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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十八 十八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大喝

  让胡沐仪未曾料到的是,宝珍的确同李长林发生过性关系,而且不止一次。那天,陈金生们是把他俩堵在了房里,才把两人抓去游斗的。这事还得先从李长林说起。

  李长林是小李村人,他家与陈家庄只隔着一口水塘。他二十四、五,高小毕业,长得一表人才。人也聪明,曾经是业余文艺宣传队的说唱演员。只可惜他的不幸婚姻渐渐把他引向了堕落。

  表面看来,李长林那媳妇也很不错。年龄小他三、四岁,又身材颀长,比本来不显矮的李长林还要高出半个头。脸面也秀气、白净。就是性冷淡。新婚之夜,她死活不让李长林上身,两人在床上扳得黑汗水流也没成事。

  这样过了大半年,李长林实在熬不住了,又苦于斗不过媳妇,也就顾不得羞耻,把满肚子的苦愁悄悄对几个要好的伙伴讲了。起初,伙伴们死活不信——天下哪有不吃鱼的猫?后来见李长林说得可怜兮兮的,也就信了。几个人嘀咕了一会儿,就给李长林出了个主意。

  那天晚上,月上中天。李长林领着几个伙伴悄悄溜回家,蹑手蹑脚地摸进了房。借着窗外的月光见他媳妇睡得正香,他们便一涌而上,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媳妇的四肢牢牢地绑在了床榳上。待伙伴们退去后,李长林用剪刀剪开了媳妇身上三层裤衩。他媳妇被四仰八叉地绑着,嘴被毛巾堵着,动也动弹不得,喊又喊不出声,才终于让李长林得了手。打那以后,长林媳妇时不时地也让丈夫上身,但终究冷冷的没激情,像个死人,弄得李长林也兴味索然。李长林曾几次提出要同媳妇离婚,无奈他父母高低不答应。他父亲还骂道:

  “你这个不知足的东西,好不容易给你娶了个又体面、又能干的媳妇,还想翻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同媳妇的事当着父母又不好启齿,李长林只好熬着。

  李长林参加业余文艺宣传队后,时常同邻村的宝珍结伴同行。久而久之,他便打起了宝珍的主意,时不时地在宝珍面前挑逗、煽情,有时甚至还动手动脚。无奈宝珍虽然婚后也不幸福,但她的一颗心已经搁在了胡沐仪身上,对李长林的煽情总是报以厌恶的目光,还时常提防着。

  这天晚上,宣传队在大队部演出结束已是夜深了。本来宝珍每晚演出完,都有村里来看演出的女伴陪同回家。恰好这晚天气阴着,女伴们担心下雨,没等宝珍卸完妆就先头走了。李长林见宝珍在那里踌躇着,心中窃喜,以为机会来了,便悄悄走过去对她说:

  “走,我陪你一块回家!”

  宝珍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打着手电自顾自地走了。李长林连忙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离陈家庄不远的一片坟地时,李长林突然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宝珍就向她求起欢来。谁知宝珍早防备着。只见她迅速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猛地在李长林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痛得李长林蹲在地上直哼哼。

  宝珍用手电直照着李长林骂道:

  “你这个流氓!我早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对老娘没安好心。瞎了你狗眼!告诉你,老娘可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

  宝珍骂完甩下李长林,就打着手电快步走了,让李长林鸡没叼着却洒了血,吃了哑巴亏。

  殊不知宝珍这一刀,就同李长林结下了怨。李长林当时就在心里骂道:“好你个臊婆娘,跟老子装正经!你跟胡沐仪好,别人看不出,老子还看不出?等老子哪天抓住了你们的把柄,看你个婆娘顺不顺从老子!”

  从此,李长林时常在暗中窥視着宝珍同胡沐仪的动静。不久,他俩幽会的把柄还真被他抓住了,就在胡沐仪被区上抓去放回后,宝珍回娘家看望他的那天晚上。

  那天,李长林吃过晚饭正在陈家庄附近转悠。他发现宝珍穿戴整齐又要回娘家,心想,一定是见胡沐仪被放回想去看他,便悄悄尾随其后来到了伏虎。待天一黑,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胡沐仪家后园顶上的树丛中,藏了起来。当晚宝珍同胡沐仪在后园幽会的情形,果然被他尽收眼底。

  李长林当时也没张声——他的目的是想以此来要挟宝珍,得到宝珍。过后又苦于宣传队解散再也难接近宝珍了,他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着。这其间,他竟然又一次窥视到宝珍同胡沐仪的幽会。

  这样大约过了一两个月,机会终于让李长林等来了。那天,他打听到“二百五”的妈回娘家去了,“二百五”也被队里派了公差,家中只剩下宝珍一个人。于是他乘宝珍出了工,悄悄钻进“二百五”家后园,拨开后门潜入宝珍房里藏了起来。

  到了中午宝珍收工回家,来到房里刚躺下想歇会儿,就被从床后闪出的李长林一把按在了床上。宝珍一惊,刚要喊叫,嘴巴又被李长林堵住了。李长林低声威胁道:

  “你要喊,我就把你同胡沐仪偷情的事,当众全抖出来!”

  然而宝珍仍旧拼命挣扎着,她不相信李长林会知道她同沐仪哥的事。她使劲推着李长林骂道:“你这个流氓,大白天钻到房里来威逼我,想欺侮我,老娘我要告你去!”

  这一骂,李长林反倒放开了宝珍。他顺势坐在床头奸笑道:

  “你要告我?告呀,你去告呀?你以为你跟胡沐仪在他家后园顶上说的那些话,干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告诉你,两回我都躲在一边瞅着哩。你抱着他哭,要同‘二百五’离了嫁给他,他虽没答应,却又睡了你,是不是?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李长林这一说,宝珍就泄气了。但她仍不甘心,又说道:

  “你以为,你抓住了我同沐仪哥的把柄我就依了你呀?休想!告诉你,如今兴婚姻自由,我同沐仪哥自由恋爱,谁也管不着!”

  “哼,自由恋爱!一个有夫之妇,还奢谈什么自由恋爱,亏你说得出口!你不想想,你跟胡沐仪同姓同宗一族人,就算你跟‘二百五’离了,人家会准许你俩结婚吗?”

  “你莫拿这些吓唬人!我们早出福了,婚姻法有规定,只要出了福,同族人也能结婚!”

  “哼,想得倒美!实话告诉你,如果是贫下中农,人家可能会网开一面。可你俩都不是呀!一个是右派的儿子,一个是地主的姑娘。眼下把你俩勾搭成奸的事张扬出去,你想想,想想后果吧。照我看,不仅胡沐仪书教不成,你两个的性命保不保得住,还难说哩。”

  李长林的这番话像把利刃,深深扎进了宝珍的心,她的心疼得发颤。

  她想,要是李长林真把她同沐仪哥的事张扬出去,她倒没什么,大不了一个死,为沐仪哥而死,值!但也不能害了沐仪哥呀!这么多年,他该吃了几多苦,遭了几多罪,到如今还孤苦伶仃,单身一人,就这么死了,多不值啊!更要命的是同沐仪哥的两次亲热,自己腹中好像有了他的种,为了孩子也都不能死啊!

  “那……那你要、要怎、怎样,才……才不说呢?”

  李长林一听,心里暗自高兴起来——他的欲望就要实现了!只见他一把搂住宝珍,凑在她身边信誓旦旦地说:

  “很简单,只要你跟我好——不,不是一般的好,要像你对胡沐仪那样对我好,我发誓,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你俩的事。怎么样,答应吗?”

  宝珍此时心乱极了。她实在不甘心委身于这个阴毒的流氓——为了达到强占她的野心,竟然多次跟踪她,把她逼到悬崖的边缘,让她没有了丝毫的退路才露出狰狞面目。想到这里她就发怵,就恶心,哪里还有心思同他寻欢作乐?但她又不得不答应,不能不答应。

  她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不听沐仪哥的劝,同他做下了那种事。不然,她也不会栽到李长林这个流氓手里。然而她又不后悔,她实在是太爱沐仪哥了,心甘情愿为他奉献一切,何况现在,腹中已经有了他俩爱情的结晶!

  为了她心爱的沐仪哥,为了他俩爱情的结晶,她决定做出牺牲,去迎合她的敌人!

  她痛苦地祈祷着——但愿沐仪哥能理解她,亲人们能理解她,上天能理解她啊!

  宝珍终于像一具僵尸样,满足了李长林的兽欲。但她的心里在流泪,在滴血!

  至此以后,李长林便隔三差五地向宝珍发出暗号,逼她创造机会满足他的兽欲。出于无奈,宝珍也只好忍着内心极度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去迎合他了。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陈家庄与小李村相隔很近,村后又杂草丛生,容易掩蔽、遁逃,但终究纸包不住火。

  一天午后,“二百五”吃过中饭去犁田,不料牛绳被扯断。他见牛绳已经腐烂得不能再用,便赶回家想取根新绳换上。他刚进大门,就听见房里有响动,连忙推开房门一看,见宝珍正被一个赤条条的汉子压着,揉着,好像还嘤嘤地哭着,便急忙上前一把将那汉子拉了下来,原来是李长林。他气得结结巴巴对李长林说:

  “你,你……你邪完了!怎么跑……跑到我屋里来,欺、欺负宝珍?我,我……”

  还没等“二百五”结巴完,李长林一下挣脱他的手拿起衣裤跑出房,就从后门钻进树丛溜了。“二百五”正要追出去,却被宝珍一声吼给镇住了:

  “你给我站住!怕人家不晓得你媳妇大白天跟人家睡觉是不是?还要赶出去张扬?”

  “我,我要找,找他算账!”

  “你,你找他算么帐?是我叫他来的,要算账找我算好了!”

  宝珍说着心里一酸,委屈地哭了。她边哭,边把一肚子怨气向着“二百五”撒去:

  “谁叫你是个二百五的!不,简直是头猪,连猪狗都不如!猪还晓得卡臊,狗子晓得打腩,你晓得么事?只晓得吃了睡,睡了吃,结婚几年了,你从来都没碰我一下。你晓得不晓得我是个女人?女人是要男人日的。你总不日我,才惹出这些事来。不止今天,有好几回哩。我都告诉你,你看着办吧,嫌我偷人,嫌我不正经,只要你开口,要我走,我立马就走……”

  宝珍这顿夹恨夹怨的臭骂,把个“二百五”骂得蔫头搭脑的,痴痴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想闹,又担心宝珍真的跑了,再到哪里去找这好看的媳妇呢?不闹吧,心里实在窝火。唉?真是左也难来右也难,难坏了他。

  晚上,“二百五”憋不住了,还是把宝珍跟李长林睡觉的事告诉了他妈。他妈叹了口气,劝他说:

  “儿呀,心字头上一把刀——你就忍了吧!家丑不可外扬的。你好好跟宝珍说说,劝她再莫跟长林那杂种来往就是了。”

  经他妈这一劝,“二百五”也就泄气了。

  其实,“二百五”他妈早已觉查到宝珍在外面有人——她发现宝珍怀孕了,而且肯定不是她儿子的种,从儿子成亲那天起,她就知道儿子不中用,没那个能耐。她正愁着抱不上孙子哩。如今见到宝珍有了,她想,管他是哪个的种,好歹是自己媳妇生的。所以,她对宝珍不仅不追究,反而照顾得更周全了,倒是“二百五”的堂兄陈金生对这件事上了心。

  原来那天上午,陈金生和人家打平伙喝多了点,正躺在家里睡觉。当时,宝珍以为隔壁没人,骂“二百五”时不免声音大了些,把陈金生吵醒了,让他听了个正着,这就有了他后来以此要挟宝珍的事。

  再说那天,陈金生拿宝珍与李长林的奸情,来要挟宝珍,企图占宝珍的便宜,结果被宝珍手持剪刀赶了出来。陈金生就下了狠心,耍起了造反队副司令的威风,立即派人暗中将宝珍和李长林监视起来了。

  本来,宝珍自从同李长林被“二百五”堵在了房里后,就想乘机同李长林断了,谁知李长林贼心不死,又几次暗地胁迫宝珍。出于无奈,宝珍也只好再次就范。

  这天吃过早饭,宝珍推说身上不舒服,想在家歇息一天。“二百五”和他妈当然都没话说。待他母子俩出工后,宝珍关好大门,又在后门上做了暗号,就回到房里躺下了。不一会儿李长林果然见到暗号,如约而至,悄悄地溜进了宝珍的房。

  李长林哪里晓得他的一举一动,早被暗中盯着他的造反队员,看得一清二楚。他溜进宝珍的房后刚刚脱光衣裤,陈金生就带着几个造反队员破门而入,将他堵在了床上。

  陈金生一把抓住光着身子的李长林,得意洋洋地对宝珍吼道:

  “哼,到底被老子逮住了,这回看你有么话说——来呀,把这两个败坏民风的奸夫淫妇,绑了拉去游斗!”

  在陈金生的指使下,几个造反队员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将脱得赤条条的李长林和宝珍一块,绑在了一根竹床上。竹床两边分别挂一块大黑牌。一边写着“打倒大流氓——李长林”,一边写着“火烧破鞋——胡宝珍” 。等“二百五”和他妈闻讯赶来时,他们已不顾宝珍和李长林拼死挣扎,哭喊求饶,硬是抬着竹床游开了。“二百五”他妈急得没法,只好派“二百五”赶紧去伏虎台,向宝珍娘家求救了。等胡腊生得到消息同“二百五”赶来时,他们已经游了三个村了。

  胡腊生看到宝珍同李长林,被陈金生他们糟贱得惨不忍睹,顿时火冒三丈。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陈金生的领口高声喝道:

  “陈金生你个王八蛋!你们扯旗造反我不阻拦。你们像这样遭贱人、侮辱人,天理难容——快跟老子把人放了!”

  这突于其来的斥责,一时把个骄横惯了的陈金生也镇住了。他想剥开抓在领口上的手,但那手铁钳一般,怎么也剥不开。他定神一看,见是民兵连长胡腊生,心里也有些发怵了。仗着他是造反队副司令,又不甘就这么罢休。于是他恼羞成怒了,向着胡腊生恶狠狠地吼道:

  “胡腊生,你莫在这里捣乱!我们是在对败坏乡风民俗的坏分子采取革命行动,你这个走资派的民兵连长无权干涉!何况我还是在帮你哩——这淫妇不就是你胡家的姑娘吗?”

  陈金生这最后一句,更使得胡腊生怒火中烧,火上浇油。只见他猛地一下,把陈金生掀翻在地弄了个嘴啃泥,又一脚踏上去,愤愤地骂道:

  “陈金生你这个流氓无赖,还在这里跟老子说什么革命行动!你三番五次威逼宝珍,想占有你这个兄弟媳妇,怕老子不晓得!她没顺从你,你就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栽赃陷害,出她的丑。老子这个民兵连长,还正要对你采取革命行动哩,你还嘴硬!”

  胡腊生同陈金生争斗时,造反派们吓得早已将宝珍和李长林放下了。一直哭骂着跟在游斗队伍后的“二百五”他妈,见媳妇袒露着身子,被造反派们糟贱得不成人样,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将早已哭得晕死过几回的媳妇搂在了怀里。她一边帮宝珍整理衣裤,一边朝陈金生骂道:

  “金生你这个土匪杂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想霸占你兄弟媳妇没能到手,就这样下狠心遭贱她,羞辱她呀?!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呀!莫说宝珍跟长林没有么事,就是有么事,还有老娘我管着哩!你把宝珍弄得么样了,老娘我死也饶不了你呀,土匪杂种……”

  “二百五”也指着陈金生骂道:

  “金,金生哥,你……你太、太狠了!宝,宝珍与、与你鸡……鸡巴相干?你……你把她整、整得么、么样了,我……我要你赔、赔媳妇!”

  李长林的父母也赶来了,看到儿子受了辱,也在陈金生面前放起泼来。

  从胡腊生等人的怒斥声中,围观的群众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真像。他们对陈金生这种假公济私图报复,又过分羞辱人的暴行也都起了气,纷纷斥责道:

  “陈金生你也太狠毒了!自己屁股流鲜血,还想给人家疹痣疮!再说,天底下也没有像你这样遭贱人、报复人的,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哩——人家也没杀人放火呀?”

  众矢之下,还被胡腊生踩在脚下的陈金生也心虚了。他被胡腊生揭了老底,又知道自己斗不过胡腊生,同时还担心再弄下去,真的弄出人命来动了众怒,自己也脱不了身。于是,他向胡腊生求饶了:

  “好好好,胡连长,算我错了,我斗不过你。你、你让我起来。我、我不管了,不管了,我,我把他们放、放了,好、好不好?”

  其实,胡腊生也怨恨宝珍不争气。虽然他听胡沐仪说过,陈金生早对宝珍心存不轨,但如果宝珍同李长林真没事,谅他陈金生也不敢凭白无故地把他俩抓起来游斗。他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才来制止陈金生的暴行的。见陈金生服输了,答应放人,他也就顺水推舟把陈金生放了。不过他还是声色俱厉地把陈金生教训了一顿:

  “告诉你陈金生,你还不知道吧,你们造反队已经弄死人命了,昌林书记已经被你们整死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果你们还不收敛些,继续闹下去,到时我看你们有几个脑壳!”

  胡腊生说完又吩咐“二百五”和他妈,找人把宝珍抬回去好好照看着,就调头走了。

  宝珍被抬回家后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她几次要寻死觅活,亏得“二百五”和他妈日夜守护,百般劝解,加上她也放心不下胡沐仪,更舍不得腹中的孩子,为了沐仪哥,为了她俩的孩子,她终于忍辱负重,活了下来。

  再说那天同胡沐仪给胡昌林送完葬后,胡腊生就在后山找了个僻静处,把宝珍同李长林的事对胡沐仪讲了,还把宝珍狠狠地诉说了一顿。说她不守妇道,丢人现眼,辱没了胡家的祖先,表示再也不理宝珍,不护卫她了。

  胡沐仪听了一时心乱如麻。虽然他极不相信宝珍会是一个淫乱女子,但胡腊生说得句句确凿,让他不能不信。他想,宝珍终究是个盛年女子,青春正旺。虽然独守空房,却又比守活寡更胜一筹。耐不住青春骚动,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也在所难免。然而,自己不是答应过她,要她忍耐些时,等过了这场运动就帮她脱离苦海,同她成亲吗?她为什么还要另寻新欢呢?看来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我还是没有完全了解她。

  想到这些,胡沐仪不禁也怨恨起宝珍来。后来宝珍几次回来找他,想向他倾吐满腹的苦水。胡沐仪不是推说工作忙,就是说身体不适,总是避而不见。

  宝珍见胡沐仪对自己的态度变了,知道他是误解了自己。虽然内心极度痛苦,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只好强忍着。她想,总有一天会真像大白的。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谅解自己的。

  不久,宝珍生了个儿子。从此,她就把一颗心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再也很少回娘家找她的沐仪哥了。

  整死了胡昌林,苕货们的“红农造反队”并没有偃旗息鼓,善罢甘休。正如胡腊生估计的那样,下一步他们就要拿胡沐仪开刀了。可就在他们准备对胡沐仪下手那天,却接到公社“抓办”的通知,要抽调胡沐仪去公社帮忙整理材料。苕货不敢阻拦,只好答应了,使胡沐仪躲过了一场劫难。但没过几天,又险遭一场飞来横祸,使他差点丢了小命。

  事情是由胡沐仪护送他小姨叔避难引起的。

  胡沐仪小姨叔,是建国初期的南下干部,老家在北方。文化革命前,他就是梦阳县委委员、县委副书记。文革一开始,他也不可幸免地被打成走资派、黑帮分子,关进了牛棚,后来又因病保外就医。

  不久,为了争夺权,梦阳城关爆发了钢、红两大派之间,真枪实弹的大武斗。为了免遭两大造反派的争相迫害,胡沐仪的小姨劝丈夫乘养病,回外省老家暂避一时。他姨叔开始不同意,担心自己走后造反派会找他小姨的麻烦。经不住妻子再三劝说他才答应了。为了走得安全不显眼,他决定先去胡沐仪家,让沐仪护送他去邻县搭车。

  头天傍晚,他姨叔装作散步避开造反派的岗哨,悄悄潜出县城来到了胡沐仪家。第二天天麻亮,胡沐仪抄小路翻五龙山、渡昌河,一路绕过集镇、村庄,平安地将姨叔送到邻县搭火车走了。谁知转回来时他却遇上了麻烦。

  胡沐仪从邻县转来走的是大路。当他路过昌河边河口镇时,想拐到学校去看看祝景生——祝景生的父母被调到河口镇工作,他也来河口小学任教了——不料刚到街口就碰到汪为民。胡沐仪早听说汪为民是钢派的小头目。怕惹麻烦,他连街口没进就拐上了回家的路。那晓得刚走出不远,他还是被匆匆从身后赶来的两个彪形大汉截住了。

  这两个家伙一上来,就一把拉住胡沐仪说:“走,跟我们走一趟!”

  胡沐仪一下摆脱拉他的手,问道:“我不认识你们,凭什么跟你们走?”

  “少废话!”其中一个家伙蛮横无理地吼道,“叫你跟我们走你就走。不然小心皮肉!”

  胡沐仪顿时明白,他是碰上钢派的人了——一定是汪为民使的坏。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跟着他们转身朝河口镇走去。

  胡沐仪听说过,眼下河口镇成了钢派的据点——前不久,钢、红两派在梦阳城关爆发了一次震惊全县的大武斗。钢派用枪榴弹袭击了红派的一辆战车,打死打伤十来个红派的敢死队员。为免遭报复,钢派就把总部转移到了这个三县交界的小镇——胡沐仪有些后悔,他不该从这里经过。

  但是他又想,自己一个乡村教师,又没有介入派性组织,连造反派也不是,他们把我抓去又能怎么样呢?于是,他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胡沐仪哪里知道,就在前两天,钢派曾经抓住一个从县城来这里购菜的小贩,他们硬说他是红派的密探,对他严刑逼供。可怜那小贩有口难辩,竟然被这伙响当当、硬梆梆的革命造反派,用乱棍打成重伤,抬回家就死了。因此,当胡沐仪被钢派的两个敢死队员押着从小镇穿过时,街上哄动了。人们都为他捏着把汗,纷纷叹道:

  “唉,恐怕又要多一个屈死鬼了——这世道!”

  钢派总部就设在河口公社机关内。这是栋临街的老式平房。前后三层,前面两层打通成一个大厅。大厅很暗,大白天的还燃着灯。

  胡沐仪被带进大厅时,见大厅中间摆放着一张硕大的会议桌。桌上及周围散乱地坐着十来个钢派队员,一个个横眉竖眼如临大敌。然而,押解他的两个家伙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将他带进了大厅后面,靠后院的一间房里。

  这间房大约是钢派的临时审讯室。门前站立着两个手持哨棒的打手。房里也有两个,分立在一张办公桌的两端,手中也都拿着哨棒。办公桌后一张藤椅上,坐着一位鹰鼻鹞眼的中年人,脸上瘦得活像个痨病鬼。然而他那深陷的两眼中,放射出的摄人的冷光,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胡沐仪一眼就认出,这人就是汪新贵。

  原来在“四清”运动中,汪新贵虽然一度被收审,还一度风传要法办他,但后来不知怎么又放了,只给了他撤职和留党察看三年的处分,调回县政府当了一名办事员。

  文化革命一开始,汪新贵就拉拢一帮人扯旗造反,当上了县党政机关造反派头头。批斗走资派时,他指使人以“清算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为名,私设公堂,对县委书记严刑逼供,要县委书记承认“四清”中对他的处分是错误的。县委书记年老体弱,经受不住折磨,只好签字画押,为他撤销处分平了反。

  汪新贵能言善辩,且心狠手辣,经多年磨练,笔下也有两刷子,不久在一次大联合中,他又当上了钢派二号头目。据说,用枪榴弹袭击红派的战车,就是他汪新贵策划的。

  当胡沐仪被带进钢派审讯室,一眼认出即将审讯他的,竟然是滥使淫威,迫害他父亲,又造成他心爱的未婚妻香香投水身亡的仇人时,不禁怒火中烧,恨不得即刻扑上去,一把撕了这个杀人不见血的魔鬼。但他理智地一想,眼前局势对他极为不利,他不能因一时鲁莽而造成无谓的牺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要耐着性子与这个恶魔周旋。他的心情渐渐又平静下来,并且主动喊了声:

  “汪区长,是您找我呀?他们也不告诉我一声,弄得我心里慌里叭叽的!”

  汪新贵见到胡沐仪心中也一愣——怎么是这小子?见胡沐仪主动喊他,也不得不假惺惺地应着:“呵,是沐仪呀!怎么,你不在学校带领学生复课闹革命,跑到这里来干嘛呀?”

  “我是送姨叔去梦泽搭乘火车回老家探亲,转来路过这儿的。”胡沐仪知道汪新贵怵他姨叔,也就不讳避地答道:“不知怎么就被误会了。”

  “哦,哦!”汪新贵一时语塞。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又突然问:

  “听说你参加红派了?”

  “没有哇!”胡沐仪一口否定,接着,他又不慌不忙地说道,“汪区长,旁人不了解未必您还不了解我?我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教书,还时常提心吊胆,怕人家挑毛病哩。造反?您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哪!”

  可汪新贵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他又单刀直入地对胡沐仪说:

  “有人告诉我,你就是红派!他在城关看到你经常出入红派总部。”

  “冤枉啊,汪区长!”胡沐仪连忙叫起屈来,“你知道我们那儿离城关近,我城里亲戚又多,进城的机会是多些。可我不是造反派呀?不信,你把说我是红派的人叫来当面对质,看他几时见我去过红派总部的?”

  胡沐仪正辩解着。一名打手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恶狠狠地吼道:]

  “你莫狡辩了!快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红派的探子?”

  胡沐仪用手护住领口,镇定地答道:

  “我说了,我没介入任何组织。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这时,另一名打手也耐不住性子了。只见他一边骂着:“狗日的硬是不老实!”一边举起手中的哨棒,猛地朝胡沐仪打来。

  眼看哨棒就要砸在胡沐仪头上了。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紧接着冲进一个人来,一边用胳膊挡住飞起的哨棒,一边朝办公桌后的汪新贵喊道:

  “汪区长,你不能这样对待胡沐仪呀!我作证,他绝对是个只知道埋头教书的好教师!”

  惊恐中的胡沐仪回头一看,见来人是肖毅,心里一酸,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赶紧喊道:

  “肖老师,救我呀!”

  原来当胡沐仪被钢派两个彪形大汉,挟持着穿过小镇时,恰好被祝景生发现了。他赶紧跑回学校,告诉了正在那里听课的学区校长肖毅。肖毅一听,起身就往钢派总部跑。当肖毅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到总部时,刚好碰到打手们正要对胡沐仪动武,被他一声大喝才解了危。

  汪新贵看着闯进来的肖毅,也吃了一惊,问:

  “怎么,你也在这里?”

  肖毅稍稍平了平喘,才对汪新贵说:

  “我今天来镇小听课。听说胡沐仪被你们抓了,特地赶来的——汪区长,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千万不要伤害胡沐仪,他绝对没有参加造反组织,更不会是红派的人!”

  汪新贵迟疑了片刻,对肖毅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老肖,是有人向我告发他是红派的探子。”

  “谁告发的?”肖毅忙问道。

  “这……”汪新贵迟疑着不好说,胡沐仪抢先说了:

  “一定是汪为民!刚才我在街口碰到过他。”

  肖毅一听就火了。心想:“我就知道,只有他才能做出这种缺德事来!”但他还是强压住满腔的愤怒,对汪新贵说:

  “汪区长,你怎么能听为民的呢?你不晓得他跟沐仪一贯不和?您如果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冤枉了沐仪,传出去怕也不好听吧。”

  正当汪新贵举棋不定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汪新贵听了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板着脸对肖毅说:

  “看不出你在这还蛮有人缘。为了个民办教师,竟能鼓动起镇上的人来为他说情——好吧,我就信你的放了胡沐仪。不过你可记住,如果我查出他真是红派的奸细,到时可不怪我翻脸不认人了,我连你也一块整!”

  此时,肖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谁鼓动起街上的人们,来为胡沐仪说情的?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听到汪新贵答应放人便赶紧答道:

  “汪区长,您放心。若您查出沐仪是红派的奸细,只管拿我是问。”

  汪新贵见肖毅说得恳切,就让他领着胡沐仪走了。

  当胡沐仪跟着肖毅来到镇小学后才知道,是祝景生和学校的老师们,鼓动起镇上的人为胡沐仪说情的。

  祝景生原本打算同肖毅一块去钢派总部。但他又担心凭他和肖毅怕还救不出胡沐仪。于是,他立即发动全校老师丢下工作一起来到街上,一下就鼓动起好几十人涌到钢派总部门前,纷纷要求他们不要误伤了无辜的人。汪新贵得知这一消息怕触犯众怒,在河口镇站不住脚,这才给了肖毅一个面子,胡沐仪也才逃脱了这场飞来的横祸。

  从此,胡沐仪同汪家父子结下的怨就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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