡沐仪说:
“沐仪哥,你还是忍耐些时吧!如今你刚刚遭了劫,我不能再给你添祸端了。反正我们已经有了儿子,也不在乎迟一天早一天。再说自那次以后,李长林再也不敢来缠我了——这天杀的总算天良未尽,没把我俩的事捅出去。
胡沐仪听了宝珍的劝,长长地叹了一声:“唉——我们还要等到哪一天啊!”
所以这天,宝珍听人说胡沐仪因为转正未成怄病了,就急匆匆地赶来看望他,安慰他。
宝珍一边给胡沐仪喂着荷包蛋,一边轻言细语地说:
“我知道这次没能转正,你心里很苦,这才病的。你莫怄,多往宽处想。听人说了,这次没转成不关你的事,是有人在捣鬼。越是这样,你越是要挺直腰杆好好干,证明你不是孬种。多少坎坎你都闯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次?别担心,只要政策在,你总会有转正的一天的。”
宝珍这番至情、至爱的肺腑之言,说得胡沐仪热泪盈眶。他不禁拉着宝珍的手无限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宝珍,我不会趴下的!”
两人正在房里边吃边叙着,忽听大门外胡腊生在喊:
“婶,沐仪好些了么?“
“好些了,好些了!”正在门外忙乎的金玉珍连忙答道,“哟,你怎么还捉只鸡来了?”
“婶,您侄媳妇听说沐仪病了,硬要我捉只鸡来给他补补——您拿刀来,我帮您宰了。”
“快别这样,你媳妇正坐月子哩!还是拿回去宰了炖她吃吧——如今鸡也金贵。”
“你老放心!这回你侄媳妇够享福的。她娘家姨们见她生了个大胖小子,一下就捉来上十只,够她一吃。”
房里的宝珍听到这里,连忙放下碗迎出来对胡腊生招呼道:
“腊生哥,恭喜你生儿子了!嫂子还扎实?”
这时,胡腊生已亲自去厨房拿刀把那鸡宰了。他抬头见到宝珍,便问道:“是宝珍哪,你几时回的?”
“咋天听说沐仪哥病了,我就回了。”
胡腊生听胡沐仪跟他讲过同室宝珍的事。他觉得同姓同族的,不该发生这种事。因此,他对宝珍的态度虽有所改变,也还是不冷不热,无所贬,也无所褒。刚才见宝珍从沐仪房里出来,心里就不免疙疙瘩瘩的不是滋味。但他想到沐仪不平的遭遇,杀完鸡,擦了擦手,还是随宝珍一道进了胡沐仪的房。他一进门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还躺在床上的胡沐仪说:
“伙计沐仪,听说你因为这回没转正怄病了,是吗?”
“别听人家瞎说,没有的事。”
胡沐仪一边答着一边挣扎着坐了起来,又让宝珍拿来烟。胡腊生接过烟点燃说:
“我劝你也别太当回事了——有了金刚钻还怕没瓷器活?这次不成下次再来嘛。我就不信,他‘六耳猴’总能一手遮天?”
胡沐仪答道:“说实话,这次没转成我倒不很在意——当了这么多年民办,也熬过来了。可气的是他‘六耳猴’不该信口雌黄,无端地辱没我那可怜的父亲!”
胡沐仪说着,不禁流出了伤心的泪。宝珍见了心里一酸,也恨恨地说:
“‘六耳猴’这家伙实在可恶!总有一天他会遭报应的。”
胡腊生还告诉胡沐仪,听说侯耀祖恶意中伤他父亲后大队支部商量了,决定以支部名义,把他父亲当年去逝的经过再向上级写个报告。还说这次用不上,说不定以后就用得着了。
“谢谢支部的关怀!让你费心了。”胡沐仪感激地说。
接着,胡沐仪又问腊生:
“眼见就要开学,学校今年又要扩一个班。上次我对你说的借用民房的事,不知你落实了没有?”
“这事你别操心,”胡腊生答道,“已经落实了,还是原来借用过的那两间。我还告诉你,支部研究决定,用上年从宝山水库工地拆工棚的木料盖一所学校。计划二十间,秋后就动工。估计最迟两月,你们就能搬进新校舍了。”
“真的?那太好了!”听说要盖新学校,胡沐仪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大半,说,“这一来,我们大队终于有一座独立的校园了!你们支部为子孙后代造了福,乡亲们是不会忘记的。”
“我们倒不图这个。”胡腊生说,“其实,大队早该盖学校了,只怪我们工作没做好,穷。说来惭愧,这次还只能用土砖土瓦。但我相信,过不了几年,我们一定能用红砖红瓦,盖一所更漂亮的学校的!”
“只要你把教育放在心里,就一定能办到!”胡沐仪鼓励他说。
自前年整党建党后,大队成立新领导班子,胡腊生就当了党支部书记。他跟前任书记胡昌林一样,工作勤恳踏实,很受群众拥护。
胡腊生最后对胡沐仪说:“好了,你歇着吧——早饭后我要去公社开会,听王书记传达县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全体大小队干部都要参加。本来你也该去的,看你病着就算了。”
“你们去吧,我就免了。”胡沐仪答道。
胡腊生走后宝珍又呆了一会,对胡沐仪说了些劝慰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回婆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