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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十七 他为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深深地忧虑着。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红色的旗帜,红色的标语,红色的袖标,红色的宝书,红色的……到处是一片红色的海洋。锣鼓声、口号声、鞭炮声、高音喇叭里反复播送的最高最新指示及革命歌曲声,震耳发馈。一夜间,形形色色的,各种名目的造反团、战斗队,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多得数也数不清。“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大字报、大批斗、大游行、大串连、大……“夺权!夺权!!夺权!!!”“红色风暴”席卷万里江山。顿时,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从城市到乡村,从平原到山区,从机关到企业,从工厂到学校,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各政府部门,各企事业单位,各人民团体,各……全都大权旁落。什么省长县长,什么厂长校长,什么书记队长,什么……凡沾着“官”字边的,全是“走资派”,“都他妈靠边站,进牛棚!”甚至连共和国的将军、元帅、国家主席也不能幸免。“你狗日的什么东西?一伙叛徒、特务、黑帮分子!都他妈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唯老子最革命,最最最革命!”“老子天下第一革命家——除了他老人家。”文斗、武斗,挂黑牌、戴高帽,“架飞机”、“阴阳头”……翻着花样整人。只要想得到的,什么样的整人伎俩全都使出来了。后来又发展到打派仗,真枪实弹地干。只要抢得到的,什么武器都用过。

  人民在遭难,共和国在呻吟!

  这红色风暴,也席卷到了伏虎台大队民校这所乡村小学。

  这天,胡沐仪吃过早饭返回学校,进门就看到教室、办公室内外,满墙满壁都糊着用废旧报纸书写的大标语、大字报。上写着:

  “打倒反动教师——胡沐仪!”

  “胡沐仪毒害青少年有罪!”

  “胡沐仪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

  落款都是“伏虎台小学红小兵”。

  胡沐仪正站在那里发愣,突然从校门外涌进一群臂上箍着红袖标的学生,忽地一下将他围住,就七嘴八舌地质问起来。

  这个说:“胡老师,你要我们多看小说多读名著,是不是叫我们不读毛主席的书?”

  那个讲:“你经常对我们说,外国的科学技术如何如何发达,我们国家怎么怎么落后,向我们宣扬崇洋媚外,居心何在?”

  还有的说:“你不仅在学校宣扬封资修,还在大队组织俱乐部,鼓动人家唱老歌、演老戏,真是反动透顶!”

  说着说着,不知谁喊了声:“把这个右派分子的儿子拉出去游行!”

  话音刚落,立即上来几个大一点的学生,对胡沐仪推的推搡的搡,要把他拉出去游斗。

  看着这些平时对自己十分尊敬的学生娃,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动脚,胡沐仪脸都气白了。但他又不便发作——他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啊!

  正当胡沐仪进退两难之时,猛地从校门方向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你们这是干嘛呀?”

  红小兵们回头一看,见是胡水生校长黑头黑脸地闯了进来,才都停止了对胡沐仪的围攻,一个个低下头,手足无措地呆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胡沐仪感激地望着胡水生正要解释,却见胡水生两眼噙着泪,悲愤地吼道:“大队都闹出人命了,你们还在这里胡折腾!”

  他转身又对胡沐仪说:“我叔死了,我今天不能来上课,你安排一下。”

  “什么,昌林书记死了?”

  胡沐仪头上“嗡”地一下惊呆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了耳朵。顿了一会儿,他才又问:“这是真的?”

  “人都摊在门板上了!”

  “怎么会这样?”

  胡水生哭丧着脸告诉胡沐仪,他叔昨天白天被游斗了一天,晚上关在大队部又挨了一顿打,听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腿也折了。刚才他婶去送饭,看守的造反队员开门一看,只见他叔悬在房梁上,人都冰凉了。

  听说胡昌林真死了,胡沐仪悲痛不已——“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眼泪“唰唰”直住下掉。他抡起衣袖猛地擦了把泪对胡水生说:“走,我同你看看去——反正也没法上课了。”

  胡沐仪说着同胡水生一块出了校门,向着大队部走去。在校的教师和学生也都跟了上来。

  原来前几天,苕货在一帮不安分的年轻人的撺掇下,也学着城里人扯旗造反了,还当了“红农造反队”司令。

  苕货土改复查时就当贫农组长,可搞到如今连生产队长也被扒了,早就对大队支部书记胡昌林心怀不满。这次,他一当上造反司令就夺了大队的权,把矛头直接对准了胡昌林。他带着一帮造反队员抄了胡昌林的家,把胡昌林抓到大队部关进了“牛棚”,还煽动一些不明真像的群众接连批斗了三天三宿。

  批斗会上,苕货们给胡昌林罗织了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十大罪状”。说他大跃进时逼着生产队长们搞浮夸超卖粮,使整个大队饿死上百口人;说他三年困难时鼓吹分田单干,企图复辟资本主义;还说他乱搞男女关系、强占现役军人妻子、包庇重用五类分子子女、煽动群众盗伐国家林木等等,不一而足。批斗时,苕货纵容造反队员对胡昌林拳打脚踢,倒悬梁、“架飞机”,直打得胡昌林头破血流,遍鳞伤。昨天,苕货又让队员们给胡昌林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押到各生产队,游斗了一整天,累得胡昌林那本来负过伤的腿拖都拖不动。

  胡沐仪想,昌林书记一定是不堪忍受苕货们对他严刑逼供、百般差辱,才走上绝路的。他不禁义愤填膺,怒火满腔。

  胡沐仪和胡水生来到大队部时,胡昌林的遗体已被人从房梁上解下来,摊在了一块门板上。只见他,两眼鼓鼓地向上圆瞪着,眼中似乎还冒着愤怒的火光;嘴张着,似乎还在无声地呐喊着;嘴角渗出的血在腮边凝成紫黑色的血斑,好似临终前发出的一串问号。上衣和裤腿上,也满是血液凝成的紫黑色硬块。胡昌林的妻子披头散发地躺在一旁的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她那不足十岁的儿子泪人似的,扒在父亲的遗体旁,高一声低一声凄切地呼喊着:“爸吔,您怎么了?您不理我了?爸吔,您醒醒呀!您快醒醒呀……”胡水生一进门,就连忙跑过去一把将小弟搂在怀里,也悲悲地哭了。

  看着这一幅无比悲凉、凄切、痛绝人环的惨景,胡沐仪顿觉头皮发麻,心中悚然了。

  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真不少,大队部门前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们有的流着泪;有的暗自叹息着;还有的三五一伙地在一旁低声议论:“好人啊,死得真冤!怎么会上吊呢?”

  “谁在那里为走资派鸣冤叫屈?”

  人们正议论纷纷,身着黄军装、臂带红袖标的苕货,突然从大队办公室踱出来,向着人群大喝一声。接着,他又凶神恶煞地对人们吼道:

  “最高指示,革命不是吃饭,是要死人的!胡昌林这个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畏罪上吊,死了活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嗯?”

  看着苕货那蛮横无理,不可一世的架势,人们不寒而栗,纷纷退到一边抿口抿嘴,怒目而视。

  踌躇满志的苕货向着愠怒的人们翻了翻白眼,似乎也有些心虚了。他指了指摊在门板上的胡昌林,对紧跟在身边的几个手持短棍的造反队员说:

  “最高指示,造反有理,死了就埋。你们快去找几块板子钉个壳壳,把他拖去埋了!”

  苕货说完就要向大队办公室退去。几个造反队员正要行动。躺在地上嘶声哭泣的昌林婶一听,疯了似的爬起身冲到苕货跟前,指着他的鼻子恨恨地骂道:

  “苕货你这个杂种,遭天杀的土匪!你逼死我男人这就算了?老娘也不活了,跟你拼了!”

  昌林婶骂着,就一头朝苕货撞去,却被两个造反队员拦住,又一把推倒在地。

  悲愤已极的昌林婶躺在地上翻滚着,沙哑着嗓子,呼天抢地地哭骂着:

  “苕货呀,你这个挨千刀的断头鬼,活阎王!你逼死了昌林,老娘一生一世也饶不了你,总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呀……”

  苕货们的暴行,昌林婶那痛断肝肠的哭喊声,深深地激怒了在场的人们,也激怒了满腔义愤的胡沐仪。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同苕货们辩理,却被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的胡腊生一把死死拉住了。

  胡腊生一边拉,一边向胡沐仪耳语道:

  “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走,赶快跟我走!”

  胡腊生说着,不由分辩地强拉着胡沐仪离开了大队部,向着回村的路走去。

  胡沐仪莫明其妙地被拉到胡腊生家,胡腊生才对他说:

  “这几天你最好出去躲一躲。”

  “为什么?”

  “昨天我听苕货们说,批斗完昌林书记,下一个就是你。”

  “有这事?”

  “我问你,今天你们学校的红小兵,是不是要把你拉出去游斗?”

  “是呀!难道这也是苕货们安排的?”

  “怎么不是?你不晓得苕货一向妒忌你,对你有成见吗?”

  “呵!”胡沐仪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学生们敢围攻我——我不躲,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好汉不吃眼前亏。”胡腊生又劝道,“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让我躲,往哪里躲?”胡沐仪愤愤地说,“如今到处是造反派的天下,人家有心要整你,躲得脱吗?”

  胡腊生想了想又说:“这也是。看来劝你出去躲也不是办法。那这样,我来保护你,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再说,昌林书记被他们整死了,他们也该胆怯了——再这样搞下去,将来能脱身吗?”

  顿了一会儿,胡腊生又对胡沐仪说:“你知道昌林书记是怎么死的?”

  “不是说他自己上吊死的吗?”

  “扯蛋!”胡腊生愤愤地说,“那是哄鬼的——他是被活活打死后吊到房梁上的。你没见他伤势那么重,能动弹?”

  “哦,原来是这样!是谁这么狠心,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你还记得清匪反霸时,被昌林书记亲手枪毙的张世茂吗?”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张家五虎中的老三。”

  “昌林书记就是被张世茂的儿子田卫东和他带来的红卫兵,活活打死的。”

  胡腊生接着告诉胡沐仪,张世茂被镇压后,他老婆带着儿子张小虎改嫁跟了个姓田的。张小虎也改名田小虎。文革开始后,在县城上高中的田小虎又改名为田卫东。大队成立“红农造反队”,就是田卫东带着几个红卫兵串连煽动起来的。胡腊生还恨恨地说:

  “看来田卫东这小子,是为他老子报仇来了。这笔帐先给他记着,到时我绝不轻饶了他!”

  大队虽然被夺了权,胡腊生依旧行使着他民兵连长的职责。他没参加造反队,却常去大队部转转,密切注视着苕货们的动向。他曾出席过省民兵先进工作者暨模范民兵大会。会上,上级奖给了他一支枪,苕货们也轻易不敢惹他。因此,他对他们的一些活动几乎了如指掌。

  胡腊生提到田卫东及其生父张世茂,不禁把胡沐仪带回了遥远的过去。

  共和国成立前,张世茂家是伏虎台一带最大的富豪。张家离伏虎台五里,有良田千亩。有几进几出内设走马转楼的青砖大瓦房。城里还有花园式洋楼。伏虎台大都是他家的佃户。。

  张家的财产不计其数。土改时贫农团去抄家,抄出的金条、银元和铜钱,用角篓挑着往银行送。从张家到城里银行大约也有五里地。据说挑钱的人排了一路,前头到了银行,尾巴还刚刚出张家门哩。

  张家财多,且为富不仁。

  老地主多年瘫痪在床。听说他娶了九房姨,还经常在外搞女人。后来得了花柳病,烂断了腰椎骨站立不起来,成天像只猴子蹲在床上还要女人陪他耍。土改斗争老地主那天,胡沐仪看到他是被两个民兵用脚蓝抬去的。

  老地主有五个儿子,人称张家“五虎”。五虎带着一帮打手贩卖鸦片、走私食盐、霸人田产、夺人妻室,无恶不作。周围的乡民都恨得牙痒。

  张世茂是“五虎”中的老三,长得五大三粗,还练过武。仗着他一身好功夫,更是头上长疮脚板底下流脓——坏透了。胡昌林第一个妻子就是被他逼死的。

  那是建国前三年,张世茂带着几个保丁来伏虎台收马料捐。他刚走到村头,就碰到在池塘边涮衣服的昌林媳妇。当时,昌林媳妇只有十八、九岁,过门才一年,儿子也才满月。已过而立之年的张世茂,一见她就呆住了。

  原来昌林媳妇长得很俊俏。细高挑身个杨柳腰;白净的鹅卵脸红润润的,嫩得吹弹即破;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条长及臀部的辫子又黑又粗,叫人越看越想看。

  见到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儿,张世茂心里痒酥了,涎水直往肚里吞,淫心顿起。他即刻向身边的保丁使了个眼色。早已摸透他心思的保丁们会意,几步上前,拦住刚要起身回村的昌林媳妇说:

  “我们是来收马料捐的,快叫你男人拿钱来!”

  昌林媳妇见不是来头,忙答道:“我男人卖柴去了,等他回来就给你们送去。”说着,提起涮过的衣服就往村里走。

  “不行!”那保丁一把拉住她说:“没钱你跟我们走一趟。”

  紧接着,几个保丁一拥而上,拉的拉胳膊,抱的抱胯子,还用她头上的盖头堵住她的嘴拖起就走。涮过的衣服被摔到了塘里,盛衣服的桶也摔裂了。

  村里乡亲们,眼睁睁地看着张世茂把昌林媳妇抢走了,一个个紧握双拳,眼中火星直冒。但慑于张世茂手中那支枪,却都敢怒不敢言。

  保丁们把昌林媳妇抢到张家后,当即绑在床上让张世茂给奸污了。等胡昌林闻讯赶到时,他那性情刚烈的媳妇,已一头撞死在张家。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爱妻,胡昌林悲痛万分,怒火中烧。他不顾一切地要同张世茂拼命,却被助纣为虐的保丁拦住绑了。张世茂还以抗捐不交、入室行凶的罪名,把胡昌林押解到县城投进了大牢。

  一年后,受尽折磨的胡昌林在难友的帮助下,终于从县大牢死里逃身。当他辗转回到伏虎台,一进村就听说年迈的双亲,早已被张世茂的离兽行径活活气死,他那还不满周岁的儿子也夭折在摇篮中了。

  胡昌林急疯了!但他不死,他要报仇,他要亲眼目睹世上的恶人遭到报应。他四处求乞,苦苦煎熬。共和国一成立,他第一个报名当了民兵,参加了清匪反霸,发誓要亲手逮住张世茂,将他千刀万剐。

  解放军攻占梦阳时,张家五虎有三个早已离家。在家的二虎,一个在逃亡路上被追捕的民兵击毙,另一个就是张世茂。民兵们追捕了几次,由于他武艺高强,都没能逮住。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张世茂偷偷潜回家中,企图取些金条细软带上老婆孩子,一块儿远走高飞。不料一进门,他就被潜伏已久的民兵用绳索绊倒在地。民兵们一拥而上逮住了张世茂,把他押回乡政府,准备第二天开完斗争会就地处决。

  当晚,张世茂被关在一家大户的堂屋里,用手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着拴在磨盘上。屋里还派有上十个身强力壮的民兵看守着。谁知凌晨时分,张世茂偷偷挣断绳索,三下两下打倒前来堵截的民兵,委身一纵,就从一丈多高的天井纵上房顶趁黑逃脱了。一个班的民兵追了上十里都没追到。后来,还是胡昌林带着几个民兵化装成乞丐,追捕到邻县宝山打折了张世茂的一条腿,才又将他抓了回来。

  那时,胡沐仪和胡腊生都是儿童团员,参加了斗争张世茂的大会。

  斗争会上人山人海,差不多一、二十里地的乡民都赶来了。他们要亲眼目睹张世茂这只恶虎的罪恶下场。上台控诉的苦主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天近黄昏,主持会议的乡长才不得不宣布控诉结止。斗争会结束后,听了胡昌林字字血、声声泪控诉的乡长,批准了胡昌林的请求,让他亲手枪毙了张世茂这只血债累累、恶贯满盈的恶虎。

  胡昌林的血海冤仇得报了。他感谢共产党,感谢新社会。土改时,他报名参加了抗美援朝。负伤复员后,他积极投身农业合作化。成立人民公社,他又当了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

  然而谁能料到,就在共产党领导的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之下,这位抗美援朝的功臣,农业合作化的带头人,党的基层支部书记,竟然惨死在他过去的仇人之子的乱棍之下!

  想到这里,胡沐仪心潮难平,感慨万分。

  胡沐仪还听说,现在的昌林婶是他原来的妻妹,只比她姐小一岁。土改时他俩自由恋爱订了亲。可还没来得及成亲,胡昌林就参军走了。不久,听说胡昌林在朝鲜牺牲了,她躲在家里哭了半个月。又过了一年,在父母亲友的劝说下,她才同一位回乡探亲的现役军人订了亲。不料就在她出嫁的前一天,胡昌林却又奇迹般出现在她的面前。原来在一次战斗中,胡昌林负了重伤昏迷不醒,战友以为他牺牲了。战友们离去不久,他却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续部队发现后,及时将他送到了后方医院。经过近一年的治疗完全康复了,他才复员回乡。

  胡昌林回乡后,在乡政府的帮助下,那位现役军人主动退让了,成全了胡昌林同昌林婶的婚事,使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九六一年,当灾荒还在继续蔓延时,胡昌林确实暗地向一些生产队长鼓动过,让他们试行“分组承包、定产定责、按产量提成”的经营管理模式。他曾经对胡沐仪说:“如今‘出工一条龙,收工一窝蜂,出勤不出力,我穷你也穷’的吃大锅饭的搞法,实在不能继续下去了。不想法从根本上调动群众的积极性,莫说共同富裕,怕是连这灾荒都熬不过哩。”胡沐仪听了当时就吓得心惊肉跳。心想,一个共产党的基层支部书记,头脑中居然藏有与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格格不入的想法,岂不咄咄怪事!

  然而事实证明,胡昌林的搞法确实凑效。伏虎台生产队偷着试行了一年,不仅完成了公、余粮征购任务,增加了生产队积累,还家家有饭吃,有钱花,再也不用“瓜菜代”了。

  可惜好景不长。在“四清”运动中,胡昌林的这套搞法被人告发了。作为复辟资本主义的典型,他遭到了工作组的严厉批判。但由于他是抗美援朝的有功之臣,又是县委多次表彰过的优秀支部书记,最后只给了他党内警告处分而没被撤职。

  ………………

  这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谁料想,如今又被苕货们重新提起,罗织成胡昌林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把他如同敌人一样往死里整。这怎能不叫胡昌林死不瞑目,不让胡沐仪们看着寒心呢?

  胡沐仪同胡腊生正叹息着,忽然从隔壁宝珍家传来一阵凄切的哭喊声。他俩一惊,起身跑了过去,只见宝珍的母亲一屁股蹋在地上披散着头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天哪,怎么得了哇!儿呀,你好冤哪,这都是妈害了你呀……”

  宝珍的丈夫“二百五”,也站在一旁低着头呜咽着,几个围观的村民声声叹息:“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胡沐仪见状,急忙问“二百五”:“这是怎么了?”

  “二百五”哽咽着对胡沐仪说:“宝,宝珍她,她被造反派抓,抓去游斗了。”

  “这是谁干的?”胡腊生也急忙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游斗宝珍?”

  “是,是我金生哥。他,他说宝珍是,是破鞋,同,同李长林乱、乱搞。”

  “什么?”胡沐仪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倒下去了。他赶紧强自镇定下来,转身对胡腊生说:

  “这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陈金生诬陷她。你,你快去把玉珍救出来!”

  “妈的,陈金生这麻怪也太张狂了!”胡腊生骂着又对胡沐仪说,“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婶娘,我这就去拦住他们。”

  胡腊生说完,转身就冲出了门。“二百五”陈铁生也紧跟着去了。

  “二百五”说的这个陈金生是他堂兄,眼下正当着红农造反队副司令。

  要说这个陈金生也真不是个东西。他满脸大黑麻子,又游手好闲,酥懒好吃,快三十了,还光棍一条。他仗着长得人高马大有把憨力,又是个寡孤溜无官管,一贯在村里横行霸道惹事生非。经常伙同几个酒肉朋友,今天抓东家的鸡,明天杀西家的鸭,拿去炖了打平伙。队里仓库更像是他家的储藏室要么拿么,想么时拿就么时拿。谁敢吭一声他就跟你赌狠。不是当面弄得你下不了台,就是背后给你下套,让你吃些哑巴亏。村里人都把他没治。

  有一回他婶娘,也就是“二百五”的妈,见他在村里闹得太不像话,说他了几句。他当面没顶撞却怀恨在心。他知道他婶娘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去村前塘边淘米、洗菜。那天他起了个大早,赶在他婶娘到来前,悄悄将塘边埠头上的石板弄松动了。等他婶娘去淘米时,刚一踏上去石板就溜了,一下把他婶娘带到了塘里。水虽不深,却让他婶娘很呛了几口,米和菜也都撒了。这次苕货们搞起红农造反队,正合了陈金生的口味,他便找到苕货硬要了个副司令当了。

  其实,陈金生早就对宝珍动了心思。还是在“二百五”成亲那天,见新娶的堂弟媳长得水灵灵的,心里痒酥了,他乘闹房之机,一双淫手胡乱地在宝珍身上很捏了几把。只是被宝珍的冷眼瞪得泄了气。

  陈金生就住在“二百五”家隔壁。两房之间仅隔着一堵墙。这边房里有什么动静,那边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加上他又是个有心人。当他在听房中得知堂弟竟是个银样蜡枪头,不中用的货,便对宝珍动了歪心思。无奈多次相逼宝珍始终不从,使他终究不能得手。后来他听说宝珍同邻村的李长林有一腿,便又按捺不住淫心骚动,企图以此要挟宝珍,成其好事。

  这天,陈金生瞅准“二百五”和他妈出工了,而宝珍还没出门,便偷偷从后门溜了进去。当时,宝珍正好在房里换衣服准备回娘家。陈金生潜入房中,一把从身后抱住宝珍就要往床上按,还苦苦哀求道:

  “好弟妹,乖弟妹,真把我想苦了!你就行行好让我尝个鲜吧!肥水不落外人田,好歹你我是一家嘛!”

  哪知宝珍死活不答应,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骂道:“你这个畜生,遭天杀的麻怪物!还不死心!三番五次地来缠你兄弟媳妇,就不怕辱没你先人!”

  宝珍骂着顺手从床头摸出一把剪刀,就要朝陈金生的脸上戳去。

  陈金生猛地见到白晃晃的剪刀,吓得连忙松开手闪到了一边。他见好事难成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指着宝珍骂道:

  “好你个臊婆娘,跟老子装正经!以为你跟李长林鬼混老子不晓得?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乖乖答应了老子,不然把老子惹毛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宝珍见陈金生拿李长林来要挟她,不由得心里一酸,委屈的泪水涮涮地直往下掉。但她仍然强硬地支撑着:

  “陈金生你这个王八蛋,血口喷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几时看到我跟李长林鬼混了?你,你红口白牙诬赖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宝珍骂着,又举起剪刀朝陈金生扑了过去。

  陈金生见宝珍真要同他拼命,急忙退出了房:“好,好,老子今天不跟你扯了。往后除非不撞到老子手里,撞到老子手里,看老子不整死你个臊货!”

  陈金生气急败坏地一边骂着,一边朝门外跑去,气得宝珍躲在房里大哭了一场。

  当天,宝珍回到娘家找到胡沐仪,就把陈金生企图糟践她的事向他哭诉了——当然,她没对他提李长林的事——催着胡沐仪即刻答应娶了她,让她早日脱离苦海。胡沐仪听了,好似乱箭穿心。但他冷静一想,眼下还不能答应宝珍。他对宝珍说:

  “好妹妹,看到你受委屈我心里也疼,也想早日同你在一起,让你摆脱困境。然而眼下的确不行,还真不是时候。你想,如今正闹文化大革命,你我又都是政治上受牵连的人。在这个当口,如果你离婚跟了我,人家还不把我俩抓去往死里整?等熬过这一段再说吧!至于那个陈金生,我想经你这一闹,说不定他再也不敢缠你了——你必竟是他兄弟媳妇呀。”

  听了胡沐仪的劝宝珍仔细一想,觉得有道理,只好答应了。

  谁知时隔不久,当了红农造反队副司令的陈金生,还是以整肃乡风为名假公济私,报复宝珍了,其中竟然又扯出了个李长林。

  胡沐仪心想,宝珍只会对他一个人好。她不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绝不会同第二个人,有任何不正当关系的。他断言,这肯定是陈金生有意陷害。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惊悉两位可亲可敬的人,一个惨死在造反派的乱棍下,一个被造反派的淫威恣意羞辱,胡沐仪心里一阵阵地发怵,发悸,不禁对眼下这场由神圣的伟人亲手发动的、史无前例的革命深感疑虑——这是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呢?他简直不敢想象,实在不敢想象继续下去,还会发生些什么,又将造成什么样的局面?他为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命运,深深地忧虑着。

  胡沐仪在宝珍家一边思考着,一边心急火燎地同宝珍的母亲一道,等待着宝珍的消息。

  胡腊生去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匆匆赶了回来。胡沐仪和宝珍妈连忙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了?宝珍呢?她怎么样了?”

  胡腊生阴沉着脸答道:“游行队伍被我拦住了。宝珍没事,我叫铁生和他妈把她带回去了。”接着又对胡沐仪说,“宝珍的事先放下,现在我们参加昌林书记的葬礼去。”

  胡腊生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外面一阵凄厉的喇叭声。两人出门一看,原来是为胡昌林送葬的队伍从大队部出发了。

  前面是由两人高举着的一幅挽幛,上写着“胡昌林永垂不朽”。挽幛后是响器班和四个吹鼓手。中间是一口八人抬的大棺木。头戴孝巾身穿孝袍手持哭丧棒的孝子、孝侄儿们哭泣着,走在棺木的前面。挡丧的是胡昌林的嫡侄胡水生。棺木后面紧跟着一大群送葬的乡亲,估计至少有两、三百人。没有花圈,也没放鞭炮。人们手中大多拿着一朵白色纸花,也有的捧着一束顺路采摘的野花。队伍中没见到一个箍红袖标的,不知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送葬的队伍从大队部出来,绕过伏虎台,蜿蜒向村后东山走去。胡沐仪和胡腊生也顺手在路边采了束野花,赶紧跟上去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原来胡沐仪和胡腊生离开大队部后,在胡水生和众乡亲的据理力争下,苕货们不得不答应,按传统习俗给胡昌林发丧。当即就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主动让出给自己备下的寿材为胡昌林收殓。在场的乡亲们也纷纷动起手来,替胡昌林操办起丧事。田卫东看到这阵势,赶紧带着他的几个部下溜了。其他造反队员有的跟着溜了,也有的褪去红袖标,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唯独苕货孤独地站在大队部门前,望着给胡昌林书记送葬的人群,一脸茫然。

  送葬的队伍还在行进着。响器敲得震人肺腑,喇叭声如诉如泣,凄婉,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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