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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十 他又不愿意随随便便找个蹲着屙尿的,就匆匆忙忙地成家。

  伏虎台大队民办小学,设在村对面一座面南的独院里,离胡沐仪家约两里地。院旁有一口清水塘。院中古木参天修竹苍翠。绿荫下,一栋上下堂民房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四口,住上下堂的西屋。另一户婆孙俩,住在东屋的末阁里。学校借用了东屋的正房、厢房及上下两间堂屋。原先只有两个初小复式班,四、五十名学生。两名教师,一名公办,一名民师,是夫妻俩。带一个孩子,住东上房。胡沐仪来校后办了个高小班。学生虽然只增加了一、二十个,却使这所学校成了一所完全小学。

  胡沐仪来校的头天晚上,大队支部书记胡昌林把他叫去着实敲打了一顿:

  “沐仪呀,莫看你一回乡叔就让你去教书,以为你有多高文化,多大能耐,去了就翘尾巴。村里像你这样水平的多着哩。是叔看你忠厚老实还能办个事,这才让你去的。到学校后,你要跟我夹着尾巴好好干,不搞出点名堂来叔可饶不了你。”

  胡沐仪连连点头:“是,是。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胡沐仪心里清楚,他能去学校教书的确不容易。为这事,肖毅来大队好几趟,昌林书记一直不松口,说:“让个右派的儿子去教书,你这不是叫我犯错误?何况他家一窝小不点,没个正经劳力,村里人也不会答应。不行,不行!”坚持要他那初中没毕业就回乡的亲侄儿水生上。

  眼见事情要泡汤了。这天傍晚,胡沐仪正在后院里剁柴,准备第二天挑到集市上去卖。忽听得隔壁院里有人喊:“沐仪,你过来一下!”

  胡沐仪调头一看,见是昌林书记在喊他。

  自从复查时,隔壁宝珍家被打了地主,她家的房子就分了一半给昌林,两家相隔的院墙也在大跃进中毁得差不多了。胡沐仪丢下斧头,便从院墙缺口处走过去问道:“叔,您找我?”

  昌林书记坐在一张竹床边,就着一碗辣椒炒蛋喝着烧酒。竹床的一端放着一叠抄写纸。昌林书记让胡沐仪在一只矮凳上坐下后说:

  “听说你很能写。过两天区里召开三干会,要我在大会上典型发言。我叫水生写了个稿子,拿回来横看竖看看不通。你能不能帮忙改改?”

  昌林书记说着,就把那叠稿子递了过来。

  胡沐仪接过稿子翻了翻,又向昌林书记问了问发言的要求和要点,说:“我拿去试试。”

  胡沐仪拿回稿子连夜加了个班,根据原稿提供的素材重新写了一份。第二天卖完柴回来,他就把新写的稿子交给了昌林书记。

  一个星期后,胡昌林从区上开会回来,见到胡沐仪就笑眯眯地说:

  “难怪肖校长夸你是高才生,果不其然!我在大会上照着你写的稿子念了一遍,就得了个满堂彩。都说我的发言重点突出,有理有据,事实生动感人。连参加会议的县委书记都表扬了我,还让记者把稿子带回去在县报上发表哩——你还真是个人才!”

  昌林接着告诉胡沐仪,他在区上跟肖校长讲了,同意胡沐仪去学校教书。胡沐仪听了暗自庆幸——多亏有了这篇发言稿。

  又过了一个星期临近开学,大队民校果然来人通知胡沐仪去学校上班。

  当了大队民兵连长的胡腊生后来告诉胡沐仪,昌林书记是个很爱才的人。虽然他水平不高,只读过两年私塾,在部队学了点文化,却酷爱看书。新书老书他都看,还特羡慕能写的人。有一回来了个县报记者,他汇报完工作,又拉着人家谈了一天一夜,还把留给老婆坐月子的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宰了,炖了一抱罐鸡汤,硬要人家吃了才让走。

  腊生还说,这一回,为了让胡沐仪去民校教书,昌林书记同嫡亲的哥哥、侄儿都闹翻了。他哥说他胳膊肘子往外拐,好事不顾自家人。苕货队长也埋怨他:“沐仪家本来就没个壮劳力,你怎么还让他去教书吃快活饭?”昌林书记把脸一扳对苕货说:“为了孩子们,我就要让他去吃这个快活饭——他有这个能耐,你有吗?”一句话抵得苕货白眼翻。

  胡沐仪听了胡腊生这番话,心里好感动。来校不到三个月,他就借口上级要求大队民校开办扫盲班,找到昌林书记把胡水生也要到了学校。

  胡沐仪的教师生涯就这样开始了。他还真是块教书的料,上来就担任了高小一个班的班主任兼科任教师,还负责学校教导工作。

  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这个高小班,语文算术自然地理……该开的课全开齐了。每周还上两节体育课,教学生画一幅画,唱一支歌。

  胡沐仪不是科班出身,没学过教育学、心理学,教学方法是无师自通。

  要说,原来教过他的老师都是他现在的老师。刚开始,他每次备好一节课,都要努力回忆自己的老师是怎么给他讲的,教案写得密密麻麻,详详细细,几乎把课堂上要讲的每句话都写上去了。他还常常利用例假休息,拿着教案去向肖毅请教,找安宁、秋芳讨论。一次,他在父亲胡德鹏的遗物中找到一本教案,便时常取出来研读,从中也受益匪浅。时间长了,慢慢地也摸到一些门道,总结出一些规律,课也越来越受学生欢迎。直到几十年后,碰到一些他原先教过的学生,还都夸他课讲得好哩。

  其实,胡沐仪原先最不愿意教书,甚至厌恶教书——他父亲书一辈子,清贫一辈子,还没落个好下场!谁知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拐了个弯,最终还是把他推上了三尺讲台,接下了他父亲的衣钵。命该如此,胡沐仪也只好认了。

  别看胡沐仪年轻力壮,一天六节课下来也够他受。晚上还要备课、批改作业,一熬就是大半宿。星期天也很少休息,得到生产队劳动,多为家里挣点工分,也免得人家说闲话。有时累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第二天照常一大早就爬起身,按时到校上课。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宁可老师等学生,绝不能让学生等老师。”这是他开始从教就立下的、并且一直遵循了几十年的师德。胡水生来校后,胡沐仪的教学负担虽有所减轻,却又增添了扫盲任务——村里办了扫盲班,也有一、二十个学生。他与胡水生轮换着,间天晚上去扫盲班上两节课,工作担子反而更重了。

  工作上的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那时,农村仍处在三年灾害之中,粮食依然紧张,吃饭还是以稀为主瓜菜代。胡沐仪家人多劳少,分粮也少,往往靠姨妈们周济才能勉强维持——胡沐仪面容一天天削瘦,晚上还咳嗽得厉害。金玉珍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沐仪是家中的顶梁柱,千万不能垮了呀!

  由于人还都处在半饥半饱之中,村里少有人家养鸡。但隔不久,金玉珍总能设法去村里有鸡的人家弄一、两只蛋。到夜深人静时,她便背着小儿小女,偷偷用开水冲了硬逼着沐仪喝。每当胡沐仪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蛋花花,就好似捧着母亲那颗滚烫的心。在金玉珍那慈爱、期盼的目光关注下,他总是蛋花和着泪花,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可怜天下慈母心哪!

  就这样,胡沐仪从学校下放返回家乡,艰难地熬过了一冬一春。直到第二年秋天,生产队多打了些粮食,他家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隆冬,下了场雪。傍晚,天气很冷。吃过晚饭,弟妹们早早地上床睡了,母亲金玉珍还在厨下忙着。胡沐仪燃起灯开始批改学生作业。

  “婶娘,还在忙呀!”

  突然一声喊,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胡沐仪回头一看,原来是早已出嫁的堂姐,连忙起身搬了张凳子:

  “姐,你回了!冷,房里坐。”

  金玉珍闻声也忙从厨房赶出来,一边擦着湿手一边说:

  “大姑娘回了!天这么冷——吃了么?”

  “刚在妈那边吃过。”堂姐坐下后,接过沐仪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说,“我是来向您讨杯喜酒的。”

  “那敢情好呀!”金玉珍一听喜滋滋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自从听说田凤仙嫁了人,金玉珍着实愁了一阵子,对儿子的婚事一直牵肠挂肚。近年来,她多方托人给儿子说亲。有文化的,嫌胡沐仪没个正儿八经的工作,靠工分吃饭没出息;没文化的嫌他家穷,弟妹多,怕嫁过来受罪;有的好歹答应了,胡沐仪又看不上。结果说了好几个,总是高不成低不就。金玉珍急了,胡沐仪却劝道:“妈,您老别急。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还年轻,又不是黄瓜茄子老了!等弟妹们大些环境好些,再谈也不迟。”为此,金玉珍常常背着儿子独自叹息。今天,嫡亲的侄女又踏着雪、冒着严寒,找上门来给儿子提亲。金玉珍心里那股高兴劲真是没法说。她满怀喜悦地问道:

  “让你费心了——是哪家姑娘啊?”

  “我婆家妹子,也教民校。”堂姐答着又转向胡沐仪,“她说你们认得,常在一块开会,还听你讲过课哩。”

  胡沐仪想了想问堂姐:“你说的是桂芝吧?”

  “对的,对的——今天就是她让我来提亲的。她说,她一不嫌家穷,二不嫌弟妹多,就看中你人品好,书教得好。”

  “哦,这姑娘好!”金玉珍赞道,又问沐仪“你觉得怎么样?”

  胡沐仪没有正面回答。他对堂姐说:

  “我同她是认识,也谈得来。记得她还给我写过一封信……”

  “是的,是的!”堂姐抢过胡沐仪的话,“她还要我问你怎么没回信?”

  “你也太马虎!”金玉珍忙责怪儿子,“人家姑娘家家的……”

  “您又不了解情况。”胡沐仪打断母亲的话对堂姐说,“姐,把你费心了。我看这样,既然桂芝有这个意思,这冷的天还特地请你来进一步把话挑明,你就别再操心了——我会直接找她谈的。”

  “那也好!”堂姐高兴地答道,“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谈更撩撇。我不过在你们中间牵个线,搭个桥,成不成全在你们自己。”

  屋里灯光昏暗,堂姐没看清胡沐仪脸上的表情。语气中的淡,也以为是年轻小伙初涉婚事时的羞涩,丝毫没怀疑堂弟对这桩婚事有什么其它想法。她又坐了会儿,同金玉珍叙了些闲话,便要回他母亲那边歇息。胡沐仪同母亲起身相送。金玉珍又对侄女千恩万谢地说了好多感激的话才转来。

  金玉珍回屋后问儿子:

  “你到底么打算——刚才,我看你对你姐提的这姑娘又像不怎么乐意。”

  “没有哇。”胡沐仪答道。

  “那你怎么没给人家一个准话?”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当面去跟她谈的。”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嫌人家……”

  “不说了,不说了!妈,您去睡吧——怪冷的。”胡沐仪心烦意乱地打断了母亲的话,“这事我知道怎么处理的。”

  “唉,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老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地拖着吧!”金玉珍叹息着去睡了。

  这天晚上,胡沐仪几乎一夜无眠,他想了很多,很多。

  说实话,回乡一年多来,为自己的婚事,胡沐仪心里一直矛盾着。

  他已经是过二十的人了,生理和心理都已成熟。那时在农村,像他这个年龄的小伙子还没成亲,已经是老大难了。人家会以为你不是这方面有问题,就是那方面有毛病。上门提亲的会越来越少。他也巴不得早日成了亲,好给母亲一个安慰,也好一心一意教好书。但他又是个自视清高的人。田凤仙的背叛,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一次很大的伤害。想尽快结婚,他又不愿意随随便便找个蹲着屙尿的,就匆匆忙忙地成家。俗话说,田赖赖一年,妻赖赖一生。之所以他对堂姐提的桂芝不乐意,是在他的心目中,那女子不仅长相难比田凤仙,听说还没个好脾气,实难看上。

  两个月前,范青出差顺路回来过,站了半个月,把安宁接来认了亲,两人的恋爱关系确定下来了。双方老人都满意,村里人也都夸他俩是男才女貌天生的一对。眼见自己崇敬的兄长和亲密的学友将成为眷属,胡沐仪深感欣慰。欣慰之余,心里确也有点儿酸。

  前不久,他还参加了肖毅与秋芳的婚礼。

  本来,肖毅一直恋着安宁。安宁初中毕业时,肖毅就曾向她表示愿意资助她上高中、读大学。然而安宁没答应,她心里只有范青,。后来听说,就在胡沐仪下放回乡去找安宁那天,胡沐仪走后,肖毅又一次向安宁求爱。安宁还是没答应。她对肖毅说:

  “有个人一直恋着你,难道你一点也没感觉?”

  “谁?”肖毅问。

  “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离校时,是谁送你一双绣花袜底?那上面千针万线都是情哪!”

  肖毅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啊,我明白了,你是说秋芳!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人家可一直等着你哩。”

  正于安宁说的那样,早在矿小读书时,秋芳就喜欢上了肖毅。简师毕业后,就是冲着肖毅,她才主动申请到边缘小镇上的五龙区中心小学任教的。肖毅原来心思一直在安宁,对秋芳藏而不露的情感竟然一点也没觉察。经安宁一点他才猛然醒悟,便放弃了对安宁的追求,回过头来一心一意同秋芳好了。两人于上个月,在五龙区中心小学举行了婚礼,喜结良缘。

  前几天,胡沐仪有事去小姨家,在梦阳城碰到祝景生——祝景生回乡也教民校——两人一见面亲热得不得了,谈了好半天。祝景生还请胡沐仪上餐馆一人吃了碗高价面条。胡沐仪见祝景生身边跟着一位少女,便问道:“是你女朋友?”祝景生笑笑说:“刚谈的,怎么样?”

  “嗯,蛮不错——到时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呀。”

  “一定”。祝景生答道。

  想到这些,胡沐仪心里既有欣慰,也有酸楚。几个相好的朋友一个个都幸福地有了伴侣,而自己呢?她又在何方?

  其实在胡沐仪的心中,还藏着一个心爱的姑娘——他儿时的伙伴宝珍。宝珍也十分钟情于胡沐仪,打小就喜欢他。

  那时,宝珍还是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白白净净的小姑娘,长得很逗人。还有腊生,一个同胡沐仪一般大的胖乎乎的小男孩。在村里,他们仨是最好的朋友,差不多天天都聚在沐仪家的后院里一块玩。

  整个伏虎台,数胡沐仪家后院最高、最大,差不多有两亩地那么大。院里有很多树,树都靠着院墙,中间是空地。特别是院顶上,中间空着一片场子,他们仨人经常在那里捉迷藏、过家家、跳房子、下成三,一玩就是一天。

  宝珍最喜欢过家家。她扮新娘,沐仪和腊生又当轿夫又当吹鼓手,还轮换着当新郎官。不过,宝珍多半要胡沐仪当新郎。她对腊生说:“你太肥坨,没得沐仪秀气、好看。”

  有一回腊生不服,同沐仪争了起来。他对胡沐仪说:

  “总是你当新郎官,今天你就让一回吧!”

  “不行!”胡沐仪说,“是宝珍要我当的,不服你跟她说。”

  腊生又央求宝珍。宝珍眼珠子一转,说:“这样吧,你两个抽签。”说着,她掐了一长一短两根草捏在手中伸向他俩,“谁抽到长的谁当。”

  腊生、沐仪俩都点头同意了。结果胡沐仪后抽却抽到长草,喜得他拍着巴掌直跺脚:“我赢了,我赢了!还是该我当”

  腊生只好垂头丧气地认栽了。一旁的宝珍捂着嘴一个劲地笑。

  看着笑弯了腰的宝珍,胡沐仪似乎明白了——这签中必定有诈。

  后来宝珍家虽然打了地主,但村里人知道打得冤枉,都同情。胡沐仪更是从不歧视宝珍,每逢假期回到家里,照常同她一块玩。

  如今的宝珍也出息得十分艳丽,好似一朵鲜嫩鲜嫩的水莲花。别看她家成分不好,上门提亲的倒也不少。可宝珍一个都没应允,说她父母年纪大,她是家里主要劳力,要多伺候二老几年。宝珍是她家的独宝贝姑娘,爹妈也就随了她的心。

  其实,宝珍早就把心许给胡沐仪了。

  胡沐仪刚从学校下放回乡那会儿,宝珍有时还故意躲着他,不同他多接触。自从听说田凤仙跟沐仪吹了,玉珍就经常约沐仪到后院里玩。同他聊天,向他问这问那,对他百般慰藉。每次还总要塞给他一些吃食——一只烤红薯,两只熟鸡蛋,或一把炒蚕豆——使他感到无比的温馨。一次,宝珍还偷偷塞给他一双袜底,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荷花。就在那天晚上,乘着朦胧的月色,胡沐仪第一次鼓起了男子汉的勇气,一把拉过宝珍,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伏虎台,重男轻女意思很浓。宝珍除土改时上过几天夜校,就没再上学了。胡沐仪回乡在村办起扫盲班,宝珍第一个报名。每次上课她都坐在最前排,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总是跟着讲课的胡沐仪转,脸上还含着甜甜的笑,可爱极了。

  然而,每当见到宝珍,胡沐仪心里就充满矛盾,既觉得无比温馨,又感到十分害怕。宝珍愈是亲近他,这种矛盾心情愈是加深——他同宝珍毕竟是同姓同宗的兄妹呀!

  在伏虎台,同村人是不准结婚的,因为他们同姓同宗,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代子孙。那怕出了五服也不允许。这是族规。

  据说民国初年,村里有一对青年男女,也是从小一块长大。两人相亲相爱,终日形影不离。双方父母也答应他俩成亲——那男青年其实是抱养的外姓子孙。可当时的族长就是不点头。说既然认了宗随了姓,就是同族人,让他俩成亲岂不是乱了族规?就这样拖了下去。后来,他俩实在熬不住偷吃了禁果,被村里人抓住用石磨绑着,双双沉了塘。

  胡沐仪想到这些,一忽儿如烈火焚身,一忽儿又透骨冰凉,整个身子似乎就要爆裂了。

  好不容易熬到一九六三年。这一年,农村贯彻《人民公社六十条》,实行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经济体制,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还允许乡民种少量自留田。生产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放,农民的积极性也有所提高。加上这一年又风调雨顺,有利于自然经济的发展,农村经济开始全面复苏。人们可以吃饱饭了,教育也有了长足的发展。

  这年秋季开学,伏虎台大队民办学校,发展到了六个年级六个班,成了一所名符其实的完全小学。学生数达到一百五十多名。除本大队外,周围一些没办高小的生产大队,也有不少学生来此就读。师资力量也增强了,学校又增加了三名教师,其中两名同胡沐仪一样,是下放还乡的中专生,一名初中生。然而学校扩大了校舍却不够。只好在村里又借了一栋民房开设了两个班。这样一校分两处,相隔两、三里,给教学带来诸多不便。

  这天吃过晚饭,胡沐仪拉着胡水生一块去找大队昌林书记,想同他商量兴建校舍的事。他俩来到昌林家,胡沐仪对昌林书记说:

  “眼下学校发展了,学生多了,可连个正经教室都没有。大队能不能考虑盖所学校?”

  昌林书记让他俩先坐下,又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支,他也衔了一支,点燃,才一边抽着一边说:

  “我也正为这事作难哩。今年虽说年成好了些,有饭吃,大队还是空空如也——还了贷款,帐上也没几个钱。眼见又要上水利,还得花。实在无能为力。”

  胡沐仪又试探着问:“村里分队不是要拆天主堂吗?您看学校这样两处扯着……”

  村里天主堂原来做了生产队仓库。眼下村里分了队,正闹着要拆天主堂分了。经胡沐仪这一提,昌林书记倒有了主意:“嗯,这倒是个救急的办法——先用拆天主堂的材料做两间教室。”昌林书记换了支烟吸了两口,接着说:

  “那这样,我在独院附近选两块田,由你们几个老师抽空把渣撮好。等渣干了,我再从水利上抽人回来拆天主堂盖学校。材料不够我来想办法——你们说行吗?”

  “当然行!”胡沐仪高兴地答道,“撮渣的任务我们包了,保证按时完成。”

  事情定下后,胡沐仪同学校老师们起早贪黑,用两周的课余时间就撮了三亩田土渣。昌林书记先作好了村里两个生产队的工作,待渣一干,就派人拆了天主堂和独院东边的院墙动手盖屋。材料不够,他又带人从南山砍回来了二、三十根木头,赶在第二年春季开学前,便盖起五间土屋,做了两个教室,一个办公室。

  校舍解决了,胡昌林为此却险些倒了大霉。

  这天傍晚胡沐仪放学回家,他刚进村子就看到,胡昌林被区公安特派员同两个民兵押着走了,昌林婶一屁股塌在门前禾场上,诉诉呐呐地哭喊着:

  “天哪,多冤呀!你为公家犯了事,值不值哟!这,这还叫人怎么活喽……”

  胡沐仪向围观的人一打听,原来去南山砍树的事,被山那边田家大队告发了。人家说胡昌林身为大队书记,却带领群众盗伐林木,毁坏了他们大队的森林资源。当时,恰逢农村开展“四清”运动。区上听信田家大队一面之词,要追究胡昌林的责任,就派公安特派员来村把他抓了。

  胡昌林被区公安特派员押走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伏虎台哄动了,全村人都起了气。这个说:砍几棵树盖学校就犯法了?又不为他私人造屋!那个讲:这树也不一定是他田家的,告什么状?欺人太甚!还有的鼓动苕货队长:马上组织人去区上讲理——事情没搞清楚就抓人,天下哪有这样的理?苕贷队长当即喊了一、二十人要赶到区上去,却被胡沐仪拦住了。

  要说这南山的树,的确是件扯不抻的糊涂官司。

  本来南山那片森林,是建国初期县政府为了绿化荒山,发动梦阳城关的机关干部、企事业职工义务植下的。当时也没在这里建国营林场,植下的林木无专人管理,其所有权也一直没有明确。眼下,按照《人民公社六十条》的有关规定,它应属于附近生产队或生产大队所有。但到底属于田家大队或属于伏虎台,却一直存在分歧。

  原来在这一带,伏虎台村小姓也小,只有几十户人家。而翻过南山,却有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都姓田。两姓虽然多儿女亲家。但为了争夺这片山林的所有权,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争执,甚至引起过大规模的械斗。

  那是清朝末年的一个夏天。伏虎台的牧童去南山放牛,恰好碰到田姓的几个牧童。田姓的牧童硬说伏虎台的牛放过了界,吃了他们的草。伏虎台的牧童不服,也说田姓的牛吃了伏虎台的草。两姓牧童争执起来。先是互相对骂,后来又斗起牛来。结果田姓的一条大水牯,被伏虎台的牛抵在地上戳穿了肚腹。

  田姓的牧童见他们的牛被抵得快死了,吓得一边哭骂着,一边连忙派人回村报信。伏虎台的牧童见闯了祸,也吓得慌忙赶着牛,掀起胯子往村里跑。

  还没等伏虎台的牧童跑进村,就看到从南山上冲下一大群人,个个手持凶器,边跑边呐喊着:

  “伙计们,快追呀!追上去打死那些杀牛的小王八蛋!“

  伏虎台人见姓田的来势汹汹,不甘示弱,也高声喊道:“伙计们快上呀,姓田的都杀到村里来了!”纷纷拿着锄头、铁锹、冲担等,迎了上去。连一些由田姓嫁过来的媳妇,也都手持器具,跟在后面助威:“杀呀,杀呀!杀死姓田的那些混账王八蛋!”

  他们杀的要杀姑爷,杀的要杀舅侄,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号啕,双方死伤十数人。

  这场械斗惊动了官府。第二天,县衙就派人前来查办。由于田姓族大财主多,还有人在县衙当差;伏虎台村小、族小,又无人当官。在这场官司中,伏虎台不仅赔了钱,还赔了两条人命。

  事隔不久,田姓又串通官府,来为田、胡两姓界定山界。

  那天,县官是乘轿子来的。田姓的族长故意把官轿引到靠伏虎台一边的山坡上。轿子落地,县官下得轿来连看都没看,就地把脚一跺对两姓的族长喝道:

  “以我脚下为界,南边姓田,北边姓胡,不许扯皮!”

  说完他袖子一甩,车身上轿走了。结果,伏虎台南边的山场几乎都姓了田。为这事,伏虎台的村民到现在还都耿耿于怀哩。

  伏虎台在与田姓的争斗中吃尽了苦头。为了寻求庇护,全村人才都入了教会信了天主教,还在村中修了一座天主堂。

  这次为学校盖教室,主要用的是从天主堂拆下的旧材料。材料不够,胡昌林才带人去南山砍了些木头。谁知就为这些木头却让他背了过,伏虎台的村民当然不服气。

  胡沐仪把要去区上讲理的村民拦住说:“大家不要冲动,都放冷静些!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到区上,万一把事情弄僵了,更会让昌林书记下不了台的!”

  他转身又对苕货说:“学校盖教室是我先提出来的,出了事还是让我来处理——如今有党,有政府,我想这事总会得到合理解决的。你劝大伙散了吧。”

  胡沐仪把激愤的人们劝散后,回家连夜写了一份申诉书,说明了大队学校近年的发展;上山伐树,是为了学校盖教室不得已而为之。

  第二天大清早他就赶到五龙镇,通过学区校长肖毅把申诉书递给了区委书记。当天下午,胡昌林就同胡沐仪一块回了村。

  原来区委书记看了胡沐仪的申诉后,当即就拍了板。他把田家大队的支部书记找去说:“既然人家砍树是要改善办学条件,为子孙后代造福,我看你就不要追究了。何况你们大队还有学生在他们学校读书。那树就算是你们大队的,支援几棵他们盖教室总可以吧!”

  几句话说得田家大队支部书记哑口无言,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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